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潭西湾的

出生于安庆乡村,在徽州完成中学学业后考入大学,自此走出大山,走向世界。一路以好奇探索未知,以思考理解世界,在实践中认识时代,书写人生, 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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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记忆之二

(2026-09-14 12:27:22) 下一个

2022年走进准格尔煤矿

 

一

 

一铲下去,差不多就是上百吨。

 

总工程师说这句话时,我正站在大型露天煤矿的观景台上。远处,巨大的电铲缓缓落下,铲斗切入矿坑边缘,装满以后又慢慢升起。旁边的矿用卡车已经大得惊人,在它面前却仍显得小了一截。

 

那是2022年夏天。十年之后,我再次去了鄂尔多斯。

 

这一次,我从北京坐高铁到呼和浩特,再转车前往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过去说到鄂尔多斯,我首先想到的是康巴什:宽阔得有些夸张的道路、巨大的广场、崭新的公共建筑,以及一座座在煤炭财富中迅速生长出来的城市设施。

 

准格尔对我却陌生得多。

 

我只知道那里煤多,却不知道一个现代化大型露天煤矿究竟是什么样,更不知道煤炭是怎样从地下变成城市道路、楼房和公共设施的。

 

到了准格尔,连住宿也比我想象中麻烦一些。因为我拿的是外国护照,这个平时很少接待外籍旅客的地方,接待手续变得复杂起来。最后,我们住进了郊区的一家宾馆。宾馆旁边有一片高尔夫球场,草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刚到一个以煤炭闻名的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片绿色。

 

去矿区的路上,最先变多的是卡车。

 

一辆接着一辆的运煤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有的满载着煤往外走,有的空车赶往矿区。车身高大,轮胎裹着灰土,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辆过去,又来一辆。

 

整条道路仿佛都在随着煤炭流动。

 

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渐渐有了一种感觉:十年前在康巴什看到的,是煤炭财富变成城市以后的样子;而现在,我正在一点一点接近它的源头。

 

二

 

矿区入口附近有展厅和矿区模型。

 

模型上,采掘区、运输道路、排土区域以及各种生产设施分布得清清楚楚。它很精致,也很容易理解。

 

可真正站到矿区高处往下看,才发现模型把一件极其庞大的东西缩得太容易理解了。

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集群‌之一的准格尔煤矿,图片来自网络。
 

巨大的矿坑一层一层向远方展开。

 

边坡像巨大的台阶,一级接着一级。运输道路沿着矿坑盘旋而下,一直伸向视线尽头。那些矿用卡车在下面缓慢移动,因为距离太远,看起来竟然像玩具。

 

可稍微靠近一些才知道,每一辆车都大得惊人。

 

站在那里,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型露天煤矿与日常想象中的“挖煤”完全不是一回事。它不像是在地上简单地挖一个坑,更像是把整片大地一层一层揭开。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那台大型电铲。

煤矿大型电铲,图片来自网络。

 

长长的机械臂伸出去,巨大的铲斗落下来,装满以后再缓缓提起。总工程师告诉我们,这一铲差不多是上百吨的量级。究竟是不是整整一百吨,我后来已经记不清了,但数字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

 

真正让我震撼的是,人的尺度在这种机器面前突然失效了。

 

我们平时说“一铲子”,想到的是一个人拿着铁锹。到了这里,“一铲”的单位变成了几十吨,甚至接近百吨。

 

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铲斗一上一下,第一次对“工业力量”几个字有了非常具体的感觉。

 

三

 

矿区还有许多大型机械设备。

煤矿运输车,摄于2022。

 

总工程师一路给我们讲采掘、运输、设备维护和生产调度。其中有一句话,我印象尤其深。

 

他说:

 

“矿上最怕停机。一停,就是钱。”

 

很简单,却是典型的工程师语言。

 

没有宏大叙事,也没有多少修饰。机器能不能稳定运行,能不能少出故障,出了问题能不能迅速修复,对这样规模的矿山来说,都是极其现实的问题。一台关键设备停下来,影响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后面一整套生产流程。

 

那天我才意识到,我们习惯把煤矿看作一种传统产业,可真正走进现代化大型露天矿之后,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套庞大的现代工业系统。

 

机械、控制、调度、运输、维修、自动化、安全管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技术。

 

而矿山对技术的评价也非常直接:报告写得多漂亮,没有用;概念听起来多先进,也不重要。最后看的还是能不能干活,能不能连续干活,在粉尘、振动、冲击和重载环境中,能不能长期可靠地干活。

 

这也让我对“高端装备”有了另一层认识。

 

平常一说高端制造,人们容易想到飞机、火箭、芯片和机器人。但能够在矿坑里承受日复一日的冲击和重载,还能长时间稳定运行的巨型设备,同样是工业重器。它们不一定出现在城市展览馆里,却直接承担着把资源从地下带到地上的工作。

 

四

 

真正出乎我意料的,并不仅仅是矿坑有多大、机器有多震撼。

 

总工程师后来谈到,矿山在开采过程中还要考虑土地复垦和生态恢复。按照他的介绍,采区会不断向前推进:一边开采新的区域,一边对已经完成开采的部分进行回填、平整和治理,随后覆土、种草、种树,逐步恢复植被。

