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传3
高帆
那一夜,未庄发生了五千年难得一遇的大水灾。
事后有人总结说都是阿Q惹的祸,正是他的哭声惹怒了龙王爷,就像秦朝的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样。也有人说:“扯!酿成水灾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官员的渎职不作为,没有及时通知未庄村民转移!”后来,这些人都被当作造遥传谣者给抓了起来,因为据官方微博显示,市防汛办早在凌晨就通知了那些在睡梦中有刷微博习惯的人们安全转移。
真相在哪里?真相就像彩虹一样悬挂在天边,看上去很美;真相长存在人们的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你猜,你猜,你猜!
土谷祠被大水冲得了无踪迹,阿Q却幸运地捡回一条小命,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奇迹?
这得多亏阿Q在无意间捅破了那千年密结的蛛网,无数无家可归的蜘蛛在土谷祠的院子里,在阿Q的身上、脸上、发丛间、睡梦里爬呀爬……不知什么时候,一只不谙世事的小蜘蛛爬进了阿Q的鼻孔,他被刺激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睁开惺忪朦胧的睡眼从梦中醒来。就在这个时候,阿Q听到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他本能地冲出土谷祠,三两下就爬到院子里一个高高的老枣树上,一根枝丫挂脱了他的裤子,顷刻间被汹涌的大水卷走。
等到阿Q从惊魂未定中醒来,终于意识到装在裤兜里的大半年积蓄全被大水卷走了——家没了,钱也没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那一刻,阿Q竟恍惚忘记了赵瞎眼灌输给他的爱国策,终究难掩心中悲凄,止不住骑在碗口大的树枝上哀嚎呜咽起来。
待到山洪退去,阿Q穿着小裤衩饥肠辘辘地爬下老枣树时,已经是第三日的中午时分了。火辣辣的红太阳晒得人们心如刀绞,阿Q撕下一块树皮包裹住细腰和屁股,就像一位原始野人一样开始沿路寻找起自己的长裤来。
一路上,他先后碰到了单四嫂向他询问宝儿,祥林嫂向他询问阿毛,七斤嫂向他询问九斤老太太、七斤丈夫和六斤丫丫……灾民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蓬头垢面,失神僵死的眼珠子随着阿Q的摇头一再陷进去,陷进去……
阿Q的心情忽然不再悲伤,甚至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感来:哈哈,老子丢的只是钱,而龟儿子龟孙子们丢的却是命!哈哈哈,比起那些苦命的失去丈夫或孩子的女人们来,我阿Q毕竟还是幸福多了呀!哈哈哈,还是赵瞎眼——不,赵大师说得对啊!家没了,未庄还在;未庄没了,强国还在;钱没了,命还在!贵哥总胜利,欧耶!
根据坊间民调显示,造成此次水灾的罪魁祸首霍然正是阿Q。赵市长原本计划好了要让阿Q上木马台认罪的,可惜体检医生却冷冷地告诉他说:“此人患有间歇性精神病!”赵市长击节长叹一声,方始作罢。
不几日,在赵经委的下跪认错与赵市长的鞠躬道歉下,未庄的民意不再沸腾,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荣光。再加上各级于部纷纷摇着乌篷船,亲临第一线地拎着几袋米、几桶油、几箱方便面挨家挨户地慰问,未庄的村民们更是感动得幸福的泪花悬挂在胸前,跪伏在垮塌的家门前山呼万岁。
未庄的牛支书在私吞了三千万元赈灾款后,忽然良心大大地发现,他不仅下令在土谷祠的原址上盖了几间茅草棚,甚至还买来了德国厨具和日本的马桶盖,美其名曰“幸福居”,让阿Q、赵瞎眼、单四嫂、祥林嫂、七斤嫂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暂时全住了进去。不久,又有人看见牛支书半夜里钻进了“新寡妇”七斤嫂的茅草棚……于是牛支书被逼无奈地再次联合镇派出所的卢所长抓了一大批造谣传谣者。
自此,阿Q得以有机会天天或躺或卧或坐在“幸福居”里聆听赵瞎眼宣讲“爱国策”,唱“二泉映月”。不几日,他居然能独自向“幸福居”外面的人们传道解惑了——“钱没了,命还在;命没了,家还在;家没了,未庄还在;未庄没了,强国还在。大家千万别中计呀,美帝国主义联合小日本鬼子,一直在设计制造陷害我们伟大祖国的各种阴谋啊!”
