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会自己替我们排序。
回想起九十年代那趟加拿大渥太华的出差,我最先想起的,不是航空发动机吞冰、吞水试验时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一间灯光昏暗的法式餐厅,一位喝红酒如饮水的美国老工程师,以及一张高达四百多美元的账单。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反复盘旋的那个问题:
这顿饭,公司真能给报吗?
那些年,美国制造业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行“六西格玛(Six Sigma)”。
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提高质量、提升效率、降低成本。
公司要求从管理层到一线工程师,人人都要参与六西格玛项目。作为一名刚进入航空发动机系统工程领域不久的年轻工程师,我也被卷入了这股浪潮,作为支援人员加入了一个由测试部门领导亲自挂帅的六西格玛“黑带”降本项目。
我们的任务,是把航空发动机“吞冰(Ice Ingestion)”和“吞水(Water Ingestion)”适航试验的成本至少降低20%。
熟悉航空发动机的人都知道,这两项绝不是普通测试。发动机在吸入规定数量和尺寸的冰块,或遭遇强降水条件后,仍然必须满足相应的安全性和运行要求,不能出现不可接受的损伤或性能恶化。
这类试验技术复杂、风险高、费用昂贵,是发动机适航验证中最严苛的项目之一。
公司在美国本土拥有完备的试验设施,但使用自有台架的成本实在太高。为了完成降本指标,项目组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替代方案,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位于渥太华的加拿大国家研究院(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Canada,NRC)。

加拿大国家研究院的航空发动机试验设施。图片来源:网络
NRC拥有专业的试验人员、先进的设备和严谨的数据体系,同时长期承接外部试验项目。同样的试验在那里完成,费用比在美国本土低得多。
经过多轮技术论证、风险评估和方案审核,这个跨国试验方案终于正式拍板。
不久,我们组成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飞往加拿大渥太华。
队伍里有项目负责人,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也有一个主要负责学习和协助工作的年轻人——我。
同行人员中,最让我难忘的是Steve。
Steve是一位资深结构工程师,也是美国联邦航空局授权的工程代表(Designated Engineering Representative,DER)。他身材敦实,操着一口浓重的波士顿口音,待人彬彬有礼,说话时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幽默。
在航空工业里,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定海神针”式的人物。
试验出了问题,他需要判断问题的性质及其对安全和适航的影响;试验顺利完成,他的专业意见也是相关结果能否顺利通过审查的重要一环。
试验进行得出奇顺利。
在NRC工程师的配合下,发动机依次完成了吞冰和吞水测试。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块和水按照规定条件进入发动机,各项参数被实时记录下来。
试验结束后,测试结果完全达到预期。
Steve仔细看完数据,只轻轻点了点头。
对一位见过无数发动机试验的老工程师来说,这个轻轻的点头,已经是难得的肯定。
傍晚,各项收尾工作完成。
按照我以往出差的经验,这时候通常就是找一家麦当劳,或者在酒店附近寻个十几美元的中餐馆,简单对付一顿。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Steve忽然叫住我:
“先回酒店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晚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小时后,我们换上休闲装,从酒店步行前往渥太华市中心。
走了不到十分钟,Steve带着我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房子前。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推门便走了进去。
渥太华市中心的法式餐厅。图片来源:网络
门一关,外面的街景仿佛被隔绝开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
里面光线幽暗,流淌着轻柔的音乐,洁白的桌布上摆着晶莹的高脚杯。周围的客人大多衣着考究,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妆容精致。
再看看我和Steve,一身普通休闲装,怎么看都像两个刚从试车台走错片场的工程师。
尤其是我,第一次走进这样的高档法式餐厅,拘谨得连旁边桌上的客人都不敢多看。
更麻烦的是,菜单几乎全是法文。
年轻工程师自有年轻工程师的生存智慧:
Steve点什么,我就点什么。
我们各自点了前菜和主餐。
接下来,Steve的一个举动让我大吃一惊。
他大手一挥,直接点了两瓶红酒。
“Steve,我酒量真不行。”我赶紧提前声明。
他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无妨。
菜一道道端了上来。
我只喝了两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坐在对面的Steve却面不改色,仿佛杯中装的不是红酒,而是矿泉水。
他一边娴熟地切着盘里的食物,一边用浓重的波士顿口音和我聊天。
从新英格兰冬天的滑雪,聊到秋天的红叶;从夏天的出海钓鱼,又聊到波士顿周边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熟悉的地方。
谈笑之间,桌上的前两瓶红酒已所剩无几,其中大半都被Steve喝了下去。
我原以为晚餐差不多该结束了,没想到他又朝服务生招了招手。
“再来两瓶。”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Steve,这么多,恐怕喝不完吧?”
他冲我狡黠地笑了笑:
“没关系,喝不完我们带走。”
第三瓶也在谈笑间渐渐见底,第四瓶则几乎没有动。
我已经记不清那晚具体吃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上来一份精致的法式冰淇淋。香甜、细腻,在红酒的微醺中格外好吃。
晚餐结束,服务生把账单送了过来。
四百多美元。
即使放在今天,这也算得上一顿昂贵的晚餐;放在九十年代,更让我这个年轻工程师看得心惊肉跳。
我盯着账单看了好几眼,迅速盘算着自己的差旅标准,怎么也想不出这四百多美元该落在哪一栏。
犹豫片刻,我试探着对Steve说:
“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Steve听完,哈哈大笑。
他用一种前辈教导年轻人的口吻告诉我,公司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同级别的员工一起出差吃饭,通常由级别较高的人签单并提交报销。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听到这句话,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结完账后,Steve把那瓶几乎没有动过的红酒夹在臂弯里,心满意足地走出餐厅,像一位得胜还朝的将军。
走出餐厅,迎面吹来渥太华沁凉的夜风。
我本来已有几分醉意,被冷风一吹,人反倒清醒了许多。
白天,我们在试验室里反复核算,只为把试验成本再压低一些;夜晚,却在市中心的一家法式餐厅吃掉了四百多美元。
这种反差,让当时的我怎么想都觉得奇妙。
第二天,我们带着完整的测试数据,登上了返回美国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我靠在座椅上,脑海里一会儿是试车台上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会儿是法式餐厅里轻轻摇曳的酒杯,还有Steve夹在臂弯里的那瓶红酒。
我又想起了那张账单。
Steve回去以后,这顿饭真的能顺利报销吗?
我始终没有问过 Steve这个问题。
我想,应该是报销了。
只是,三十年过去,这早已不是我最在意的答案。
真正留在记忆里的,不是那张四百多美元的账单,更不是报销单上的数字。
留下来的,是那一课。
工程,需要严谨,需要精确,需要对质量、效率和成本锱铢必较。
但工程也不仅仅是数字和规范,它同样建立在信任、传承,以及一群人为共同目标并肩奋斗所形成的情谊之上。
有时候,一个成功的工程项目,最值得回味的,并不是试车台上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是试验结束之后,那顿让人终生难忘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