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妈妈摔倒的那一天直到爸爸离去,在将近七个月的时间里,在他们身边有一群人一直在操劳忙碌着,日夜不息,络绎不绝。这群人和爸爸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但就是爸爸妈妈的亲人,不是爸爸妈妈所生,但就是他们的儿女。这些人是我少年、青年、中年时期的朋友,是我在遭到厄运时挺身而出的朋友,是我今生中永远不变的朋友。
妈妈住院的第一天晚上,刘世华陪着我看护妈妈,她提出要帮我雇工,要做长期护理的打算,还帮我借来了折叠床,使护理妈妈的人有了休息的地方。当时她开着中介所,白天要工作,每隔几天就来值一个晚班,或者住在我家陪我。那是我大难临头的时刻,刘世华陪在我身边,我永生都不会忘记。
妈妈在床上的九十三天,身上插着导尿管、输液管,后来又加上了鼻饲管,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所有服侍妈妈的朋友们都是一勺勺的精心喂妈妈饮水、吃饭、注射鼻饲,为妈妈洗脚、洗脸、擦身、按摩、清理大小便,每个人的手上都常常抹上大、小便,从来没有人皱过一下眉。有一次我用开塞露给妈妈灌肠,杨旭帮我扶着妈妈的身体,还俯下身仔细看我操作,说她也要学会做,当我拔出开塞露时,溅了杨旭一脸,她竟然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去抹脸。当时,杨旭的儿媳妇做阑尾炎手术,和妈妈住在同一个医院里,她儿子在外地工作,作为婆婆的她本该去护理儿媳妇,但她没有去,为此得罪了亲家。当时我忙得昏天黑地,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后来,她儿子和儿媳离婚了,这也成为儿媳家的一个理由。我责怪她做得有失考虑,她却坚决地说:“儿媳家还有别人护理,但王姨这里更需要我。” 一点没有悔改之意。
一天夜里,我刚从医院回到家,正在做饭,值夜班的国丽文气喘嘘嘘的坐着小摩托跑来了,原来是妈妈从导尿管渗出的尿液湿透了身下的小垫,小褥子,也浸湿了上衣,国丽文情急之中,脱下自己身上的内衣就穿在了妈妈身上,夜里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就这样跑回来找一件穿的衣服。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却被一股热流牢牢地占据了,谁能说国丽文不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住院的头几天,国丽文还在工作,虽然没安排她值班,但她有空就往医院跑,有时别人来接班或探望妈妈,问妈妈来人是谁时,她总是清楚地说:“国丽文。”几天以后,国丽文受不了了,说:“不行,我什么都不能干了,我必须去照顾王姨。”她辞去工作,来到妈妈身边。这一来,她就再也没有离开,陪妈妈到最后时刻,又陪到爸爸的最后时刻。别人值班都是分白班或夜班,她却把白班和夜班连起来值,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妈妈住院的第十天,我去医药公司路上睏得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当我差点儿跌倒的时候,被我撞到的人扶住了我,好一会,我才清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赵冰的妹妹赵玉君,她奇怪地问我怎么会睏成这样,我说了妈妈、爸爸的情况,就匆匆赶路了。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赵冰就来到了妈妈的病房,原来,她妹妹回到家就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家里的情况,她是来护理妈妈的。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时,她刚刚办完退休手续,还没有享受到退休生活,况且,她的父母常年生病,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正等着她照顾。她自己也随身带着治疗心脏病、高血压的药物,每天必吃,她却放下这一切,来照顾我的妈妈。
赵冰在医院护理妈妈,就像一个最忠于职守的员工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不,她更像妈妈的亲女儿。她亲热的和妈妈谈心,聊天,为了让妈妈能更舒适一些,她发明了一种尿垫,两面是纯棉棉布,中间放上一层薄膜纸,她把家里的床罩、被套都找了出来,在家里缝,在医院也缝,缝了那么多。为了清洗那些被污染的褥单、小垫,她无数次把双手浸在冷水中,引起了尿道炎反复发作,为爸爸妈妈的病着急、上火,以致心脏病多次发作,。在她倒班休息的宝贵时间里,还上街去给妈妈买来一件件纯棉的柔软的针织上衣,让妈妈穿起来更舒适。妈妈生命的最后时刻,身上穿着的就是赵冰买的衣衫。
