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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9 章 风波再起

(2026-07-05 22:53:16) 下一个

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9 章 风波再起

钟伟与乔满珍惊慌失措地穿好衣服,发现两个带血的手绢一个不见 了踪影,怎么也找不着,顿时恐惧起来。乔满珍感觉陈心野叫门时间, 那么凑巧那么及时,像早先埋伏在什么地方似的,怀疑背后的谜团很不 简单。钟伟劝乔满珍不要担心,别疑神疑鬼。在钟伟看来,陈心野来拿 水瓶,不过是碰巧扫兴而已。乔满珍心里清楚,那天下午并没有会议, 只是晚上有一个会,传达县里的一个电话会议精神,贯彻落实“备战备 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她知道张福生的想法,他一定会拿这个说事。

这些暗藏的纠结,她并没有告诉钟伟。钟伟一再劝乔满珍不要多想,因 为他们十月国庆就要结婚了。

第二天钟伟乘机动船回县城里去了。碧桂园一切照常,只是天气越 来越热。乔满珍和男友的婚前性事,只有陈心野和张福生知道。奇怪的 是,张福生并没有立即找乔满珍谈话。乔满珍也没有找张福生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张福生知道这事,也不好自己去说。乔满珍知道张福生不会 轻易搁下这事,但不知他将怎么发落自己。

一个星期后,张福生开始陆陆续续地找职工谈话,那时候,领导找 职工谈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且单独谈,以便区别对待,对症下 药。这是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一环。他第一个找的是陈心野,表扬他在 门市部工作很得力,学习园地里的心得体会能够联系实际,做到了灵魂 深处闹革命,尤其是一个星期前的那个任务完成得很好,是整个粮所里 最值得信赖的人,最有培养前途的青年。陈心野这几天一直为那事儿内 疚,觉得自己下流无耻,听见主任这样地评价自己,心里稍微得到一丝 安慰。张福生照例分别找了葛军和高丽谈话,表扬他们工作任劳任怨,

踏实肯干,希望他们进一步听党的话,团结在粮所党支部的周围,一切 行动听指挥,早日成为先锋队的一员。葛军和高丽听了张主任的话,既 高兴又意外,有些话让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表态一定好好工 作,报答组织关怀。其他的老员工,张福生一个也没有落下,对他们 说,“三夏”大忙已经开始,老员工要有新贡献,要发扬“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青年员工做好榜样,打赢“三夏”大忙这场 人民战争。张主任的这番话,每年讲一遍,老员工都能背下来,一个个 笑脸望着他,等他说完走人。

张福生将与乔满珍的谈话放到了最后,因为内容与其他职工不同, 他怕谈话的效果不好难以继续。因为张福生设计的这场谈话本来就是醉 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的主要是要与乔满珍谈,只是为避免突兀和职工 的猜疑,采取了这种大面积撒网,重点捉鱼的战术。

乔满珍来到张福生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张福生干咳了两声,亲切地说: “满珍,我不说你也知道今天找你是为什么?” “不知道,你不是所有职工都找了么?” “那不一样,找他们是为‘三夏’做动员工作,找你,我是想好好 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乔满珍见张福生将自己和职工们区别开来,冷冷地 说。

“我是想谈谈,你与男朋友发生的事。这个不好哇,婚前性行为, 是违法的,是属于道德品质的大问题,组织上不能不闻不问,是吧?” 他观察着乔满珍的神情。

“张主任,我想问一问,那天是你专门安排陈心野监督我们的 吧?” “咳,说什么话,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是陈心野集中水瓶碰巧遇到 的,并且他把证据也给我送来了,这样我就不能不过问了。”

“真的就那么巧?”乔满珍疑惑地自言自语:“原来是他拿走 了……” “这么说,你承认了。”张福生追问道。

“你不是说你那里有证据吗?” “证据是证据。但我还要亲自听到你的承认,并看你对这件事的态 度。” 乔满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乔满珍才说:“我们是有错。钟伟在部队三年,我们 都没有见过面。想死了!他来看我,前几天我们都克制着,在一起谈理 想谈未来,理想和未来谈完了,就各诉衷肠,谈相思,谈失眠,回顾一 封封书信,谈到最后,我们决定告诉各自的父母,今年十月结婚……” “哦,你们十月结婚?” “那天中午,天气很热。我们都站在窗前隔着晒场看对方。我们已 经这样看了几个中午了,因为晚上灯亮着容易被人看见,中午大家都午 休了,我们才可以这样一直地看。他穿的那件红背心真醒目,可能我的 哪个手势他理解错了,就走了过来,我不给他开门,他一直敲,我怕影 响其他职工午休,就把门开了。他进来拴住门,扑过来抱紧我,我怎么 推也推不开他,他的力量太大……” 乔满珍停了下来。

