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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154

(2026-09-03 05:39:38) 下一个

人间炼狱154

 

弧度度

 

史河县新城区号称十里长街。东西向街道长十里,南北向街道长十里,四条主干道交汇的十字路口形成了城区中心。街道中心有酒店、饭店、百货超市、服装超市、洗浴中心、汗蒸理疗按摩店等。街道两旁虽称不上店铺林立,但售卖各类商品的沿街铺面照样不缺。

 

县城西街的一处巷口,胡氏兄弟在这里租了一个临街铺面,开了一家名为“包修好”的摩托车修理铺。那时“禁摩时代”尚未到来,摩托车仍然是城乡居民出行时首选的方便快捷的代步工具。

 

但是,国产的“爱国”系列品牌摩托车均存在以下显著特色:比进口摩托车更耗油;冬天打火尤其困难;三天两头出故障;出远门跑半路熄火抛锚属于家常便饭……因此,赶上好时代的“包修好”修理铺的生意蒸蒸日上,这一切似乎都要归功于“爱国者”的智商纯属秀逗,“爱国”的生意纯属忽悠呀!兄弟俩撸起袖子加油干,干他三年五载准能完成在县城付首付买套房的任务。

 

胡家两兄弟基本继承了乃父胡一刀的霸蛮基因,突出的额头展露着无畏,高耸的颧骨暗藏着机锋,粗野的眉毛掩盖不住杀气腾腾的眼神,锐利的鹰钩鼻牵扯出如狼似虎的尖利后槽牙,膀大腰圆的身材注定了他们要子承父业,要么杀猪,要么宰客……父子间唯一的区别是:由于父亲胡一刀被吸纳进了体制之内当上了计生办主任,那副霸蛮神勇全用在了对付农妇的子宫与农夫的生殖器上;兄弟俩至今无缘改姓赵,因此只能把无处发泄的蛮力全用在修理摩托车上。兄弟间的唯二区别是:哥哥胡兵比弟弟胡枫在块头上更显粗壮些,弟弟胡枫比哥哥胡兵在头脑上更显精明些。

 

父亲的陡然失势让兄弟俩不敢再心存妄念,只想着凭借一技之长发家致富,做个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就算对得起劣祖劣宗了。只可惜,在一个人吃人的社会里,决定权牢牢地掌握在野蛮人手中,至于文明人——精英与良民何时被吃,你自己说了不算。要么进入体制之内合谋吃人,要么瑟缩在体制之外等着被吃,除此以外绝不允许有第三种独立个体的存在。

 

新城区原本只有两家摩托车修理铺,位于南街的“腾达”与位于西街的“包修好”,但是如今又新开了第三家“飞黄”,而且就开在“包修好”的对面,这不明摆着要抢生意吗?于是,“内卷”与“内斗”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飞黄”开在“包修好”的对面,原本是铆足了劲要将对手挤走,不料胡家两兄弟却以优质诚信服务积攒了大量老主顾。如此一来,对比异常明显:“飞黄”的生意寥寥,只能硬撑,眼看就要到维持不下去的地步了;“包修好”童叟无欺、生熟客不宰的口碑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生意红红火火,想抢胡家两兄弟的生意基本属于没戏。

 

很自然地,“飞黄”的老板毛小奇若想本修理铺不倒闭,就必须开动歪脑经,以老祖宗遗留下来的邪淫技巧——“三十六计”出奇制胜。

 

幸亏,毛小奇的表哥赵如虎是城西街道城管中队的中队长。既然有了专打老弱病残的战狼部队做后盾,何时上门找茬那就是看“哥俩好”如何勾兑的问题了。

 

兴隆饭店的小隔间内,毛小奇与赵如虎一边胡吃海喝,一边醉意醺醺地商议着对策。毛小奇面色蜡黄,看似人畜无害,实际却城府极深,心内妥妥地藏着一只特大号黄鼠狼。赵如虎干瘦阴沉,名字像大老虎,模样却像大老鼠,尖嘴猴腮,贼眼溜圆,拍着猥琐的干瘪胸脯摆着赵家二大爷的豪谱大笑道:“老表呀,你到县城来投奔我,我让你把修车铺开在城西街我的地盘内,自然是要罩着你,为你撑腰壮胆,你怕啥?”

 

毛小奇给表哥斟上满满一杯“状元红”,由衷感激道:“有了表哥罩着,我自然不怕龟儿子上门敲诈勒索。不过,对面那家等待修理的摩托车排成长龙,就是没有一辆肯进我家门,你说邪门不邪门?我一直觉得是风水有问题,可是请风水大师罗明昭上门作法驱邪后,依然不见多大起色,于是我就想到了手眼通天的大表哥,想问问咱家的前程,能否帮我找个起死回生的法子?”

 

赵如虎抄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歪咧着尖牙利齿,搓着酒花子、牙花子重复贱笑道:“果然是名酒,够烈,够劲,够霸道!老表呀,不是我说你,烧香找对人,拜佛莫错门,这天下明明是咱老赵家的,你却偏要去找那些牛鼻子道人,能换来好结果么?”

 

“如虎哥呀,我这不是怕把事情闹大么?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这风水也太邪门了,对门赚的盆满钵满,而我却连每月的租金都赚不到,于是只能横下一条心,找到表哥您这位官府中人高抬贵手了!”

 

“你说什么?怕把事情闹大?你是在跟老哥我开玩笑吧?我党成立城管局、打拐办是为了干啥?不就是为了打击刁民的嚣张气焰吗?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动一个小指头就能把阶级敌人全打倒!’胡家兄弟空有一身蛮力,能斗过赵家枪杆子、刀把子?”