在妈妈生病期间,剧烈的疼痛一直伴随着她,但所有护理妈妈的人只偶尔见过妈妈眉头皱起的样子,却从没有听过她的呻吟和表示疼痛的哼声。大家疼惜妈妈,希望她发出抒发痛苦的声音,赵冰一次次俯在妈妈身边请求着:“王姨,你哼一声吧,求求你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但妈妈从来没有满足她这个请求。
一次赵冰喂妈妈喝中药,端着一大碗棕色的汤药,她先用小匙舀了一口尝尝,看看苦到什么程度,苦的没法下咽,看着已经极度衰弱的妈妈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她实在忍不住了,扔下碗,跑到走廊里哭了起来。
妈妈最后一次CT检查,确诊又一次脑出血的检验单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正在喂妈妈喝水的赵冰看到了,她的眼睛里一下涌满了泪水。
当我全力以赴照顾妈妈,没有余力去看爸爸时,赵冰利用值班间歇,一次又一次地跑到老年病房爸爸的床前,照顾他,陪他说话,给他送去水果、点心和鲜花。
妈妈住院的第二个晚上,常秋影风尘仆仆的赶来了,手里拎着装满一瓶瓶、一盒盒保健品的大袋子。我告诉她,妈妈从来不吃保健品,可她说,这回必须吃,因为不能进食的病人,营养素一定要补充。从此,她成了妈妈的营养师,指导给妈妈补充保健品的种类、定量,并随时根据妈妈的病情调整进食结构,就连妈妈每天饮用的水都是用她带来的保健茶冲调。确有奇迹发生:卧床三个多月的妈妈口腔保持得十分好,同病室的另外两位患者都得了口腔溃疡,我们用保健茶帮他们涂抹口腔,溃疡很快消失了。常秋颖还把保健品送到了爸爸的病床前,价格昂贵的牛初乳一瓶接一瓶地喂给爸爸,还不让我过问,平时对自己马马虎虎的常秋颖竟然细心到连手纸都一大包一大包地送到老年病房。
这些事,如果不是陈主任说起,我现在也不会知道。妈妈住院期间,常秋颖的妈妈也得了心肌梗塞,被送进铁路医院抢救,她和妹妹轮流护理。我让她专心照顾她的妈妈,不要再顾我的事了,可是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晚上在铁路医院值夜班,妹妹一去接班,她就跑到附属医院和我一起值白班,一天二十四小时,昼夜都不能休息,怎么劝她都没有用,回答我的只有三个字:不放心。
妈妈出院回家后,常秋颖由于劳累过度子宫肌瘤发展很快,疼得腰都直不起来,本来家里人已安排好了让她去北京住院手术,可她还是不愿离开,不能久站或坐,就躺在妈妈身边爬来爬去的照顾妈妈,这情景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酸心痛。
妈妈住进医院的当天下午,远在西安的慧洁打来电话,当时帮我看家的朋友告诉了她我家里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她就派妹妹慧娟到医院给我送来了一千元钱,怕我有急需。并从此每天都打来电话询问病情,还派她的两个妹妹慧萍、慧娟参加了护理妈妈的值班。她俩对我说,多年来她们的姐姐每次回锦州探亲,都会一再叮嘱她们:如果吕旭姐家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去帮忙。听了这些,我真的无话可说,在妈妈摔倒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想到我会有大难临头的时候,可是当时远在新疆大漠从军、转业陕西工作的慧洁竟会想的如此周到,况且她当时工作、家庭负担和压力十分大,为儿子出国留学欠的外债就达几万元。
慧萍来后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妈妈身边,她不仅护理妈妈,还包揽了家里的一切杂事。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性格,做起事来却格外细心,周到。妈妈后期每天二十四小时要鼻饲进餐八次,本来都是我亲手制作和喂食的,慧萍也分担了过去,她还为妈妈按摩、擦洗。妈妈常常握住她的手摇着,示意她太累了,要她休息一下,她仍一刻不停地忙着,还要给留下来的朋友们做饭,打扫卫生。因为有了她,我才有了喘息之机。
爸爸妈妈离去的日子里,慧萍与我形影不离地相守了几个月,与我谈心、交流、管理家中的所有琐事。如果没有她,我无法想象自己会怎样度过那一个个漫长的白天和无眠的夜晚。
慧洁的弟弟文超当时管理着自己的企业,没有闲暇时间,他知道消息后,一次次去医院看望妈妈,送去营养品。在去殡仪馆告别妈妈的时刻,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一个人组织策划了整个过程的录制,送给了我一份最珍贵的礼物,我把它复制给了姐姐和弟弟,我们都珍藏着它。现在,文超也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们会永远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