“继续说啊。”张福生催促着。

“我说,你会毁了我!钟伟说,那就让我们一起毁灭吧。我看他实 在太可怜太难受了!”乔满珍哭了起来。

张福生等她哭了一会儿,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乔满珍,乔满珍没有 接她的手绢,只说了声:“我错了。” “不过,这事嘛,也没有什么,只要态度好。”张福生将手绢塞进 裤兜,“其实,我是心疼你的,我知道你的身体和心里前几天都不好 受,我看你流了那么多血,晓得你受的伤害有多大,就没有打搅你,好

让你休息几天。” 这句话让乔满珍很受用。她想起来,事过之后自己三天小便里都有 血,而且每次排尿的时候,痛得钻心。可是,钟伟就那样走了,一句贴 心的话都没有,男孩子都是这么懵懂,这么粗心吗? “满珍,你现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为啥我等了一个星期才找你, 一个星期你的伤口就长好了。这一个星期,我天天看你那个带血的手 绢,想入非非。等待着,希望你能够可怜我。” “张主任,你是有爱人的人,怎么能够这样想,这样卑鄙?” “我是卑鄙,是个小人,可是我一直想你啊!”张福生这个时候就 像个无赖。

“张主任,我的心是属于钟伟的,我的身体也是钟伟的,我们之间 有圣洁的爱情,不允许任何的玷污!” “满珍,你这是犯傻呀,你的童贞已经给了钟伟,他已经知道你是 圣洁的,你与我的亲密,他不会知道,再说一句丑话,那儿也搞不坏, 也没有记号……” “你……”乔满珍气得说不出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让我 知道了什么是卑鄙,什么是无耻!张主任,我绝不会和你做那些苟且之 事!” “乔满珍,这事还没有汇报组织,只要你回心转意,这事就有挽回 的余地!”张主任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我是你的职工,工作上你可以任意宰割。但在这个事上,我宁为 玉碎,不为瓦全!”乔满珍说完昂首走了出去。

张福生没有叫“乔”,也没有叫“满珍”,这个结局他是料得到 的。面对“脚跟站稳如磐石坚”,还敢于“豺狼虎豹来周旋”的乔满 珍。张福生觉得自己就像哪个被斗败的鸠山,这一刻,他有点气急败坏 了。垂涎欲滴地望着乔满珍青春洋溢,浑身是宝,自己竟然连一口都吃 不着。张福生拿起他那个红皮笔记本,关上办公室的门,到镇上去了。


当天下午,影壁上贴了张大白纸写的通知,要求晚上的会议不准迟 到,不许缺席……晚上,张福生在粮所的职工会议上,通报了乔满珍的 “思想作风”问题,批判了她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作风,让全体职工擦亮 眼睛,与乔满珍的低级趣味划清界限,并说这是一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 级争夺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斗争。刹那间,粮所院子一派剑拔弩张,职工 们之间的和谐气氛被打乱,除了去食堂打饭,私下里互不碰面,更无来 往。乔满珍被孤立起来还不算,紧接着,又在周六晚上开展乔满珍作风 问题的批评会。这种会议就是拿起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帮助乔满珍 认识错误,悔改言行。尽管之前已有张福生的动员,但批评会上,发言 的人既不踊跃,认识批评也不深刻,丝毫没有认识乔满珍所犯“作风问 题”的思想根源,没有认识到改造世界观的紧迫性,没有认识小资产阶 级生活方式的危害性,起不到教育青年防微杜渐的作用。几个老职工背 了一段语录算是走了过场,高丽的发言似乎是埋怨:“三年都忍了,这 几个月忍不过去?”葛军则说:“根本不该让钟伟来,干柴烈火,后果 可想而知。”陈心野的发言是按照张福生的意图说的,又长又空洞,让 老马哈欠不已,轮到自己发言,直说第二天要起早做饭,困了,一个字 也没说。这样的批评会,肯定达不到张福生所要的效果,重要的是,乔 满珍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避重就轻,犯错误过程中的关键地方都隐瞒过 去,或者说是非常简略,让他达不到意淫的效果,他怎会善罢甘休? 过了几天,张福生拿出那个葡萄糖盒子,将多次看过的手绢再仔细 认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手绢上的血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殷红,不少血迹 变得发黑了。他将手绢重新放回盒子,找一张报纸把盒子包起来,径直 去找镇上值班书记。作第二次汇报,并没有得到领导的特别重视,只是 说:“年轻人,小范围批评下就可以了。”尽管他又罗织了乔满珍追求 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思想道德败坏的诸多表现及在青年中造成的不良影 响,还把带血的手绢当做自己的“杀手锏”依然无济于事。


