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55
弧度度
西街城管队员冯国昌斜叼着一根五元一包的“饿狼”牌香烟,推着一辆破旧不堪憔悴损的摩托车来到“包修好”车铺,指名道姓要胡家两兄弟把这辆“老爷车”从里到外修理得焕然一新。老冯四十余岁年纪,蚕豆眉,绿豆眼,土狗般的势利配上满脸横肉满腮钢须,基本够格诠释什么才是狗仗权势、暴戾恣睢的恶仆本色了。
见有生意上门,胡兵照例笑脸相迎,上前检视一番这老掉牙的残疾车问:“大叔,这可是一辆报废车呀,你莫不是从废品收购站捡来的吧?”
冯国昌满嘴喷火星:“你管我从哪里搞来的干嘛?你只管把它修好就是!”
胡兵皱了皱眉道:“这车修不好!”
“你这里不是包修好么?”
胡兵耐着性子解释说:“发动机要换,轮胎要换,主要零部件全都得换,照我看呐,你还不如直接买一辆二手车更划算呢!”
“我恋旧,我喜欢,怎么着?招你惹你了?你甭管那么多,让你修你就修!一口价,修好需要多少钱?”
胡兵在心里默算了一番,“就算是更换二手发动机与二手零部件,再换上一对新轮胎,至少也得一千元起步!”
“一千就一千,阎王爷不差小鬼的钱,我只关心什么时候可以来提车?”
“三天后吧,你第四天中午约莫这个时候过来提车就可以了!里外换好,油漆喷好,包您满意!”
冯国昌冷哼一声,又横又拽、大摇大摆地走了,胡兵望着那傻缺的背影摇了摇头。唉,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这种头脑一根筋发誓不听劝的死变态呀!
第四天中午,冯国昌如期而至,转着圈地触摸着一番焕然一新的摩托车后,总体感觉还挺不赖,只得无奈表态:“‘包修好’果然名不虚传,让人挑不出啥毛病来!”于是爽快地掏出十张红羞羞的老人头,啪地一声拍打在修车铺的案板上,骑上摩托车扭头就走,仿佛急着赶去抢投胎似的。
胡家两兄弟相视苦笑,着实被这种口袋里穷的叮当响却处处打肿脸充胖子——满世界耍豪横抖威风的死变态惊呆了。对于这种死变态,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直至把他培养成天字号傻叉,因为总有一天他会栽在比他更厉害的狠角色手里,正所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修车铺门口堆满了等待修理的“爱国”系摩托车,兄弟俩哪里还顾得上盛夏酷暑的炎热?在仅有一台摇头扇的吹拂下,光着膀子、汗流满面——或半蹲或仰卧地钻在油黢黢的摩托车身前身下忙碌不停。“爱国系”摩托车曾经风靡东南亚,却终因品质低劣而惨遭淘汰,反而是日系摩托车因其卓越的品质牢牢地占据着主体市场。由此可见,“爱国品牌”只能在闭关锁国的计划经济下忽悠傻子,一旦走出国门就会在市场经济的优胜劣汰下显露出原形。宣传“爱国”的好处显而易见,既可以在和平年代利用假冒伪劣产品掏空你的钱袋子,又可以在战时忽悠你冲锋陷阵勇当炮灰。如果某贪腐集团以“不忘初心”的名义忽悠你因公忘私、因噎废食,奉劝你还是谨慎对待比较好。
兄弟俩满怀创业的激情一直忙碌到黄昏,中间只停下来喝了几口凉茶。夕阳染红了西天灰白色的云朵,在蓝色的天幕上形成了壮丽的火烧云。火烧云绚丽多彩,千姿百态,有的像腾飞的金凤凰,有的像奔驰的火红骏马,有的像仙女抛散的橘红纱巾,有的像旷野里熊熊燃烧的烈焰……火烧云倒映在江水中,水天一色蔚为奇观,与星星灯火、点点渔火交相映衬在一起,点亮了城市的暮色。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吗?时间真是不够用呀!”胡兵叹息着,钻出车底喝下一碗凉茶,又点燃一根烟,然后不歇手地埋头苦干,“看来又要加班至深夜了!”
