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集没带准考证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变幻莫测。在这不定的天气中,凌云和李卫东考完了初升高。 刚考完试,两人虽然嘴上说没有什么担心的,但是心里还是对自己的成绩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是望江学校本校的学生,两个人都可以继续在望江学校的高中学习,但是是否能进快班就要看成绩了。 当然如果考得很好,就有更多的选择,可以去梁州中学或者别的几个更好的高中。 没有当初凌霄的纠结, 凌云和李卫东早就宣布他们要继续上望江学校的高中,俗话说得好,“生是望江人,死是望江鬼嘛。” 他们要“从一而终” 。现在担心的是考试成绩是否能上快班。上了快班,半只脚就进了大学的校门,不管是什么大学;上不了快班,也许就与大学绝缘了,当然高一、高二努努力,也有可能高三的时候从普通班调整到快班的机会,但是机会很渺茫,那要使多大的劲儿才能完成逆袭的可能啊。 两人担心自己的成绩,所以考完试的以后几天,变得安静了不少,不在院里院外上蹿下跳、撸猫斗虫,而是两人凑在一起或小声地嘀嘀咕咕,或玩弹珠,或看连环画。晚上的时候则是缠住齐逸闻讲故事。弄得凌、李两家父母认为两个少年改性了。好在中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两人都考得不错,可以上快班。两个少年心中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下来,又恢复了调皮的本性。 应该说凌云又恢复了调皮的本性,李卫东的脾气一直是很温和的,他就是跟在凌云后面玩儿,而且很有分寸。
凌霄还在埋头备战高考。 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挥汗如雨。 凌云自告奋勇地请求每天晚上去接下晚自习的凌霄,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要骑凌少扬的自行车去。凌少扬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凌云又叫李卫东和他一起去接凌霄,两人又去求李向阳用他的自行车。得知凌少扬已经答应了,李向阳也爽快地同意了两人的请求。
于是,每天吃过晚饭,两人玩一会儿,算好去望江学校的时间,然后骑上自行车去接凌霄。 提前几分钟,等在校门口。 看见凌霄出来了,就迎上去。 当然了,凌霄大多数时候都是和董小虹一起出现的。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 清风拂面,凌云和李卫东骑车到校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备战高考的高二学生下了晚自习,往学校门外走。 凌霄和董小虹随着人流边走边说。凌云眼尖,看见她们,向李卫东招招手,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她们后面,然后按响自行车铃。“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把正沉浸在说话中的凌霄和董小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两张讨好的笑脸,正想发怒的董小虹立即调侃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太阳。哟,今天又骑车来的。” 因为李卫东跟凌云来接过几次凌霄,所以董小虹也认识了他。
凌云讨好地对董小虹说:“小虹姐,学习辛苦了。” 李卫东也跟着喊“小虹姐”。
董小虹笑着对李卫东点点头,然后对凌云说:“就你嘴甜。” 又对凌霄说,“还是有弟弟好啊。知道晚上来接姐姐。”
凌霄嘀咕道:“你不是也有哥哥嘛。”
董小虹摊摊手,说道:“他不在啊。”
凌云按了按车铃,说:“天不早了,别打嘴仗了。上车吧。”
董小虹问:“怎么上? 怎么坐?”
凌云说:“当然是坐车后架啊。 你坐卫东的。”
凌霄和董小虹这时也不争论了, 凌霄坐到了凌云的自行车的后架上,紧紧抓住车座下面的一小节铁条。 看到凌霄紧张的样子,董小虹嘻嘻直笑。
凌霄问:“小虹,你磨蹭什么呢? 是不敢上自行车吗?”
董小虹说:“看你紧张的样子真可爱。”
凌霄“切”了一声,说:“你不紧张,那你坐上来啊。 卫东还等着呢。”
李卫东推着车,站在一边,看着两人打嘴仗,心里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来。他知道两位小姐姐转移战火的本事,他可不想成为那块“战火纷飞的阵地”。
董小虹说:“怕不怕,看了就知道了。” 转头对李卫东说,“卫东,你骑起来,我从旁边坐上去。”
李卫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凌云,迟疑着没有动。
董小虹说:“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没听懂我的话?”
凌云向李卫东点点头,李卫东说:“好嘞,小虹姐! 走起!” 他边说边蹬起自行车往前走去。 董小虹在李卫东的自行车后慢跑两步,跃步坐在了李卫东自行车的后架上,然后把脸转向右边,对着坐在凌云自行车后架上的凌霄作了一个鬼脸,一副”你看姐怎么样”的得意样儿。
凌霄小声地嘀咕一句:“幼稚鬼。”
凌云和李卫东蹬车往前走。 夜风习习,吹起女孩子的长发,吹鼓大家的衣服。在唱片厂门前放下董小虹,三人两车往双楠巷而去。
也许雨都在去年下完了,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没有多少雨水,即使冬暖夏凉的梁州天也热得很,感觉人都要被烤干了。蒲扇扇起的都是热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只有晚上的时候,有一阵阵微风吹过,就像在湖面划过的清波,带来丝丝凉意。挟裹在热浪中的人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从烦躁中感受一丝心安。 很多人都吃不好、睡不好。邹慧莲买来西瓜,晚上浸在凉水中数小时,第二天把西瓜切成小块,就是很好的解暑之物。 凌霄学习之余,与家人围坐在桌边,吃两块西瓜,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心里也没有那么躁动了,能够静下心来学习。 当然心里还是不免抱怨为什么把高考时间定在最热的七月,这不是折磨人吗。 为什么不是秋高气爽的十月呢?或者是繁花满地的四月呢?