值班副书记知道这个乔满珍,他刚调来云峰镇的时候,乔满珍就是 镇团委副书记的候选人呢。

在值班副书记那儿两次碰壁,张福生决定改变路线,孤注一掷,直 接向镇委书记汇报。第二天张福生先在屋里给自己壮了壮胆,带着“杀 手锏”找到书记。

“你有事?张主任?” “是关于我们单位乔满珍生活作风的事。”张福生坐下来,眼睛盯 着镇委书记:“书记,你这会儿有空没有?” “有空,你说。”书记停下手头的工作。

张福生将报纸包放在一边,掏出红皮笔记本,一五一十地将乔满珍 的思想、学习、工作、生活,以及所犯的“思想作风”问题,事无巨细 地述说了一遍,最后拿起报纸包,展开报纸,将葡萄糖盒子递给镇委书 记。

“啥东西?”书记问。

“乔满珍的犯罪证据。” 书记打开葡萄糖盒子:“怎么这么多血?” “这是乔满珍的处女之血。” “恶心!”书记“啪”地一声将葡萄糖盒子扔进身边的垃圾筐。

“这可是证据呀!”张福生很可惜地说。

书记望着张福生:“张主任,这件事乔满珍是有错,可我们都是 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这又不是刑事案件,你还弄个这样的证据,有病 啊?” 书记的话说得张福生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尴尬至极:“既然乔满珍 有错,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像有些人那样见错不纠,文过饰非吧!” “谁文过饰非了,这样的事你回去批评教育嘛。”书记有点不耐烦 了。

“不是的,书记,你知道乔满珍在云峰镇很有影响,曾经在粮所的

桂花树下搞过一次诗会,许多镇里的青年都参加了。如果她犯了错误不 批评,会让粮所的青年,甚至是整个镇上的青年都跟着犯错误,到那时 候再教育就晚了。” “你打算怎么做?” 张福生见条件成熟,就把自己的打算汇报给了书记。最后,张福生 强调:“这都是为年轻人好,组织上让我在粮所领班,我就要带好这支 队伍。” 书记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势:“一定要掌握分寸,正确区分两类 不同性质的矛盾,别闹出大乱子来。” “一定,一定。”张福生站起来,装好笔记本,又望一眼扔在垃圾 筐里的葡萄糖盒子,虽然心有不舍,可不好意思当着书记的面去捡,怅 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尽管如此,张福生仍然得到了书记的支持,感到高兴。

张福生想以学习“斗私批修”为主题,在桂花树下召开一次针对乔 满珍作风问题的批斗会,要求乔满珍在会上就自己的错误做解剖式的检 讨,镇直机关团委派人发言,批评乔满珍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严重 性,肃清在社会上引起的不良影响。其他机关也来人参加,并派代表发 言。张福生为这次会议做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团委的工作做通了,一些 机关也被他动员起来,答应到时参加。不少单位也认为这是教育青年的 一次好机会,因为城里的青年人难免得意洋洋,眼高手低,不服从纪 律,早就应该教育他们。书记怕张福生做过头了,专门安排一个从县里 来指导云峰镇“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队员参加会议,这个人善于思 考,不管什么事情都能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去认识。张福生觉得这是镇上 重视的表现,两次到镇里的客房会见这个人称“王大学”的人,并给王 大学送去了好烟好酒,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王大学开始只是愿意去听 听,见张福生主任这样高看自己,也打算发个言。这样一来,张福生高

兴异常,觉得如此安排既能让人感到会议是在镇党委的重视下召开的, 又能打击乔满珍的傲气。更让张福生没有想到的是,厨房的大马也答应 发言,这样粮所里里外外算是都被动员起来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张福生竟又为葡萄糖盒子被扔感到可惜,想 这事本不要什么证据,那手绢若由自己好好收藏把玩就好了。捉奸捉 双,乔满珍也没有抵赖,形式上检讨,实际上批判,就是一句话的事。

