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96）
关于天才问题的斗争。
九届二中全会上被毛泽东称为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的那场斗争，是由天才论引爆的。但这场斗争的起因其实并不如毛泽东说的那样突然袭击，而是毛、林两方长期矛盾、斗争的的爆发点而已。一九六六年自林彪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被推上毛泽东接班人地位以后，我就一直关注着林彪命运的发展。我在那时就认为林彪不是适合的接班人选，毛泽东对林彪只是暂时的利用，目的是借助林彪军队的力量解决刘少奇问题。杨、余、傅事件发生时我就怀疑这是林彪为扩大自己政治势力，从而巩固自己接班人地位而采取的主动出击，说明林彪在那时就已知道自己的地位不稳，毛泽东选他接班是假的。九大以后，毛泽东逐步释出信息为文革前一段时期狂热的个人崇拜降温，我就感到刘少奇问题解决了，林彪对他已没有用处了，看来接下去就要处理林彪的接班人地位了。这势必要引起林彪势力的激烈反抗。陈伯达与张春桥文人相轻，这是陈伯达对张春桥不满的原因之一。而张春桥不经与陈伯达商议径直将陈写的初稿文字划去，既是对陈的挑衅，也有引陈伯达上当跳陷阱之嫌。陈伯达与张春桥共事好几年应该对张的为人有所了解，应该事事小心，提高警惕，不致如此罗莽。所以陈伯达这次也是利令智昏。但是，毛泽东否定天才的理由不能成立，批判陈伯达的理由也是强加的。
毛泽东在《我的一点意见》说：我是说主要地不是由于人们的天才，而是由于人们的社会实践。我同林彪同志交换过意见，我们两人一致认为，这个历史家和哲学史家争论不休的问题，即通常所说的，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们创造历史，人的知识（才能也属于知识范畴）是先天就有的，还是后天才有的，是唯心论的先验论，还是唯物论的反映论，我们只能站在马列主义的立场上，而决不能跟陈伯达的谣言和诡辩混在一起。同时我们两人还认为，这个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问题，我们自己还要继续研究，并不认为事情已经研究完结。希望同志们同我们一道采取这种态度，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不要上号称懂得马克思，而实际上根本不懂马克思那样一些人的当。为此，中共还将陈伯达选编的《恩格斯、列宁、毛主席关于称天才的几段语录》，作为批判资料一起下发。
尽管，毛泽东在这个意见中把林彪与自己拉在一起，说林彪也不同意天才论。但谁都知道文革中吹捧毛泽东是天才的人，最厉害的就是林彪。他不仅说过十九世纪的天才是马克思、恩格斯，二十世纪的天才是列宁和毛泽东同志，还说过毛主席这样的天才，全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毛主席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这样的话。现在毛泽东将天才论作为陈伯达反党的一个重要罪证提出来批判，其斗争矛头所指究竟是陈伯达还是林彪，这一点恐怕小学生也能看出来。这使我心中非常地不服气。
第一，林彪吹捧毛泽东为天才的话不是昨天才说，而是好几年前就开始说了；也不只说一次两次，而是说过好多次。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日，林彪发表《毛主席语录》《再版前言》，当时全国隆重庆祝。这个《前言》中就有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这样的话。文革以来颂扬毛泽东是天才的话，报纸上几乎天天登，广播里几乎天天讲。对这些，难道毛泽东一概不知？中央文件说毛泽东从来不承认天才，还反对人家称他天才。既然这样，当林彪发表这些话时毛泽东为什么不制止，不反对，而要事隔几年后才说？毛泽东曾这样教导全党全民：批评要是及时的批评，不要老是爱好事后的批评。（《毛主席语录》P230 。《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一九五五年七月三十一日。）在其著名的《反对自由主义》一文中他列举自由主义的种种表现，其中第六种是：听了不正确的议论也不争辩，甚至听了反革命分子的话也报告，泰然处之，行若无事。试问：毛泽东对林彪的不正确言论听了这么多年也不指出，算不算也犯了自由主义的错误？事实上毛泽东本人也曾说过某人是天才的话的，并非如中共所说的毛泽东一贯不承认天才。发表于一九三七年的《实践论》，内中就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之所以能够作出他们的理论，除了他们的天才条件之外，主要的是他们亲自参加了当时的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的实践那样的话。（《毛泽东选集》P264。）