凌霄每天翻着日历计算高考的日子,每过一天,她就在日历上划一道。很快就要到高考的日子了 – 七月七号到九号。 望江学校还是高考的场地之一。因为凌霄要高考,所以学校没有安排邹慧莲监考,而是让她照顾凌霄。 这是望江学校教职工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
高考第一天,邹慧莲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就开始做早餐。早餐做好了,邹慧莲叫凌霄起床。 说来奇怪,本来还担心自己高考前睡不着的凌霄却一夜未醒,甚至没有做梦,睡了一个好觉。如果邹慧莲不叫她起来,凌霄还可以继续睡。 吃过早餐,邹慧莲叮嘱凌霄检查考试需要的东西,凌霄随接应声道,“都检查了,没问题。”
邹慧莲知道凌霄是一个细心的人,所以也没有啰嗦着让她再检查一遍。 对还在洗漱的凌家父子说道:“早饭在桌上。我和霄霄去学校了。”
凌云嘴里含着牙膏泡沫,说:“姐姐,加油! 我中午去接你。”
凌霄轻轻地嗯了一声,随着邹慧莲出了门。院子里的邻居也纷纷给凌霄说着“看好你” ,“加油”的话。
一路无事。 到了望江学校校门口,还有近二十分钟才开始考试。门口站着两位老师检查参加考试的学生的准考证。见到邹慧莲,忙打招呼:“邹老师,送女儿来考试啊。”
邹慧莲笑应道:“是啊,方老师、王老师。所以今年我不用监考。你们辛苦了。” 她又对旁边的凌霄说:“霄霄,快点儿把你的准考证拿给老师们看一看。”
此时的凌霄正在书包里翻来翻去,嘴里嘀咕道:“我记得放在书包里的啊。”
邹慧莲问道:“找不着准考证了?” 她同时也伸手在凌霄的书包里翻找。
书包里没有多少东西,铅笔盒,几张草稿纸,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邹慧莲从凌霄手里拿过书包,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把书包往下倒,也没有东西掉出来。邹慧莲有点儿恼怒、心烦,但考虑到凌霄考试在即,不想影响她的情绪,所以极力压下烦躁,尽量语气平和地对凌霄说:“你是不是放在裤子口袋里了?”
凌霄摇摇头,“我检查过了,没有。” 她有点儿茫然,也有点儿着急。
邹慧莲又问:“你路上翻过书包吗?”
凌霄又摇了摇头,“没有。”
门口的方老师看到母女俩的着急样子,问道:“霄霄,你出门前翻过书包吗?”
凌霄想了想,说:“我打开书包检查过。”
方老师迟疑道:“那你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过吗?”
凌霄又想了想,然后急忙说道:“是的,我把所有的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然后又放进书包。”
方老师问:“有没有可能你没有把准考证放进书包?”
凌霄这时候脑子已经开始乱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哭腔。
早就站在凌霄背后一会儿的董小虹这时候说道:“霄霄,别着急。仔细想想。” 她边说边在凌霄背上上下轻抚,安抚她的情绪。
凌霄渐渐平复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然后说道:“好像放在桌子上了。”
邹慧莲一听,看了看表,说道:“霄霄在这别动,我马上回去拿。” 她边说边转身疾走。
方老师说道:“邹老师别急,开始考试后半小时内都可以进场考试。”然后又对呆站在那儿的凌霄说:“霄霄别着急,时间来得及。 以防万一,我马上去校长那儿申请临时准考证。” 然后对一旁的王老师说:“麻烦你暂时一个人在这儿检查考生们的准考证。我去去就来。”
董小虹对茫然无措的凌霄说:“别急。 你不会错过考试的。”
凌霄有气无力地说:“都怪我。 你别在这儿陪我了。先进去吧。”
董小虹说:“还有几分钟。我再陪陪你。”
话音刚落,一辆自行车停在了两人前面,是凌少扬。 董小虹喊了声“凌叔叔”。 凌霄则茫然地看着他。 凌少扬从短袖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卡,递给凌霄,”霄霄,是不是你忘在桌子上了?” 凌霄接过一看,欣喜地说:”爸爸,谢谢你。” 正是她的准考证。失而复得的惊喜让她声音都带了一丝破音。
眼看就要考试了,也顾不得多说。凌少扬向凌霄还有董小虹挥挥手,说道:“快进去吧。加油!”