陈心野负责当天晚上的会场布置。两个汽灯在桂花树下挂了起来, 粮所的院子顿时亮如白昼,人们的座位不是围着桂花树而坐,而是在靠 近西厢房的树干上挂了一个黑板,上面写着“斗私批修心得交流会”, 人们面对这块黑板而坐。黑板前一张桌子是发言席,乔满珍被安排在前 排就座,这样每个人发言,几乎都与她面对面,不过她一直勾着头。乔 满珍边上坐着高丽和另一位粮所的女职工,这是张福生安排的,以防止 乔满珍给镇委书记“闹出大事”。

会议开始由张福生主持,他宣布完会议主旨后就接着由乔满珍结合 实际认识、检讨自己的问题。乔满珍的检讨除了对所犯错误过程的陈述 十分简略外,认识的确达到了新的高度,态度也十分诚恳老实。这自然 引起了张福生的不满,他就是要让乔满珍把犯错误的过程说得详细一 点,在众人面前出丑,也便自己能够再一次想入非非。因此,乔满珍的 检讨刚完,张福生就说:“伤疤只有揭得深,脓才会挤得干净。小乔的 检讨,对犯错过程一笔带过,实际上就是想掩盖错误,蒙混过关。大家 在发言的过程中可以结合小乔所犯的错误,帮她认识提高。惩前毖后, 治病救人,促进她来一次灵魂深处的革命。” 粮所的职工按安排好的顺序发言,多半谈自己的学习心得,也在最 后批评乔满珍几句。轮到大马发言时,大马说:“我晚点说,来的这些 客都还没发言呢,让客人们先说。”他是把这场“斗私批修”会当成接 客了,而厨房的规矩一直都是客人先用。几个代表也都先后发言了,有 慷慨陈词,有滔滔不绝,有无限上纲,有不痛不痒,最后,张福生请王

大学给大家指导几句。王大学先是客气一会儿,然后用手将头发往右边 捋捋,露出他那明亮亮的上海牌手表,走上发言席,双手撑着桌子,像 做报告一样开始他的发言:“今天晚上的这个会议开得很好,我也很受 教育,很受启发。大家不要以为这作风问题是小事,千里之堤毁于蚁 穴,这是什么地方?是全镇一万多人吃饭的粮仓,是经济重地。这样的 地方有个蚁穴,蚂蚁就会搬走我们的粮食,这地方如果有个老鼠洞,我 们的损失可想而知。(张福生插话:每年老鼠糟蹋的粮食都在几百公斤 以上。)是啊,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今天作风问题不解决,明天就会 给革命带来更大的损失。依我看,小乔的认识还要提高,还要更深刻的 解剖自己,才能重新做人,不然的话你就成了资产阶级的俘虏,成为修 正主义的代言人,最后复辟资本主义,这是我们一千个一万个不能答应 的!” 王大学说得激动了,最后还挥舞了一下胳膊才走回自己座位,在张 福生带头鼓掌的影响下,会场响起了一片哗哗的巴掌声。

这时大马站起来,将烟袋锅在凳腿上磕了磕,提着烟锅走上台去: “都说完了,我说几句。”会场立刻静了下来。

“小乔啊小乔,多好的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男朋友到粮 所里来,为那一会儿的快乐,一锅烟的快乐,把大好的前程葬送了。我 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年轻人没有经验啊!你不是没有想到后果,而你是 没有忍住;你不是为了要搞修正主义,不是为了复辟资本主义,也不是 为了颠覆我们无产阶级的专政,你只是心软,只是为了你和男朋友的舒 服……就是人们常说的,舒服一会儿后悔一辈子!” 大马古道热肠的这番发言,几乎颠覆了整个晚上泼向乔满珍的脏 水,它让明白人心里更明白,让心里黑暗的人见光死。乔满珍听了大马 的发言,嘤嘤地抽搐起来,张福生可是越听越不是味儿,赶紧站起来宣 布散会。

