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在加拿大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电气工程系读研究生。
加拿大的UBC温哥华校园,图片来自网络
我的导师是 Michael Beddoes 教授,一位已经接近退休的老教授,我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那时候,我做的研究有一个今天听起来颇有年代感的名字——“能说话的打字机”。
简单地说,就是利用人机工程、计算机和语音处理技术,设计一种能够快速输入文字的键盘系统,再把输入的文字实时转换成声音,让机器把打出来的文字“说”出来。今天,文字转语音早已进入手机、汽车、导航和各种人工智能系统;但在三十多年前,把快速文字输入与实时语音输出结合起来,还是一个颇为新颖的研究方向。
那一年,妻子和两岁多的儿子也已经来到加拿大,一家三口终于团聚。
可没过多久,Beddoes 教授的科研经费出了问题,我原来依靠的研究助学金也随之中断。
妻子初到加拿大,人生地不熟,又要在家照顾年幼的孩子。房租、食品和每天的生活开销,一下子都成了现实的问题。
当时留学生在校外工作的限制很多,我没有正式的校外工作许可,要找到一份正常工作并不容易。
可生活不能停,书也不能不读。
最后,我找到了两份零工:清晨给《温哥华太阳报》(The Vancouver Sun)送报纸,晚上送披萨。
从那以后,我的一天被切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凌晨送报,白天做研究,晚上送披萨。
好在此前我用省下来的一点钱买过一辆二手雪佛兰。那是一辆已经颇有年头的美国车,谈不上漂亮,却成了那段日子里最离不开的伙伴。没有它,我很难想象自己怎样凌晨去送报,白天赶到学校,晚上再开出去送披萨。
每天凌晨四点半左右,我就得起床。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我开车去领取当天的温哥华太阳报,把一摞摞报纸装进车里,再沿着固定路线驶向 UBC 附近的 海滨大道(Marine Drive) 一带。
海滨大道靠近 UBC 的一带环境很好。道路两旁绿树很多,不少独立住宅藏在树木和庭院后面,房前是草坪、树篱和车道。靠海的一侧地势较高,有些地方白天还能望见海湾和远处的群山。
只是这些风景,我很少真正看见。
我送报的时候,天总还没有亮。留在记忆里的,不是海湾和群山,而是一栋栋沉睡的房屋、门前偶尔亮着的灯,还有一个个等着我投报的信箱。
刚开始送报时还是夏天。后来秋天来了,白昼越来越短,温哥华漫长的雨季也随之而来。
温哥华的冬天不像加拿大内陆那样冰天雪地,却有仿佛下不完的雨。
凌晨四五点,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雨水不停敲打着挡风玻璃,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车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我开着那辆旧雪佛兰,在安静的街道上慢慢穿行。
停车,拿起报纸,下车,把报纸送到门前或信箱里,再回到车上,赶往下一家。
一户,又一户。
有时候雨下得很密,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也只能继续。等住户早晨起床时,报纸就应该已经在那里。
大约七点前后,报纸送完。我再赶回学校,八点多已经坐在实验室里。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黑暗和雨水中挨家挨户地送报;几个小时以后,已经面对着计算机和实验设备,研究怎样让一台机器把输入的文字及时、清楚地“说”出来。
当时并没有觉得这种转换有什么特别。
每天只是看着时间,把一件事做完,再去做下一件事。
送报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就是每个月收取客户的送报费。
报纸的订阅费是固定的,由报社收取;而送报费是多少,并没有统一标准,更像是客户根据自己的意愿给的酬谢。在规定的日期,有些客户会把钱装进信封,放在信箱里等我去取,也有人什么都不留。
时间久了,我慢慢发现,房子的大小和一个人的慷慨,似乎并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有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庭,给得相当大方;有些住宅十分气派,留下的钱却不多。也有客户一时忘了,我有时会留下一张小纸条提醒。
刚开始做这种事情,心理上多少有些不自在。
白天,我是大学里的研究生,面对的是计算机、程序和实验设备;清晨,却要挨家挨户去送报,一个月下来,再去收这些几块钱、十几块钱的送报费。
可这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这些看起来零零碎碎的钱,带回家以后就是房租,是食品,是牛奶,也是孩子每天的生活开销。
妻子在家照顾两岁多的儿子,我得承担起一家人的生活。
慢慢地,我也想明白了:只要是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钱,就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清晨送完报纸,白天在学校做研究。到了晚上,我又换了一个身份——披萨外送员。
和凌晨送报的安静不同,晚上的披萨店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订单一来,就得马上忙起来。披萨做好以后,要尽快送到客户手里。没有外送任务的时候,也不能闲着,要留在店里帮忙:整理食材、做披萨、洗厨具、擦台面、扫地,打烊以后还要收拾厨房。
