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庄园的厨房几乎被大姐金田米一个人承包了。农协的人按时送来新鲜的时令蔬菜和瓜果,她便在灶台前忙碌不休,把它们变成一盘盘带着浓郁上海风味的家常菜。虽然口味比本地的饮食稍重了一些,却正是金田弦魂牵梦萦的味道——那是他少年时代,母亲在熏黑的旧灶台前为他们操持出的、最热腾腾的烟火气。
那个中午,阳光透过格子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亮色方格。
金田弦坐在客厅,监督小儿子练小提琴。琴声尚显稚嫩,却一丝不苟地在空气中颤动着。大儿子金田锚则靠在沙发上静静看书,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沉静。羽水幸刚从洗衣房忙完,提着吸尘器从楼上下来,脚步轻柔,带着琐碎劳作后的踏实
整个家里,弥漫着淡淡的菜香、断续的琴声,以及被阳光晒得发暖的布料气息。一切就像一幅被时间轻轻镀上金边的旧日画卷,缓慢而安稳地展开。
就在这时,厨房里骤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塌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屋子里某种隐秘的秩序突然松动了。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不过短短一秒。
厨房门口,金田米死死抱着自己的左手站着。眼泪已经涌了出来——那不是哭,是疼,是那种身体比意识更诚实的生理反应。一口精致的厚底铜锅斜倒在炉边,滚烫的水果羹从灶台边缘蜿蜒淌下,一直滴落到木地板上,散发出一股甜腻而灼热的气息。
金田弦上前两步。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惊叫,只是铁青着脸抓住姐姐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向水槽,一把拧开水龙头。
“冲着,别动。”
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反抗的分量。也许正因为不高,才显得格外镇得住场。
金田米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声音也跟着打颤:“我看水滚了,就想去抓锅把手……没想到,看着是白瓷的,却这么烫……哎呦……”
“大姐,没事的。”金田弦一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细碎的水流像冰凉的丝绸一样滑过通红的伤口。他没有回头,眼睛只盯着那只手。“冲着就好。”
“哎呦——!”金田米猝然惨叫,猛地往回缩手,“水变烫了!”
金田弦愣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明明是朝蓝色箭头那一侧拧的。他伸手探了探水流——水竟然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刺骨的烫意。他猛地低头再看,怪了,龙头的把手竟不知何时停在了红色的那一侧。是不知不觉间自己慌乱中拧错了?还是手滑了?还是……
他没有解释,也顾不上说抱歉,急忙一把将龙头拨回蓝色到底,重新伸手测试。水这才慢慢凉了下来。
“大姐,快!”
他一把扯过姐姐的手,重新按回冷水之下。
身后,羽水幸已经蹲下身,默默拿抹布收拾地板上的狼藉。她没有说话。那股甜腻的水果羹气味在厨房里怎么也散不开,像是一团黏稠的空气,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两个孩子挤在厨房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该进去帮忙还是该在原地站着。
金田弦侧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大儿子身上,大声喝令:“去找医药箱!快!”
金田锚拉着弟弟,在客厅里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扇柜门——没有。金田锚忽然想起入住时林先生提过,储物柜在三楼。两人拔腿就跑,脚步重重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像砸在一面面闷鼓上。
三楼的储物室里,他们在一排整齐得有些过分的柜子后面,终于找到了一只铝制的红十字急救箱。
下楼时,金田锚的心跳得很快。他把箱子搁在大理石餐桌上,锁扣弹开,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脆响。箱盖掀起来——碘伏棉棒、酒精棉片、生理盐水、各尺寸创可贴、无菌纱布、弹性绷带、烧伤膏……里面的东西摆得严丝合缝,像一列列随时等待检阅的士兵。偏偏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派谁上阵。
他瞥了弟弟一眼,弟弟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茫然,慌乱,又在极力掩饰着害怕。
金田锚凭直觉伸手,拿了一管湿润烧伤膏,冲进厨房。
“爸,是这个吗?”
父亲扭过头,额头上的青筋都憋红了。看清大儿子手里拿的东西,他猛地拔高了声音——
“笨蛋!不是这个!是无菌纱布!”
金田锚咬了咬嘴唇,转身想去换。弟弟金田航已经小跑着赶了过来,把一包无菌纱布准确地递到了父亲面前。
金田弦接过纱布,没有再说什么。
他撕开包装,伸手关掉了水龙头。那哗哗的水声骤然停止,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像是最后一样活着的东西也停止了呼吸。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姐姐的手——又红又肿,但好在皮肤还是完整的。他盯着那片肿胀看了一秒、两秒,像是在用目光极力确认一件他几乎不敢相信的事实:*她没有烂。皮肉没有散发出那种焦黑溃烂的臭味。她只是烫伤了。*在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他此刻强撑着的全部力气。
他用纱布轻轻点压,一下,又一下,把伤口上的水珠吸干。不是擦,是点——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不能触碰的亡魂。
金田米的左手像个红番薯般肿了起来,触目惊心。
金田弦扶着大姐走出厨房,让她在靠背椅上坐下。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小心”,也没有说一句“没事”。那些柔软的话他从小就不会说,或者说,他很早就学会了:说出口的安慰,有时候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虚伪。
金田锚找来一块干毛巾,默默垫在大姑妈受伤的手臂下面。他的动作轻得出奇,仿佛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自己也深知:此刻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伤口,动作稍微重一分,就会扯出新的裂缝。
金田弦从急救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开始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那股刺鼻的医院气味散开来,他做得极度专心。
放下棉签,他的口气终于平稳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个房间听:
“皮没破,问题不大。”
没有人回答他。但也没有人离开,大家都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拧开那管烧伤膏,指尖蘸了一截,将浅黄色的膏体在姐姐的手背、手指、指缝之间均匀地抹开。他的手指比他的表情诚实得多——那种一毫米一毫米的小心翼翼,那种生怕弄疼对方的细致,是他这个人身上藏得最深、却又藏得最失败的一种温柔。
最后,覆上一层微微发亮的石蜡纱布。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抬一下头。
羽水幸端来两杯茶——丈夫面前是新续了热水的红枸杞,大姐面前是一盏京都宇治抹茶。她宽慰地开口:“好了,大家都压压惊。大姐,这几天手别碰水,千万别再进厨房了。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
金田航学着妈妈的语气,仰起那张讨喜的脸,认真地说:“大妈妈,想吃什么,我帮你去拿!”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屋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消解了。金田弦眉目瞬间舒展,轻声夸赞道:“小航真懂事。”
说完,他斜眼扫向一直默默做事的大儿子,语气瞬间一转,毫不客气地训斥:“你呢?干什么什么不行。明天别想着玩了,老老实实做作业去!”
金田米连忙插嘴打圆场:“小锚刚才也帮了不少忙。才来几天,就让孩子们好好玩吧。别因为我的事打扰了大家的好心情。小弟,你也不好管得太严了。你以前跟爸爸顶嘴时不是总说,凡事要一松一弛嘛。”
羽水幸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起桌上的医药箱。那些被翻乱的纱布和药膏,被她一件件、严丝合缝地重新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