这天晚上,高丽陪着乔满珍睡觉。其实乔满珍一百个不乐意,但是

执拗不过高丽。高丽心想,莫说这是张福生安排的,就是他不安排,遇 到这样的事,她也要陪陪乔满珍。乔满珍不是坏人,她没有在社会上乱 来,她仅仅是与自己的男朋友……就遭到这样的对待,高丽觉得有点太 过分,觉得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的纠葛。乔满珍没对她说任何事,只是 说自己没事,绝不会去寻短见。

第二天,乔满珍被停职了。

张福生是这样对她宣布的:“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不上班了,好好 在寝室里写检讨。昨天的批评会上,大家一致认为你的检讨不深刻,不 细致,有走过场,敷衍了事的感觉。这样是不行的!改造世界观是一场 触及灵魂的革命。什么时候你的检讨写好了,通过了,你再重新上班, 否则的话,单位是不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乔满珍一下傻眼了,她咋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停职,这意味着问 题的严重性。就如去医院看病,医生只是给你开几片药吃,那或许没什 么,如果医生让你马上输液,问题就可能较大了。张福生还告诉她,粮 所支部(张福生、一个副主任、一个老党员)负责审查她的检讨,职工 大会上通过了,乔满珍才能“官复原职”,继续当她的出纳兼仓库保管 这个被张福生认为是有恩于乔满珍的职位。

乔满珍先是在寝室里哭,哭累了,看看自己已经反复写了几遍的检 查。她不知自己的检讨为什么一直通不过,尽管她把自己没有的想法, 没有的动机,没有的罪行都加在自己的身上,张福生仍说是不够深刻, 不够细致。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女子,何时见过这个阵?? 一日,她正坐在寝室里发呆,张福生从窗前过,见她没有写检讨, 走进来说:“细致,就是犯错误的全过程,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不能漏 掉任何细节。深刻,就是要触及灵魂,改变世界观,反修防修,防微杜 渐。做到这两点,才能找出犯错误的根源,得到支部的原谅。我这是最 后一次提醒你,你要好好领悟,好好检讨。”

根据张福生的要求,乔满珍将事情发生的过程一遍遍回忆,写得越 来越细,将内心写得越来越肮脏,将后果写得越来越夸张。三人小组, 过两天就要听一次,听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张福生仰面靠在椅子 上,老党员用一只胳膊支着头,副主任只是埋头抽烟。只有乔满珍用清 脆?音念着充满忏悔的检讨。这时,张福生像个神父,眯着眼,不放过 任何一个他觉得关键的字眼,并不时询问几句,整个过程很享受的样 子。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听得老党员不来了,只有副主任陪着他。

每次听乔满珍的检讨,张福生的内裤都会湿核桃大一块儿,上面沾 满粘粘的东西。他会连忙回到寝室换条裤衩,如同自己经历了与乔满珍 的一场性事一样。打从弄丢了乔满珍带血的手绢,他发现让乔满珍讲述 自己与钟伟在床上的过程会让他更受刺激。

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很长时间,一直不能上班让乔满珍真正地怕 了,所以张福生让她这么写她就怎么写,没有隐晦没有羞耻,那场与男 友的性事,就像舞台上的一幕戏,全暴露无遗地写了出来。这次,张福 生满意了,党小组通过了,在职工大会上,乔满珍的检讨让一个个没结 婚的男青年面红耳赤,让未结婚的女职工捂住了面颊,那个老党员有生 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检讨,敢怒不敢言,只在喉咙里咕隆一声:有 病! 这一期“学习园地”成了乔满珍的专辑,由陈心野筹划布置。“学 习园地”前后标题分别是“斗私批修”和“备战备荒为人民”,内容则 是乔满珍的检讨。为了让人们更好的阅读,将其他职工的名字暂时拿 下,一页一页将乔满珍的检讨展示在“学习园地”里。空旷的学习栏 里,乔满珍一人“体会”着孤独、无助和寂寞,这里没有人格,没有尊 严,也没有隐私。开头是称谓,还是跳过开头的称谓看正文吧。

我和钟伟是在学校的一次联欢会上认识的,他的山东快书说得很 棒,笛子也吹得很好。而我呢,爱好就是唱歌,特别是清唱京剧铁梅的

唱段,如果不看着我,会以为我唱得和收音机里的一样。钟伟是县城二 中的,与我就读的一中有一段距离,骑车需要半个多小时,所以平时见 面不多,只有学校联欢或者县里演出才偶尔见上几面。见面的次数多 了,相互有了好感,一次他约我去江边玩,拿一根笛子,吹了好多曲子 让我听,就是那一次,我爱上了他。可是不久,他突然骑车到我们学 校,说他要去当兵了,晚上就走。这一年,队伍征的是文艺兵。