一九五三年三月九日，毛泽东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最伟大的友谊》一文悼念斯大林，其中也有当代最伟大的天才，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伟大的导师，不朽的列宁的战友，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同志，与世长逝了这样的文字。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可现在为了反林彪，毛泽东连自己说过的话也否认了！
说实话，我十分厌恶林彪对毛泽东过度肉麻的吹捧，认为这种吹捧别有用心。但毛泽东为了打击林彪，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我感到他的手段十分肮脏、卑劣。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关系是相互利用，狼狈为奸，谁也不是正人君子。而且据我观察，毛泽东对有人吹捧他内心不仅赞赏，还是十分渴望的。因为这不仅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是他在进行权力斗争时十分需要的助力。所以凡吹捧他的，多少都会得到一些好处。延安整风时，刘少奇因为吹捧毛泽东最卖力，结果刘从中共七大开始地位就得到迅速提升。林彪在一九五九年后也学刘少奇样大力吹捧毛泽东。于是庐山会议打倒彭德怀后，他就取代彭成了中央军委的负责人。此后，也因为他更大力吹捧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被立为毛的接班人。这是毛对吹捧他的人的酬劳。一九六五年底美国记者斯诺访华，毛泽东对这位老朋友直言不讳地说，中国确实存在个人崇拜，而且需要更多的个人崇拜。中共建政以后每逢游行集会，就要群众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这完全是封建帝皇那一套，可我们从不见毛泽东提出过反对。可见他对此内心是十分享受的。在中国，什么人可以称万岁呢？过去只有皇帝，现在只有他毛泽东！皇帝又称天子，自称受命于天。所以凡做皇帝的，都是上天授命的非凡之人。因此凡当皇帝的就是天才。如果毛泽东是真心反对别人称他天才的，为什么不也反对万岁呢？所以，毛泽东喜欢个人崇拜是一贯的；自以为天才也是一贯的。他现在提出反对天才论，我看倒是违心的。
第二，我认为世界上有天才人物乃是客观的事实。承认这一点才是唯物论的世界观。相反，不承认有天才，才是十足的唯心史观。那么天才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以为天才，无非就是先天地在某方面拥有比一般人更优良、更突出的智力或能力。一般人的智力和能力经过后天的学习、锻炼都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提高。但少数人还有一种智力和能力是天生就拥有的。其他人仅靠后天的学习和努力，很难、甚至根本不可能达到同样的高度。譬如武松天生大力，三拳能打死一只大老虎，燕青年纪轻轻就会说各地方言，他们都是先天就具有别人所无的特殊秉赋，才有这样的成就的。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小说虚构的人物，不算数，那么我举两个现实的人物：一个是赵元任。他曾是与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齐名的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是世界著名的语言学家。他之所以能成为世界著名的语言学家，除了他丰厚的学养，据他自己说还与他特别灵敏的听觉有关。他的耳朵能区分出各地方言发音极微细的差别，从而找出各种方言发音的特点和规律。因而他几乎能听能说全国各地的方言。显然，赵元任的成就与爹妈赋予他的、与生俱来的特殊听觉是分不开的。别人无此天赋，难以或根本达不到与赵元任同样的听觉灵敏度，也就难以获得相同的成就。还有一个是才旦卓玛，藏族女歌唱家。她原是一个农奴，因为嗓音特别高亢清亮，被发现后特招到上海音乐学院培训，成为全国闻名的女歌唱家。凡听过她唱歌的都有这样的感觉，她的嗓音得天独厚，是先天就有，别人学也学不来的。这种天赋的才能就是天才。
天才有大有小。大的天才不多见。像拿破仑那样的军事天才，莎士比亚那样的戏剧天才，爱因斯坦那样的物理天才，乃是世界公认的特别天才人物，恐怕真要几百年才出一个。战神韩信、诗仙李白、文学家书画家苏轼，千百年来在中国也是公认的天才。至于小的天才则随处都有。在现实中，我们到处可见到这样的事：进同一个学校，上同一个班级，受同一个老师教育，有人门门功课考一百分、九十几分，有人门门不及格。同样学手艺，有人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一天的工作成果是别人的一倍、二倍，甚至三倍、四倍。对这种现象我们常常用聪明和愚笨这两个词来区别。其实这聪明就是天才的别名。
