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之恩何以报?
刘萍从葫芦岛赶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弄懂,她的“信息”来自哪里,因为我一直在刻意隐瞒她。我不想让她知道妈妈的病情,因为她九十三岁高龄的妈妈同样需要她的照顾。可是,她放下这些,来到了妈妈身边,并且连续七天呆在医院里,没吃过我做的一顿饭。
她每天早上在医院对面的小餐馆吃一碗馄饨,中午在医院的食堂买点饭,晚上又在街上吃碗粥,就这样,一直守护着妈妈。我让她回家来住一宿,休息一下,她不肯,说,我只能呆一周,所以不能浪费时间,尽量多值点班,多陪陪王姨。她怕值班人员紧张,必要时安排不开,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我雇护工,终于在她临走的前一天雇到了护工闫大姐,这是唯一一位守护妈妈的护工,和我们一起陪妈妈到最后。在向妈妈告别的时候,刘萍一次次从葫芦岛赶过来,陪我去殡仪馆祭奠妈妈,陪我去医院看望爸爸。
韩延绪、高东华夫妻当时还都在上班,从妈妈住院开始就一趟趟地来探望,高东华把每个周日都用在和我一起值夜班了,根本就没有休息过。
冬梅在紧张繁忙的工作之余,多次和冷玉林赶到医院安慰我,传授护理经验,还给妈妈做了许多防止褥疮的垫圈。
贾淑萍已经留学日本多年,这次回国是搞调研写毕业论文的,时间紧迫,况且她上有公婆,下有刚上学的儿子需要照顾,但她从送妈妈去医院开始,就无数次地到医院去看望,照顾妈妈,直到最后告别妈妈的那一天,我要去医院办理寄存手续,可她担心我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对我说:还是让我和才老师两个人去吧。
铁梅闻讯赶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能进食很多天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可她刚叫一声“王姨”,妈妈就清清楚楚的说道“马铁梅”。我很惊讶,因为妈妈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铁梅了。妈妈不擅长记人,有很多常来常往的同学和朋友,妈妈都叫不出名字的。但这次住院,让人惊奇,除了国丽文,刘萍、赵冰、常秋颖的名字妈妈也一次都没叫错过。
一次郭虹去医院探视,发现我们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或者有时根本吃不上饭,她跑到饺子馆买了七、八盒饺子用大筐装着给我们送到病房。马巍、丁欣、刘宝瑞怕我们上火,每次探视都会带去很多水果、蜂蜜。妈妈出院回家后,丁欣为了给妈妈测试身体基础指标,在一个大雪天从医院带着试管和注射器到家里给妈妈采血。她还在工作的休息时间无数次看望爸爸。
一次在医院电梯上遇到一位妈妈住院科室的护士,她说,你是4号病人的女儿吧?我说是的。她说,你妈妈怎么有那么多女儿啊。我说只有我是女儿,其余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她吃惊地看着我,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好一会儿,才说道,根本看不出来啊,每一个护理老人的人,都像她的亲女儿一样。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好朋友,我在病房工作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呢。从那次以后,病房的护士们对我们的态度有了很大改变,不再一脸严肃,来去匆匆,常常友好的和我们打招呼,有时还会特意去病房和我们聊天。
在看护妈妈最后的日子里,我的心中象压着巨石,每天焦虑不安,一次我竟然想到每次参加的告别仪式上,参加悼念的人都是一分为二站在逝去的亲人身旁,侧面站着亲属,正面站着好友、同事。我不禁担忧地对时刻陪伴我的国丽文和慧萍说,如果在告别仪式上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妈妈身边,该多孤单啊。她俩不加思索地对我说:你放心,我们这些人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国为我们都是王姨的女儿啊。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妈妈和爸爸的告别仪式上,站在我身旁的有从吉林赶来的三伯父家的堂兄吕志,从新民赶来的老姨家的表姐、表弟们,有叫我姑姑的远房表哥赵生的子女们,还有住在铁合金的远房堂姐吕淑云带着她的四个子女,以及叔叔家的姐妹们。
站在另一侧的是爸爸妈妈单位的领导和他们五十年来从卫校到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同事和一生的朋友,也有我单位的领导、同事们,最多的是我的朋友和锦州中学的校友们。但所有参与者都不是我邀请的。
妈妈离开的那个夜晚,楼梯和走廊里一片漆黑,抬担架的四个人是赵冰的丈夫、六十岁的曾广键,患静脉栓塞一直未癒、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韩延绪,家住得最远、又最快赶过来的孙宝山和指挥现场一切事项的冷玉林。
在为爸爸妈妈分别“守灵”三天的时间里,每天24小时,家里三个房间坐满了人。从灵堂布置、程序安排、人员车辆出行都是冷玉林大哥一手操办,全程指挥。他每天从工作单位请假,匆匆赶来,将一切安排就绪。采购物品、管理开支全由国丽文操持。为守灵者和前来悼念的人们准备可口的每日三餐是慧萍独当一面。所有的事项都有专人负责、料理,一切安排都井井有条。我却游离于这些事物之外。
妈妈离开的第一天上午,医学院领导来吊唁的时候,很客气地把他们拟好的悼词让我看一遍,并征求意见。我懵懵懂懂地看了一遍,没有引起共鸣,有一种千篇一律的感觉,突然涌出一种表达的愿望,便对他们说,我可以代表家属做一个发言吗?领导同意了我的要求。
那一夜,大家照顾我,全都挤进了两个房间里,让我一个人静下来思考,我就趴在床上一直流着泪写下了送给妈妈的话。在告别仪式上,医学院的领导没有审核我的发言稿,安排了我的发言。当仪式结束时,国丽文含泪拥抱着我说:“这才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悼念仪式。我们的妈妈与众不同,今天你也与众不同了。”
在向爸爸告别时,我没有准备再发言,直到仪式开始前,堂姐吕淑云看我没拿稿子,才知道我不想发言了,便对我说:“你还是要发言,父母要平等对待啊。”我便和堂姐匆匆交流了一下要说的内容,又和主持人做了沟通,便又一次走到前面,在没有手搞,也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为我与众不同的爸爸发出了我的心声。
失去爸爸妈妈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我的天塌了下来。我的内心、我的生活充满黑暗,每天深夜、每个黎明,我一遍遍推开爸爸妈妈的房门张望,天天如此,夜夜如此,我不相信爸爸妈妈真的离我而去,我想着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出现。
我头疼,颈椎疼,腰椎疼,髋骨疼,手疼,胃疼,疼得彻夜不眠,大喊大叫。我对自己失望,我对生命绝望,我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沉下去。是深深的、宽广的友谊接住了它,接住了我的一颗下沉的心。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友谊包围了我,温暖了我。使我的心不再黑暗而有了光明,使我的心不再下沉而有了活力。
古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我受的不是滴水之恩,是涌泉之恩,用一生去回报,用生命去回报,都还太轻。
“你妈妈怎么有那么多女儿啊”-多么伟大、慈爱的妈妈!”
还有“国为我们都是王姨的女儿啊。”,好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