他去了部队很长时间没有消息,我以为钟伟把我忘了,因为毕竟我 们没有多的交往,在我临近毕业时,接到了他的一封信,说是在部队学 习、排练、基层演出很忙,连联系的地址都定不了。接到他的信,我非 常高兴,忙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他。为了能够准时接到他的信,我让 母亲在门口钉了一个收信箱,每次他的信都会投在这个信箱里,一直到 我来到云峰镇。

我在云峰镇第一次接到他的信,高兴得哭了一天!我有单位了,有 一个固定的地方收他的信了,也有一个固定的地方让他来落脚了。他总 是说他在部队的行踪很不稳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漂泊得很。我 总是劝她好好在部队服务,可是,他想考军艺却失败了,就想复原回 来。在部队上光说山东快书是生存不下去的,也是我们太相互想念了, 思念如一把刀,白天割他一刀,晚上割我一刀。我太痛苦太想念了,就 唱铁梅的那段“光辉照儿永向前”。男友也有父爱的元素,让人感到沉 稳,感到有力量。铁梅是唱给爹爹的,而我唱起来,却是在想钟伟。那 次联欢晚会,我清唱的就是这一段,可见我的修正主义思想多么严重! 三年好不容易熬下来,他复员回家,背包没打开就赶来云峰镇看 我。原来我们曾说,见面了在一起说他个三天三夜,把这些年想说的话 好好说一说!谁知见面了,那些话都跑没影了。恋人在一起已经足够, 语言已显多余。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短,白天我要上班,下班了 就是去厨房吃饭时在一起,傍晚的时候,怕别人说长道短,他就回到客 房里,一直注意着影响。他的客房的窗子对着院子,而我的窗子也是对

着院子,我们无意发现,我们可以站在各自的窗口看对方,我们中间隔 着晒场,白天它是阳光的海,晚上它是夜的海,我与钟伟隔海相望。

我们把煤油罩子灯放在窗前,像是在演皮影戏或者是木偶剧,用手 指指心,点点唇,点点太阳穴,大致能懂对方的意思。在夜晚,我们用 这种方式对话,很独特,也不打扰任何人,可如果夜晚窗户一直亮着, 太显眼了,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害怕被人看见,我们就把这种凝望 与对话放在了中午,我们一连坚持了三个中午。许多话,许多心思,许 多爱是手势表现不了的,或许是我的哪个手势让他误解了,或许是他坚 持不住了,那天中午他快步穿过晒场,泅过阳光的海,来敲我的房门。

我的房子左右分别是高丽和另一个中年女职工,对面也是两位女职 工。开始我并没有给他开门,他就一直轻轻地急促地敲门,“嘭,嘭, 嘭——”我怕影响其他职工休息,只得开了门。他一进来就拴住了门, 扑过来抱着我,他像一把火,滚热的身上沁着汗珠。我用力推他,可怎 么也推不动,我怕弄出了响动,惊醒了隔壁的同事。

房子的隔墙是木板糊报纸,一点儿响动隔壁就能听得很清楚。他要 吻我,我用手挡住了他的嘴,他就咬我的肩膀、脖子、耳朵,顺着耳朵 往前咬,最后还是咬住了我的舌头。舌头能够挡住男人暂时的进攻,他 在那里徘徊往复,逗留很长时间后,又去探索其他领域,他的嘴顺脖颈 而下,亲了亲锁骨,然后直抵心窝。短袖圆领挡住了他,他就将汗衫掀 起来,我紧紧地扯着汗衫,掩住肚子和胸脯,生气地说:“你这样会把 我毁了!”他用力掀开我的衣服:“那就让我们一起毁灭了吧!”他的 嘴已经咬着了我的乳头,微微的痛伴随着阵阵痉挛,如小鸟啄食。他的 涎水把我整个胸脯都弄湿了,我躺在那儿,浑身瘫软,一点儿反抗的力 气也没有,任由他摆布,见他那贪婪饥饿的样子,我真想让他吃了我。

他慢慢褪下我的裤衩,脱了自己的军裤,卷起红背心,爬上我的身 体,我只觉得一个尖锐的东西捅进了我的身体,痛得差点晕过去,我咬 着唇,抵挡着他猛烈地抽动。我忘记了一切,呻吟了起来。钟伟从我身

