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90)
(六十七)一打三反运动在青浦
一九七〇年一月三十一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接着在二月五日又发出《关于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和《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由于这三个文件几乎是同一时期下发的,各地在执行时也将它们合在一起部署,于是一个名叫一打三反的政治运动就在全国各地先后展开。在一个强调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中,大家都知道这三个运动的重要性是不一样的。因此各地在执行时都将一打,即打击反革命作为整个运动的重点。
当时,清理阶级队伍 的运动刚过去不久。虽然清队的重点在清查十七种人,即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分子,但对于现行反革命其实查得更严,只要发现立即抓捕,绝不拖延姑息。因此,即使社会上可能还有极少数漏网的反革命分子,是否有必要再来搞这么一个运动,这是当时我们很多人深感疑惑的,总觉得内中别有玄机。《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说: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 形势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苏修正在加紧勾结美帝,阴谋对我发动侵略战争;国内的反革命分子也乘机蠢动,遥相呼应。这是当前阶级斗争中值得注意的新动向。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妄图仰赖帝、修、反的武力,复辟他们失去的天堂,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散布战争恐怖,造谣惑众;有的盗窃国家机密,为敌效劳;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秘密串连,阴谋暴乱;有的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有的破坏插队、下放。这些人虽然是一小撮,但无恶不作,为害很大。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对那些通敌叛国、阴谋暴乱、刺探军情、盗窃机密、杀人行凶、纵火放毒、反攻倒算、恶毒攻击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和抢劫国家财产、破坏社会治安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必须坚决镇压。
当时在传达这个文件时,我们单位很多人听了都感到十分吃惊:社会上难道真的还有这么多反革命在活动吗?尤其文件中说的通敌叛国、阴谋暴乱、刺探军情、盗窃机密、杀人行凶、纵火放毒,这种现象在武斗最厉害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听说过,怎么现在武斗大多平息了,社会秩序也好转多了,反革命活动反而更猖獗了呢?难道真是因为苏修要侵华,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反革命就自动跳出来与苏修里应外合?我们不清楚外地情形,尤其不清楚边疆地区情形,但无论如何文件中描述的种种反革命乱象,与我们感受到的社会现实有很大差距。
我个人对此有两个猜测:一个是自从珍宝岛战争发生以来,中共一直在叫喊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要准备打仗,因此中共对苏修可能发动侵华战争确实有一种危机感。为未雨绸缪,他们要先下手将国内的各种反党反政府势力清除掉,以防他们里应外合,于是要发动这个运动。这也是攘外必先安内的老办法在新形势下的运用。但是说实在的,我不太相信苏联真的会对中国发动战争。理由是虽然中、苏共这一对曾经的父子党、兄弟党,因为意识形态上某些观点不同发生过论战,中共在赫鲁晓夫下台后仍坚持认为苏共领导集团是修正主义,又因为两党关系的恶化影响到国家关系,在边界发生了许多小冲突,但若说苏联就此会发动大规模的对华战争,我总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苏联要打中国,师出无名啊!而且中国虽落后但也是大国啊,苏联要打中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所以它不会那么罗莽。中共以前说赫鲁晓夫因为怕发生核子战争所以要与美帝和平共处,难道它就不怕中国对它打核子战争吗?中国也有原子弹啊!去年中共突然高调宣传珍宝岛战争时,我就怀疑中共是否故意夸大战争的可能,实际是要借战争的紧张气氛来平息国内的派性斗争,结束文革。现在,中共发动一打三反运动,又将发动这场运动的背景与中苏矛盾挂上钩,我就怀疑中共此举是别有用心。中共在文件中列举的种种现行反革命活动,或许有,但绝对不会多。对付这些人,只要动用公安部门力量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搞这么一个运动。
我第二个猜测是中共发动这个运动,它真正要对付的人恐怕还是造反派中的某些人。我始终觉得:毛泽东在文革前一段时期支持造反派造反只是暂时的利用。实际上他对造反派、尤其是其中的一些头头、骨干造反的真正动机,始终是抱着怀疑态度的。这个道理很简单:他毛泽东是共产党的总头头,他对敢于造共产党反的人不论在什么借口下,难道不怀疑其用心?不可能嘛!所以,不将造反派中这些人的造反动机查清楚,把那些趁机反党的反革命分子揪出来,他是无法安心的。一月革命后他批示军队支左并批发了一个《军委八条》,规定军队必须坚决支持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争取和团结大多数,坚决反对右派,对那些证据确凿的反革命组织和反革命分子,坚决采取专政措施,就是怕混进造反派的反革命趁机夺了共产党的权。什么叫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造反派并不等于无产阶级革命派;以为无产阶级革命派就是造反派,那是造反派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当时支左军队的理解并没有错。只是他们把坚决反对右派的专政措施搞得太过火了,几乎把所有造反派都打了下去,使文革也进行不下去了,毛才不得不下令给这些反革命分子平反。
