我们踏上了人生,满身是父辈遗留的伤痕。

在上海出生,像一朵瘦弱的郁金香,缓慢地生长,用自己的眼泪浇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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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十六 不祥的焰火

(2026-07-31 17:26:04) 下一个

祭品十六  焰火

林先生下午两点来接他们。听说金田米不去,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失落。坐进驾驶座前,他特意回头告诉她,晚上七点可以去三楼有天窗的猫室看烟花——那是整座别墅里视野最好的角度。他还不忘叮嘱一句:进那个房间最好套上鞋套,猫不喜欢陌生人的气味。

车子驶离后,巨大的房子里只剩下金田米一个人。

没有了孩子们的喧闹声,四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在皮椅上挪动身子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甚至听见远处深山里不知名的鸟突兀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彻底归于死寂。

她就这样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自从左手被烫伤,她整个人便提不起劲来,身子软绵绵的,像是什么地方悄悄漏了气。外头太阳正毒,客厅里却凉森森的——空调她早关了,只开着北面的一扇纱窗。细细的山风一阵接一阵地漫进来,带着薄薄的凉意。

这空旷的房子让她想起了父母的家。从前在村里也算是大户,两层楼的宅子,里里外外住着十几口人。院子外那一大片良田都是她家的,收成好的年份,自家的粮仓装不下,还要往外借。

正沉浸在旧日的回忆里,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猫叫。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偌大的房子里除了她,还有一只猫。小锚每晚按时去换粮换水,却从未真正见过它。大概是年纪太大了,不爱见人了吧。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但她不想见到那只猫。在她的经验里,每次见到黑猫,准没好事。

困意漫了上来,像退潮的水,缓慢而不可抗拒。

她脱了鞋,在真皮沙发上躺下。皮革是凉的,贴着温热的脚底板,激起一点点细微的刺骨感。

其实她的腿并不酸。她只是打心底里不想和羽水幸坐在同一辆车上。

这么多年了,那女人的脸竟一丝未变。还是当年站在小弟乐团演出大厅里时,那副从容不迫、自以为是的样子。明明家境那么差,苏北乡下出来的穷户,一家子挤在塑料厂后头阴暗潮湿的平房里,父亲不过是个最底层的普通工人。

可她偏偏有股子叫人极度不安的傲气——明明知道自己生得好看,走路便走得格外稳。那眼神里总藏着一点冷冷的、居高临下的东西,像在掂量别人,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她们三姐妹,当初就没一个看得上这个弟媳。后来的事,像一记记沉重的闷锤,一年一年砸下来,狠狠验证了她们当年的眼光。

先是撺掇小弟搬去市中心,嘴上说着离单位近、图个方便,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找得出来。再后来,她竟敢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口——“房子,迟早是要卖的。”

那是父母拿命换回来的祖屋啊!母亲去世那年,灵堂就设在前厅,日夜燃烧的香烛把白灰墙硬生生熏出了一道刺眼的黄痕,至今都没有褪去。可她是怎么把那个“卖”字,从嘴里那么轻巧地吐出来的?

她当然轻巧了,她不过是个外来的逃荒者。

小弟的运势,从此便像被绞断了线的风筝,一年不如一年。入党的事黄了,大提琴也拉不成了——手指不知怎的就落下了僵硬的毛病。医生说是职业病,金田米却绝不相信。

小弟十二岁就开始练琴,那是父亲咬牙花了大价钱请宋师傅亲自开蒙的,谁听了都夸他有天分。轻轻松松考进交响乐团,给外宾演过,给市领导演过,还随团出国巡演过。

那双手,本该是拿得起高雅的琴弓、也拿得住大好前程的。可一结了婚,所有的好运就全都绕着他走了。这女人,不旺夫,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不仅不旺,她甚至还在暗处拼命往下拉人。

小弟的八字五行本就缺火,偏偏娶回来这么一个水气太重的阴冷女人。就像一场绵绵不绝的黄梅雨,硬生生把他命里最后一点火光都给浇灭了。

这几日她手上烫伤,换药时疼得直倒吸冷气,羽水幸就顺势把厨房的大权接了过去。接得那样自然,像是在暗中觊觎、等了很久似的。昨晚端汤进来时,羽水幸脸上的那个神情——金田米说不清楚,只觉得那低垂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浮在死水面上的油花,化不开,散不掉。真当旁人眼瞎看不出来?