上爬起来,看见下面流了很多血,一下子慌了,我们没有任何准备,这 时候没有任何东西去擦那鲜红的血,他忽然从裤子里掏出了手绢给我, 这条手绢立即就?红了,我想起来,我的裤子里也有手绢,就连忙拿来 夹在两腿之间。这个时候,有人敲门,“咚咚咚”的声音让人心慌意 乱,是陈心野站在门外。

我连忙扯起薄单子裹在身上,敲门的声音再度响起,钟伟慌忙中连 裤子都没有穿好,陈心野在门外说是要用暖水瓶。我们知道避不过去, 钟伟提起水瓶递出去,谁知陈心野闯了进来…… 陈心野拎着水瓶走后,我们发现一条粘血的手绢不见了,怎么找也 找不着,一股恐慌袭上我的心头,我们的事犯了! 钟伟连忙穿好裤子,安慰我几句后,就走出去了;我也赶紧穿好衣 服,对着镜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急匆匆地带着另一只手绢去上厕所, 并把它扔进了厕所里…… 这是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张福生和绝大多数人最想知道最想看的 就是这一部分。检讨书的后面还有很长,在“学习园地”整整齐齐地排 了三行,是所谓的“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等语言暴 力地汇总,自然,这份检讨也有一个很光明的尾巴:“坚持用毛泽东思 想武装头脑,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粮所“学习园地”的这份检讨书,相当于那个时候十字街上的布 告,布告里的杀人犯并没有太多人关心,人们爱看的是强奸犯、流氓犯 的罪行,强奸几个幼女,猥袭了几个女青年,在表面上恨恨地言谈中, 也意淫了一把。这种流氓心理有着很厚的土壤,一些人模狗样的干部其 实内心卑劣得可怕。张福生就是这样的典型。他藉着检查“学习园地” 的幌子,过几天就来看一遍乔满珍的检讨,等裤衩湿了核桃大的一块 儿,他就回去换裤衩。


检讨书张贴上墙后,乔满珍也恢复上班了。可是,这年十月,钟伟 与乔满珍并没有如期完婚。

乔满珍很久不在院子里露面了,更不要说去云峰镇街上了。院子里 只有她的检讨书在墙上飘,任卖公粮的人读,任街上称粮的人指指点 点。不明事理的人还将乔满珍看作作风不正的坏女人,有的人甚至骂她 是“破鞋”。在单位上,乔满珍变得很温顺,有事做事,没事就到寝室 里一个人待着。转眼又是春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学习园地”上的 内容也更新了,乔满珍的“作风问题”渐渐成了个很老旧的话题。镇团 委副书记是从县里调来的一个男青年,陈心野调到镇上当了宣传通讯 员,供销社的陈红调走了,单位是地区物资局。粮所里也有了一些变 化,粮所的那个老副主任退休了。葛军被提拔了起来。

春天来得这么平静,植物们忙着返青,忙着开花,乔满珍也慢慢开 始露出笑容了。她的笑容真好看,像芙蓉、像牡丹、像蔷薇、像玫瑰。

区别就是微笑、娇笑、嫣然一笑,有时是咯咯大笑。笑容展示出乔满珍 心灵健康的程度,她的自愈能力让人惊讶,竟然挺过来了。

乔满珍的笑也吸引了张福生。自她的检讨书上墙后,张福生就不再 找她谈话了。他觉得已经在名声上搞臭了乔满珍,若再与她有什么纠 葛,也会让自己臭不可闻。但是,乔满珍的美让他抵挡不住,每次上班 看到她就心旌摇曳。深居简出的乔满珍就像一位庄园公主,白暂的皮 肤,红润的脸色,丰满的胸部,湿润的?音让张福生夜不能寐。钟伟并 没有如期迎娶乔满珍,他们的罗曼蒂克可能已经结束。这个时候如果向 她提亲密要求,她或许会接受……张福生在心里反复推演,觉得有八成 把握,男朋友不来了,她要在这里长期工作,而且她的前途就掌握在他 的手中。

这天早晨,张福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了想,瞧着乔满珍的办公室 只有她一个人时,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塞进乔满珍的手心。乔满珍 不慌不忙地展开看了一下,对他陶然一笑。


