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哥伦布德国村的一家书店里,把同行的人弄丢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
走进书店之前,她还在我身边。我们沿着德国村的砖铺小路往里走,两边开满红色和粉色的花。花丛里坐着一个穿红衣、戴尖帽的小矮人,托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图1:花园里的小矮人,像Book Loft迷宫的守门人
他屁股下面垫着几本厚厚的书,底座上写着一句话:
Around the world in 32 rooms。
在32个房间里环游世界。
“不过是一家书店,能有多大?”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顾低头给小矮人拍照。
门口的红色遮篷上写着“THE BOOK LOFT”,旁边几块牌子反复强调同一件事:这里有32个房间,营业到晚上11点。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32个房间”不是宣传语,而是一句警告。

图2:有32个房间的Book Loft入口
进门后,我们先被一张堆满书的大桌子拦住了。
桌上有新小说、畅销书、科幻作品和各种折扣书。一本书压着另一本,价格标签格外醒目,六七美元便能买走一本。我随手翻了几本,忽然看见海明威的《没有女人的男人》。
“这个书名不太吉利。”我把书举起来给她看。
没有回应。
我转过身,身后只有书。
刚才还在拍照的人,不见了。

图3: 在一堆新书中,意外遇见海明威的《Men Without Women》
我最初并不着急。
书店里的通道虽然窄,但她大概只是走进了隔壁房间。我绕过书桌,来到第二号房间。里面四面都是木书架,中间也摆满了书,头顶的指示牌却又指向另外几个区域。
我往前走了一段,进入小说区。
再拐一个弯,到了旅行区。
又穿过一道门,眼前突然全是儿童读物。
这栋房子的内部结构完全不讲道理。有些门连着走廊,有些走廊通向楼梯,有些楼梯走到一半又冒出一个房间。明明一直向前,房间号码却忽大忽小;明明刚刚上过楼,走着走着又回到一扇临街的窗边。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哪个房间?”
没有回复。

图4:书架间的木楼梯
我决定沿着编号找。
十号房间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两侧书架一直伸向深处。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背影,赶紧追过去。
拐过书架,人又消失了。
只有一块绿色的手写牌子挂在眼前:
Teen Fiction Continues Directly Behind You。
青少年小说就在你身后继续。
我回头看了看,背后依旧是书架。再转回来,面前还是书架。
这块牌子不像是在指路,倒像是在捉弄人。

图5:“Teen Fiction Continues Directly Behind You”指示牌
穿过旅行区时,我看到一只帆布包。
包上画着扑克牌里的王后。她没有握着权杖,而是举着一本红色小书,神情镇定,仿佛早就知道出口在哪里,却故意不肯告诉我。
书架上,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和巴西依次排列。站在其中,确实像是在绕着世界走。问题是,我现在对环游世界没有兴趣,只想找到那个十分钟前还在我身边的人。
我又发了一条信息:
“我在旅行区。”
还是没有回复。

图6:旅行书区和王后帆布包
后来,我走进一段狭窄的楼梯。
两边墙上挂满经典图书的海报:《傲慢与偏见》《第二十二条军规》《杀死一只知更鸟》《发条橙》《哈利·波特》……
我站在楼梯中间,忽然觉得那些书里的人物都在看我。
哈利·波特当然不会告诉我该往哪里走;《第二十二条军规》更不会,它本来讲的就是一个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法脱身的困局。
我继续往下走。
楼梯尽头又是一个房间。

图7:挂满经典图书海报的楼梯
在国际象棋区,一群玩偶挤在墙边。
莎士比亚、爱因斯坦、达尔文、居里夫人、马克·吐温,还有《星际迷航》里的斯波克,全都睁着眼睛看着我。它们旁边摆满象棋书和残局练习,像一群正在研究棋局的旁观者。
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枚棋子。
有人把我从第二号房间推到第十号房间,又从旅行区推到楼梯间。现在轮到谁走下一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看见她了吗?”我小声问。
爱因斯坦没有回答。
莎士比亚也没有。

图8:国际象棋区的人物玩偶
到了第二十七号房间,我发现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旧木椅,独自摆在满屋童书中间。旁边没有人,桌上也没有书,像是有人刚刚坐过,又突然离开了。
我坐下来,终于承认一个事实:
我迷路了。
准确地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人、找出口,还是在寻找刚才走过的路。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她终于回了消息:
“我在32号房间。你慢慢来。”
慢慢来?
我看着这三个字,有点哭笑不得。
一个人在迷宫里找不到路,别人却告诉他慢慢来,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图9:第二十七号儿童书房及中央木椅
我重新出发。
经过青少年小说区,穿过一条窄走廊,绕开几座堆满书的展台,又走过一扇贴着霓虹灯的窗户,终于在第三十二号房间看见了她。
她正站在儿童书架前,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神情从容,完全不像失踪了半个小时的人。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问。
“我一直往前走,就走到了这里。”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信息?”
她合上手中的书,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寻找出口,开始看看身边的书。”
我一时竟无话可说。
准备离开时,我们终于看见了出口标牌。
标牌上的“EXIT”又大又醒目,可两边各有一个箭头:一个指向左,一个指向右。
连出口都有两个方向。
这显然是书店最后的玩笑。
我选择了右边,她选择了左边。结果绕过不同的书架,我们又在同一扇门前相遇。

图10:出口标牌和帆布包
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红砖墙上的美国国旗和德国国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远处教堂的尖顶立在灰色天空下,像一个巨大的路标。

图11:离开书店,德国村的教堂尖顶已静静立在暮色中
我回头看见花丛里的小矮人。
他依旧坐在那几本大书上,托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神情。
这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说,可以在32个房间里环游世界。
他没有说的是:要完成这趟旅行,最好别急着寻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