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中国是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两国经济总量合计约占全球的一半。这意味着,任何一国发生严重危机,都很难局限在本国之内;如果两个经济体同时出现问题,受到冲击的将是整个世界。
这两个世界经济的巨无霸,看上去依然欣欣向荣,实际上都面临严重的结构性问题,也都站在各自的危险边缘。
美国担心的是股市泡沫以及金融市场突然失控,中国担心的则是房地产持续下行、土地收入萎缩和地方财政长期失血。与此同时,美国仍然受到通货膨胀困扰,中国却面临需求不足和通货紧缩的压力。
美国股市仍在上涨,美元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货币,华尔街每天都在创造新的财富神话;中国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高铁继续飞驰,庞大的政府机器也仍在稳定运转。
然而,在繁荣与稳定的外表之下,美国金融市场像一座正在积蓄能量的火山,中国地方财政则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冰川。
火山的危险在于突然爆发。它可能沉寂多年,却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喷涌而出,把银行、股市、债券以及普通人的退休账户一起卷入。
冰川的危险完全不同。它没有轰鸣,也没有烈焰,只是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前移动,挤压土地、改变河流,最终重塑整个地貌。当然,冰川也并非永远缓慢。当压力突破临界点时,也可能发生最近尼泊尔冰川那样的崩塌,引发难以控制的灾难。
美国害怕的是市场在一夜之间失去信心,中国害怕的是财政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失去活力。
美国经济的一大特点,是金融市场与普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美国人的养老金、大学基金、保险资金和退休账户,大量投资于股票和债券。房价上涨,家庭感觉自己更加富有;股市上涨,退休账户里的数字也随之增加。消费、投资与信心,由此形成一个相互推动的循环。
这套制度在市场上升时充满活力,却也意味着一旦金融市场发生剧烈震荡,危机就会迅速传遍整个社会。
美国当前的金融风险,并不一定来自某一家银行或者某一种金融产品,而是来自多个因素的叠加:股市估值太高,联邦债务持续增长,政府利息支出日益沉重,企业和消费者长期依赖信贷,而人工智能热潮又吸引巨额资本集中流向少数大型科技公司。
每一个问题单独看,似乎都不足以引发灾难;但金融危机从来不是由一个孤立的问题造成的,而往往是由多个风险相互叠加,最后被信心的突然逆转引爆。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以前,美国房地产市场看上去同样繁荣。银行相信房价不会在全国范围内下跌,投资者相信复杂的金融产品已经分散了风险,普通家庭也相信房子永远是最安全的资产。直到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那些看似安全的资产,背后建立在大量无法偿还的贷款之上。
金融市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人们不知道风险存在,而是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可以在危机到来之前离场。今天的美国也存在类似心理。许多人知道股价已经很高,知道联邦债务不可能无限增长,也知道高利率正在增加政府、企业和家庭的负担。但只要市场继续上涨,所有警告听起来就都显得多余。
每个人都知道火山下面有岩浆,却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喷发。于是,人们一边担心,一边继续购买股票;一边警告债务,一边继续借钱;一边批评政府赤字,一边要求政府减税、增加福利和扩大军费。这正是美国问题的矛盾所在。
美国人希望政府控制债务,却不愿失去已经享受的福利;希望降低通胀,又不愿承受经济衰退;希望美联储降息,却又担心廉价资金再次推高资产泡沫;希望制造业回归美国,又不愿接受由此带来的商品涨价。难以取舍。
与美国相比,中国的危险看上去没有那么戏剧化。