天才也有正邪之别。毛泽东我认为他也是一位天才。他政治、军事都有一套，特别对帝皇权术那一套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古往今来难得有几人及得上他。他的文章、诗词也写得不错。这样的人，若单论才能，确可说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出一个的。但若论正邪，他只能属于邪的一类。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邪的天才人物也是不少的。如商纣，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但据史书记载，他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才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说明他是一个十分聪明、天赋雄厚的人。秦始皇雄才大略，一生兼并天下，废分封、置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对中国之大一统和政制之创建，都起到不可磨灭的关键作用。但他又十分残暴，对人民实施繁重的徭役和賦稅制度，逼得人民忍无可忍，陈胜、吴广一句天下苦秦久矣，就导致遍地烽烟，秦皇朝迅速滅亡。隋炀帝也是。史载他武可上马领兵作战，文亦不弱，是隋唐两代代表性诗人之一，《全隋诗》录存其诗四十多首，也是个文武全才。但他又是一个荒淫无度的暴君。他弑兄屠侄、非礼庶母，有毒杀父亲之嫌。为满足其骄奢淫逸的生活，在各地大修宫苑。游江都时，随从后宫、皇亲国戚、及役使人等达一二十万，船队迤逦二百余里。近代有人对杨广屹立科举制度，开凿运河等颇为称颂，认为对历史有功，过去历史对他评介不公。但我以为这些人如此评介隋炀帝，完全是站在了统治者的立场说话，忽视了这些所谓的功对当时百姓造成的痛苦。据史料，隋炀帝第一次征高句丽，征兵一百一十三万，征民夫二百万。造船的民工日夜站在水里，皮肤溃烂，腰以下生蛆。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役使民工多达二百万。开运河，先后征调民工五百四十多万。在其在位的十三年间总计被征民工不下一千万。当时全国人口在册的只有四千六百余万，八百九十余万户，平均每户至少一人被征，造成天下死于役的惨象。这样的暴君，说他对历史有功，则置百姓于何地？毛泽东发动抗美援朝，搞大跃进、大炼钢、人民公社，还有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劳民无算，虐民无算，死人无算，绝对不是个好皇帝。他在中国历史上的评介，我以为当在商纣、始皇、炀帝三人之间。
对于张春桥九届二中全会上划掉陈伯达起草的大会报告中称颂毛泽东为天才字句一事，在文件传达时我就怀疑张春桥怎么敢这样大胆、无礼？林彪事件发生后，据一个批林的中央文件透露，这是毛泽东授意张春桥这样做的。这就证明了庐山上这场斗争是毛泽东预设的阴谋，是故意挑起事端，以便以此为借口整肃陈伯达，并进而整肃林彪一伙。所以毛泽东在批林时提出三要三不要，说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我心中则想：你毛泽东自己才是最不光明正大，专搞阴谋诡计的人。如果你真是光明正大的，你应该在林彪鼓吹天才论时就去找林彪说清楚世上没有天才、我也不是天才；并且说服林彪由林彪自己来改正鼓吹天才论的错误，而不应该由张春桥出面搞突然袭击。由张春桥出面否定天才论，在当时个人崇拜仍十分严重的时代，这实际是引诱林彪的拥护者和不明真相的人去攻击张春桥。而林彪一伙果然上当。
此外，毛泽东在《我的一点意见》中将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们创造历史，人的知识是先天就有的还是后天才有的，等问题与天才论混为一谈，并以此来证明世上没有天才，实际是在偷换概念。因为创造历史的可以是英雄，但不一定是真英雄，更不一定是天才。比如陈胜、吴广，他们用一场弄虚作假的起义开启了倒秦之战，然后项羽、刘邦等人趁势举事加入，其时天下苦秦久矣，人心思乱，而攻守之势异也，于是不几年貌似强大的秦帝国就此土崩瓦解。这些人是天才吗？我看都算不上。是英雄吗？也有点勉强。据《史记》的记载，我看陈胜、吴广只是中智的农夫；项羽虽勇武过人，但也只是匹夫之勇而无谋略；而刘邦者实乃乡间一无赖耳，能称帝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至于毛泽东说是唯心论的先验论，还是唯物论的反映论，与天才论风牛马不相及，完全是在胡扯。他好多问题自己也不懂，却训斥别人是假马列，这就是自称导师的毛泽东的真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