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传1

阿Q新传1

 

高帆

 

阿Q最近比较火，不是红火的火，而是上火的火。这些年，他眼睁睁地看着与他一起进城务工的王胡是怎么火起来的，小D又是怎么火起来的，可是为什么轮到自己却总是火不起来呢？难道这世界真的只允许儿子孙子们火起来，却不允许老子们也火起来？

 

四年前，阿Q、王胡、小D相约着一起去海绵市打工。阿Q、王胡的身体比较实在，选择去一家建筑工地搬砖，苦力活，来钱快。小D相对身子较弱，只能无奈地去一家餐厅当服务员。临走时，小D眼泪吧嗒吧嗒地对阿Q和王胡说：“Q哥，王哥，要是将来你们混成开发商了，可千万别忘记优惠小D一套房子啊！”阿Q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小激动，摇着小D鸡爪样的枯瘦手说：“别当傻帽悲观派！儿子孙子们都火了，距离老子们火起来还会远吗？”王胡咧着核桃样的嘴巴干笑，趁小D和阿Q聊得正热络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一颗虱子塞进了小D卷曲成一团乱蓬草似的的头发窝窝里。

 

就这样，小D告别阿Q和王胡，揣着一粒睡虱的梦想去了一家名为“雄霸天下”的餐厅。小D同其他男服务员一起睡在地下室潮湿的地铺上，不久便在每个服务员的发丛里都播种下了一粒睡虱的梦想。卫生局、工商局、公安局、环保局、城管局、统计局、物价局联合下来检查的时候，没发现厨房里摆着整桶整桶的地沟油，却发现员工宿舍内的地铺上霍然正躺着一粒硕大无朋吸饱了人血蒙头大睡的虱子。结果，餐厅老板被罚三万元。老板震怒，下令所有服务员清一色剃了光头，由于虱子是在男宿舍发现的，男服务员们还得额外再扣除全年的绩效奖。

 

顶着一颗青瘦光头皮脑袋的小D来到阿Q、王胡的建筑工地里玩，立刻变成了他们的笑料。阿Q甚至还甜蜜地回忆起当年的优胜劣汰时光——大胆调戏小尼姑光头皮的青葱岁月，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就像过了电似的连抖了三抖，麻酸麻酸的。阿Q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小D的光头皮，接着便忿忿地骂道：“妈妈的，一点都不滑腻！”

 

小D颇不耐烦地打掉阿Q的手，一屁股坐在阿Q的铺头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问：“知道不？小日本想侵占我们的钓鱼岛，上面已经决定和日本鬼子开干啦！”阿Q和王胡的身体同时一咯噔，瞪大赛铜铃似的圆眼问：“咱打得过人家不？你是从哪里探来的内幕消息？”

 

小D轻蔑地一撇嘴，跟着呵呵冷冷一笑道：“中国打日本，根本就不用着派上辽宁号，只需要发射几枚东风21D，立马炸平日本本岛，将龟儿子们全体炸翻！这已经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了，《环球时报》上天天刊登这样的重磅消息！大国重器，扬我国威！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哼哼，天天搬砖不读书，你们已经奥脫啦！”

 

王胡几乎听呆了，打心眼里开始佩服起小D来，发现他自打进城以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同凡响起来——比起当年的赵举人、钱秀才一点也不差呢！不，甚至比赵举人还举人，比钱秀才还秀才呢！咱们未庄，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人才辈出啊！听说中国能轻易地打嬴小日本，王胡激动得赶紧往嘴里塞了一粒百年睡虱，发出“砰”的一声嘎嘣脆响。

 

阿Q一开始也听得很激动，可是当他听到是东风21D而不是西风21Q时，瞬间变得忿忿不平起来。凭什么是21D而不是21Q？真是气死Q家人了，气死Q家人了！哼哼，要是赵太爷在就好了，不但要让小D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意淫家吃爆炒票子，说不定还会劈头盖脑地给他一个大嘴巴呢！我呸！你也配姓赵？

 

那天晚上，阿Q、王胡、小D三人满怀喜庆地喝得酩酊大醉，高唱国歌直到天亮……

 

第二天，小D早早地返回了“雄霸天下”餐厅，阿Q和王胡则冒着灼心的烈日继续搬砖。王胡今天搬起砖来似乎特别带劲，简直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健壮骡子，背着一百块红砖上下翻飞，时不时还摸出一粒睡虱塞进嘴里，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嚼得噼啪直响。

 

阿Q背着五十块红砖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由于半晌也寻不出一粒虱子来，更别说嚼出王胡那种嘎嘣脆响了，于是便在心里狠狠骂道：“你牛什么牛？你牛什么牛？我只需要轻轻伸出一根小指头……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呀，打得龟儿子满地找牙，得儿咚咚锵，咚咚锵……”

 

忽然，阿Q和王胡就像两根呆若木鸡的土木桩一样被订在原地纹丝不动了。透过工地上的安全网，他们惊讶地发现大街上的人流越聚越多，倏忽间就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水煮鸭子——黑压压地填满了整条长安街。有人挥舞着鲜艳的小红旗，有人拉起了长长的横幅，有人高声唱起了国歌，有人挥舞着拳头高喊：“打倒小日本，还我钓鱼岛！”“宁可华夏不长草，也要收复钓鱼岛！“宁可华夏遍地坟，也要杀光日本人！”

