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鄂尔多斯: 一座城市突然“有钱”之后
一
2011年夏天,我第一次去鄂尔多斯。
现在回头看,那恰好是这座城市最富戏剧性的年份之一。
那一年,鄂尔多斯地区生产总值达到3218.5亿元,人均GDP接近2万美元。煤价高企,财政收入快速增长,资源带来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涌进这座中国西部城市。
与此同时,另一面也已经显现:房地产迅速扩张,康巴什新区因为楼多、人少,被国内外媒体冠以“鬼城”之名;民间借贷异常活跃,后来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也正在悄悄酝酿。
只是当时身在其中,我们最先看到的,还是繁荣和热气腾腾的建设。
邀请我去的,是一位来自内蒙古的大学同班同学。研究生毕业后,他一直留在北京工作。多年过去,口音里依然带着几分内蒙古的味道,酒桌上的豪爽,也一点没变,仿佛还是大学时代的那个他。
“来吧,”他在电话里说,“带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城市建设。”
那时候,我对鄂尔多斯的印象,大多来自新闻:煤炭、羊绒、煤老板,还有正在大规模建设的康巴什新区。
真正到了那里,我才发现,新闻里的描述还是不够直观。
从机场往康巴什开,一路上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路太宽了。
宽得有些不讲道理。
在北京,马路上常常是人跟车抢;到了鄂尔多斯,却像是车在跟寂寞抢。崭新的道路又宽又平,有些路双向足有十来个车道,却半天才看见一辆车从远处驶来。
老同学坐在副驾驶,颇有几分自豪:
“怎么样?大城市吧?”
我望着窗外不断出现的巨大建筑、宽阔广场和大片工地,半开玩笑地说:
“这哪里像刚建起来的城市,倒像是把未来提前搬到草原上来了。”
他听了哈哈大笑。

2011年的鄂尔多斯建设工地,图片来自网络
康巴什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字:大。
路宽,广场大,办公楼大,博物馆大,建筑之间的距离也大。人在其中走着,反而显得很小。
最让我震撼的是新区中心一带。
巨大的广场向四周铺展开去,周围矗立着气势恢宏的公共建筑。广场上的大型青铜群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些骏马、骑士和历史人物的身影,与四周现代化的建筑交织在一起,草原历史与现代城市,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叠在了一起。
而广场周围,到处还在施工。
挖掘机、推土机、工程车来来往往,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柴油味;远处脚手架林立,一栋栋建筑还没有完工。
那几年,全国很多地方都在建设,但到了鄂尔多斯,仿佛什么都被放大了一号。
路要更宽,广场要更大,楼要更新,城市也要一步跨得更远。
这当然有它的底气。
煤炭带来的财富迅速进入地方财政、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对于一座突然拥有了大量资金的城市来说,修路、盖楼、建新区,是最直接、也最看得见的变化。
康巴什,大概就是那个年代资源繁荣最直观的一幅城市图景。
二
如果说白天看到的是财富怎样改变一座城市,那么到了晚上,我开始看到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财富怎样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老同学叫来几位中学时代的朋友陪我们吃饭。
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有公安系统的,还有一位原来当中学老师,后来辞了职,开始自己承接工程。
内蒙古人热情,一坐上酒桌,气氛很快就起来了。
“先干三个!”
我一听这架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二天还能不能按原计划去响沙湾。
酒过几巡,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
那位原来当老师的朋友忽然指着窗外远处正在施工的地方:
“看见那两个坑没有?”
我们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那两个坑,我挖的。”
桌上几个外地来的都愣了一下。
后来才听明白,那不是什么矿坑,而是新区广场周边规划建设的两个人工湖。鄂尔多斯本来缺水,湖挖好以后,还要从远处把水引过来。他参与了承包其中的工程。
有人问:
“赚了多少?”