金田米重重地叹了口气。

凉意从脚底慢慢往上漫,漫过踝骨,漫过膝盖,将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她没动。眼皮越来越重,直直地压下来,把那些可憎的人脸、那些刺耳的话语、那道被香烟熏黄的老墙,一并压进了黑甜的梦乡里。

“当——当——当——”

仿古的机械挂钟沉闷地敲了七下,把她从迷糊的泥沼中震醒。

她半睁开眼,客厅里已经是一片死寂的漆黑。身上什么也没盖,夜里的冷意从四面八方贴过来。她撑起酸痛的身子,摸到墙边开了灯。走到餐桌旁,把挂在椅背上的浅灰色薄开衫披在肩上,然后捧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大麦茶,慢慢咽了几口。

放下杯子的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模糊而遥远的炸裂声。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山下的烟花大会开始了。

她并不想去看。

她不爱看焰火,更不想遇见三楼那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黑猫。

她从小就憎恶猫,她知道小弟也一样。父亲惨走的那天,一只黑猫无声地站在他悬空的脚下。母亲病重的最后一夜,床脚同样闪过一道迅捷而阴冷的黑影。母亲出殡时,那只猫又在暗处盯着。还有些时候,只要见血,就有它。

可鬼使神差地,金田米还是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楼上走去。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踩在潮湿溃烂的旧梦里。她本想回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休息,可脚步却没有停下。她犹如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继续往上走,推开了三楼右侧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那扇长条形的凸窗,直愣愣地对着夜空。一朵绚烂的烟花在玻璃上方骤然炸开,像一朵巨大的嗜血菊花,每一片细长的花瓣都璀璨地向四周伸展、撕裂。耀眼,喧嚣,转瞬又归于冰冷的死寂。

一瞬间的火焰,一瞬间的美。

一瞬间的浪漫,一瞬间的毁灭。

她没有去摸墙上的开关。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她沿着专为猫设计的窄梯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伸手拧开搭扣,往外一推。天窗敞开了。

高处的夜风裹挟着火光与浓烈的硝烟味,一同涌进这个幽闭的空间。星星点点的火屑落在她斑白的头发上,微微一闪,便悄然熄灭。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夜,也是这样漫天喧嚣的烟火。

她和二妹、三妹并排站在老屋的二楼,远远眺望着黄浦江的方向。绚烂的烟花在夜空最高处一朵接一朵地炸裂,红的、蓝的、白的、金的,像翻涌倒灌的血海与火海。而在光照不到的暗处,她们姐妹三人,正在进行另一场属于黑暗的血腥仪式。

三妹在半个小时前,已经将那个姓舍的男人灌得烂醉如泥。她们必须趁着今晚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去看烟花、四下空无一人时,把他扔进后院的粪池,让他活活烂在里面。

这个杀人的计划,她们在心里反反复复筹谋了整整四年。

父母绝对不能白死。当年带头揭发父亲的,是老舍头;拿毛笔写大字报的,是小舍头;批斗会上口号喊得最响、拳脚打得最狠的,也是他们父子俩。后来,想出让父亲站在通红的炭火盆上“接受改造”、将他活活烤焦的,更是小舍头出的“好主意”。父亲生前对村里人从不吝啬,甚至带着大家一起做买卖赚钱。可他们眼红父亲攒下的家业,嫉妒烧红了眼,下起死手来比谁都毒。