 

王胡兴奋地直叫唤：“龟儿子别吵，这次可是我先看见的！”

 

阿Q刚想争辩，王胡却猛地扑上前来冲着他晃了晃碗钵大的拳头。阿Q吓得倒退一步，失声尖叫起来：“都是新新社会了，可不兴打人啊！”王胡不再理睬阿Q，张着混沌未开的牛眼直透网眼之外……忽然，阿Q发现王胡的牛眼中爆射出一股从未见过的骇人精光，他便顺着那道光向外望去，整个身子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腾空飞舞起来，“哈哈，哈哈哈，快看呀，爱国者们在砸车啦！妈妈的，不许同爷吵，这次可是我先看见的！”王胡嗤嗤冷冷一笑：“你牛什么牛？牛什么牛？整日价大耍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有种你也冲出去和他们一起砸啊！就怕龟儿子没那狗熊胆！”

 

阿Q的瘦脸蛋被刺得青一阵红一阵灰一阵白一阵，恍恍惚惚、半睡半醒间终于冒出一句：“想当年，咱老Q也是半夜里进城在赵贵翁家摸过的，赤脚流氓闹革命，睡地主婆姨的牙床……那裙底风光，那火红岁月，只不过你们这群乡巴佬没福气见罢了！唉！说多了你也不懂，不懂啊！”感慨完毕，阿Q一挺几乎早已不存在的鸡肋排样的瘦瘪胸膛，从地上捡起一根一尺多长的钢管，野山猪逆袭黑风林般骤然嚎叫起来：“王胡，老子今天就当一回英雄，砸出赵家人战天斗地的威风，砸给你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孬种看看！”

 

王胡压根就没把阿Q的“当年勇”放在眼里，怪眼一翻坏笑道：“赵家人？你也配？我看你是精赵吧！”阿Q不屑于再同傻大粗浪费唇舌，一溜烟小跑着冲出工地，冲向大街，冲入人群……王胡担心阿Q会出事，一路紧紧追随……

 

等到两位热血脑残雄赳赳气昂昂地挤进人群，登时便气馁了，那辆白色丰田车早已被疯狂的人群砸得变了形，压根就无处可砸啦！阿Q本想出手再砸两下，又怕王胡笑他只会事后诸葛亮——总是马后炮！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快看呀，那边又有一辆崭新的黑色本田车开过来啦！”阿Q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窝里横，更不是马后炮，带头高举起钢管，两脚就像踩了风火轮似的，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阿Q迷糊着小邪眼一路猛冲到日系车前，刚要气喘吁吁地落棒时，却忽然发现车内有个黑衣壮汉正对着他怒目而视，那豹眼圆睁的模样简直就是猛张飞再世啊！那威猛的架势，即刻便把阿Q给镇住了。阿Q吓得手酸脚软，两股颤颤，高举钢棒的手也颤巍巍地不听使唤起来……妈妈的，砸还是不砸？是不忘初心，还是敢为人先？

 

就在阿Q几乎快要被吓破胆的时候，他的耳边蓦然响起一声猛吼，一团腾空的狼影夺过他手中的钢管，直冲本田车前，对着那黑衣人的脑袋稳准狠地猛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鲜血溢出，直到血脉偾张，直到那“猛张飞”的脑袋被砸得瘫软了下去，再瘫软了下去……

 

阿Q哪里见过这种“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玩命阵仗？整个人吓得直接瘫软在地——这场面可比他当年去城里闹革命摸豪门睡牙床壮观多了！他又哪里能想到，砸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他鄙视了一辈子，也鄙视了他一辈子的王胡！王胡当场就被几个维稳的便衣按倒在地上给拷了起来，阿Q当场吓尿——尿如泉涌地喷射了一裤裆。好在那几个便衣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架着王胡塞进警车“呜呜呜”地直接开溜……

 

半年后，小D挥舞着一份《新赵时报》冲进了阿Q的工棚，指着报纸头条上的一连串黑字，激动得泪流满面，壮怀激烈地嘶吼：“阿Q，快看，快看呀，咱未庄的王胡大哥上头条啦！虽然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但好歹也成了咱未庄第一个名扬全国的大名人啦！你看这标题，我念给你听听，爱国者王胡怒砸日系.….”

 

阿Q啪地一巴掌打掉小D递过来的报纸，忿恨难消地大叫起来：“妈妈的，你这光屁股小孩懂个屁啊？想当年要不是老Q我大度，让给那老傻缺先砸的，爱国英雄会轮到这位‘精赵’的傻大粗去当？有我老Q在，他王胡算个屁啊？砸车的是爱国，砸人的便是犯法，你懂吗？儿子们孙子们全都火了，距离老子们火起来还会远么？”

 

小D激动地大喊起来：“王胡大哥，等着瞧吧，我和阿Q一定以你为榜样！我们要好好爱国，我们也要火起来！收复台湾！打倒美帝小日本！解放全人类！赵家赢两次！赵家总胜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