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另一半》系列之六
我第一次走进芝加哥大学时,最深的印象不是课堂,而是校园本身。芝加哥大学老校园位于海德公园,灰黄色的石灰岩建筑围绕着草坪和庭院展开,尖拱门、塔楼、雕花窗户和拱形回廊,颇有英国牛津、剑桥的古典气息。校园没有中国大学常见的围墙和宏伟校门,与周围城市自然相连,人们可以自由出入,却又像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安静的图书馆、高大的树木,以及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过的年轻人,共同构成了我对美国大学最初的印象。
后来我去过许多美国大学。不同学校的规模、历史和声望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种共同的气氛:年轻、自由、自信,仿佛世界就在前面,等待这些学生去选择。
在美国人的眼里,大学一直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学习足够努力,就可以进入好大学;大学毕业以后,他可以成为医生、律师、工程师、教授、企业家,甚至进入政府和华尔街。教育把一个人的未来从家庭出身中解放出来,这正是美国梦最重要的一部分。这样的故事在美国从来没有消失。
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考进哈佛,一个移民家庭的孩子进入医学院,一个小镇青年依靠奖学金完成大学教育,他们的命运确实可能从此改变。美国社会仍然能够不断产生这样的故事,也愿意反复讲述这些故事。
但是,当我们把目光从少数成功者身上移开,去观察整个教育体系,就会发现另一个问题:美国大学究竟是在发现人才、培养人才,还是在筛选人才、复制精英?
一、美国没有贵族,却有自己的精英阶层
美国人一直以自己的平等传统自豪。这个国家没有欧洲式的王室,没有世袭爵位,也很少有人公开承认自己属于某个固定阶层。美国人更愿意相信,个人成就来自能力、努力和选择,而不是血统和家庭。
可是,美国并不是没有阶层。它只是把阶层隐藏得更深。
在欧洲,阶层可能写在姓氏、爵位和祖宅上;在美国,阶层更多隐藏在邮政编码、学区、大学文凭、家庭关系和说话方式里。
一个孩子住在哪里,往往决定他进入哪一所公立学校;父母的收入,决定他能够得到多少课外训练;父母是否上过大学,决定家里是否知道如何选择课程、准备考试、申请奖学金和填写大学申请表。
美国精英的培养,并不是从十八岁走进大学校门时才开始的。它往往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这其实和中国的情况差不多。
富裕家庭会选择治安良好、学校优秀的社区。孩子从小阅读,学习音乐,参加体育运动,接受课外辅导。到了高中,他们可能参加大学预修课程、科学竞赛、社区服务、暑期项目和海外旅行。
这些经历最后都会出现在大学申请材料中,被称为兴趣、能力、领导力和个人素质。
而在另一个家庭里,孩子也许同样聪明,却要在放学以后照顾弟妹,周末去餐馆打工,家里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申请大学。他没有私人教练帮助选择课外活动,也没有父母的朋友为他安排实习。
十八岁时,两个人坐在同一张考试桌前,美国社会便把他们称为公平竞争。可是,真正的竞争早已进行了十八年。
二、一纸申请表背后的家庭资源
美国名校录取从来不只看一次考试成绩。招生人员还会看高中成绩、课程难度、课外活动、推荐信、个人文章、体育特长和所谓的领导能力。这样的制度有合理的一面,因为一个人的潜力确实不能完全由一组分数决定。
但它也给家庭资源留下了巨大的作用空间。富裕家庭知道什么样的活动更容易得到名校注意,知道怎样安排孩子的高中课程,知道如何修改申请文章,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请升学顾问。甚至连“做自己” ,都可能成为经过设计和包装的结果。
家庭财富并不直接以金钱的形式出现在录取通知书上。它先变成好学区、课外活动、文化修养、表达能力和社会经历,然后再以“综合素质”的名义,被大学重新承认为个人能力。这就是美国阶层传承最隐蔽的地方。
