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阵阵从山脊上卷过来,裹挟着白日残余的热气,却又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夕阳不再是高高在上地照耀,而是温柔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正在慢慢褪去温度的薄金。
黄昏时分,金田弦陪着大姐金田米在树林边缘散步。姐弟二人像这样并肩而行,上一次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学校里闹得最凶,老师被斗得抬不起头,课也上不下去。可大姐仍旧让三姐在家里偷偷给他补课,布置作业,还逼着他每天练琴。偶尔也带他去地里干活——虽然那些地早已经不属于自家了。
收工时,他和大姐扛着锄头肩并肩往家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姐总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给他擦汗,笑呵呵地说:“小弟,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妈怀你的头一天就说了,你是踩着一片金光生下来的。”
金田米指着前方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你看,这棵柿子树。秋天一来,满树都是灯笼似的红果子。以前咱们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那时候妈总要自己搭梯子上去摘。你小时候顽皮,每次都抢着先爬,把妈吓得魂不附体。后来三妹给你做了个竹片收割器,顶上开了口,绑在长棍上,你才肯老实待在底下。”
金田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姐做什么事都那么有板有眼。”他望着橘红色的夕阳洒在柿树阔大的叶片边缘,光影轻轻晃动,仿佛无数颗熟透的柿子正悄然挂上枝头。
那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天。
母亲走的那天,他刚放学回家。母亲蜡黄的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死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无声地抽走她的魂魄。全家人哭得撕心裂肺。他吓得扔下书包,转身就往后院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只是拼命地跑。然后,他停下来,看见了那天的夕阳——斑斓如血,正一寸寸地往下沉。没有一丝声音,却让人绝望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结束。
他呆呆地站着,看那血橙色的光渐渐转为暗红,再转为沉沉的炭黑。边缘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块烧透的炭火正在慢慢熄灭。
那时年少的他就觉得,是夕阳带走了母亲。那道光不是在照耀,而是在撤离。它把橙红从天边一寸寸收回,就像世间最珍重的承诺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连一张收条都没留下。半年前父亲刚惨死,半年后母亲也跟着走了。
金田米没有察觉弟弟的走神,仍旧沉浸在回忆里,轻轻说着:“我们家院子里还有棵枣树,结的青枣又甜又脆。妈总拿它来拌黄瓜,就为了哄你多吃两口饭。你小时候嘴可刁了……”
金田弦侧过头,看着大姐的侧脸。夕阳在她斑白的头发上跳跃,一丝一丝地抚摸着她那张惯常显得疲惫的脸庞。那张饱经风霜的黄褐色脸颊,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像极了旧照片里母亲的模样。
走到树林尽头,金田米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棵栀子花树:“小弟,快来看!这儿还开着几朵呢。”
那棵树像一把浓绿的巨伞,伞面上零星点缀着几朵白花。花开得不多,透着些清冷。叶片厚实油亮,在夕阳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蜡。金田米凑近闻了闻,香气已经很淡了。“是不是花期快过了?”她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
金田弦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白瓷般的花瓣。花开得久了,边缘泛起了一圈细细的焦黄,像宣纸上晕开的陈年茶渍。“妈以前最喜欢栀子花了。一到花期,她就摘几朵别在胸前襟扣上,能香一整天。”
“可你总是偷偷把花丢进马桶里,说这样拉屎就不臭了!”
话音落下,姐弟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大笑出声。那笑声在黄昏的树林里轻轻荡开,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沉重,终于找到了一处柔软的出口。
就在这时,远处草坪上突然传来小儿子的欢叫——
“大妈妈!爸爸!快来看,喷水啦!”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草坪上空正划出几道优雅而肃杀的水弧。伴随着地下齿轮转动的“咔咔”声,高压水幕整齐地横扫而过,反复切割着空气,冷雾迅速在草地上弥漫开来。一道小小的彩虹在水幕里若隐若现,像无数颗彩珠同时滚过一张无形的乐谱。
金田航在水幕中大笑着穿梭奔跑,不一会儿,哥哥金田锚也跑来加入了。两个人淋得浑身透湿,意犹未尽。
“这两个长不大的野马。”金田弦笑了,心情是难得的舒畅。
金田米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此刻也跟着笑了起来:“前两天怎么没见它喷水?”
没有人回答。
直到喷水停止,水雾散去,孩子们在草坪上仔细寻找,发现了几个深绿色的圆点,大家这才明白——那是埋在地下的自动升降喷头。平时缩在泥土里,顶盖的颜色和纹理与周遭的草皮吻合得极其精确,无人察觉。就像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一样:不被触碰时,便永远沉默着。
正当众人感叹这庄园设计精巧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幽暗的树影里靠了过来。他推着一辆三轮小车,步伐不疾不徐,连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都极轻。
金田弦立刻认出了来人——是那个看门的老头,山城一。
山城一身形极其矮小,和十岁的金田航站在一起差不多高。他的脸盘倒是不小,眼睛也生得圆,却被一层层细密的皱纹死死包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看上去,像某种在暗处蛰伏了太久、见过太多不可告人秘密的动物。最古怪的是,在这空旷的山野里,他脸上竟然戴着一只特制的厚重灰口罩。
金田弦这才想起林可从在电话里交代过的琐事:这个看守庄园大半辈子的门卫,竟然对花草严重过敏。林可从还约好了,两天后会带大家下山去参加本地的夏日焰火大会。
金田弦连忙迎上去打招呼。山城一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欠了欠腰算是回礼。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金田弦;又转过身,从推车里取出一只浑圆的西瓜和一袋新鲜蔬菜,不由分说地塞进一旁金田锚的手中。
做完这些,他依然一声不响,转身推着小车原路返回。就像来时一样,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影子佝偻着,在暗红色的夕阳拉扯下,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彻底缩进了那片幽暗的树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金田锚抱着怀里冰凉的西瓜,望着那片吞没老人的树林,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游荡在白天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