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7 章 咏桂诗会
用一种植物,树、花或者草做主题进行歌咏,是个很古老的传统, 早到人类在树上书写,在树上筑庙,在树下祈祷和做法事,甚至是在树 下冥想,诸如那些兰草诗会,咏梅专题,无一不是与自然的沟通与释 怀。以桂花为主题的诗词歌咏可以说灿如繁星,它们在文学与艺术的星 空上闪闪烁烁,优美的句子就像熟透的橙汁,随时溢出可口的味道。如 果扒掉岁月的腐叶,浓缩时间的步履,历代诵咏桂花的诗就会浮现,像 一场超越时空的盛大诗会。
屈原来了,《九歌》的竹简翻响,大气磅礴: “援北斗兮酌桂浆,
辛夷车兮结桂旗”。
宋之问来了,他在江边村里居住,桂香引发了情趣: “桂香多路寰,
石响细泉回。” 刘禹锡来了,总是与人不同,桂花的诗里有了哲思: “莫羡三春桃与李,
桂花成实向秋荣。” 李清照来了,著名的女词人,自然让人刮目相看: “何须浅碧深红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 李白来了,酒圣自然不会与任何人攀比,他的《咏桂》写出了桂花 的风骨: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
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
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
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
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
朱熹来了,理学大师的《咏岩桂》有理有情: “亭亭岩下桂,
岁晚独芬芳。
叶密千层绿,
花开万点黄。” 杨万里来了,他的诗最让我惊吓,他竟然知道我的身世和来历: “不是人间种,
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
吹得满山开。” 白居易来了,我们诗圣的写桂花诗比起其他诗人,遥遥领先,一旦 吟诵出口,便口若悬河,字字珠玑: “遥知天上桂花孤,
试问嫦娥更要无。
月宫幸有闲田地,
何不中央种两株。” “子坠本从天竺寺,
根盘今在阖闾城。
当时应逐南风落,
落向人间取次生。” “有木名丹桂,
四时香馥馥。
花团夜雪明,
叶翦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
霜枝冷如玉。
独占小山幽,
不容凡鸟宿。”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偃蹇月中桂,
结根依青天。
天风绕月起,
吹子下人间。”
李白刚喘口气,准备喝壶茶继续。
王维站了起来,见缝插针地来了一首五言绝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皮日休岂肯落人之后,张嘴就来: “玉棵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李商隐不徐不急,他的诗善于用典借典,需要慢慢咀嚼: “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 李德裕款款而来,这位爱桂种桂的诗人,知行合一,在他居住的院 子里,就有数株桂花,别人爱梅成疾,他却喜桂有瘾: “吾爱山中树,繁英满目鲜。
临风飘碎锦,映日乱非烟。
影入春潭底,香凝月榭前。
岂知幽独客,赖此当朱弦。” 苏轼来了,诗词大家怎会没有咏桂的佳句?他一张口就把桂花与自 己的人生联系了起来: “月缺霜浓细蕊干,此花元属玉堂仙。
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
破戒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斗清妍。
