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五音不全”跃为“音正声圆”的奇迹
1966年的夏天,我从北京“串联”回家,发现电唱机不见了,趴在地上翻找书柜里的唱片,一张也没有了。原来妈妈把电唱机和所有的唱片,全部打包送给了在205医院工作的大表哥赵生。妈妈说,运动来了,她和爸爸有被批判的危险,唱片也有“资产阶级”歌曲,如果被抄家抄出,问题就严重了,扔掉它们舍不得,赵生大哥是革命军人,雇农出身,送给他很安全,可以保住唱片。
送走了唱片,歌声还是照样从妈妈的口中传出。却与所有的高音喇叭、收音机里传出的高昂、亢奋的红色歌曲迥然不同,妈妈哼的歌里充满凄凉。妈妈反复的哼唱,我听出了歌词:“风凄凄,雨淋淋,花乱落,叶飘零,在这漫漫的黑夜里,谁同我等待到天明,”“您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您是那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您是那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中的浮萍……”妈妈的歌声与那个天红、地红、红海洋的时代实在有太大的反差。妈妈这样爱唱歌,但几十年的时光里,我没有从妈妈的口里听到过《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样每天充斥我们耳膜的歌声,妈妈也不会唱八亿人民都耳熟能详的样板戏。
八十年代以后,妈妈唱的歌儿变得欢快了。她喜欢唱《我的中国心》,《军港之夜》,《年青的朋友来相会》,歌声传出了妈妈的兴奋和希望,妈妈好像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样子。后来,我把和朋友们在我家的聚会增加了一个《平安夜》。每当这时,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就会传出他们的合唱声:“平安夜,圣诞夜,人皆眠,在房舍,唯有约翰与玛丽亚,在伯力恒马棚地上,欢歌笑语尽开怀”。他们唱着,一遍又一遍。
九十年代,我第一次跟朋友们去歌厅,五音不全的我老老实实地坐着听人唱歌。突然,我听到音响里传出了特别熟悉的旋律,那是妈妈经常唱的歌,我觉得无聊和陌生的歌厅刹那间变得亲切起来,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旁边的人都在说,这是什么歌,怎么没有听过?从来不敢当众唱歌的我竟然情不自禁的跟着唱片唱出了“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故乡,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一句不差的唱完,不仅歌词没有错,我竟然没跑调。我也才知道,这是一首加拿大民歌“红河谷”。回到家,我兴奋地对妈妈说:“妈妈,我今天听到红河谷了,我也会唱。” 妈妈高兴地和我合唱起来。
2002年秋季,妈妈患脑出血倒下了。
妈妈在她生命的最后三个月中,声音沙哑,底气不足,还会为我们一遍遍地唱着她一生都在唱着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红河谷” 、“圣诞歌”……。
2002年12月16日上午,我们刚刚安置了妈妈的骨灰,就从殡仪馆去铁路医院看爸爸,和我同去的有刘萍、国丽文、李慧萍、周丽仲。国丽文因为听惯了妈妈唱的“平安夜”,就问爸爸会不会唱这首歌,爸爸说会,然后就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惊叹爸爸唱的好,国丽文说,比妈妈唱得还好。我却大吃一惊。五十多年来,这是我听爸爸唱过的唯一一次没跑调的歌,不仅没跑调,而且非常流利,一字不差,音色也好,听起来竟然十分悦耳, 简直不可思议。
她们几个不知道爸爸“五音不全”,不仅没有震惊,还饶有兴趣地问爸爸还会唱什么歌,爸爸说,会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大家让爸爸唱,奇迹再一次发生:爸爸高歌了一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声音宏亮,曲调、歌词都十分准确,唱得好听极了。
五十多年来第一次听爸爸唱曲调标准的歌竟然发生在那一刻,妈妈离去三天后。从此,我每天都坐在爸爸的床前听他唱歌,悦耳动听,让我神思恍惚,觉得妈妈就在我们身边。
除了唱歌,爸爸还说出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妈妈常常纠正他语音不准的毛病一点都没有了。爸爸会随时随地说大段英语,表达恰当,字正腔圆,听起来十分舒服、流畅。铁路医院的年轻大夫们闻讯纷纷来和爸爸用英语对话,最后都甘拜下风。陈主任对我说,爸爸是铁路医院医生和患者中知识最渊博的人。
爸爸妈妈离开后十几年的时间里,为了找到他们那么爱唱的圣诞歌,我翻遍了基督歌曲,查了上百首叫“平安夜”的歌,都没有找到那首在妈妈和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约而同的唱着的歌。
2004年的秋天,我平生第一次回到新民老家,住在表姑武桂云家里,竟然听到了她在做饭时候哼唱的一首除了妈妈以外我没有听第二个人唱过的歌,我只记得两句歌词:“擦干腮边的泪,脱去绣花衫,温室不是我们的家,要那满天的风沙。”我问姑姑,这是谁写的歌,叫什么名字,妈妈怎么会哼唱了一辈子,表姑给我写下了全部歌词,它的名字叫《惜别》,词作者为安辛。
现在,表姑也和我们《惜别》了,我不会再听到这首被妈妈唱了一生,唤起我无穷记忆的动听的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