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与毁灭1
弧度度
第一章 至暗铁幕
如果生命赐予你的只是贫瘠,那就在荆棘丛生的石缝岩隙中野蛮倔强生长;如果恶龙掀起的是惊涛骇浪,那就在狂风暴雨的侵袭中树立起高耸的桅杆。生存还是毁灭?这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形势越来越严峻,审查越来越严格,这对创作者高帆来说可是个噩耗。
网信办设置的敏感词越来越多,各大网站的管理员根据这些敏感词来删帖屏蔽禁言封号,逼迫你在自我审查中走向自毁。
在极权下写作,犹如在刀尖上舞蹈。当你的笔端捆绑着千万条沉重的锁链,还能描绘出什么不一样的世界?又能抒写出何种光辉灿烂的篇章?谈到中国文化,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唐诗宋词、四大名著、民国大师,而不是当代文学。
熬过多少酷烈春秋,经过多少浴火淬炼,终于累积起那么有限的一点才华。当你正准备施展平生所学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情时,却发现铁屋子的最后一扇透气窗已悄然关闭,群猪们躺在荣誉的猪圈里自娱自乐,歌颂屠夫的英明神武与养套杀之恩。
当然,思想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经历一个长期的沉淀与积累过程。一开始,高帆还是一枚标准的文青,吟唱着山水风月,寄希望于通过写作来解决生存之道。渐渐地,感受到传统文化中士大夫精气神的熏陶,他觉得有必要扛起一份责任。到最后,接受到西方文明的启示,他转而厚积薄发地探寻为社会治病的良方。
双方的矛盾恰恰出现在这里。一方为了维护特权统治,把西方那一套视为洪水猛兽,必须严防死守;一方为了改革社会弊端,把西方文明视为治病救人的解药,致力于唤醒与启蒙。前者拥有枪、炮和细菌,当精心编制的美丽谎言被揭穿,暴力就会接着上;后者只剩一支笔一张嘴一方键盘,只需禁言捂嘴,再加上菜刀实名制,就可以重塑一个万马齐喑的社会。
至暗铁幕已落下,文革2.0时代已到来。这一次,大数据监控无死角,极权的魔爪延伸至每一个角落,“至尊宝”随心所欲地操控着每一颗大脑的每一根神经。
高帆,一位来自社会底层的草根,既没有傲人的身材,也没有悦人的相貌,融入沙漠就像一粒流沙,汇入大海就像一朵浪花,翻滚与追逐是他存在的理由。
极权治下,“斩杀线”被牢牢地锁死在仅能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普通劳动者的收入从90年代的几百元上涨到2000年以后的一千多元。由于工资增长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物价飞涨的节奏,所谓“活着”只不过是世代为奴的勉强糊口而已。
当一个人长期徘徊在“饿不死”的状态挣扎求生,再崇高的理想也会沦为空想。然即使是这样,高帆仍然不舍放弃,用节省下来的钱去购买大部头的经典名著,通过“啃”与“记”来消解并吸纳前人的精华,逐步囤积起专属于自己的思维深度与思想厚度。
如果没有互联网的出现,像他这种既无高贵血统又无显赫背景、既无法加入文联又无法加入作协的底层创作者,极有可能被长期边缘化,被视为另类遭到排挤打压,——别提通过契而不舍的追求来逆天改命,甚至连出版作品的机会都没有。
互联网的出现就像一把刺破世纪冰川的利刃,给每一位创作者都带来公平竞争的机遇。当读者认可的是你的作品,而不是你的头衔与光环时,选择野蛮倔强生长者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遥想当年,“键盘侠”们闯荡在网络江湖,与各路妖魔鬼怪展开世纪对决。利刃出鞘,谁与争锋?官宣雇佣的两千万网评员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中共对异见人士的打压分两类:一类是“硬埋”,酷刑折磨后再投入巍巍诏狱;一类是“软埋”,封杀作品后再切断经济来源。前者把你折磨成“废人”,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者则让你在绝望的挣扎中丧失斗志,最终泯然众人矣。
早在延安时期,中共就把迫害知识分子作为塑造统治合法性的第一要务。建政后,由于历次政治运动以及意识形态的剧烈转变,被迫中断文学创作或转行、乃至于被迫害致死的作家不胜枚举。沈从文转行为文物研究专家;张爱玲移居海外并转向翻译与电影编剧;萧乾被迫搁笔转向编辑与翻译;丁玲被发配至北大荒进行长达十余年的体力劳动,创作生涯长期中断。被迫害致死的作家包括:王实味、老舍、储安平、傅雷、田汉、邓拓、赵树理、陈梦家等等。
如今,潘多拉魔盒重启,噩运再次降临神州大地。在赵家凶奴的极限摧残下,跌入生命谷底的高帆又该何去何从?就像一头遍体鳞伤、无处可逃的困兽,“孤勇者”在漆黑无边的暗夜里独自彷徨,看不到希望,摸不清方向,找不到路径……在全方位无死角的大数据监控下,在极权魔爪如影随形的迫害下,那些被埋葬在活死人坟墓里的战士——会被“软埋”至死吗?答案是肯定的,极权的恶毒远超你的想象。
虽然网络的出现为普通创作者提供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是却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实际的收益,所以成名后的高帆依然一贫如洗,在饥寒交迫中苦撑待变,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伸张双臂迎接黎明。
直到2010年,各大网站相继推出了“赞赏”功能,读者可以对自己喜欢的文章进行打赏或付费阅读,这才让他逐步摆脱长达十几年的生存困境。奋斗多年,终于能在物质收益上实现自给自足,那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充溢着内心的欣慰与感恩之情可想而知。
高帆辞掉了工作,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了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十几平米的蜗居里开始了专职写作生涯,——犹如久旱的枯木又逢春,长期遭受贫穷和痛苦折磨的生命终于迎来第二春。
只可惜,他倍加珍惜的浴火重生不过是昙花一现。随着伟大新时代的到来,知识精英们再一次被划归为“敌对势力”,不是走进监狱就是走在通往监狱的路上。
我本良民,奈何追求上进之路被尔等活活堵死?我本智民,奈何被尔等硬生生地逼成了“反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