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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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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75)

转眼到了一九六九年底。那时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又正面临上山下乡。由于全国高中、大学已连续第四年不招新生。所以这一年全国没有一个高中毕业生,而只有初中毕业生。其实所谓初中毕业生,是因为国家实行了九年一贯教育制,小学毕业就自动升入初中,不再像我们那时小学毕业升初中要考试淘汰一大批人。六六届的小学毕业生,毕业时正逢文革爆发,升入初中后基本没有读什么书,现在混了三年居然算是初中毕业了。根据上级下达的学生分配方案,这一年的初中毕业生又是一片红,即全部下乡插队去当农民或去边疆农场。我们县的学生具体去路有三种,一种是本地插队,一种是去内蒙古军垦农场,还有一种是去云南军垦农场。其实,军垦农场的正式名字应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第一个生产建设兵团建于新疆,时间是一九五四年,目的是屯垦戍边。所以兵团实行军事化管理,设师、团、营、连编制。兵团战士平时生产,战时作战,是属于长期战备的一种措施。兵团成员除了部分由现役军人转业并担任各级管理干部,其余招收上海、北京等大城市无业青年充任。后来建设兵团扩展到十二个,分布在全国十四个省、市、区。其中黑龙江省建设兵团成立于一九六八年,而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安徽生产建设兵团、江苏生产建设兵团、福建生产建设兵团、江西生产建设兵团均成立于一九六九年,浙江、山东、湖北建设兵团则成立于一九七〇年。由这个时间表可见,这后来成立的建设兵团基本上都是在中苏发生军事冲突的形势下建立的。所以当时将大批初中毕业生分配去边疆农场,其实也是属于要准备打仗的一个措施。

这一年青浦县的初中毕业生分配去云南勐海县军垦农场的共有六百人左右。由于人数多,且都带了不少行李,县革会包了一列火车,由县革委成员洪国钧负责护送。此外,还需要两名医务人员负责学生路上的健康。那时候很少人有出差去外地见识祖国山河的机会,尤其是去云南这样的远方,所以有许多人争这两个名额。为了公平,最后决定在两所县医院的两派观点医务人员中各选一名。当时朱家角人民医院先推荐了一名保守派观点的医生,这样青浦人民医院就应推选一名造反派观点的。但因为同派中也有几个人争,医院造反派头头几次与他们协商不通,发了火就干脆宣布放弃。结果这个名额竟然给了血防站,而且直接给了我们单位的程军溥。后听程军溥夫人张丽明说,这个机会是她去争来的。张丽明此时已从妇幼保健所调到青浦人民医院妇产科工作,当她听到医院造反派放弃这个名额的消息后,就立即去找医院造反派的头头说项,说既然医院造反派放弃了这个权利,不如给血防站,并推荐她丈夫程军溥可以胜任这个任务。最后为她的丈夫争到了这个优差。这件事程军溥他们全家高兴,我们几个好朋友也为之高兴。

一月五日,知青赴云南。一个月后,程军溥从云南回来,带回两斤云南绿茶。我和陆长魁那时常去他家聊天,张丽明就泡茶给我们喝。据程军溥说,这茶是农场自己种的。他们到农场后,农场泡茶招待他们。农场的人向他们介绍,这个农场除了种橡胶树,还种了很多茶树。茶叶质量分好多等级,最好的茶叶是不卖的,除了偷偷留很少一点给农场首长喝,要全部上交,供军区、省革会和中央首长享用。你们这次来算是农场的贵客,所以拿一点出来招待你们。由于这茶叶实在好,他们几个护送的人临走时就向农场提出要求可不可买一点,结果破例卖给他们每人两斤。农场的人说,这茶还不是最好的,是比最好的次一等,但也很好了,外面是绝对买不到的。张丽明给我们泡茶时在茶叶中还加了一种树叶似的东西,闻来有一股浓烈的糯米饭香。我问这东西叫什么名?程军溥说他也不知这东西叫什么名,只知道大家都叫它糯米枝,农场人泡茶时总喜欢加一片这东西。这次我们买茶叶,农场也送了我们一点。我以前是从不喝茶的。但自从喝了这茶,觉得既香又醇,刚喝虽略微有点苦涩,但回味甘甜爽口,就喜爱上了喝茶。于是我与陆长魁两人几乎天天去程军溥家,以聊天为由,实际是讨茶喝。而张丽明或程军溥就次次泡茶给我们喝。我看着这放在一只大玻璃饼内的茶叶,逐点逐点减少,最后这两斤茶叶就这样被我们和程军溥三人一起喝光,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抵不住茶叶的诱惑。后来一次我在他家正巧听他们女儿说书包破了,要买一个新书包,张丽明说补一补还可用。我第二天就去百货公司化二元多钱买了一只新书包送给他们,略表一点补偿的心意。两年后,因为开展血防联防工作我有机会去浙江出差,那里茶叶便宜,就开始买浙江的绿茶喝。从此喝茶成了我的终身爱好,一喝就喝了几十年。

一九七〇年一月,青沪公路徐泾卫家角段路面突然被拓宽,原本沥青路面改成水泥路面。这段拓宽的路面宽度约有四、五十米,总长约有二、三千米,路边还修建了几个形似小山的飞机库。很明显,这段路面平时跑汽车是公路,战时就是飞机起降的跑道。而这条飞机跑道早不修,晚不修,偏偏在这个时候修,显然与当前的战备形势有关。离这个地方不远就是上海虹桥飞机场。当年虹桥机场是上海唯一的机场。所以修建这个公路跑道,我不知是否主要是为保卫虹桥机场用的。

一九七〇年春节我回家度假后回单位,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邱粤华房内出来。那时邱粤华也搬在我们宿舍楼楼下一间原来空关的房内居住。稍后我碰到邱粤华,问那个女子是谁。她说是她妹妹,家中排行第九,叫九妹。因为她未婚夫要支援三线去江西,她决定一起去。而去了以后回上海的机会就少了(按:当时政府规定,凡结婚了的职工,若夫妻在一起的,回家探亲路费要自己负责。夫妻分居两地的,其中一方每年有一次探亲假,路费可以报销。邱粤华妹妹因是随夫去江西的,去后不能享受探亲假。那时职工工资低、假期又少,所以预期去了江西后再回上海探亲的机会就不多了),所以特地来青浦与她一起住几天。我不知道他们去江西哪里,但是凡 三线建设,着眼于战备,一般都建在山沟沟里。我江西好歹也去过,那里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生活条件肯定比不上上海。她九妹为了爱情甘愿作出牺牲,令人敬佩;但考虑到以后的日子不知她能不能适应,则又为之担忧。最高领袖一声令下要准备打仗,底层老百姓的工作、生活就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影响。邱粤华妹妹去江西这件事,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受影响事件中的一个。那次我过春节回单位刚好带了半甑豆沙馅方糕,是人家送的,我看做的质量不差,想这种乡下的东西她们平时未必吃得到,就送给了她们。邱粤华则回赠了我一小包花生米。这在当时的上海也是稀罕之物,有钱也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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