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代改革开放早期,也就是80年代或者90年代初来到美国的中国移民,很像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中的巴克。
巴克原本生活在加州一个温暖舒适的庄园里。那里有主人,有房子,有食物,有秩序,也有安全感。它不需要为明天担心,也不需要怀疑自己的位置。它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这个世界怎样运转。
可是有一天,它被命运带到了北方的冰雪荒原。那里没有过去的宠爱,没有熟悉的规则,也没有任何现成的保护。寒冷、饥饿、竞争和危险,一下子把它推到生命最真实的处境中。
巴克并没有变成狼,它依然是一条狗。然而,在冰雪荒原中,为了生存,它重新唤醒了沉睡在血液里的生命本能——勇气、警觉、判断、独立,以及面对危险时绝不退缩的意志。
这不正像许多第一代移民的经历吗?
我们离开熟悉的中国,来到陌生的美国。过去熟悉的语言、人情、学历、经验和社会关系,突然都不再管用了。刚来时兜里没有几个钱,举目无亲,我们必须重新学习怎样生活,怎样找工作,怎样开车,怎样和银行、保险、税务、法律打交道,怎样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里重新站稳脚跟。我们中很多人当年都做过busboy,或者给Dominos 送过外卖等等。
在国内,我们多少还有一个熟悉的世界。哪怕生活不容易,至少知道路在哪里,知道人情如何运作,知道自己大概处在什么位置。可是移民以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我常常想起自己刚到美国的那些年,过去在中国积累的一切经验,似乎一夜之间都失去了意义。很多人来到美国时,已经不再年轻。有人在中国曾经是干部、工程师、教师、医生、商人,到了美国却要从最低处做起。过去的身份被放下,过去的光环被拿走,剩下的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能力,能不能吃苦,能不能学习,能不能适应,能不能在失败以后继续走下去
这时候,我们才真正听见了属于自己的“野性的呼唤”。
所谓野性,不是粗暴,不是攻击别人,也不是不守规则。真正的野性,是一种生命力。它是一个人在陌生环境中不放弃自己的勇气,是在没有人扶持时仍然站起来的能力,是不再完全依赖别人替自己思考,而是学会自己判断、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巴克在荒原中找回了它的本能。而我们也是在美国的现实生活中,重新发现了自己。
我们学会了不再等待安排,学会了自己寻找机会;学会了不再过分依赖关系,学会了靠信用、规则和劳动证明自己;学会了面对孤独,也学会了在孤独中成长。
这并不是一条浪漫的路。
移民生活中有太多辛酸。语言的困难,工作的压力,身份的焦虑,经济的负担,还有那种深藏心底的孤独感。很多时候,我们像巴克一样,被风雪推着向前走,并不是因为我们天生勇敢,而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
但也正是在这种艰难中,一个人身上被长期驯化的东西开始脱落。
我们开始明白,顺从并不等于成熟,听话并不等于智慧,安稳也并不一定等于幸福。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是在风雪中仍然能够独立站立;真正的自由,是知道世界并不会特别照顾你,但你仍然愿意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所以我觉得,《野性的呼唤》写的并不只是一条狗的故事。它写的是所有被命运带离舒适而需要重新在荒原里找回自己的人。
对于我们这一代中国移民来说,美国就是那片陌生的荒原。它残酷,也开放;它冷漠,也给人机会。它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而特别尊重你,但也不会阻止你重新成为自己。
许多年以后回头看,移民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次精神上的重生。
我们离开故乡,来到异乡;离开熟悉的秩序,进入陌生的竞争;离开被安排的人生,开始学习自己选择。也许这就是移民最大的意义。它让一个人重新看见自己。
真正的故乡,也许不只是出生的地方,而是那个在风雪中依然没有倒下、在陌生世界里慢慢站稳、并且终于学会独立思考和自由选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