今夜,她们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运动结束之后,小舍头从不可一世的红小将,沦为了煤饼店里一身黑灰的普通工人,整日因为钱和家里的母老虎老婆打架。三妹便像一条淬了毒的艳蛇般缠了上去。甜言蜜语,投怀送抱,硬是把那个蠢货迷得神魂颠倒。他怕老婆发现,每次幽会都行事极其隐秘,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

这一次,她们终于等到了天赐良机——他老婆带着孩子去外滩占位子看焰火了,他半途寻了个借口,偷偷溜回了村里。

那些劣质的散装烈酒,是她们一年前就开始四处搜罗准备的,度数高得能烧穿人的喉咙。只有摆在最上面用来破防的第一瓶是好酒。三妹坐在他腿上,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娇笑着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像在灌一头即将被架上屠宰台的蠢猪。

现在,那头猪终于彻底烂醉,如同一滩烂泥般瘫死在桌上。

整个村子安静得诡异,像是被集体下了蒙汗药。

不能再等了。

她们用捡来的粗糙麻绳,死死捆住他的手脚;又将一团沾满陈年油污的破抹布,恶狠狠地塞进他的嘴里,堵到喉咙眼。接着,她们在外面的一辆旧黄包车底垫了层厚麻袋。三姐妹咬紧牙关,合力把他抬上车,就像抬一头待宰的牲口。二姐在门外张望放风,三妹在前面吃力地骑车,她作为大姐,跟在旁边时刻警戒。

到了废弃的深粪池边,那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已经发酵得几乎熏瞎人的眼睛。她们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车上粗暴地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被夜里的冷风一吹,男人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被捆得像麻花一样的身子开始笨重地扭动挣扎。三妹俯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发胀的脸颊,声音甜腻得令人发寒:

“小舍,我们来玩个更刺激点的游戏,好不好?我保证……让你心跳加速。”

她从背后拿出一把生锈的大铁剪——正是当年用来剪断父亲上吊麻绳的那把。“咔嚓”一声脆响,麻绳断裂。三妹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与此同时,身后的二姐毫不犹豫,双臂猛地用力一推——

男人瞬间惊醒,发出一声极其惊恐、沙哑到极致的短促惨叫,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粪池。

“噗通!”

黏稠、恶臭的深褐色粪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他在池底剧烈地扑腾、挣扎,双手绝望地乱抓。水面上冒出一串串带着血腥味的恶臭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凄厉闷响,像一头被强按在水里活活溺毙的畜生。粪水溅起污浊不堪的浪花,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冲夜空。

而就在那一刻,极高的夜空里正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璀璨无比,照亮了半个天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金田米恍惚间看到,父亲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似乎在烈焰花蕊里露出了大仇得报的狂笑。

确认人沉底之后,三妹迅速把车骑走,收拾掉一切作案工具,紧随其后。二姐则死死握着一根粗壮的树棍,像一尊杀神般守在粪池边,犹如守着一座刚刚封印的恶鬼坟墓。只要那颗脑袋敢再冒头喘气,就砸!砸碎他的骨头,直到他彻底沉没,彻底安静。

一切进行得残忍、利落而顺利,就像有父母的亡魂在暗中死死注视并庇佑着她们。可就在回去的路上,金田米转头时,又看见了那只黑猫。

它静静地蹲在墙角,那双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不动声色地、冷冷地看着她们刚刚完成的杀戮。

风从敞开的天窗猛地灌进来,将金田米拉回了现实。

她就这样趴在天窗边,静静地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烟花,肺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恶臭。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脚背旁边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金田米猛地低下头。

借着天空中闪烁的焰火,她看清了——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不知何时正悄无声息地蹲在她的脚边。它仰起那颗黑色的头颅,用一双冷绿色的竖瞳,死死地、幽冷地盯着她。

那目光,就像悬在黑暗中的两点鬼火。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洞穿一切罪恶的死寂。

金田米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狠狠捏碎。眼前骤然发黑,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抽空,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仰去,重重地砸向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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