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 毛珝来了,换个节奏吧,也能读出人世的苍凉: “绿玉枝头一粟黄,碧纱帐里梦魂香,晓风和月步新凉。吟倚画栏 怀李贺,笑持玉斧恨吴刚,素娥不嫁为谁妆?” 梅尧臣来了。后面诗人的诗有点像传花令,这简直就是古代的诗词 大会:
“山盈无恶木,但有绿桂丛。幽芳尚未歇,飞鸟衔残红。不见离骚 人,憔悴吟秋风。”刘过来了:“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 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顾人曾到 不?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王洧来了: “万顷寒光一夕铺,冰轮行处片云无。鹫峰遥度西风冷,桂子纷纷 点玉壶。” 辛弃疾来了: “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明乐团团高树影,十里水沉烟冷。大都 一点宫黄,人间直凭芬芳。怕是秋天风露,?教世界都香。” 毛润之来了,他披着中山装制服,手上的烟卷好久没吸,烟灰寸 长,他在想他的爱妻和战友,他的诗深情低回,透漏了更多的消息: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如树上的落叶。落叶纷纷如掌声,掌声雷动如 落叶。虽然由轰响而稀落,却每代每年都会重新响起,经久不息。
在这些诗词里,我的身世、我的仙游、我的同伴、我的喜好,甚至 是我的故事我的梦境,都被一一写出。每首诗词都有“桂”字,却桂得 不同:或思念、或痛惋、或忧伤、或寄盼,点点滴滴,重叠泪眼,看起 来写诗人自己,实际都写的是我。我并不是要炫耀自己的神性能记下这 些诗词,因为这些诗词的大量涌现,会被认为中断故事的讲述和发展, 其实一点也不妨碍。我要讲述的是诗词的另一面。这些过往的人类诗词 有一个文化传统,大多是写植物以遣怀,看起来写的是桂花,实际上抒 发的是自己心中的块垒;其次是写植物以见证,见证他们的庄园恋情以 及物是人非。为什么我说这些,诗词写的是我?因为我在经历。对了, 是经历。你明白吗? 人类写植物的诗词浩如烟海,几乎将所有的植物都写了个遍,功用
就是遣怀与见证,而没有经历。特别写香茗与玫瑰的诗篇,更是汗牛充 栋,车载斗量。可是,你能看到香茗与玫瑰的灵魂与经历吗?由这些诗 词、辞赋、绘画中可以看出,人类对植物须臾不可离开。如果将植物从 人类的生活中抽出,那些人类苦心经营的教堂、楼房、桥梁都会瞬间坍 塌。同时,塌陷的还有这些所谓的人类艺术品。
话说回来,不管是古代的诗会和现代的诗会,诗会之后,我都会受 到一些小小的伤痛,人们攀援折花,带回去作为一次诗会、一个季节的 留念。“花到摘时堪需摘”啊,小小的伤痛,只要能给古今爱桂人带来 快乐,我心里高兴且满足。
相比古代的诗会,碧桂园的这场诗会肯定要逊色很多,因此,诗会 结束后,乔满珍满心怅然,甚至落下了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一直盼望要 开的诗会究竟想表现什么,出风头?展示自己的组织能力?或者是抒发 一下诗意情怀?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她隐隐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些爱 好与趣味与这个环境或是社会有一些冲突。为了不让这种冲突明显化, 就需要不断地改变自己,克制自己,顺应一些东西,尽管这种顺应让自 己非常委屈也得去说去做。
这次诗会也起到了另外的效果。即使是云峰镇的人,也有许多不知 道碧桂园有一棵大桂花树,且花香经久不散,食之身体强壮,无论是 烟、酒、茶还是糕、饼、点心,佐以桂花,就风味独特。诗会之后,碧 桂园桂花的神秘就慢慢传开了。在这个意义上说,我非常感谢乔满珍。
这场诗会让更多人知道了我,它的意义远比在身上系一根红绫更深远得 多。自然,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诗会是云峰镇开天辟地的第一 遭,镇里的值班领导将此事汇报给了一把手,正值镇上物色团委副书记 之际,镇领导的眼光盯上了乔满珍,觉得乔满珍活泼热情,组织能力 强,让她做团的工作,一定会开创新的局面。