清队运动开展时,其斗争矛头很明显又是对准造反派的。据我看到的一份资料说,在二月逆流中被抓捕的造反派骨干后来虽被释放了,但在清队运动中又成为清理的对象。如湖南宁乡县,以打砸抢分子和坏头头罪名被抓捕的造反派有一千多人。北京清华大学六千教职员工,一千多人被审查,一百七十八人被定为敌我矛盾。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有八百多名学生定为敌我矛盾,六十多人自杀。但总的说,在一些两派斗争仍很激烈的地方和单位,即造反派力量相对还比较强大的地方,为了不引起造反派反抗,中共不得不将清查的重点放在那些有历史问题的人身上,对造反派头头和骨干的审查再次放过。然而现在又要开展一打三反,看来中共对他们始终是不肯放过的。过去中共总说国民党对共产党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其实,中共对人民猜忌、残暴的程度比之国民党更厉害百倍。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无非是要将社会各阶层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统统查清楚,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中共每次运动都说他们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实际上每次运动都要制造一大批冤案。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在极左路线影响下总是一句空话,而决不放过一个(所谓的)坏人才是他们不折不扣奉行的宗旨。
事情也果真如此。在上海,最典型的一个事例是发生在上海复旦大学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事件。一九六七年的一月下旬和一九六八年的四月中旬,上海曾两次发生炮打张春桥事件。发动炮打的主要是上海几所高校参加炮司和红革会的学生。其中复旦大学是策划炮打的主要发源地。而复旦大学炮打的主力则是以胡守钧为首的炮司孙悟空战斗组。炮司是文革初期在上海滩上十分有名的大学生造反组织,成员虽少,但战斗力极强,影响极大。第二次炮打失败后,炮司和红革会 都被解散。张春桥当时曾言之凿凿说不会秋后算账。但胡守钧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就受到迫害。据说他被隔离审查了几个月,后在同学的帮助下从隔离地出逃,长期流浪外地。到了一九七〇年春节,他以为没事了,回到上海。然而一进复旦校门就被抓捕。接着,原孙悟空战斗组成员也一个一个被捕,已经分配到外地工作的也被押回上海。然后就搞出了一个所谓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当这个事件在报纸上一公开,我们很多人就明白这是张春桥和徐景贤在趁机报复炮打的当事人。
大概是在四月间,《文汇报》和《解放日报》突然以很大的版面刊登了一批胡守钧与他的几个同学往来的信件。编者按说他们就是一批策划于暗室,点火于基层的反革命。我注意到这些信件的日期都是在抓捕他们前不久写的。因此我估计这批信都是在张春桥、徐景贤等人放出空气准备将胡守钧等人作为反革命来整肃,而胡守钧他们感到气氛紧张的情况下写的。看了这些摘录的信件内容和报纸编者写的按语,我知道这完全是学了一九五五年毛泽东整肃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手法。当年,毛泽东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三批胡风和他的朋友之间的通信摘录,毛泽东还亲自为这批摘录写了编者按,说这些就是胡风反革命小集团反共的证据。实在说,我对毛泽东用这种方法罗织胡风分子的罪证,一直认为手段卑劣,是不足为据的。因为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他们故意制造恐怖气氛用来来刺激、威吓他们的情况下,用私拆信件的方法记录他们来往信件的内容,并从中找出他们在受威吓情况下一些惊慌失措的反应作为暴露反革命内心世界、订立反革命攻守同盟的证据来入罪的。现在张春桥、徐景贤也在玩这套伎俩。我以为,不论是当年的胡风分子还是现在的胡守钧小集团成员,与毛泽东、张春桥这些手握别人生杀大权的中共高官相比,他们毕竟都是弱者。蝼蚁尚且惜命,当他们陷入被四面围捕的不利形势时,心中惊慌,私下交流一些看法、商讨一些对策,都是正常的反应。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反应恰恰中了毛泽东、张春桥们的奸计?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相互之间的通讯,其实都在毛泽东、张春桥的掌握之中。这些信件还没有到收信人手中,中共公安部门的人就已经先看过了。于是,就是这些通信、这些反应,成了他们反革命的证据!
毫无疑问,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是因张春桥的报复而人为制造出来的。但如果认为这仅仅是出于张春桥个人的报复行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认为张春桥是一个虑事慎密、不喜欢张扬的人。他敢在《解放日报》和《文汇报》上大登特登整肃胡守钧的消息,那是他知道此举不仅是为自己报了仇,更是符合毛泽东发动一打三反运动宗旨的。对于胡守钧这样有思想、有胆量、真正的造反者,中共是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而必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唯有将这些人关进监狱,甚至杀了,他们才能心安。而这是也林昭、遇罗克、王申酉等人被杀的原因。一九七〇年十月,上海江湾体育场召开四十万人声讨胡守钧小集团反革命罪行大会,宣布正式逮捕胡守钧等人。我曾听到当时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徐景贤他们原是想杀了胡守钧的,因为上海市高级法院有人认为证据不足不同意判死刑,胡才逃过一劫。一九七五年五月,胡守钧以反革命罪被判处十年徒刑,押送安徽劳改农场劳改。直到文革结束,胡守钧在被关押了八年多后,才在一九七八年被释放。
说来很奇怪,张春桥作为中央文革的重要成员,是上海造反派的靠山。但上海造反派,包括工总司中很多人,对张春桥,以及追随张春桥后院起火造反的徐景贤都有负面的看法。以我们单位造反派说,很多人就一直对红革会和炮司等学生老造反组织抱着同情的态度。这次整胡守钧的孙悟空,我们单位很多人在宿舍私下议论时都替他们打抱不平。当时我还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其中有一则是说工总司内很多人至今都还在怀念冲击《解放日报》社时与复旦红革会、炮司等组织并肩作战的友情。尤其王秀珍与孙悟空的管家婆邱鹂鸥据说当时也是胡守钧的女朋友私宜很好。但因为镇压是张春桥的主意,他们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