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一年里我最喜欢的月份。
玫瑰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白天越来越长,傍晚的阳光也格外温柔。趁着花期,我休了一周假,呆在家里过慢生活。
清晨出去运动,回来在花园里修枝、浇水,看着一朵朵玫瑰慢慢舒展开花瓣。忙累了,坐在树荫下喝杯茶,耳边循环播放着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钢琴声轻轻流淌,像湖面上缓缓荡开的涟漪,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中午小憩,下午听书做手工;傍晚散步,直到晚霞在小路的尽头徐徐落下……。同事问起休假后的感受,我笑道:“若能早点退休就好了!”有这么多爱好相伴,即便以后不工作了,我也绝不会感到孤独。
谈到孤独,倒让我想起了最近听的一本很不一样的书~《质数的孤独》。

作者保罗·裘安诺,是一位意大利粒子物理学博士,这本书是他的处女作,一经问世便轰动文坛,斩获了意大利最高文学奖。听完书后,我又找来同名改编电影观看。据说该片曾入围威尼斯影展,并引发了不少争议,甚至有人称它是意式的《挪威的森林》……
当初选听这本书,纯粹是被它的名字所吸引,这里借用了一个数学概念~“质数”。在数学中,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数字被称为质数,比如3、5、7、11、13、17、19等等。而在质数之中,还存在着一些“孪生质数”,它们是离得最近的一对质数,几乎彼此相邻,但它们之间却总隔着一个偶数,永远无法真正相贴,比如11和13、17和19、41和43。如果你有耐心沿着数字的序列一直数下去,就会发现这样的孪生质数会变得越来越稀少。
孪生质数是孤独的。它们看似毫无用处,被淹没在寂静的数字长河里;它们又是如此相近,却因宿命般的阻隔而永远无法亲密接触。这种孤独,正像书中的男女主人公~爱丽丝和马蒂亚。他们一个因童年意外落下残疾而备受捉弄,一个因自己的过错走失智障的孪生妹妹而背负终生内疚。两个同样陷入孤独无助的少年在校园相遇,冥冥中察觉到了对方的痛苦,结伴走过懵懂的青春。他们彼此深深吸引,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亲密友谊并未能蜕变为成熟的爱情。
成年后,马蒂亚远走海外从事数学研究,爱丽丝则留在故乡做记者,各自经历了命运的沉浮。九年后的短暂重逢,虽有少年回忆带来的欣喜,但成年后的沧桑与分离早已筑起了隔膜。终究,命运再一次让这两个年轻人擦肩而过,马蒂亚选择了离开,爱丽丝也没有挽留。小说的结尾充满着属于年轻人的沉郁与无可奈何,爱丽丝向河中央走去……
倒是电影的结局有所不同,两人相拥坐在河边,预示着一个温情的回响(Happy Ending)。他们不耽于过去,也不谈论“如果”;不过,若依电影的结局,他们看似已不再是那一对孤独的孪生质数了,管它呢,幸福着就好。
这样一本解剖孤独的书,我其实并不想随意推荐给任何人,因为它不够“正能量”,反而透着些许消极与沉郁。村上春树说过:“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孤独”这个词往往很主观,且常与寂寞相连。关于孤独与寂寞的极致体验,余华曾讲过一个段子:一个男人骗从未谋面的未婚妻来到澳大利亚最偏远的小镇团聚。女人历经波折赶到那里,一下船,却看到一个男人正抱着一根电线杆自言自语,他妻子劝他回家,他却让妻子别打扰他,说这是一场“私人谈话”。未婚妻被吓坏了~这得是孤独到了何种地步呀!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住过的北部小镇。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社区里安静极了,连知了的叫声都已停息。当时正在努力学英文的我,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寂寞,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后来有一次,一位同事提起买房千万不能靠近公路,嫌噪音太大。我当时心里还想,那条北部公路上少得可怜的车流量,能吵到哪儿去呢?于是我便说:“我倒并不介意人流和车流的声音,偶尔我反而需要听到这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活在热闹的人间啊。”同事们哈哈大笑,调侃我应该去住在喧嚣(Chaos)的大都市。
随着年岁增长,人对孤独的理解慢慢变了。再喜欢热闹的人,也终会有那么一天,在高朋满座的宴席上突然备感形单影只。原本那个坐不住、喜欢到处跑的我,现在更愿意一个人宅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让自己放松、舒服,比什么都重要。也许,用“独处”来替换“孤独”,更契合我如今的心境~因为独处多了一份正面、主动和自我选择的笃定。学会喜欢独处,与自己和书做朋友,就永远不会感到寂寞了。
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的耐心越来越有限的当下,我真心佩服那些依然能静静坐在书桌前翻阅书页的读书人。唯有内在丰富,才能真正享受独处的时光。这个六月,听《古罗马》的间隙,我又听了三部小说,其中《伦敦的最后一家书店》和很早以前读过的程乃珊的《女儿经》,带给了我满满的温暖。偶然刷到一段短视频,说读书也是有“鄙视链”的:读文学小说的处在最底端,读历史类的次之……。也不知是谁排的序,未免太狭隘了些。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留在最底层,能读着、听着,便已是极大的福气。
爱听历史和小说的我,还喜欢那些写得极好的歌词,常常随手记下。那天听歌,听到这样两句:
昨夜的潮汐,今晨已退去;
归来的渔民叫卖着,刚刚经历的风雨……
心中不由一动。生活大抵也是如此,惊涛骇浪终会归于平静。只是偶尔,仍会想起马蒂亚和爱丽丝,想起那两个中间永远隔着一个偶数的孪生质数。
年少时总以为那是命运的残忍,如今到了能坦然独处的年纪,才恍然觉得~中间隔着的那个“偶数”,或许正是我们终其一生用以保护自己、也尊重对方的距离。不必非要贴在一起,也许 ,远远地彼此映照,便已算没有辜负那一场最初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