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的博士生们前往意大利米兰,参加 ASME Turbo Expo 2026。看着他们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走进这个涡轮机械领域的国际盛会,我自然感到高兴。

而“米兰”两个字,也一下打开了我记忆中的另一扇门,我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年前的九十年代。
那一年,我还在美国一家航空发动机公司工作,主要从事系统开发与试飞支持。为了配合欧洲某型直升机项目的试飞,我和公司的老总工 Dan 一起来到米兰附近的阿古斯塔公司。
那时的我还年轻,而 Dan 已经快退休了。
他是公司里公认的技术大拿,经验丰富,沉着冷静,待人友善。平时说话不急不慢,也从不摆老资格;可一碰到技术问题,一个数字、一个接口、一条控制逻辑,他都要弄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大概”“应该没问题”这一类话,在他那里很难过关。
第一次到米兰,我很大程度上是在跟着他学习。
我们飞抵马尔彭萨机场,取了租来的汽车,不久便到了阿古斯塔位于卡斯齐纳科斯塔的基地。
意大利卡斯齐纳科斯塔村,图片来自网络
公司在那里设有常驻办公室。第二天一早,我和 Dan 按照在美国习惯的工作节奏,七八点钟便坐进办公室,文件铺开,一副马上准备开战的架势。
可是走廊里安安静静。
等了一阵,意大利工程师们才陆陆续续出现。大家握手、寒暄,简单开了个碰头会。我心想:
好了,这下总该正式干活了。
没想到十点多钟,有人站起来招呼:
Coffee?
于是大家去喝咖啡。
回来以后,我刚翻了几页文件,十一点半左右,又有人出现:
Lunch?
第一次经历这种工作节奏,我多少有些不适应。
在当时的美国公司,一进办公室往往就意味着进入状态:会议一个接一个,问题一件接一件,午饭能简单解决就简单解决,加班也是常有的事。
而在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工程师眼里,意大利同行似乎有另一套生活哲学:
工作当然重要,但咖啡显然也不能因此受到委屈。
下午终于开了一场正式的技术会议。
发动机与飞机之间的接口、控制要求、异常工况,一项一项讨论。会议相当认真。会开完了,大家又去喝了一杯咖啡,然后意大利工程师们按时下班。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我们几个美国来的工程师却继续留在那里处理文件。
那时年轻,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服:
我们这么拼,他们这么从容,这工作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后来才知道,判断一个工程师,不能只看他几点进办公室,又几点离开。
不过,这是后话。
阿古斯塔周边的环境也让我觉得新鲜。
房子老,街道窄,汽车小。那些欧洲小车从老街里钻过去时,行人往墙边稍稍一靠,居然也就过去了。
我当时忍不住想,如果把美国公路上那些大车开到这里,首先面临的恐怕不是发动机性能问题,而是车身几何尺寸问题。
第一天晚上,还有一件小事让我多年以后仍然记得。
我去餐馆点了一张海鲜披萨。
在美国生活久了,我脑子里的披萨应该有厚厚的奶酪,饼底也最好有点“结构强度”,拿起来至少能够基本保持形状。
结果那张意大利海鲜披萨一端上来,我愣了一下。
海鲜不少,奶酪却几乎看不见,有些贝类甚至还带着壳。薄薄的饼底吸进了海鲜的汁水,中间软软的。
我吃了一口,低头看看披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
这到底烤熟了没有?
现在想来,那张披萨倒像是我那次米兰之行的一堂小课。
人面对陌生事物时,常常会本能地拿自己熟悉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披萨如此,工作方式有时也是如此。
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阿古斯塔厂区里的一座试飞事故纪念设施。
站在那里,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试飞事故”几个字的重量。
之前还觉得咖啡喝得太多、午饭吃得太早,可面对那座安静的纪念设施,这些念头一下子都显得轻了。
航空工业就是这样。
办公室里可以有笑声,餐桌上可以有红酒,不同国家的工程师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工作节奏;可一旦飞机离开地面,技术问题就没有“差不多”。
一个疏漏,在地面上可能只是几行异常数据;到了空中,代价却可能完全不同。
也是从那以后,我重新看待那些意大利同行。
喝咖啡的时候,他们很放松;一旦坐到会议桌前,一个接口、一个参数、一个异常状态,却绝不轻易放过。
Dan 更是如此。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哪个问题没有说清楚,他就停下来追问,直到大家真正弄明白问题是什么、为什么发生、接下来怎么办。
我渐渐明白:
工程的严谨,并不体现在一个人看上去有多忙,而体现在关键问题面前是否含糊。
第一次米兰之行,我们主要完成了试飞前的技术对接。
不久以后,我第二次来到阿古斯塔。
这一次,就是真刀真枪的试飞了。
参与试飞的飞行员来自不同国家,飞行风格也各不相同。
最先上场的是意大利试飞员,严格按照预定科目操作,一切正常。
随后是一位英国试飞员,同样按计划完成测试,数据也很平稳。
连续几次试飞都很顺利,控制室里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似乎应该是一次相当愉快的任务。
然后,德国飞行员上场了。
这位德国老兄显然不满足于只是把规定动作完成一遍。
飞行过程中,他突然快速操纵直升机的 collective,也就是总距杆——先迅速从低位拉到高位,紧接着又从高位快速压回低位。
对于发动机控制系统而言,这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动作。
总距迅速提高,旋翼功率需求骤然增加,发动机必须立即跟上;紧接着总距又猛然降低,功率需求又在极短时间内掉下来。
就好像有人刚刚命令发动机:
“快,往前冲!”