父母并不需要把自己的职位直接交给孩子。他们只需要帮助孩子进入更好的学校,积累更有价值的经历,学会精英社会的语言和规则。等孩子进入名校以后,大学便会用一张受到社会尊重的文凭,把家庭优势转化成个人成就。
三、大学培养的不只是知识
当然,美国顶尖大学确实拥有世界一流的教授、实验室、图书馆和研究资源。
学生在这里可以接触最前沿的思想,与优秀的同龄人竞争和合作。他们学习的不只是专业知识,还包括怎样提出问题、表达观点、组织团队、争取资源和承担责任。
这些能力正是精英社会所需要的。但是,名校提供的远远不只是教育。
一个学生进入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或者麻省理工,也就进入了一张新的社会网络。他的同学可能来自政治家庭、金融家庭、科技公司,也可能是未来的法官、教授、企业家和政府官员。
他们在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共同生活、学习、争论,建立友谊。毕业以后,这些关系分散到华尔街、硅谷、华盛顿、媒体、大学和律师事务所,又彼此连接。
很多重要机会并不会公开写在报纸上。它可能来自一位教授的推荐、一名校友的电话、一次暑期实习,或者某个同学父母的介绍。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熟悉的人,更愿意帮助与自己有共同经历的人。
可是,当这种自然的人际信任一代代积累,它就形成了一道外人很难看见、也很难跨越的门槛。因此,大学文凭不仅证明一个人学过什么,也告诉社会:这个人已经通过了精英体系的筛选。
美国大学培养的,不只是有知识的人,也是在外表、语言、思维方式和社会关系上,能够被精英阶层接受的人。
四、阶层怎样在公平竞争中得到继承
美国顶尖大学每年都会收到大量成绩优异的申请。许多申请者的考试成绩、课程水平和个人能力相差并不大,学校却只能录取其中很少一部分。于是,谁与学校有关系,谁具有学校需要的体育特长,谁的家庭能够提供更多资源,便可能在边缘地带发挥作用。
校友子女优先录取,就是其中最受争议的一种制度。大学认为,校友传统能够加强学校共同体,也有助于维持校友捐款。但从阶层角度看,它意味着父母获得的教育优势,可以继续帮助下一代。一个家庭不仅把房产、财富和社会关系传给孩子,也把进入名校的机会传给孩子。
体育特长看上去与家庭背景无关,实际上也并非所有项目都对普通家庭同样开放。篮球和田径也许可以在公立学校训练,而赛艇、击剑、马术、帆船和某些冰上运动,却需要场地、教练、时间和长期投入。
甚至个人履历也可能受到阶层影响。一个孩子的暑假是在实验室、国际公益项目和大学夏校度过,另一个孩子的暑假是在超市、仓库和餐馆打工。他们都很努力,但只有其中一些努力,更容易被精英教育体系看见。
研究美国大学与社会流动的学者发现,在考试成绩相近的申请者中,来自最高收入家庭的学生进入最顶尖大学的概率,仍然明显高于中产家庭的学生。真正发挥作用的,不只是学生的学习成绩,还有校友关系、体育招募和其他非学术因素。
这说明,阶层固化并不意味着大学的大门完全不向穷人开放。恰恰相反,它是在每个人都可以申请、每个人都可以竞争的制度中完成的。大门在法律上向所有人开放,但有些孩子从小就住在门口,有些孩子却要翻过许多座山,才能来到门前。
五、精英大学与普通大学,是两个不同的美国
谈论美国大学,人们很容易只想到哈佛、耶鲁和斯坦福。但真正支撑美国社会的,是数千所州立大学、地方学院和社区学院。美国大多数教师、护士、工程师、会计师、企业管理人员和政府雇员,并不是常春藤盟校培养出来的。
二战以后,高等教育迅速扩大。州立大学向普通家庭开放,社区学院让没有能力直接进入四年制大学的学生获得第二次机会。退伍军人、工人家庭和移民子女,通过大学进入专业阶层,构成了美国中产阶级扩张的重要基础。
这些学校也许没有古老的校园和巨额捐赠基金,却承担了更重要的社会功能:它们不是从全国挑选少数已经准备充分的成功者,而是在地方社会中培养大量普通人。
最富有的大学拥有巨额基金,可以为少数低收入学生提供优厚资助;普通学生大量就读的学校,反而没有同样充足的资源。
纵观美国社会的权力结构,可以看出大学教育与社会阶层之间的紧密联系。总统及其核心幕僚、最高法院法官、顶尖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华尔街金融家和大型企业负责人,大都毕业于少数精英大学。这并不意味着普通大学不能培养优秀人才,也不意味着电工、管道工和建筑工人的社会价值低于律师或金融家。事实上,许多熟练技工收入可观,有些人还经营自己的企业。但是,不同教育背景的人进入政治、金融、法律和学术权力中心的机会,确实并不相同。大学文凭决定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第一份工作,也影响他能够进入怎样的社会网络,以及距离权力中心究竟有多远。