他很平静地说:
“两千万。”
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那是2011年。
对于我们这些长期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两千万,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
我那时第一次真切感到,在资源财富与大规模建设同时涌来的地方,挣钱的速度,和我们熟悉的世界很不一样。
那两个人工湖本身也让我印象很深。
在一个并不富水的地方,先挖出两片湖,再从远处把水引来,这件事放在别处也许显得有些奢侈,可在当时的鄂尔多斯,却似乎顺理成章。
另一位朋友当时在政府部门工作,平日事务并不算多。家里还与别人合伙做家具生意,名义上由家人和合伙人经营,实际上从联系客户到生意上的一些事情,他自己也参与不少。
他说得很轻松:
“就是赚点小钱。”
那几年,整个康巴什都在建设。新的办公楼、酒店、商业设施一栋接一栋起来,桌椅、沙发、柜子和各种办公家具的需求自然也跟着增加。政府部门和其他公家单位,也是他们的重要客户。
究竟赚了多少,他没有细说。
但从酒桌上大家谈话的口气来看,那显然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小钱”。
三
酒桌上的这些故事,后来几天还在不断以各种方式出现。
我渐渐发现,在鄂尔多斯,很多人的聊天内容都离不开几个词:煤价、矿山、工程、房地产、生意。
连出租车司机都像半个财经评论员:
最近煤价又怎么样了;
哪个老板又换了辆什么车;
谁接了个工程;
谁做房地产赚了钱;
谁又在外面放贷。
现在回头看,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已经透露出当时经济生活的另一面。
但那时的我们并没有想那么多。
作为几个从外地来的工薪族,我们听得更多的是新鲜和惊讶。仿佛那时候的鄂尔多斯,空气里都漂浮着机会。
听多了,心态确实容易有点不稳定。
可就在这种热气腾腾的发财气氛中,我又渐渐生出另一种感觉。
这座城市似乎有些不真实。
原因其实很简单。
它实在太新了。
新得像刚刚拆封。
道路修好了,路灯亮起来了,大楼也一栋栋立起来了,可真正走在街上的人并不多。
四
后来朋友告诉我,当时不少政府机关正准备从东胜老城搬到康巴什,可不少人其实并不太愿意过来。
原因也不复杂。
东胜已经有成熟的生活:商店、学校、餐馆、朋友、熟悉的街道和社区。康巴什虽然楼新、路宽,但很多生活配套还没有完全跟上。
房子可以很快盖起来,生活却不能一下子搬过来。
也正因为如此,那几年外界已经开始把康巴什称作“鬼城”。
这个称呼当然有媒体渲染的成分,但真正到了那里,我多少也能理解它为什么会出现。
建筑很气派,广场大得惊人,可走很远,有时也碰不到几个人。
楼已经亮起了灯,楼下却很安静。
道路笔直宽阔,车辆却稀稀落落。
这种反差,在当时的康巴什随处可见。
一边,是煤炭带来的财富和如火如荼的建设;
另一边,是一座已经铺开巨大轮廓的新城,还在等待居民、商铺、学校和日常生活慢慢填进去。
那种感觉很特别。
像有人提前十年,把未来的城市直接快进建好了。
只是居民还堵在路上。
五
有一天夜里,我独自站在酒店窗前。
鄂尔多斯高原的夜风从远处吹来,整座新区灯火通明。
从高处望下去,道路、广场、楼群已经构成了一座现代城市完整的轮廓。
可夜又出奇地安静。
白天工程车的轰鸣已经停了,宽阔的街道上,偶尔才有一辆汽车驶过。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城市原来也有不同的长法。
有些城市,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先有人,再有街道;先有生活,再慢慢有商店、学校、广场和社区。
眼前这座城市,却像是把顺序倒了过来。
路先修好了。
楼先盖起来了。
湖也先挖好了。
连未来几十年的空间,仿佛都提前准备好了。
剩下的,只是等人和生活慢慢到来。
后来很多年,我都忘不了那次鄂尔多斯之行。
忘不了那些宽阔得近乎奢侈的马路、巨大的广场、从远处引水而来的人工湖,也忘不了饭桌上那句轻描淡写的“两千万”。
更忘不了夜里站在酒店窗前看到的那座新城:灯已经亮了,楼已经盖起来了,路也一直修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城市真正的生活,似乎还没有完全赶到。
现在回想起来,2011年的鄂尔多斯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并不是那些豪华的建筑,也不是谁赚了多少钱,而是那座年轻新城身上近乎毫无保留的自信。
那是一个相信财富可以迅速改变一切的年代。
钱可以修更宽的路,盖更大的楼,挖出湖泊,也可以把一座未来的城市提前建出来。
只是,一座城市真正长大需要多少时间,一场繁荣又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声明:本文为文学创作。故事取材于生活中的见闻与想象,人物、机构、时间及具体情节均经过虚构和艺术加工,不对应现实中的任何特定个人、组织或事件。如有相似,纯属巧合。文中内容及观点均为作者个人表达,与任何个人、机构或组织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