又几日,未庄的旅游开发计划正式兴土动工,过去的钱秀才——如今的全省知名开发商钱董事长在贴身保镖、电视台摄影师、报社记者的层层簇拥下出现在了土谷祠开阔的操场上。剪彩演说之后,钱董事长还特意来到“幸福居”慰问灾民。当他将两张鲜红的老人头塞到阿Q的手中,并且握着他瘦弱的小手摇啊摇的时候,阿Q感激得涕泪横流,双膝一软,身不由己地便跪了下去。钱董事长的贴身保镖一把拉住这位“新跪族”,钱董事长半嗔半怒地骂道:“真是奴隶性不改!咱新新社会,早就不兴下跪了,全体人民都当家做主人了!”
钱董事长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牢牢地擒着阿Q状如鸡爪的小手,向他承诺说:“放心吧,阿Q!虽然你的家没了,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等新的土谷祠盖好了,装上琉璃屋顶和窗明几净的玻璃,你仍然可以住进去!”阿Q双眼噙满泪花,激动地高喊起来:“给我一根哨棒,我要打死八达岭动物园里面的所有老虎!”前天,他在“幸福居”的电视机里偶尔看到一只老虎咬死了一个女人,至今仍在心内惋惜那位明显比小尼姑美得多的“风骚货”——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钱董事长的脸色微微一变,稍稍斜了斜眼,甚至还没来得及努嘴,聚集在他周围的几位黑衣保镖便蜂拥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将阿Q带离了“幸福居”,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黑色轿车……
三年后,“打虎英雄”阿Q出狱了。他拖着不知被谁打折了的一条腿,跪在新建土谷祠前的空地上举着一个缺了角的黑釉碗,向过往的游人乞讨。有人见他的样子实在是瘦小孤苦伶仃可怜,满头的癞痢在烈日的暴晒下滋滋滋地直冒着火辣火辣的金黄色瘌痢油,便会施舍给他一两枚硬币......
他
像一尊雕塑
静静地低着头
他
像一个囚徒
默默地等着审判
无法伸展残缺的双手
无法站立酸软的脚步
头重脚轻
哦,他只是一个僵卧的乞讨人
缺角的黑釉碗
诉说着他全部生命的激情
如果没有你同情的滋润
怎能养活它颓废的主人
暗夜里低低哭泣
风雨中瓢泼飘零
艳阳下苍蝇围攻
高门口狼犬吠腾
蚊叮虫咬,瘦骨嶙峋
生死流连,处变不惊
残喘度日,期待来生
有小孩对着他吐口唾沫
他依然低着头
他是否已麻木不仁
城管们接到文明人士的举报后开着执法车赶来,几个人对着阿Q又踢又打又电击,直至将他打得奄奄一息再也不能动弹了,这才几个人将他抬起来,像扔一头小猪仔一样扔进执法车,拉到未庄外面,又将这瘦猪仔扔进了不知是谁家的猪圈里。
未庄终于越来越阔了,在赵市长与钱董事长的合力开发下,被建设成为一座现代化的新兴旅游城市。如今,它越来越鄙视,越来越不需要阿Q这种“城市牛皮癣”了。有人指着阿Q吓唬城管说:“怕不怕?他可是打虎英雄武松啊!”城管们咧开大嘴傻笑:“放心吧,我们有专打武松的指导手册!”
后来,未庄的人们再也没见过阿Q,有人怀疑他半夜里被群猪给吃掉了,可是又有人反驳说猪是不吃人肉的,阿Q是得道成仙升天了!说来说去,谁知道呢?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Q不见了,这世界便真的一日比一日更和谐更安全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