张福生知道这个消息后,暂时没有告诉乔满珍。因为她同时听镇上
的人说,提拔团委副书记的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县里某个部门的领 导推荐了供销社一个名叫张红的女青年;还有领导说,陈心野也是这次 选拔提拔对象。相对于陈心野,张福生舍不得的人自然是乔满珍。不过 这是组织上的事,他只有建议权,最后要谁当,由组织上决定。张福生 暂时不告诉两位年轻人,是为了免得他们不安心本职工作,再说最终结 果如何,谁也难以预料呢。
事情的复杂远超出了张福生的想象。张红背后的那个近亲叔叔,在 近来的运动中进了县革委会,当上了副主任。力荐乔满珍的镇值班领导 因与县里各部门联系频繁,最近又工作调动,去县城的化肥厂当了一把 手,新来的值班领导与陈心野的父亲是县二中的同学,来到云峰镇后自 然很倾向提拔陈心野,理由是眼前革命和生产任务很重,由一位男同志 担任团委副书记,能够更好地率领青年冲锋陷阵。远的不说,花瓶沟水 库已经上马两年,眼前正是关键时期,如果明年汛期到来之前完不成大 坝主体工程,后果将十分严重。“提拔陈心野,把他派去花瓶沟水库工 地一线锻炼,成为我们的得力助手……”新值班副书记侃侃而谈。并不 是值班副书记眼里没有一把手,而是他有地区的某个领导做后盾,一 把手自然知道这些瓜葛,心想说不准连自己的位子往后也说不定就是眼 前这个副手的。但他还是认为乔满珍是挺适合的人选,做个团委书记再 适合不过,如果能迈出这一步,将来她一定会有大的发展。这么好的人 才,竟然没人为她说话,连张福生这个当过兵,负过伤,一贯心明眼亮 的人也忽然态度暧昧了,真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碧桂园,粮所的日常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福生仍然怀揣红 笔记本,到处安排粮食的储运、晾晒、调拨入库,镇直机关的粮食供应 等。镇直各个单位的细粮计划都有所下降,挤出来保障镇政府食堂不能 粗粮过多,因为花瓶沟有工程,县里各部门的领导,尤其是水利局系统 的领导和专家经常来指导工作,不能让他们顿顿吃红薯干稀粥,或者是
红薯干玉米粥。
碧桂园院子里粉刷的两块石灰板用黑漆刷过,被漆黑的石灰板和砖 的颜色接近,反而变得好看些了。一块作为职工园地,这是乔满珍和几 位青年职工业余时间的自留地,他们在上面写诗作画,虽然是“红太阳 光芒万丈”之类的豪情壮语,也将自己青春的激情与憧憬真实地宣泄和 表达了出来。这常让乔满珍觉得生活有了意义,感到自己与别人的不 同。另一块是“学习园地”,“学习”二字是伟人的手写繁体,在“学 习园地”两边前缀后置“抓革命,促生产”,是那种工整的黑体字,看 上去很庄重。粮所的十几个职工都在自己的名字下贴了学习心得或思想 汇报,只是厨师大马的名字下,一点浆糊的疤痕都没有。大马不识字, 却做得一手好茶饭,身强力壮,心地淳朴,烟瘾大,经常一边忙一边嘴 里叼个烟锅吸溜着。他的馒头可以说是云峰镇最好的,那韭菜葱油花 卷,出笼如起伏的山丘,星星点点的韭菜就像是山丘上的绿植;而他做 的猪油渣肉包,或者豆腐萝卜包子更让人垂涎,开笼时一股香气,等蒸 汽散过,个个像姑娘的奶子,弹性十足,热浪烫手。人们说粮所的伙食 比镇食堂还要好,这原因除了粮所“近水楼台先得月”,落下一些实惠 外,大部分要归功于大马会料理调剂。职工们叫他大马,喊得亲近了就 成了“大妈”,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就是不会写字,检讨不了自己的 思想,所以在职工大会上,当大家一个个滔滔不绝地从国际上,思想 上,从灵魂深处“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时候,他总是奇怪,这些年轻人 心里怎么会装下这么多字,那么多理。大马的发言总是拖到最后,往 往再让张福生叫一声:“大马,临到你了,你说了,我们今晚才好散 会。” 大马的发言或者是:“要斗私批修,今后坚决不让烟灰掉到锅里毒 害革命职工。”或者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不再和面时用手拍屁 股上的蚊子了。” 他严肃的发言通常引来职工小声地窃笑,每当这时,张福生都会板