转眼又说:
“算了,赶紧收回来!”
系统瞬间经历了一次相当剧烈的功率变化。
结果,问题真的出来了。
控制室里的气氛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变化。
前一分钟大家还在轻松看数据,下一分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异常曲线上。
后来大家半开玩笑地把这个动作称作:
“德式操作。”
玩笑归玩笑,我们心里其实都明白:
这个问题出来得好。
试飞最怕的从来不是发现问题,而是问题明明存在,却一直没有被发现。
大家马上开始分析数据、查找原因。
我至今记得 Dan 当时的反应。
他没有抱怨飞行员“为什么要这么飞”,也没有急着证明我们的系统原本没有问题,只是和大家坐下来,一项一项看数据,一层一层找原因。
经过分析和反复排查,我们最终找到了问题所在,并对控制系统作了相应改进。
重新检查和验证之后,再次安排复飞。
那位德国飞行员又登机了。
类似的总距快速变化,再做了一遍。
这一次,系统正常。
直到这时,控制室里的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越来越觉得,那位德国飞行员当年的这一记“突然袭击”,其实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工程课。
设计人员天然希望自己的系统没有问题,可试飞员的职责恰恰是不断逼近边界,寻找那些设计人员没有想到、模型没有覆盖、地面试验没有充分暴露的问题。
表面上看,他们是在给工程师“找麻烦”。
实际上,双方的目标完全一致:
让问题留在试验场,而不是留到真正的飞行中。
这也成为我后来一直相信的一条工程原则:
好的试验,不只是为了证明设计是对的,更重要的是去发现它可能错在哪里。
模型可以越来越精细,仿真可以越来越逼真,地面试验也可以越来越完善,但真实世界总有可能提出一个你事先没有想到的问题。
有时候,这个问题就是一位试飞员突然猛拉一下总距杆提出来的。
而 Dan 给我留下的影响,则更加长久。
年轻时,我曾经很容易把“忙”“加班”“拼命”与优秀工程师联系在一起。看见意大利同行喝咖啡,觉得他们太悠闲;看见自己晚上还留在办公室,又觉得似乎更敬业一些。
后来工作得越久,越觉得这种判断太简单。
真正成熟的工程师,可以从容,可以幽默,可以待人宽厚,但到了技术问题面前,必须知道什么可以商量,什么绝不能含糊。
Dan 就是这样的人。
对人宽厚,对技术认真。
这句话后来在我几十年的工程生涯中,越来越有分量。
转眼将近三十年过去了。
今年,我的学生来到了米兰。
当年,我跟在快要退休的 Dan 身后,还是一个刚进入航空发动机行业不久的年轻工程师。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意大利人上午一定要去喝咖啡,为什么一张海鲜披萨可以完全不像我熟悉的披萨,也不明白为什么试飞员偏偏要去做那些让控制系统工程师心惊肉跳的动作。
现在回头看,那些看似零碎的小事,反而成了我对工程最持久的一些记忆。
不同文化可以有不同的生活节奏,不同工程师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性格,但真正可靠的工程文化,最终总有一些共同的东西:
尊重事实,正视问题,对技术负责,对安全保持敬畏。
更重要的是,要让坏消息能够尽早出现。
一个问题在试验场上暴露出来,也许意味着几天的数据分析、一次系统改进和一场重新试飞,麻烦当然麻烦;但比这些麻烦更重要的是,它没有被留到真正的飞行中。
工程师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建立一种方法,让错误能够尽早被发现、被承认,并被改正。
我不知道几十年以后,我的学生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会议上的某一篇论文、某一场报告。
也许真正留下来的,也会是一些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杯咖啡,一次讨论,一条突然出现的异常曲线,或者某个让自己重新认识工程、也重新认识世界的瞬间。
就像九十年代的米兰之于我。
有些经验写在书本里,有些经验藏在一次试飞和一次认真追问之中。
而真正值得传下去的,或许正是这种面对技术和安全时,不肯含糊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