六、一个人的成功,能否证明制度公平
美国从来不缺少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故事。贫困家庭的孩子进入名校,第一代大学生成为医生,移民的儿女进入科技公司和政府机构。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也说明美国社会的上升通道还没有完全关闭。大学确实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对于一个来自小镇、内城或者移民家庭的年轻人来说,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可能是他第一次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第一次遇到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也可能是他第一次相信,自己的未来不必重复父母的人生。这种力量不应该被否定。但是,一个人的成功,不能证明整个制度已经公平。
一个阿巴拉契亚穷孩子进入耶鲁,可以成为美国梦的象征;可是,阿巴拉契亚那些关闭的工厂、衰败的学校和无法离开的家庭,并不会因为这一个人的成功而消失。
精英大学最擅长做的,是从不同阶层中发现少数特别优秀、特别坚韧、也特别幸运的人,把他们吸收到精英体系中。
社会于是指着这些成功者说:你看,大门是开着的。可是,一个阶层真正的向上流动,不能只依靠少数人离开自己的阶层。它需要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获得稳定的学校、合格的教师、负担得起的大学和体面的工作。
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凭借非凡努力穿越障碍,那么他们的成功既证明了通道仍然存在,也反过来说明这条通道是多么狭窄。
七、大学究竟是阶梯,还是围墙
美国大学既是一架阶梯,也是一道围墙。
对于那些能够进入大学、完成学业并获得社会认可的人,它是一架通往更好生活的阶梯。对于那些从小缺少资源、无法承担学费,或者根本不知道如何进入这套体系的人,它又是一道把机会隔在另一边的围墙。这两种现实同时存在。
如果只看到贫困孩子进入哈佛,就会高估美国社会的流动性;如果只看到富裕家庭的优势,又会低估教育真正改变命运的力量。
美国高等教育最伟大的地方,是它仍然能够让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改变人生;它最矛盾的地方,是它同时帮助已经成功的家庭,把成功传给下一代。美国并非没有阶层。它只是很少用阶层的语言谈论自己。
它把家庭资源称为个人素质,把社会关系称为校友网络,把代际传承称为教育传统,再把最终的结果解释为个人能力和自由竞争。
这种制度比公开的世袭制度更有活力,也更容易获得社会认可。因为它确实给外来者留下了一些入口,也不断吸收世界各地最聪明、最有抱负的年轻人。
但是,它同样可能使成功者相信,自己得到的一切完全来自努力;使失败者相信,自己的处境完全是个人责任。
这也许是美国阶层固化最深刻的地方:差距不仅存在于财富和机会之中,也存在于人们如何解释成功与失败之中。
当我进美国大学校园,看到那些年轻、自信、准备走向世界的学生,还有那些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总是会被那种气氛打动。大学代表知识、希望和未来。一个社会如果不尊重大学,不培养人才,也就很难保持创造力和活力。
但我也逐渐明白,校园里那些看上去属于个人的成功,背后往往站着不同的家庭、社区和阶层。有些年轻人走到这里,是因为几代人已经为他铺好了道路;有些年轻人走到这里,却几乎用尽了一个家庭全部的力量。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拿到同样的文凭,毕业时穿着同样的学位服。美国于是告诉他们:从现在起,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美国大学仍然在培养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才,也仍然为一些普通孩子保留着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它能否继续成为大多数人的阶梯,而不只是少数人的通行证,将决定美国梦还能走多远。