着脸宣布:“大家不要笑,学习就要联系实际,不要说起来一大套,做 起来不对号。散会。” 这样的会议,有时轻松有时紧张。紧张的时候,每个晚上都要开 会,就像每天要吃饭一样。不过,只要大马参加会议,那这个会就肯定 轻松很多,或是喜剧式的结束。
有了“学习园地”和“职工园地”,张福生要检查的地方又多了两 个。看到职工的体会心得有可取的地方,他会掏出红本子记下来;如果 发现不对的“苗头”,自然也会进入他的“史册”,晚上的职工会或者 是周末的职工会上,他就会对事不对人地点出来。久而久之,看职工们 园地成了张福生的一个习惯,他也从中学了不少新词,特别是看东边墙 上“学习园地”的时候,会从乔满珍的窗外走过,而乔满珍的窗口总会 飘出迷人的芬芳,那淡淡的香味会让他的心情好很长一阵子。原来他以 为是桂花的香味呢,可在没有桂花开的季节,他仍多次闻到那种香味, 与桂花开花时的香味一样。他喜欢这种香味,庆幸得亏当年没有锯掉这 棵桂树;他也喜欢乔满珍,乔满珍来了,让他工作时更有积极性,生命 也仿佛更有活力。但是,他对乔满珍并没有非分之想。自己毕竟是个领 导,革命多年,待这些年轻人就像待自己孩子一样,特别是乔满珍,能 够天天看见她,就是一种福分,怎么能再想其他呢? 张福生保持着看学习园地的习惯,每次走过乔满珍的窗外时,都放 慢脚步闻闻屋里飘出的香味,有时候走过去了又故意兜个圈子回来,到 桂花树下转一圈,再走一躺。特别是桂花开花的那一个月他经常这样。
他这样徘徊行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喜欢听乔满珍唱京剧《红灯记》 李铁梅的那一段,张福生觉得乔满珍唱得声情并茂。听得久了,他觉得 乔满珍身上也有李铁梅的那种胆魄。这样的女孩子能与自己苟合?不 能,不能!张福生在心里自问自答。
爹爹的品德传给我, 儿脚跟站稳如磐石坚, 爹爹的智慧传给我, 儿心明眼亮永不受欺瞒, 爹爹的胆量传给我, 儿敢与豺狼虎豹来周旋…… 一天晚上,张福生又习惯地从后院走出来,在桂花树下散步,乔满 珍的窗口依旧飘出铿锵凄婉的京剧唱腔和馨人的芳香。他来到她的窗 外,见窗帘拉着,里面透着灯光,他侧眼一看,窗帘没有拉实,乔满珍 上身仅穿了件薄薄的汗衫,丰满的乳头将汗衫顶得老高,下身穿着睡觉 的小裤衩,圆圆的屁股翘上去,翘得腰都弯了。只见她对镜自照,扭着 腰身,澎澎鼓的胸脯一颤一颤,当她伸出胳膊学着李铁梅高举红灯的那 一瞬间,张福生看见了腋窝里一团黑油油的秀毛……张福生心头一颤, 生怕被人看见,赶紧往开走。他的脚步声让屋里的乔满珍似有察觉,随 后屋里的灯旋即熄灭了。
回到房间,张福生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慢慢回想刚才看到的 情景:乔满珍曼妙的身材,青春的胴体,迷人的香味……他忽然感觉到 这些年,自己过得就是苦行僧般的生活,碧桂园就是一个修道院,自己 在这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因而渐渐地与妻子疏远,与儿女们疏远。虽 然他利用节假日回到城里,带回了不少让城里人眼羡的土特产,如木 耳、黄花菜还有细米细面,但他的妻子却对他冷锅冰灶,不给他任何亲 近的机会,逼得紧了,妻子就说好事要来了,肚子痛。一次次的扫兴让 他相信,她心里即使没有别人也没有他了。
他对此十分痛苦但又无可奈何。才四十多岁,人生的快乐就这样早 早结束了。那个玩意儿只剩下排尿的功能。见到乔满珍的身体,他感到 一种久违的膨胀感、发泄感在身体里滋生。转而一想,自己偷窥一个纯
洁的、年轻女子的行为,是不是也把自己变成“豺狼虎豹”了?张福生 想到这些,一下子就如坠落在茫茫雾中。