常常一直忙到午夜。
披萨店给的是最低时薪,对送餐的人来说,客人留下的小费就显得格外重要。
这份工作也让我接触到许多在大学里很少遇见的人。
有晚上聚会的年轻人,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夜宵的普通家庭,也偶尔会碰到不好说话、甚至故意挑毛病的客人。
不过,大多数人都很友善。
其中有一位老太太,我一直记到今天。
那天我给她送去一个披萨。具体是怎么聊起来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后来知道,我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在 UBC 读书,妻子刚到加拿大不久,家里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听完以后,她给了我50加元小费。
1991年的50加元,对我来说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很吃惊,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把钱还给她,她却坚持让我收下。
后来,我没有记住她的名字,也想不起那天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可那50加元,我一直没有忘。
并不是因为钱本身,而是因为在一个年轻留学生生活最紧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因为听说了他的处境,便愿意伸手帮上一把。
岁月会模糊很多细节,但这样的善意,反而会留得很久。
披萨店还有一个小小的好处。
每天午夜左右打烊,如果店里还有当天没有卖完的披萨,有时我们可以带回家。
今天看,不过是几块剩下的披萨;可在1991年的那段日子里,对我们一家却很实在。
妻子白天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也很辛苦。能少买一点食品,第二天多一顿现成的饭,都是很实际的帮助。
而那辆旧雪佛兰,开到后来,也越来越显出“老爷车”的本色。
车一发动,不知什么地方便会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有时候密集得像机关枪。
两岁多的儿子刚听见时会害怕。时间长了,他也知道,只要楼下传来那阵熟悉的响声,就是爸爸回来了。
这个画面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深夜,一辆破旧的雪佛兰噼里啪啦地开进来;车里坐着忙了一整天的父亲,旁边还放着几块从披萨店带回来的披萨。屋里的孩子听见声音,虽然还有些害怕,却已经知道爸爸到家了。
后来这些年,我当然开过比那好得多的车,也吃过比那好得多的披萨。
可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那辆会“打机关枪”的旧雪佛兰,还有那些午夜带回家的披萨。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大半年。
从夏天开始,经过秋天和温哥华漫长的雨季,一直到第二年春天。
每天大致都是同一个节奏:凌晨四点半左右起床,天还没亮就出去送报;七点前后结束,八点多赶到 UBC;白天读书、做研究;晚上再去披萨店,一直忙到午夜。
睡上几个小时,第二天重新开始。
现在想来,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当年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其实那时候并没有想得那么复杂。
钱不够,就想办法挣;白天不能耽误研究,就把挣钱放在清晨和晚上。
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眼前的困难总会过去,书还得继续读下去。
后来,生活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经费问题解决以后,我从 Michael Beddoes 教授那里完成了硕士学位。随后换了导师,研究方向也转向远程医疗机器人。有了稳定的科研经费,我终于可以把主要精力重新放回实验室,不再依靠送报和送披萨维持生活。
我们的家庭也在这些年里慢慢发生着变化。
妻子刚来加拿大时,长子才两岁多。后来,我们又有了第二个儿子。到1996年我完成博士学位时,小儿子也已经两岁了。当初来到温哥华时还是一家三口,几年之后,已经成了一家四口。
那几年其实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只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钱不够,就去挣钱;车坏了,就想办法修;实验做不出来,就重新试;研究遇到困难,就一点一点往前推。
1996年,当我终于拿到博士学位时,两个孩子都还很小。
那张博士文凭,对我来说当然意味着多年学业告一段落,但它也让我想起了此前那些并不起眼的日子——凌晨四点半的闹钟,海滨大道黑暗中的门灯,温哥华没完没了的雨,一辆噼里啪啦作响的旧雪佛兰,以及午夜带回家的几块披萨。
它们原本只是生活里最普通的片段,后来却成了我记忆中最清楚的部分。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温哥华,我首先想到的已经不是那里的山和海,而是那些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开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