一个国家真正的教育公平,不是偶尔让一个穷孩子进入哈佛,而是让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使没有进入哈佛,也仍然能够通过教育获得知识、尊严、工作和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这才是大学对于美国的真正意义。
谢谢您的长篇评论。我想您并没有理解我的文章,我这篇文章并不是提倡“出人头地”或者鼓励孩子成为“人上人”,更不是说只有进入精英阶层的人生才有价值。恰恰相反,我的文章试图讨论的是:美国一方面相信个人努力和教育可以改变命运,另一方面,家庭财富、学区、课外活动、校友关系和社会网络,又在怎样影响一个孩子进入精英体系的机会。
分析精英怎样产生,并不等于崇拜精英;讨论阶层固化,也不等于否定普通人的生活价值。
我完全同意,电工、管道工、建筑工人或者普通工薪阶层,同样可以拥有快乐、尊严和成功的人生。人生也不应该只有一条由名校、华尔街和权力职位规定的道路。但这与另一个问题并不矛盾:美国虽然没有法律规定的世袭特权阶层,不同家庭出身的人进入政治、金融、法律、媒体和学术权力中心的机会,是否真的相同?
至于一个人的成就究竟主要来自天赋、个性,还是来自家庭培养、教育和机遇,我想很难用“骨子里是否具备叱咤风云的能力”来解释。个性固然重要,但一个人的自信、表达能力、视野和领导力,本身也会受到家庭和社会环境的长期塑造。
jiu
华人家庭确实需要反思对名校的过度追求;美国社会也同样需要反思,为什么少数名校的文凭和关系网络,能够在一个宣称人人平等的国家里,对机会和权力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相信这里有很多老中都有同感,美国的绝大多数elite大学里,华裔/亚裔面孔的学生比例,不会低于1/3,但在美国社会里,很明显最后做得很杰出的亚裔/华裔,远远少于1/3。原因当然很复杂,但据俺的长期观察和分析,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来自美国传统家庭、后来成为社会精英的孩子,绝大多数是源于自己的个性发展,而很多华裔/亚裔家庭,从孩子一出世开始,就在按照elite大学的要求去塑造他们。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先被父母长期塑造以后,进入他们父母理想的大学再去专业深造,而他们的本性或个性,或者说骨子里并不具备叱诧风云改天换地的能力。如果孩子生来不具备这种能力,后天的培养或机遇,应该说是不会起决定性改变的。在俺看来,老中家庭能做的,只能是塑造孩子,让他们进入elite大学。
美国或西方是一个自由世界,当然包括思想自由。所以如何看西方或美国,不同(背景)的人看法都会不同,经常有人引用“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台词,俺也来引用一次。俺相信,很多最早来自欧洲的移民家庭,对如何看待“精英”,会有不同观点的。他们期望孩子未来对“精英”的追求,肯定要远远小于华裔/亚裔/犹太人对孩子的要求。俺隐隐觉得,这些少数民族的追求,可能也暴露出,他们因为受到自己母系等级社会文化的严重影响,对美国社会的认识又不深刻,因而发展成表现出在美国社会里的很多不自信。在美国,不存在享有法律以外的特权阶层,就象作者所说,有钱人可以用钱买来一些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方便。可是,无论您身处精英阶层,还是普通工薪阶层,对于人类这种灵长性动物,人生的最高目标,依旧是快乐。活着,就应该快乐,土共国那种“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的千年等级酱缸文化论,俺早就认为是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