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痛失爱子
光复以后,伪满实行的配给制和经济统制自消自灭,市场上自由经济开始活跃。另一方面,乱象叠出,新民境内的日本居民有的被打、被抢,少数暴民为所欲为,甚至砸碎了县医院的X光机。新民县工商界为维持治安迎接苏军成立了维持会。
苏联红军进驻新民后,屡屡发生买东西不给钱,拿着就走,甚至强奸妇女的事,吓得许多妇女不敢上街,甚至女扮男装。一次,一个苏军到医院看病,吓得护士们东躲西藏,不敢露面。爸爸妈妈在医院的门前挂上了一面“红十字”旗,昭示这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当年的双十节,在新民师中的操场上举行了数百人参加的大会,应邀参加会的爸爸第一次见到共产党代表、县长谢庸夫,并听了他的演说,强调抗战胜利来之不易。要国共合作,实现全国和平,共建国家,原伪县长也参加了大会,并赠送一面写着“抗战基石”的旗帜。
爸爸开始关心时事,每天听广播、看报纸,留意国共谈判的信息,关注1945年的双十协定,1946年1月10日的停战协定,还有旧政治协商会议的消息。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爸爸渴望着和平,渴望着祖国的建设和发展。爸爸和妈妈商量,祖国光复了,我们也不用再开业了,一起参加祖国建设吧。但是形势没有这样发展,和平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1946年春天,共产党军队撤走,国民党军队又来了,接下来是停停打打,打打停停。随着国内形势的急剧变化,爸爸的思想也在变化。
从1946年开始,爸爸工作之余读了《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论解放区战场》等小册子,读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沈志远的《政治经济学》还有《社会发展简史》,苏联《内战史》、俄文中译本《为了人类》、《民主周刊》和鲁迅、茅盾、郭沫若的书。这些书都是他的朋友邱德新,温永江、李自葵借给他或帮他买的。
对于不热衷政治,只管埋头救人的爸爸来说,这些书并不能完全被理解,可是书中的理念强烈冲击了他几十年所形成的基督教信仰。
由于读书,爸爸陆续结交了一些政治观点一致或近似的朋友。东北大学毕业的女中数学教师兼教导主任贾一鸣因妈妈曾在他的学校任课而认识了爸爸。法政大学毕业的师中语文教师温永江,因寻找他的大学同学王海而找到我家(因为王海是爸爸的中学同学),和爸爸谈得投缘。爸爸又介绍他认识了李自葵。还在温永江家里认识了他的两个进步学生韩风路和杨明山。温永江介绍爸爸认识了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薛桂森。
这些人在相互认识、熟悉的过程中时时相聚,有时在我家,有时在温家,或传阅书刊,或议论时事。共同的向往和追求使他们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成了一群同路人。
很快,这些朋友的聚会从清谈变成了行动,贾一鸣把全家搬到了解放区卢家屯,参加革命了。杨明山、韩风路也成为了地下工作者,经常往返于新民和白旗堡(今红旗堡)之间递送情报。妈妈则负责开出因患病需要休息的诊断书,来为他们的缺课掩护,躲避国民党当局的耳目。杨明山、韩风路每次从白旗堡回来都到医院落脚,然后几个人或在我家,或在温家,或在李家相聚,讲他们在“红区”的见闻和感想。
爸爸妈妈知道了解放区有许多伤病员需要治疗,开始向那里输送药品。通过一个个往返于两地的情报员,崇慈医院的一卷卷绷带、纱布、一盒盒贴膏、消炎药、抗菌素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新民县的解放区一小北屯。
1948年6月中旬,当他们又一次从解放区返回新民时,给爸爸妈妈带来了新民县地下党负责人张尊一和贾一鸣的来信,说那里极需医务人员,恳切希望他们夫妇二人去解放区工作。爸爸妈妈见信极为激动,决定去解放区,可家中有六十多岁的奶奶、刚刚三周岁的大平哥哥,才过满月的姐姐,还有医院隔壁驻守的国民党师政治部,两个人实在无法同时离开。
反复讨论后,决定爸爸一个人先去。爸爸临行前,贾一鸣特派其妻来我家捎信,拟专门派大车进城接爸爸,被爸爸谢绝了。他告诉奶奶,要去上海购买医疗器材和药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爸爸走的时候,带走了医院里所有的贵重药品,与他同行的是邱德新和一个姓马的朋友。爸爸背着药箱,扮作出诊的样子,混过岗哨,奔走几十里,到达了白旗堡,那里专门设有“知识分子接待站”,爸爸受到了热情接待,然后和各地赶来的二十多名青年学生、教师乘坐马车到县政府所在地小北屯。
小北屯已经收留了许多战地和后方的伤病员,却只有四名初通卫生知识的青年人在工作,因为缺医少药,伤员不能得到及时救治,每天都有人病情加重或死亡。由于爸爸和几名医护人员的到来,临时成立了“战地医院”,爸爸被县长郭巩指定为院长。在这个设施简陋、任务繁重的战地医院爸爸开始了不分昼夜的工作,要接诊患者还要培训医护人员,要治病,要讲课,还要不断派人到崇慈医院取回所需要的药品器械。
爸爸离开家的第七天,大平哥哥开始发烧,高烧不退,转而成了肺炎,所有的消炎抗菌药品都被爸爸带走了,就连爸爸走之前托朋友从北京采购的一箱盘尼西林也已经分批运送到小北屯了。妈妈无法可想,唯一的希望是带着大平哥哥去沈阳求治,可是因为打仗,铁路已被封锁,寸步难行。仅仅过了三天,大平哥哥就在妈妈怀里停止了呼吸。
噩耗传到小北屯,爸爸悲痛已极,惦记奶奶和妈妈,恨不得立刻跑回家里,可是从战场上归来的伤病员都在等着他的救治,他无法脱身。郭巩县长知道消息后,去战地医院找爸爸谈心,和他一起吃饭,讲很多前辈为了革命成功,背井离乡,妻离子散的事情。爸爸没有回家,在辽沈战役的关键时刻,他跟着队伍转战到阜新的两家子、吴欢池、水泉,直到战役结束。
我的大平哥哥,爸爸妈妈的长子,奶奶心目中一个最优秀的孩子,在爸爸离开家去小北屯的第十天,离开了这个世界。这种伤痛让奶奶至死无法释怀,让爸爸妈妈终生自责,也是我和姐姐一辈子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