王老师看过两个女孩子的准考证,笑着说道:“马到成功!”
进了校门,两个女孩子随着别的考生,快步往自己考试的教室走去。因为高考时,考生不能挨着坐,以防就近作弊,一个班的学生都被打散分到了几个不同的教室,所以董小虹和凌霄被安排在不同的教室考试。
凌少扬谢过门口的王老师,推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这个上午考的是语文,虽然有早上的插曲,凌霄进考场后心就静了下来,语文本就是她的强项,特别是作文,要求考生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题,写一篇议论文,目的是考察考生对个人理想与社会责任的理解和论述能力。 凌霄想了一下,没用草稿,没有停顿,洋洋洒洒,很快就写下了自己的理解及思考。 其实这也是她厚积薄发的结果。 作文题目出自北宋文学家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是一篇凌霄很喜欢的文学作品,她能倒背如流,而且在背诵的时候,就加入了自己的思考,所以现在写作文时,对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做完语文试卷,还没到考试结束的时间,虽然已经有同学开始交卷,凌霄则坐着没动,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按照老师还有邹慧莲的叮嘱,决定仔细检查一遍。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凌霄把笔放进铅笔盒,随着别的考生一道,把考卷交给了监考的老师。
凌云早已在校门外等着凌霄了。 高考期间,除了考生和监考的老师,别的人一律不得入校,即使是本校的学生。 所以凌云只能在校门外站着。看见埋头走路的凌霄,凌云忙迎了上去,喊道:“姐,想什么呢?!我在这儿。”
附近的考生还有家长都被凌云的声音吸引了,纷纷向凌云看去,都面带微笑。 凌云坦然地接受大家的目光。 凌霄则有些害羞,一把拉住凌云的衣袖往前走,不满地说道:“喊什么喊? 我又不聋。”
凌云有点儿委屈地说:“我使劲向你挥手,你都没看见。”
这时候董小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走这么快干什么? 等等我。”
凌霄停步,回头看向董小虹,“还不是他。”
凌云无辜地耸了耸肩。
董小虹道:“我是听到凌云的声音才知道你们在这儿的。”
凌云嘻嘻地笑,有点儿小得意。
董小虹挽起凌霄的胳膊,问道:“霄霄,你考得怎么样?”
凌霄想了想,说道:“好像还不错,不是很难。你呢?”
董小虹大大咧咧地说:“我也感觉还行。 你作文怎么样?”
凌霄说:“挺顺利的。”
没等董小虹说话,一旁的凌霄插话道:“作文嘛,我姐是这个,” 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
凌霄瞥了一眼凌云,“马屁精。”
凌云怪笑道:“你属马嘛。”
凌霄被凌云的话噎住了,董小虹在旁抚掌大笑。
凌霄不满地看了两人一眼,转移话题,“ 快回家吃饭休息吧,下午还要考数学呢。”
凌云道:“姐,你知道今天早上爸在桌子上看到你的准考证后是什么样子吗?” 他边说边看凌霄的反应。
凌霄抬抬眉,董小虹则催促道:“快说啊。”
凌云边说边模仿凌少扬,“他拿着准考证、摇着头说:‘霄霄怎么也丢三落四的。哎,这孩子!’ 然后,他把筷子一丢,说:‘云云,你自己吃吧,我给你姐送准考证去。’ 然后就出去推自行车跑了。路上碰到往家赶的妈妈。”
凌霄听了凌云绘声绘色的话,又想哭又想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父爱如山,自己平时挺细心的,怎么到关键时刻却掉链子了呢,看来还是太紧张了,抗不住压力啊。董小虹则笑道:“霄霄也丢三落四,诚不欺我也。” 边说边做鬼脸。
凌霄一把挽住董小虹的胳膊,趁机在她胳膊内侧的嫩肉上轻轻地掐了一下,“谁前几天丢了钢笔哭鼻子了? 哼!”
董小虹想挣脱凌霄挽着的手,却没如愿,无奈地说道:“是我,是我,行了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嘲笑你一下,也不行啊。” 她边说边对凌云眨眼睛。
凌云看着董小虹,捂着嘴笑。 他可不想掺合到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斗嘴,他学乖了,不然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凌霄说:“不是不行,但是你这是往我伤口上撒盐。” 她边说边娇嗔地看了董小虹一眼。
董小虹则一副大度的样子说:“好了,念在你还有几门考试的份上,现在不说了。”
几个人转移话题,说笑着往家走。
回家后,凌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早上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上午的惊吓还有考试用脑过度,身心俱疲,凌霄回家匆匆吃了邹慧莲准备的午餐,头一粘在枕头上,就睡着了,直到邹慧莲叫她,才懵懵懂懂、哈欠连天地起床。在邹慧莲的督促下,洗了脸,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接过邹慧莲递过来的搪瓷杯子,喝了几口蜂蜜水,就往厕所跑。 上完厕所,邹慧莲拎着凌霄的书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她了。看见凌霄在水管前洗完手,邹慧莲拍拍书包说:“我已经检查你的书包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