晚上去后院,我给你留门。

张5.4 乔满珍对他的陶然一笑像贴在墙上的画一样粘在张福生的脑际里。

她的许多笑都苍白了,淡忘了,唯独这陶然一笑,让他挥之不去。

晚上,张福生早早地冲了个凉,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舒适的 汗衣短裤,在屋里等着乔满珍。等人的时间是难挨的,他找来一本文件 汇编翻阅着,到了夜里十点,他认为关键的时候到来了,在屋里如坐针 毡,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跑到后门上看乔满珍的房间还有 没有灯光,然后回到房间里,折腾得又出了一身汗。快到十一点了,还 没有任何动静。轻手轻脚地走出后院,见乔满珍的窗子已是熄灯瞎火。

先是失望,后是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其实,就在张福生将纸条塞到乔满珍手心里的当天下午,她就借故 走出粮所,直接将纸条交给了值班书记。值班书记一看纸条,联想到那 个装手绢的葡萄糖盒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安慰乔满珍,让她回去安 心工作,并说组织上不会对这样的事不闻不问。

乔满珍忐忑不安地回到粮所,这一晚她和张福生都没有睡踏实。她 在想,拒绝了张福生,他还会给她穿上什么样的小鞋?自己还会遭到什 么样的报复?而张福生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乔满珍握着自己的纸条不 来,这张纸条会不会成为把柄?她那如花美貌的莞尔一笑,此时想来竟 是深不可测,看来是自己太小看这股祸水了! 第二天一早,张福生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他见乔满珍一人在办公 室,轻松地走了进去: “哎,满珍,我昨天有东西丢你那了。” “啥呀?” “一张纸条。”张福生停了一下:“那是我给满珍开玩笑呢。”

“是哦,我晓得张主任开玩笑,昨天就把它扔厕所里了。”乔满珍 顺水推舟。

“扔厕所里了?”张福生怀疑地问。

“是啊,我怕有人看见会信以为真,扔到厕所里安全些。”乔满珍 平静地说。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张福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心里轻松了许多。乔满珍望着她的背 影,也轻松的舒了口气。乔满珍一直在她的心里盼望着上级有关部门来 了解一下实情,可是几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这方面的迹 象。乔满珍最担心的是,那张纸条会不会又转到了张福生手里,如果是 这样,张福生肯定会变本加厉,丧心病狂,自己再要逃出他的魔掌就难 了。

可是,夏天还有余热,知了仍在鸣叫,就在乔满珍几乎绝望的时 候,粮所院子里进来了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说是搞什么“外调”的, 让粮所负责配合。这两个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分别与粮所主要负 责人及职工进行了单独谈话和询问,当叫去乔满珍询问的时候,她什么 都明白了。

接下来又是一长段时间的平静。这段时间里,张福生变得小心翼 翼,再也不敢在“小乔”面前有任何暧昧。就在桂花即将要开的时候, 张福生被通知到镇上去住“学习班”,那个年月的人都知道“学习班” 是个什么所在,一个星期后,他被送到了县公安局。

这一年的桂花开得特别茂盛,似乎天随人愿,在庆祝一个人间的小 小胜利。这真是桂花的海啊。金灿灿,密匝匝,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登 高,层层溢彩,也有那种洛可可式的华丽,引来了鸟儿在枝上跳跃,叽 叽喳喳,一派盎然生气。地上的落花如同一层积雪,从上面走都能踏出 脚印来。国庆这天,随着机班船喇叭的一声鸣叫,为粮所送来了一个尊

贵而又久违的客人,他就是钟伟。

钟伟径直去了粮所办公室,牵起乔满珍,当着大家面的面与她紧紧 拥抱。随后,钟伟拉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堆水果糖分发给大家:“感 谢大家这些年对乔满珍的关怀和照顾,明天乔满珍和我就要回城里结婚 啦!” “明天?”大家诧异,感到很突然。

“是的,明天,坐一早的机班船回城里,酒席都定了,我是专门来 接满珍的!” “再怎么急,我们也要有所表示啊!”已是副所长的葛军说。然后 他吩咐厨房赶做几个菜,晚上大家一起快乐庆祝一下:“记着买点酒, 一定要有酒哦!” 高丽赶紧让大家凑份子,你十元,他五元,用凑起的份子钱跑去供 销社买来凤凰缎子被面,两床太平洋床单,还有一个大大的影集。

乔满珍红着脸抱着这些礼物,高兴激动得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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