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美国中西部的小城里,阿桃认识的人,似乎比市长还多。
有人推开湖南园的玻璃门,她隔着几张桌子便喊:
“乔治,今天还是牛肉炒饭,不放豌豆?”
“玛丽太太,外面冷,先喝一杯热茶。”
遇到第一次来的客人,她也很快能找到话说。问从哪里来,问是不是刚搬到附近,问孩子多大。她的英语带着口音,偶尔找不到合适的词,便用手比划,自己先笑起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
阿桃有一张瓜子脸,梳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秀丽,看上去精明能干。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即使已经到了中年,她也很耐看。笑起来的样子尤其迷人,只要一笑,眼睛便先亮起来,脸上的疲惫也一下子不见了。
那座小城不大,只有两家银行、一家门口终年转着三色灯柱的老式理发店,还有一座尖顶教堂。冬天漫长,天黑得早,五点钟以后,街上便没有多少行人。
湖南园就在一家银行斜对面。店面不大,红色招牌已经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一个金色的“福”字。柜台上摆着一只金鱼缸,两尾金鱼在水草间缓缓游动,旁边还供着一尊笑眯眯的财神像。
推门进去,铃铛清脆地响一声,随后便闻到辣椒、蒜末和热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我有一段时间在附近工作,中午经常去那里吃饭。
起初,我去吃饭时,总叫她老板娘。
大约去了两三个月,有一天过了午饭时间,店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她给我添上热茶,却没有马上离开。
“以后不要叫我老板娘了。”
“那叫什么?”
“叫我阿桃就好了。”
她双手扶着桌沿,笑着看着我。
“你来了这么多次,已经是老客人了。”
从那以后,我便叫她阿桃。
有段时间,我常点同一道菜。有一次刚坐下,她便把茶放到我面前,故意把菜单拿走。
“你怎么总喜欢吃这一道菜?”她笑着说,“以后不要给你看菜单了,反正看了也是白看。”
说完,她回头朝厨房示意了一下。里面的人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不久,那道菜便端了出来。
后厨掌勺的是她丈夫,我叫他陈先生。
陈先生个子不高,肩膀厚实,不爱说话。他常年穿着一件白色厨衣站在灶台前。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可以看见火苗从锅底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夫妻俩一个在前堂,一个在后厨,从来不称呼彼此的名字,也很少说不必要的话。我认识他们多年,从未见他们拌过嘴。
阿桃在点菜单角上画一个圈,陈先生便知道那一桌要少辣;她把盘子放在出菜口左边,他便知道那是外卖;客人刚刚说炒饭不要洋葱,她还没有走到厨房,陈先生已经从窗口看见了她的手势。
最忙的时候,菜单一张接一张挂在厨房上方。阿桃在前堂穿梭,陈先生在后厨颠锅。她端走一道菜时,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两下,他便知道哪一桌已经等得久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却仿佛看得见对方。
每天午后两点,最忙的一阵过去,阿桃都会倒一杯温水,放在厨房门边。陈先生炒完最后一道菜,伸手正好可以拿到。
他从不说谢谢,她也从不问他喝不喝。
那杯水每天都在那里,像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约定。
中午最忙时,阿桃一个人接电话、写菜单、端菜、收钱,还能记住哪一桌少一双筷子。她走路很快,却从不显得慌乱。手里端着几盘菜,经过柜台时还可以顺手接起电话:
“湖南园,您好。六点钟,四位?好,我给您留桌。”
电话还没有放下,她已经用眼神示意刚进门的客人坐到窗边。
有一次,一位客人抱怨菜做得太辣,尽管点菜时阿桃曾特意问过他要多辣。阿桃没有争辩,只答应重新给他做一份。
“今天是我们不好。您再等五分钟,这顿饭我请。”
客人吃完,坚持要付钱,阿桃只收了一半。
第二个星期,那人又来了,还带来两位同事。阿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远便笑着招呼:
“今天我让厨房先做你的。”
后来我问她,那天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客人饿着肚子的时候,不是跟他讲道理的时候。先让人家吃饱再说。”
他们来自台湾台中。陈先生的父亲祖籍湖南,年轻时去了台湾,一辈子没有再回过大陆。老人会做几道家乡菜,陈先生小时候在旁边看,后来也就学会了。
饭店取名湖南园,一半是为了纪念父亲,一半也是为了做生意。阿桃说,美国人听见“湖南”,便知道菜是辣的。
“其实他们哪里能吃辣。”她告诉我,“点菜时都说要正宗,吃两口就开始喝冰水。”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