“又修好一辆车了!”就在他胡兵哼着快乐的小曲儿再次抬起头,几乎是难以置信,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又不断放大,只见一大群城管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员和一辆摔成伤残的摩托车,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往西街漫涌而来。胡枫也放下手中的修理活儿,跑到门口看热闹。
谁又能想到,这群凶头恶煞的丧尸出行,竟然把伤员和伤车直接停放在“包修好”修理铺门口,这又是为啥?兄弟俩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这突发状况。不等胡兵走上前询问,人堆中已闪出歪头咧嘴、鼓眼吹腮——正值三十六岁当打之年的城管头子赵如虎。他背抄双手,迈着秒杀一切牛鬼蛇神的官步横跨上门前的台阶,打着官腔问:“你们就是胡家俩兄弟?这铺子是你们开的?”
胡兵赶紧迎上前,边递烟边倒茶:“是的,不错!哎呀,原来是赵队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赵中队铁面阎罗似的一摆手,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翻白眼上下打量着胡家两兄弟和修车铺的繁忙景象,终于从牙缝里蹦出新鬼子扫荡城乡的威慑:“出大事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捅破血篓子了知不知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摇摇头道:“我们一直在修车铺里忙活,连大门也没有出过,怎么就捅娄子了呢?”
赵中队跨前一步,直逼胡兵:“我问你,门口停放的那辆摩托车是不是在你家修理的?”
胡兵挠了挠头,走上前察看一番,给出肯定答复:“是呀!确实是在我家修理的,怎么了?”
霹雳火似的赵中队终于暴跳如雷起来,“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瞪大你的亮瞎眼看看吧,那躺在担架上哼哼唧唧的伤员是谁?”
胡兵扭脸朝担架上一看,“这不是中午过来取车的那位大叔吗?怎么受伤了呢?”
“怎么受伤了?骑着你修理的摩托车在执行公务时摔伤了!”
“哎呀,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那可真是不幸得紧啊!”
“不幸?你以为说句不幸就算完事了?难道他骑车摔伤和你没关系?”
瞧着哥哥被恶犬紧咬不放的窘迫像,胡枫在一旁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插嘴问道:“赵队长,咱说话是不是得讲逻辑摆道理呀,他骑车摔伤了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如虎冷冷一笑,对着身后摆了摆首,立刻跳出五六只嗷嗷叫的战狼,龇牙咧嘴地对着胡家兄弟狂吠:“你家修车到底讲不讲质量保障?中午才修的车,刚骑上去就摔成重伤了,难道不该为此担责?”“就是,就是!国昌哥说是刹车失灵,刚修的车就刹车失灵,不找你们算账找谁去?”“他妈的,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竟然敢在虎哥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们这黑店是不想开了!”“兄弟们,并肩子上呀!砸烂这坑蒙拐骗的黑车铺,为国昌哥报仇!”
几十位城管把胡家两兄弟团团围住,作势要砸“包修好”车铺。赵如虎威严断喝道:“众位兄弟稍安勿躁,先别急着动手!咱老赵家历来以德服人,先礼后兵,且听胡家两兄弟怎么圆场吧!”
胡兵与胡枫总算看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有备而来啊!修理报废车的事处处透露着蹊跷,看来是被一群疯狗给讹上了。
精明的胡枫自知强龙难压地头蛇,更明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硬道理,于是不再强辩,而是走上前邀请赵中队借一步去后面厨房说体己话。赵如虎对着身后喊打喊砸的战狼们摆了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且容自己进去和胡家兄弟商量出一个稳妥的善后方案来。
到了厨房,胡枫作苦作难地说:“赵队长,你看俺们兄弟俩起早贪黑,就维持着这么一个小本经营的小铺子……照您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赵如虎继续从牙缝里蹦悼词:“既然你愿意和谈,我们断不会为难你。只要你肯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谈,万事好商量。”
胡枫苦笑道:“赵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退赔那一千元修理费,然后再给赵队您个人拿两百块茶水费,您看怎么样?”对于修理工胡枫来说,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一千二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如果没有大活儿只是小修小补的话,兄弟俩最起码得干三、四天。
赵如虎露出满脸鄙夷之色:“这就是你们给出的诚意?简直是笑话!我看你是想打发一群叫花子吧?睁眼看看门外那几十条嗷嗷叫的好汉吧,是你用区区两百元就能打发走的吗?”
