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豐
但渡 著
虛構小說,所有人物人名情節環境皆虛構
山豐臉上的青春痘大概在研究生後期開始多起來,到了廣州工作期間,大爆發,後來在旭耀博士期間也比較嚴重,山豐在廣州、上海都去過一些醫院,開過一些擦在臉上的葯,沒有什麼效果,山豐那時只要看書,手閑著,就會情不自禁地抓撓臉上的紅痘。有點類似,剛長鬍子的那些年,喜歡拔弄臉上鬍子。當山豐準備從哈佛回國的時候,山豐想,很快就要做老師了,還是應該注意一些形象,去Harvard校醫院問問吧,沒抱太大希望。從辦公室走過去很方便,在Harvard Square的一個大樓裡,接待山豐的是一個華人男醫生,他給山豐開了一種葯,口服的,神奇的是,沒吃幾次,一兩月就幾乎全好了,開的藥山豐服用了還不到一半。等到回旭耀當老師時,大家看到山豐時已經是一張乾乾淨淨的臉,山豐暗自驚呼這個葯的神奇。旭耀學生中長青春痘的現象也很普遍,而且很多人比山豐嚴重很多,後來,如果有人問起,山豐就會給他們也推薦這個葯。青春痘的事,曾困擾山豐好多年,山豐從小臉皮白淨,很難接受滿臉痘瘡的自己,消失得如此突然是山豐沒有想到的。
山豐慢慢對博士後的工作失去興趣,一方面對研究的問題失去興趣,另一方面對工作方式和工作關係感到不快,博士後完全依附於導師,這種方式注定博士後只是臨時性工作。當然山豐遇到的兩位老師都非常好,但是山豐還是時常感到,當他們來的時候,從山豐的房門經過的時候,山豐要表現出很好的工作狀態。尤其哈佛大學的博士後辦公室,靠走廊的牆採用的是半透明的玻璃,行人可以看見裡面人的大致行為,很容易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他人監控。另外,研究的問題確定、過程推進、成果評估都完全聽從導師的安排。Lawrence不僅安排任務,而且還把解決問題的方法講解得很仔細,讓山豐按時完成,Jackson只安排任務,讓山豐自己去找辦法,有時以建議的口氣,給山豐一些辦法的指示。那時,不免有些自大,總覺得自己已經看到許多更有價值的問題,急需全身心的投入。
在華盛頓大學時,華人博士生們有一次熱烈的討論,就是一篇論文出來,究竟是博士生們的貢獻大,還是導師的貢獻大?通常的工作模式是,導師想一些idea,然後讓博士生們去一個個探索,找到其中有價值的idea。具體到計算機專業,導師給出一個大致的方法,博士生們寫代碼實現這些方法,然後測試實驗數據,評估這些方法的有效性。有不少博士生們認為導師可以很容易地想出一大堆idea,沒有檢驗的都是cheap的,所以博士生們的實現才是最大的貢獻。但也有博士生認為理論指導實踐,沒有導師的idea作為理論基礎,博士生們的實踐就是瞎碰運氣。山豐當時未置一喙,這確實是一個難以得出普遍結論的問題,山豐只是已經深深的感覺到了博士生和博士後受到的極大約束。
「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之地。」山豐去過的地方已經不少了,也通過書籍、網路、朋友介紹等,瞭解了不少地方,仔細想來,中國、美國、歐洲幾乎佔據了地球上最好的位置,其中的第一流的大城市也就幾個。按照J1簽證的規定,三年期滿,山豐必須回中國,而在山豐心目中,中國最好的城市無疑是上海。上海整個城市,連帶周邊的江浙地區,瀰漫著的溫文爾雅的中國式文人氣質,始終吸引著山豐,這甚至也是美國或者世界任何其他國家所不具備的。顯然按照上海的發展速度,很快就能進入世界最好的城市序列。旭耀無疑是上海最好的大學,因此,山豐就和旭耀聯繫,申請旭耀的教職,旭耀計算機系的很多老師都還記得山豐,很快同意了山豐的申請。能夠這麼快,也是因為山豐以普通的博士畢業生的待遇入職,沒有要求任何所謂的「海歸」的待遇,山豐也不覺得自己是「海歸」,因為山豐不喜歡人們賦予「海歸」的過多含義,山豐僅僅覺得自己只是出國,增長了一點人生閱歷和社會見識而已,至於學術上的成就,表面上看起來有一點,實際上仍然困惑,對所研究的問題,依然覺得困難重重。正如山豐在海邊的岩石上對大學同學所講,能夠回到旭耀,就覺得挺好,自己沒有什麼包袱,準備平平實實地在旭耀工作生活。