提拔乔满珍的事搁在那里,一搁就搁到了冬天。当时说得热扑扑 的,似乎乔满珍立即就要离开粮所的样子,现在这事儿却无影无踪,冷 得就像河里的冰。乔满珍也听过别人的议论和风言风语,但从来就没 有当过真,因为这事张主任一直没与她谈过。现在是“皇帝不急太监 急”,张福生急得不是乔满珍马上会走马上任,而是这事一直没有着 落,说不准哪一天乔满珍就突然调走了。冬季里镇上会议更多,三天五 天就有会议,今天传达上级的指示,明天进一步调动积极性,大力支援 花瓶口水库建设等等。张福生亲自带领粮所职工到工地上参加义务劳 动,陈心野拉板车推土,一天多达六十多趟,双手磨得起泡;乔满珍除 了挑土,帮忙推车,休息时还在工地上为群众唱歌,直累到甜脆的?音 变成哑喉咙。
这天,镇上又召开冬天“三治”建设动员会议(三治:治山治水治 农田),会后,张福生就粮所的工作要点向镇委书记汇报,汇报完工 作,他想探一下书记的口风,谁知书记说:“我们来自五湖四海,都是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把云峰镇建设好。培养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更是 共同的责任,要有大局意识,不能把好苗子、好人才当做单位的私有财 产。”虽然书记没有点名,没有具体谈任何事情,但张福生知道镇委书 记话中有话,很吃惊自己竟不明白组织上一直盯着乔满珍。因为书记没 有点名,他也不好明说,连忙恭维地表态: “那是,那是,都是国家的人。组织上若是看中粮所的任何一个干 部,我们都愿意输送。” “舍得?” 镇委书记的一句话,把张福生问了个满脸红,也是说者无心,听 者有意。张福生的软处被戳中,忙不迭地税:“怎么不舍得,要谁给
谁!” 镇委书记见张福生的样子,大度地哈哈大笑。
张福生在书记的笑声中更感到自己的尴尬,连忙借故走了。
与书记的一番交谈,让张福生确信镇上要提拔乔满珍是板凳上钉钉 的事,这个时候,若再不告知乔满珍显然不合常规。可是怎么给乔满珍 说呢?组织上也没有正式给他这个负责人说什么准话。这件事传了半 年,今天镇委书记的话里有话,盖因一次谈及青年工作的会上,张福生 发表过基层单位也要重视人才培养的意见,意思就是不能抽走单位的骨 干,如医院,如粮所。骨干抽走了,这些单位的业务就要瘫痪。虽然说 的没错,但心中却奔乔满珍去的,意思是组织上要人可以,乔满珍得留 在粮所。镇委书记自然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天 书记的竟以这种方式把他的话回了过来。
要告知乔满珍,肯定不能谈这些枝枝叶叶,也不能透露自己内心的 衷由,只能表示自己关心关爱,培养青年人成长,是在为国家输送人 才。当然要流露出挽留之情,不舍之意,掌握拿捏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张福生在这方面还是很自信的。再说这件事说到最后还只是个消息,只 是想乔满珍透露一下,以便让她一颗红心两个准备。
这天,张福生将乔满珍叫到办公室里,把镇里有意提拔她的事告诉 了她。乔满珍听了张福生一席话并没有感到多意外,只是很感谢地说: “这一切都与张主任的重视和培养分不开。如果张主任不支持开那次桂 花诗会,谁知道我乔满珍是谁呀?从打进了粮所的院子,我就感到了张 主任的关怀和温暖,说真话,这种关怀和温暖,给我一种家的感觉。我 一直觉得你像父亲一样慈爱。” “哪里,哪里,都是党的关怀和温暖!”张福生没有想到,他在乔 满珍的心里,地位是如此的崇高。
“我一直在给我妈妈的信里谈到你,夸奖你,这让她很像见见你,
当面向你表示感谢。她想在年底来看看我们粮所……” “哎呀,过奖了,欢迎你母亲来探亲啊!” “无论我能不能去镇上,我都要感谢张主任。说实话,其实我心里 觉得粮所挺好的。” “哦,你也舍不得粮所?” 乔满珍点点头,说: “粮所工作单纯,一个古老的大院子,里面一棵老桂花树,还有古 井、围墙、石阶、甬道,恐怕是全国最漂亮的粮所了!这里领导关心, 同事团结,说起这些,连我男朋友都羡慕呢……” “你有男朋友?”张福生吃了一惊。
乔满珍又点点头。
“你的隐蔽工作做得不错啊!他在城里工作?”张福生急切地问。
“他在部队当兵。明年夏天就复员了。”乔满珍说这话时脸色红 润,充满了憧憬,这与她听到要提拔时的神情判若两人。张福生原以为 她听到提拔的消息后会高兴异常呢。
