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行
(8): 有难同当
爸爸在新民县医院工作的时间共两年多,妈妈只有一年半,离开新民后,几乎没再有过联系。我甚至不知道,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爸爸妈妈是怎样工作的,和那里的人,那个医院有怎样的故事。
1996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家里来了三位陌生的客人,他们是新民市医院领导,专程代表医院来看望爸爸妈妈的。他们口口声声称呼爸爸“老院长”,并告诉爸爸,新民县已晋升为县级市,过去只有几十名职工的医院已经成为有800多名职工的二级甲等医院,他们说,当年爸爸当校长,妈妈兼老师的助产、护士学校培养的学生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是支撑着这个城市卫生事业的骨干力量。他们还如数家珍般地讲起新民县医院初创时期的件件往事。他们说,爸爸不仅是这个医院最早的院长,也是多年来最让这里的人们怀念的院长。
在那之后,好几封来自新民市医院的私人信件寄到家里,有五十多年前的同事殷切地问候失联多年的爸爸妈妈,恳切地邀请他们去新民做客,有一位署名“王泽民”的老同事在信中写道:“二位老同志,我们虽然在一起只相处一两年的时间,但你们的高尚品德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直在怀念着你们,只是因没地址,没法通信。”妈妈告诉我,这是一名很有能力的医生,曾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好在已经平反,还当上了政协主席。还有一位二十几岁的陌生人写信给爸爸:“我与您素不相识,但听很多人讲过有关您的事,符喜林,王泽民,武桂云……,您还记得这些熟悉的名字吗?建院至今,已近半个世纪的光景,在这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很多人都没有忘记您。”可是当时的爸爸,已经失去自理能力,没有可能重返新民和他的旧识老友相会了,这是爸爸永远的遗憾。
1950年代的中国,战争结束,建设开始了,正是各方面人才发挥作用的时候,是知识分子大展身手的时候,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有知识的人成了最可疑的人。政治风云变幻,运动更是高潮迭起:批胡适、反胡风、批武训、反右派、大跃进、放卫星、拔白旗、反右倾……。
爸爸妈妈到锦州的第二年,一个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了,它的名字叫“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所有的被运动者集中在锦州中学,听报告,开检讨会、写材料、“向党交心”、人人过关。这个运动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的爸爸妈妈和同一代的知识分子是怎样一天天熬过来的,他们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苦痛和挣扎,怎样罔顾事实的对自己进行了无情无理的批判和否定。我不愿也不敢想象。无奈地翻看档案袋里那一叠叠的“交心”材料,心情无比沉重。
从那时起,妈妈纯净的脸上就多了一种表情:恐惧。爸爸开朗的面容上增添了一丝沉重。可是“运动”并不因妈妈的恐惧和爸爸的沉重而停止,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如期而至。
1955年的“反一长制”运动,爸爸受批判,妈妈受株连。不懂政治的妈妈最大的兴趣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1959年,爸爸成了“反党宗派集团”重要成员,妈妈也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一个“反党集团外围”的帽子。妈妈离开了教学岗位,转行到了图书馆,尽管头上压着帽子,根本看不到“政治前途”,妈妈一天都没有懈怠,她充分发挥自己既懂医学又会外语的优势,在这个一般人认为轻闲自在的岗位上,对图书馆的工作进行了突破性的改革。
1968年底,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妈妈被以“特务”罪名专政。当年为解放区提供药品、财物的一件件往事,成了妈妈“搞情报活动”的证据。
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个负责给爸爸妈妈传送信件、药品的通讯员邱德新被一次次审查、批斗,一定要他承认投奔解放区是别有目的,是执行“特务”活动,给爸爸妈妈送信是搞“反动情报”。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终于烧毁了他,爸爸曾经最喜欢的一个学生含冤自杀了。爸爸就此也成了“钻进革命阵营的隐藏很深的特务”被进驻医院的解放军宣传队刘队长分到了“住院部连”当“战士”,先后做医生、护士、护理员工作。
那时候,我和姐姐已经下乡,爸爸妈妈刻意对我们隐瞒了家里的状况。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了,当年妈妈被关押在医学院的“群众专政指挥部”,爸爸当了护理员,每天在医院苦干,13岁的弟弟在16中上学,每天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妈妈的家,饭谁来做,衣服谁来洗,卫生谁来打扫,爸爸和弟弟每天怎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度日,他俩每天晚上会在家里做什么,心里天天都会想些什么?几十年来,这些问题常会在我脑中浮现,禁不住一次次心酸落泪。
弟弟告诉我,那时他上学的路上,要经过关押妈妈的二层红楼,他每天一边走一边向上伸直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个窗口,但一直都没有见过妈妈。妈妈却在窗口看得见弟弟,她在每天上学下学的时间里都会站在窗口向马路张望,看见弟弟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神情麻木,脚步迟缓,让她放心不下。妈妈曾对我说过,因为每天都会看见弟弟,想起我们和爸爸,她才能坚持下去,没有做出和高伯伯一样的选择。我真是既心惊又庆幸。
为澄清事实,爸爸向专政队提供了所有的线索和有关人员,让他们去调查,可是直到1969年底,专案组才得出结论:对爸爸妈妈的“特务”指控是“查无实据”。
原来,所有当时在小北屯“解放区”的人员都被关押审查了。新民县第一任县长谢庸夫早在1957年被划为右派,一直被劳改。县长、县委书记郭巩给爸爸写的证明材料被注为:“该人是历史反革命,走资派。”邀请爸爸去小北屯又一直和他在一起工作的贾一鸣在1968年自杀,其余的人不是历史反革命,就是走资派。
爸爸妈妈一生都在这条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执着地前行。在选择的同时,他们也在不断地放弃:放弃舒适,放弃安逸,放弃享受,放弃金钱,放弃财富,放弃升官,放弃功名,放弃利益。爸爸妈妈是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世界的,却留给了我们最有价值的遗产:他们坚守一生的人格、价值观和他们的爱,对家人、对亲友、对同事、对邻居、对相识的或偶然相遇的人们的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