 

毛小奇闻言咂舌,转而又欢喜奉承道:“贵党的治国方略博大精深,咱区区贱民哪能参透其详呢?不过,经表哥这一番点拨后,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啊,摆明了谁有官府撑腰必赢,谁无过硬保护伞必输!”

 

“瞧明白啦?总算瞧明白啦?这就对喽!共产党打江山坐江山,难道是为了让那些屁民们坐享其成不成?手里有权横着走,手里无权遍地爬,咱老赵家历来是帮亲不帮理!你可知道,那些搞校园霸凌逼迫学妹开房破处的,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的衙内恶少?”赵如虎吹起胡子瞪起眼恶狠狠凶巴巴地说,“那些开店不送礼的商户们,就等着被挨个被收拾吧!我这次帮亲帮定了,怎么样?”

 

同样是底层小屁民的毛小奇听得不寒而栗,瞧这架势,那可是比古代的衙门还要黑恶十倍,不,黑恶百倍千倍不止啊!幸亏我有亲表哥在朝为官,虽然这绿豆芝麻官并不算大,但县官不如现管,好歹能顶用呀!于是按捺住砰砰心头乱跳问:“表哥,你帮我摆平了这胡家黑恶势力,我该如何感谢你呢?”

 

“嘻嘻,这可不是摆平,而是铲除,是扫黑除恶,你懂吗?亲帮亲,提钱做什么?提钱就见外了!”赵如虎的嘴里塞满了肥嫩鲜滑的河狸肉,一边钢牙乱舞一边眉飞色舞——鼓吹着腮帮子死劲嚼、玩命嚼地说,“大领导年复一年地铁腕反腐、扫黑除恶,可是真正贪腐、作恶的却是权力部门,你说这腐该怎么反?这黑该怎么扫?又能反谁扫谁?每一次反腐倡廉、打黑除恶到了基层,都会演变成新任领导打击异己、疯狂敛财的工具,其结果也自然是越反越腐、越扫越黑、越除越恶啦!”

 

毛小奇附身向前巴结讨好地问:“如虎哥,你手下的那些兄弟们,难道让他们白忙活不成?总得送些茶水费意思意思吧?”

 

“这个嘛,你要意思也行,不意思也没问题!如果你硬要意思的话,我手下有百十来个兄弟,你就给他们每人封个百十来块的小红包吧!太少了只怕他们不肯卖力气下狠手呢!”

 

“哎呀,管理一条小小的街道竟然需要百十来个城管?这保家卫国的阵仗着实不小啊!不过,难道每个都要给吗?”

 

“要么干脆一个不给,要给就不能有失偏颇,这是行情,也是规矩!”

 

毛小奇在心内暗暗叫苦,贵党不是公开讲法治吗?怎么又暗地里讲规矩了?“唉!为了能铲除胡家黑恶势力,这钱我认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怕遭胡家兄弟报复呀!”

 

“呵呵,瞧你这鼠胆,还想捋虎须?俗话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既然要办大事,就必须横竖一条心咬着后槽牙与黑恶势力死磕到底!放心吧,老表,这得罪人的事就包在老哥身上好啦!我用依法治国的名义收拾这帮垂死挣扎的刁民,谁敢不服?就算他事后怀疑到你头上,可是证据呢?又不需要你出面,怕啥?”

 

毛小奇闻言窃喜,当即吃下一颗定心丸,赶紧低眉顺眼、趁热打铁地给赵如虎斟上满满一杯“状元红”,眨巴着黄鼠狼般扑朔迷离的小斜眼问:“虎哥啊,我该如何感谢您呢?”

 

“谢我?不必吧?谁让咱俩是亲表兄弟呢?不帮亲,难道你让我帮外人不成?”

 

“呵呵,亲归亲,这礼节可是不能少呀!更何况,咱这‘飞黄’铺子,日后不是还得靠虎哥您罩着吗?”

 

吃饱喝足的赵如虎从牙签瓶中倒出一根精致的竹牙签,一边仔细地挑剔着牙缝里的菜渣、肉渣,一边端正颜色问:“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该如何才能承情不受呢?”

 

毛小奇思索片刻,提出解决方案:“表哥,等事情办成了,我每月给你送两千元的茶水费怎么样?”

 

“没问题啊,你说咋样就咋样吧!不过,等这桩交易办妥了,哥还有一事相求于你呢!”

 

“虎哥你有事求我?折煞人不是?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介无权无势的草民,又哪有半分本领帮到您呢?”

 

“非也非也!实话跟你说吧,在这伟大的新时代,哥还想提钱进步呢!哥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城管中队长,难道就不想弄个大队长做做?如果你能往这里面投点小钱,那么等我掌权以后,不是还可以帮你撵走城南那家修理铺吗?你尽可以另外再找个信得过的伙计去那边开一家分店。到那时,整个县城的摩托车修理行业都归你垄断了,这交易如何?”

 

毛小奇啧啧称奇道:“还是虎哥见多识广,考虑周详啊!表弟愚昧,敢不听从虎哥您的安排么?”

 

“哈哈,这么说,你同意了?”

 

“同意,完全同意!虎哥权力越大,小弟不就越是能跟着沾光吗?”

 

“那就这样决定吧!你助我提钱进步,我助你欺行霸市,这才是和谐社会该有的样子嘛!哈哈哈,哈哈哈……”

 

“表哥,今晚和哪位花姑娘有约吗?不如我请你去‘红都’桑拿按摩如何?”

 

“好呀,这主意真心不错,我喜欢!唯有及时行乐,才能和气生财嘛!在这个醉生梦死的新世界里,谁不是活一天算一天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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