離開哈佛的最後幾天,山豐請Jackson到哈佛燕京飯店吃了一頓中餐,這個飯店的味道不算好也不算壞,但在Harvard Square沒有多的選擇,山豐記得Jackson對其中的梅菜扣肉讚不絕口,特別是其中的扣肉,他毫不客氣地吃了絕大多數。點餐之前,山豐知道他是猶太人,特意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Jackson豪氣地說,沒關係,都可以吃。名校的猶太教授比較開放,生活中較少猶太規矩。Jackson說,其實他和Goldstein等NLP組的幾個教授常來這家店,但是不知道還有這麼好吃的菜,看來生活中不乏寶藏,但需要懂的人的幫助。山豐想說,中國菜中,像梅菜扣肉那麼好吃的至少有幾十道。忍住沒有說,心裡想,「我如果繼續在哈佛,幫助他發現那些美食,說出來才有意義。」
Jackson給山豐的合同是到2002年12月31日,他知道山豐有J-1簽證的限制,三年期滿必須回中國,不過山豐印象裡Jackson問過山豐一次未來的打算,想不想在哈佛時間長一點,他問得很含糊,山豐裝著沒聽明白,也就把話題岔到其他地方,真要山豐回答,山豐還是不想再待了,山豐覺得自己在那裡有很多不明不白,哈佛名氣很大,可是真實、持久的生活不是僅有名氣可以支撐。山豐完成的方法看起來有些進步,但與別人聲稱的最好結果還有不小差距,儘管這個聲稱的結果值得懷疑。就算山豐的結果超過了別人,可是有什麼意義呢?除了又發表一篇不錯的論文,對山豐內心真正追求的目標有什麼意義呢?捫心自問,那些方法絕對不可能引導計算機真正理解人類語言,山豐在這個領域待的時間越久、做的研究越多,山豐越覺得讓計算機理解人類語言是一個虛假目標。不過,在離開哈佛之前,山豐還是就著已做的工作寫了一篇論文草稿,給了Jackson,Jackson看了,什麼也沒說,不用說山豐的英語寫作還是太糟糕。
陳意新有三年半沒有回國了,她也決定回國去看看家人。山豐本想完成和Jackson的合同后,2003年1月再回去,但陳意新的寒假早就開始了,她希望早點回去,在中國的時間可以多一些,她還需要早點回美國。當山豐和陳意新有分歧的時候,通常山豐以她為重,就像上次她讓他提早結束Stanford的生活返回哈佛。經過折衷,他們確定了12月26日Boston到上海的飛機,Jackson同意了山豐的早走,還在組裡的Happy Hours裡給山豐順便搞了一個小小的歡送儀式,Rebecca Goldstein也和山豐寒暄了幾句,她問起山豐的去向,山豐回答,「旭耀大學,你知道嗎?」她說,「當然知道,也是很有名的大學,祝你順利。」
大概半年後,山豐在旭耀的辦公室查看文獻,驚訝地發現,Jackson還是把山豐給他的論文草稿整理發表出來了,完全是他的文筆,只是用了山豐草稿中的數據和圖表,山豐和他聯合署名,他甚至沒有告訴山豐。山豐很感謝他,按理他早不願寫這個級別的文章了,完全是為給山豐一個交代和大家一個共同的記憶。
按照規矩,新進的教師必須進到一個研究組裡,學院順理成章地認為山豐應該到以前的導師劉啟長教授的組裡。劉老師接待了山豐,安排山豐住進了旭耀招待所。這個招待所位於邯鄲路南邊的旭耀校區,山豐已經在那裡住過很多次了,當初來旭耀參加博士生的筆試、面試,山豐都是住這裡,印象特別深的是那次面試,1997年的2月,剛好遇到鄧小平去世,同房間還有兩位來旭耀出差辦事的人。當時中國的情況,招待所按床安排住宿,來源不同的人可能住同一個房間。他們三個心情很沉痛地一起收看了電視節目,其中一位來自河北的人對山豐說:「你們四川人很能干、很聰明。」
住下以後,馬上就去辦理入職手續,陳意新陪著山豐一起辦理,學校給山豐分配了單身宿舍,在旭耀教工十一舍的二樓的北面,記得當時有南面的房間和北面的房間供山豐挑選,南面的租金貴出很多,山豐一心想省錢,也沒有意識到上海房間朝向的重要性,就選擇了北面的房間,裡面有兩張床和兩個書桌,聽人講,過去這樣的一間屋要住兩個人,最近才改成一個老師獨住,房間不大,一切都很舊, 地面是水泥地,比當年住的博士生宿舍還差、還臟,山豐很快就有了自己買房的想法。
有了房間后,就要購置棉被、床單,山豐還買了一點碗,鍋沒有買,雖然每層樓都有公共廚房,但是山豐完全不會炒菜,而且學校食堂那麼多,山豐都在食堂解決吃飯問題,碗的主要用途是夜間加餐時泡方便麵。很快陳意新的寒假結束,要回耶魯了,她提出去一趟民政局,本以為離婚很容易,不知道那個環節出了問題,民政局無法辦理。從民政局出來,陳意新又難過得掉了眼淚,她急著回去,山豐答應她會去問清楚。此後他們通過電子郵件商量這件事,接受了民政局的建議,走法院起訴判決的流程辦理。山豐也時常反省,除了她認為山豐缺乏激情,大概山豐的學問不精、自由散漫、不求上進,也讓她看到失望,可是這真是山豐自己,山豐無法改變的自己,山豐必須接受的自己。