他们刚到美国时,先在纽约亲戚的餐馆里帮工。陈先生在后厨炒菜,阿桃端盘子、洗碗。后来搬到中西部,两个人白天上班,晚上替人打扫办公室,几年后才攒下一点钱,接手了这间原来卖披萨的小店。
开业头一年,生意很差。
最冷清的一天,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只来了两个客人。陈先生坐在厨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餐厅,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桃正在擦一张根本没有人坐过的桌子。她把桌面擦了一遍,又转过来擦第二遍,然后拿起车钥匙,出去印了几百份菜单。
第二天,外面下着大雪,她挨家挨户把菜单送到附近的银行、商店和办公室。有人接过菜单,转身便扔进垃圾桶;也有人连门都不让她进。她的鞋袜全湿了,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暖了一会儿,又拿起剩下的菜单走了出去。
她只说了一句话:
“菜单放在店里,不会自己变成客人。”
那一年,她几乎走遍了小城的每一条街。
两个客人变成四个,四个又变成十个。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几年以后,星期五晚上如果不预订,便很难等到座位。
阿桃很少说自己吃过多少苦。在她看来,辛苦不是一件值得反复诉说的事情,而是每天早晨必须打开的那扇门。
他们有两个女儿。小时候,女儿们放学后就在餐馆角落写作业,忙的时候帮忙倒水、收盘子。后来,两个人先后考上了外地的常春藤大学。
阿桃说起女儿时,脸上总有掩不住的得意,嘴上却又抱怨:
“学校是好,学费也好——贵得吓人。”
女儿们劝父母早点把餐馆卖掉,阿桃总说再做几年。
“学费这么贵,至少要等你们毕业以后再说。”
后来,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了,一个留在东部,一个去了西部,很少回来。可是湖南园的门仍旧每天照常打开。
再做几年究竟是几年,阿桃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她从未认真想过没有湖南园的日子。她在前堂,陈先生在后厨;门铃一响,她迎向客人,他点燃炉火。这种生活日复一日,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仿佛只要第二天早晨打开那扇门,一切就会照旧。
后来,陈先生开始咳嗽。
阿桃几次让他去医院,他总摆摆手,表示过几天再说。
终于有一天,她推掉下午所有预订,和他一起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是肺癌。
陈先生从来不吸烟。医生问他是否长期接触厨房油烟,阿桃没有回答。回到餐馆后,她独自坐在窗边,面前的一杯茶从热变凉。
我去看她时,她沉默了很久才说:
“他在厨房站了一辈子。到底是哪一口烟,谁知道呢?”
几个月后,陈先生去世了。
葬礼很简单。两个女儿从外地赶回来,城里不少老客人也去了。一位白发老人握着阿桃的手,说陈先生做的菜,是他最喜欢吃的中餐。阿桃只是点头、道谢。
人都走后,她独自坐在那里。陈先生那件洗得发白的厨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几次看过去,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陈先生去世以后,阿桃仿佛一下子没有了精神。
她还是那张瓜子脸,还是梳着短发,衣服也仍旧整齐,只是从前支撑着她的那股神气不见了。有人同她说话,她也会笑,但笑意刚到嘴边便停住了。
陈先生去世后,阿桃曾勉强维持过一小段时间。湖南园还开着门,菜的味道却和从前不一样了,阿桃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她照常把桌椅擦干净,把茶壶摆好,又把玻璃门上的“福”字按平。中午来了几桌熟客。她写好一张菜单,走到厨房窗口,习惯性地把菜单放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前,只要她敲两下,里面的人便知道她在催菜。
那天,厨房里没有回应。
她的手停在窗口上。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菜单,转身向客人道歉,说今天不营业了。
当天,湖南园关了门。
几天以后,玻璃门上贴出一张白纸:
“湖南园停止营业。感谢大家多年来的照顾。”
后来听人说,阿桃处理掉了餐馆里的东西,把柜台上的金鱼缸和那尊财神像也送给了别人。两个女儿都想接她去同住,她却没有去东部,也没有去西部。
她回了台中。
阿桃走后,湖南园的招牌被拆了。那里先开了一家咖啡店,后来又换成一家墨西哥餐厅。店换了,招牌换了,里面的人也换了。
可是每当我从那里经过,偶尔闻到街道附近飘来的炒菜香味,我还是会想起湖南园。
想起厨房里的油烟,想起陈先生站在灶台前翻动铁锅,也想起那个梳着短发、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
想起她曾把一壶热茶放到我桌上,笑着对我说:
“以后不要叫我老板娘了,叫我阿桃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