中国不存在一个完全按照市场力量运行的金融体系。政府能够要求银行延长贷款期限,推动债务重组,管理资本流动,也可以通过国有企业或者地方政府接管出现问题的项目。
这种强大的行政干预和协调能力,使中国更容易把局部金融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避免其迅速演变为美国式的全国性金融危机。
中国模式能够压住恐慌,避免金融机构集中倒闭,却容易让坏账和低效率项目长期留在体系之内。旧债不断展期,占用银行资金,使真正有活力的民营企业更难获得贷款。
一家重要银行不会轻易被允许倒闭,地方融资平台不会轻易公开违约,大型房地产项目也可能获得银行、国企和地方政府的共同支持。
政府可以要求银行不抽贷、不停贷,可以把短期债务变成长期债务,也可以通过发行新债置换旧债。中国因此不容易出现美国式的金融海啸。但是,风险没有爆发,并不等于风险已经消失。
中国最深层的问题,是过去二十多年形成的房地产、土地财政、地方债务和银行信贷之间的循环正在减速。长期以来,地方政府的一项重要收入来自土地出让。地方政府出让土地,开发商买地建房,银行提供贷款,居民购买住房。房价上涨带动土地价格上涨,土地价格上涨又增强了地方政府的财政和融资能力。
地方政府再利用这些资金修建道路、地铁、新区和工业园,以基础设施投资推动经济增长。在房地产上升时期,这是一部运转极其高效的机器。开发商赚到利润,地方政府获得收入,银行扩大贷款,居民资产升值,城市面貌迅速改变。每一个参与者似乎都从中得到了好处。
但这套模式有一个基本前提:房子必须继续卖,土地必须继续涨,城市必须继续扩张。当人口增长放慢、住房供应趋于饱和、居民不再相信房价只涨不跌时,这个循环便开始逆转。
开发商不再积极买地,地方政府的土地收入随之减少;地方财政紧张,基础设施投资和政府采购开始放缓;企业订单和就业受到影响,居民更加不敢买房;住房销售继续下降,土地也就更加卖不出去。这是一条向下的循环。
经济高速增长时,这些债务似乎并不可怕,因为土地收入不断增加,新项目也能带动投资、税收和就业。地方政府可以卖出更多土地偿还旧债,也可以通过新融资继续维持项目。房地产下行以后,土地收入减少,旧有模式便难以为继。由于存在大量隐形债务,地方债务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很难估量。
因此,中国的财政风险不像美国金融市场那样容易突然爆炸,而更像一条冰川:它缓慢挤压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务、发展能力和未来选择。火山爆发时,人们知道危机已经到来;冰川移动时,人们往往只觉得日子一年比一年困难,却说不清危机究竟从哪一天开始。
市场经济处理危机的方式通常十分残酷:企业破产、债务违约、资产价格下跌,错误投资被清算,资本在阵痛之后重新配置。美国制度允许危机爆发,也允许企业迅速破产和重新组合。它的优势是问题能够较快暴露,损失也能够较快确认;它的代价则是剧烈的市场震荡、企业倒闭和工人失业。
中国更倾向于控制和延缓风险。大型银行不会轻易抽贷,地方平台不会轻易破产,重要开发商和关键项目也可能获得各种形式的支持。这种方式能够避免突然崩溃,却也可能让缺乏效率的企业和项目长期占用资金。银行账面上的贷款没有立即成为坏账,却也无法创造新的价值。
钱仍然留在体系里,却流不到真正需要资金、能够创造就业的民营企业手中。于是,经济看上去没有发生大危机,却可能逐渐失去活力。
这正是“金融火山”与“财政冰川”最重要的区别。
美国通过市场释放风险,中国通过国家延缓风险;美国把财政问题传导给金融市场,中国把金融问题转移到财政体系。
美国的代价是震荡,中国的代价可能是停滞。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一定会发生金融崩溃,也不意味着中国必然陷入长期衰退。
美国拥有强大的创新能力、深厚的资本市场和美元优势;中国拥有高储蓄率、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强大的政府协调能力。美国的金融火山尚未爆发,中国的财政冰川也没有压垮整个经济。两个大国仍然拥有调整的时间和能力。
但历史一再告诉我们,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问题存在,而是一个社会习惯了问题的存在,并把暂时没有爆发,当成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火山的沉默,不代表地下没有岩浆。冰川移动得再慢,也终究会改变它经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