當年的暑假,陳意新又回來,由於他們沒有房產等財產問題,很快完成了手續。他們很平靜地走出來,一起吃了飯,像往常一樣聊天。山豐心裡還是很多感慨,他們總有那麼多共同熱愛的話題,聊文學,聊文人、聊古事、聊新聞、聊知識、聊見解,常有心有靈犀的感覺,不用說完,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且深為佩服,對古往今來的文人、非文人、名人、非名人,對各種小說中的人物,對身邊共同認識的熟人、非熟人,他們大都有相似的評價和強烈的共識。她很能干,但是身体瘦小,她好多次说,「我覺得,我的能力只能照顧好自己一個人。」難忘她曾給山豐燒的一條魚,難忘離開威斯康星的最後一夜,她給山豐蓋上的那份漫天而至的溫暖。
陳意新依然住在山豐的宿舍,隨後幾天她叫來了她母親,他們一起在上海玩,然後到紹興、杭州、蘇州等地玩,她說這麼多年來,她還從未好好陪媽媽玩過,她媽長期一個人在長沙,比較孤單。她媽不知道他們離婚的事,玩得很開心,天氣非常熱,幾乎每天都是38、39度,回到上海,山豐在旭耀的宿舍沒有空調,實在太熱,山豐就睡地上,她和她母親睡床上,想必那個暑假在上海,她們也遭罪了,她們在床上比地上要熱得多。然後她回美國,她媽回長沙。臨行前,陳意新給了山豐一個崭新厚实的牛皮纸包裹,裡面是她上大學以來的照片,大部分是她的單人照,也有他們一起的照片,厚厚一摞。
山豐一直覺得陳意新很了不起,以那麼小小的身體,勇敢地在世界級的舞臺上拼搏。這些年來,山豐在學術界見到太多了,無論男女,很多人首先想的是投靠一個門派,找到一棵大樹,巴結一個大師,依靠一座大山,然後再靠自己的努力。陳意新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甚至能夠稍微給她幫助的人都很少,她的親人、家庭不僅不能提供幫助,反而有各種煩心的事干擾她、牽扯她的前行。山豐算是能夠給她一點點幫助的人,但山豐深知非常有限,幫她查查資料、發發郵件、處理電腦故障等等,僅此而已。當山豐送她離開,從97年認識算起,大約6年的時間過去了,不勝唏噓。後來,她媽媽知道陳意新想辦理離婚,並不知道已經辦理,打電話給山豐,讓山豐最好拖著不辦,她和陳意新的父親就是這樣的,山豐在電話中什麼也沒說。
2004年,劉老師組裡的另一位老師,何靜,告訴劉老師,她以前的好友同事的兒子,鄧建,曾就讀於瑞典的Karolinska大學,現已在瑞典工作,他的導師Lennart Sandstrom希望和旭耀大學計算機系建立合作關係,於是通過她和鄧建牽線,邀請劉老師去瑞典訪問。劉老師考慮到山豐剛剛從國外回來,英語比較好,且可能成為合作的主要成員,於是叫上山豐一起去瑞典,並安排山豐與瑞典方面聯繫,和辦理出國的各項事宜。Sandstrom教授與瑞典皇家理工學院有合作關係,他希望旭耀方面能夠加入到這個合作關係中。
山豐沒有任何想法,也不知道如何合作,聽從劉老師的安排,抓緊辦理好了三個人的出國手續,劉老師、何靜、山豐。何靜,女老師,大約50歲,當過知青,工農兵大學生,现在從事教學。他們三人在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開始一切順利,檢查各種證件、材料,登機牌已經打印完畢,正要遞到三人手中時,很年輕的機場女服務員,最後看了一眼登機牌,突然停下來,說,
「你們的瑞典簽證上的入境時間是3月25日,可是這趟飛機抵達瑞典的時間是3月24日夜裏11:30,你們提前到達,這是違反瑞典的入境規定。」
山豐心裡吃驚不小,畢竟也就是30分鐘的差距,而且,飛機晚點的機率很高,就算不晚點,入境手續辦理很慢,通常要排長隊,真正開始辦理時,30分鐘早過去了。山豐簡單說了說,問到,
「有這麼嚴格嗎?」
「有這麼嚴格的,按規定,你們不能登機。」這個服務員相當年輕,看著就是機場最底層的工作人員,但是,卻有如此大的權利,口氣不容辯駁。山豐看了看旁邊的劉老師和何老師,他們都不出聲,山豐本想說,
「能請你的上級來嗎?能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嗎?畢竟事關重大,時間耽誤不說,這一路的機票作廢,重新買,會非常昂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