 

简单地说,就是一边在挖,一边也在修复。

 

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已经整理过的区域。

 

道路两边有草,有树,大片绿色在夏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有些地方修整得很整齐,甚至有些像公园。若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矿区,我很难把眼前的景象与露天采煤联系起来。

 

煤是黑的,煤尘是灰黑的,矿坑的边坡也是灰黑的。可在准格尔,我同时看到了另一种颜色:绿色。

 

这种反差让我印象很深。

 

但我也清楚,那只是一次参观者所能看到的部分。我没有测量土壤,也不知道这些区域经过了多久的治理,更无法仅凭眼前的草木判断它们是否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生态系统。

 

我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矿区确实在进行回填、平整和绿化;我们也确实看到了已经重新长出草木的地方。

 

这已经改变了我原先的想象。

 

过去我对露天煤矿的认识很简单:把地挖开,把煤取出来,然后留下一个巨大的矿坑。至于开采之后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那天以后,我开始意识到,煤矿不只是“把煤挖出来”这一件事。至少在总工程师所描述的生产过程中,开采、回填、土地平整和植被恢复已经被放在了一条连续的链条上。

 

可是,土地的问题似乎还不是最难的问题。

 

五

 

聊到后来,总工程师说起了一个更长远的担心。

 

那几年,国家对能源的需求很大,准格尔承担的出煤任务也越来越重。站在矿区看,那么多煤不断被开采出来,当然意味着产量,也意味着收入和发展。

 

但他谈起这件事时,并没有显得特别兴奋。

 

他说,照现在这样的开采速度,自己这一代当然不成问题。儿子这一代,应该也还能靠煤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是到了孙子那一辈呢?

 

如果一直按照这样的速度挖下去,煤总有一天会挖完。到那个时候,他们靠什么生活?

 

这句话我后来一直记着。

 

一个每天和煤打交道的人,担心的竟然不是今天能不能多出一点煤,而是几十年以后没有煤了怎么办。

 

这和我原来想象中的矿山管理者不太一样。过去我总觉得,资源型地区最容易关心的是今天的产量、今年的收入和眼前的发展。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也许更早就会意识到,地下的资源终究是有限的。

 

今天挖得越多,留给后面的就越少。

 

这是一笔简单的账。只是当这笔账从吨位、产量和收入,换算成“儿子”和“孙子”的时候,它突然不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而变成了一个关于下一代生活的问题。

 

总工程师还谈到了转型。

 

煤矿资源减少以后,工作怎么办?过去围绕煤矿形成的运输、维修、餐饮和商业怎么办?一个地方如果几十年都围着一种资源运转,人们会习惯这种生活;资源一旦减少,原来那套系统便可能失去支点。

 

这些话里没有具体的方案,也没有一个已经完成的转型案例。他只是说自己的担心。

 

但我反而觉得,这种没有答案的担心,比许多关于“转型升级”的口号更加真实。

 

煤可以挖完。

 

但生活不能跟着一起结束。

 

六

 

那天从矿区出来以后,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刚进矿时,我最震撼的是矿有多大。后来,我注意到机器有多先进。再后来,我看到矿山已经开始考虑土地复垦和生态修复。

 

可到最后,真正难回答的问题并不在矿坑里,而在矿坑之外。

 

土地可以重新平整,可以覆土,可以种草、种树。它们至少有一些看得见的进度:边坡被整理过,地面重新铺上绿色,原本裸露的地方慢慢有了植被。

 

可是,一个地方的产业、就业和生活方式,又怎样重新长出来?

 

这不是几台机器能够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种几片树林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它需要一个地区在煤还很多、日子还好过的时候,就开始为没有煤的那一天做准备。

 

从矿区出来以后,我又想起十年前看到的康巴什。

 

2011年,我在那里看到的是宽阔的道路、巨大的广场、博物馆、办公楼和大量崭新的城市设施。那时我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与煤炭带来的财富有关,但“有关”毕竟只是一个模糊的判断。

 

到了准格尔,这条关系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煤就是从这样的矿坑里开采出来的。巨大的机械把覆盖层一层一层剥离,煤炭被装上大型矿车,再进入后续的运输和生产系统。地下的煤,最后成为电力、工业原料、地方收入,以及道路、楼房和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十年前在康巴什,我看到的是财富呈现出来的样子。

 

十年后到了准格尔,我才真正看见这些财富从哪里来,也第一次认真想到:如果有一天煤真的挖完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又将依靠什么继续生活?

 

一铲接近百吨。

 

机器可以用巨大的力量改变大地;草木也可以在被改变过的土地上重新长出来。

 

但人的生活,是否也能在资源减少以后重新建立起来?

 

这个问题,总工程师没有答案。

 

离开准格尔以后,它也一直没有离开我。

 

 

声明:本文为文学创作。故事取材于生活中的见闻与想象,人物、机构、时间及具体情节均经过虚构和艺术加工,不对应现实中的任何特定个人、组织或事件。如有相似,纯属巧合。文中内容及观点均为作者个人表达,与任何个人、机构或组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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