“哦!”张福生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
乔满珍没有感觉到张福生情绪的变化,继续高兴地说:“他是县一 中的学生,在一次学校联欢时认识的,一毕业就去当了兵,没有多少接 触,也就是书信联系。” 张福生知道,这些从城里来的青年职工就是书信多,一星期好几封 信,谁知道哪封信是她恋人来的。
“他说一复员就来看我,还在想给你准备什么礼物呢!” “别客气,别客气,这都是正常工作,你们这样做就见外了。” “是我男朋友这么想的,他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什么呀?” “我早就听说我要被提拔的事,就在信里给他说了,我们都认为没 有张主任的培养怎么可能呀?可一直没有听你亲自说,也许……”
“误会了,误会了,这都是组织上的事,再说你个人条件真的不 错。”说完这句话,张福生的眼光从乔满珍的脸上落到了她的胸前。
乔满珍不好意思地勾下头,站起来喃喃地说:“要是张主任没其他 事,我就去上班了。” 张福生:“好吧,去吧,今天就谈到这里,一颗红心两个准备!” 乔满珍边“嗯”边退出了办公室。
张福生坐在椅子上始终没动。乔满珍走出办公室好半天了,他仍坐 在那里,细细回味着刚刚结束的这番谈话。他认为自己对乔满珍的用心 已经起到了作用,乔满珍对他是心存感激的,只是没想到她把他推到了 “父爱”的高度,这就让他难为情了。乔满珍发育成熟、思想单纯而不 缺智慧,她今天是不是故意吐露这些过去不曾披露的消息,来与自己周 旋?一会儿是母亲要来?一会儿又冒出个当兵的男朋友?这都是真的 吗? 张福生内心里承认自己在乔满珍的成长道路上给予了关心并着重培 养了她,给她提供好的工作岗位和环境,有较多的工作余暇,几次在原 镇值班书记面前夸奖她,说她的思想单纯、性格活泼、工作热情,成功 组织了云峰镇有史以来第一次桂花诗会。主动请缨带头去花瓶水库工地 义务劳动,极大地带动了镇里各单位青年义务劳动的热潮……他这样夸 乔满珍,主要是为以后提拔乔满珍当个粮所副主任什么的铺好路,没想 到镇里却要把她提拔走,这使张福生始料不及。于是他就在领导面前流 露出不舍意向,现在自己已经在镇委书记面前表了态,恐怕乔满珍的走 就是迟早的事了。
走就走吧,他将这事告诉了她就是要她走的,他挡不住她。但他听 到她有男朋友那一刻,还是被一股醋意酸的心差点就要停止跳动:她的 心早有所属,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如果她的感谢是让张福生一亲芳泽, 摸摸她翘起的臀、圆圆的乳,那他张福生这一辈子就没有白来人世走一
遭。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作风问题是致命的,不管你年龄多大, 工龄多长,如果犯作风问题,都要卷铺盖走人!这不仅害了自己,也会 害了乔满珍……可是直到那晚看见乔满珍的身体,那场景就一直挥之不 去。他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完美最诱人的身体,比观音美,比圣母美,比 画报上的油画美,比摄影的人体美,油画与摄影没有温度没有气味,而 他眼前的乔满珍鲜活奔放,充满香味,从她那婉转的歌喉中,能传出令 人心醉的娇喘!难怪书上说“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难怪那么多 人,明知故犯前赴后继了。美女当前,谁人能够把持? 张福生在椅子上坐得太久,换了下坐姿,感觉右边的屁股坐得有些 痛了。他感觉这事还得运筹努力一次,否则心有不甘。对于乔满珍这样 的青年,来硬的蛮的肯定不行,得一步步让她喜欢你,或者说你要用爱 最终打动了她。爱说起来容易,有时候要得到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 张福生凄然一笑,觉得自己是在痴人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