“赵队长此言差矣!虽然我理解你们的江湖义气,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行规呀,摩托车一旦驶出修理铺就不归我们管了。”
“是吗?哟嚯,你小子倒是长记性呀!我来问你:冯国昌提车时当着你们的面试车没有?刚刚修理过的车,刹车失灵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还是拿出你最大的诚意来谈吧!”
胡枫愕然一惊,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妈的,果然是一时疏忽上大当了。那冯国昌骑了车就走,确实是忘了让他当面试车呢,这可如何是好?至于他说的刹车失灵,由于没有当面试车,也就没法对证了。胡枫的心底里泛出阵阵寒意,愁眉不展地问:“赵队,既然我说的您不满意,那么您不妨说说您的调解方案吧!”
赵如虎找了把藤椅坐了下来,两手一摊道:“相距甚远呐,老弟!既然双方的诚意存在天壤之别,又该如何谈起呢?”
“赵队,您还是说出个具体的数目吧!您不是说过万事好商量吗?你给个数,我给个数,然后大家才好商量不是?”
赵如虎呵呵一笑,冷冷地叉开五根手指晃呀晃,“既然胡老弟有诚意和谈,那么只要你能给出这个数,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喝一杯和气生财酒了!”
“您说的是五千?这根本不可能呀!我们两兄弟忙活一个月,只怕还挣不到五千块呢!”
赵如虎腾地站起身,一把扯下伪善的面具威胁道:“胡老弟,看你讲到哪里去了?我说的可不是不是五千,而是五万!”
胡枫被吓得脸色煞白,急惶惶地惊叫起来:“什么?你说五万?不妨实话告诉你吧,就算把我这修车铺卖了,只怕也凑不齐这五万元巨款呀!”
赵如虎边黑着脸往外走,边从牙缝里蹦出一连串冷血字符:“看来是没得谈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要当心呐,年轻人!”
胡枫抱臂于胸前,凛然道:“赵队,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如果你要的是破财消灾,那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相商,但是你非要搞得我倾家荡产,那么这样的蠢事绝对没人愿意干!”
“既然这样,那门口的血人儿就留下来交给你们处理如何?你们打算怎样处理呢?”
胡枫从后槽牙里冷冷地挤出四个字:“报警处理!”
赵如虎狂笑着走到修车铺门口,对着群狼一挥手:“兄弟们,给国昌哥报仇的时候到了!既然那家伙不识好歹,那就开砸吧!尽管砸,给我往死里砸!砸烂这群黑恶势力盘踞的黑店,打响史河县扫黑除恶第一枪!”
谁是谁非,谁黑谁白,自是铁板钉钉,一目了然。
战狼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钢管、铁锤,一拥而上,一通暴力乱砸,直砸得店铺内外的摩托车尸首异处,各种零配件散落一地,把一个好端端的“包修好”车铺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胡家两兄弟躲在厨房里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出去应战?直到战狼们得胜收兵后,胡枫这才用颤抖的双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一位警察带着两名协警过来巡视了一番,登记备案后开着警车扬长而去。兄弟俩满怀愤懑地打扫着杯盘狼藉、支离破碎的战场,这次的损失可真是难以估量啊,这些被砸毁的摩托车可都得照价赔偿呀!平白无故地受此恶意欺凌,胡家两兄弟的心在滴血。胡兵忍不住咆哮起来:“这些狗娘养的地痞恶霸,如果他们胆敢再来搞事,先砍死狗日的几个再说!”胡枫挺直身姿乌青着脸道:“干他娘!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