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史称“老三届”中的一员。她的家就在大学的校园里,受校园风气的熏陶,加上她既不笨、又不懒,学习成绩当然不会差。那个年代讲究家庭出身,对其他人也许是一种不幸,但对他而言,却是“好风送我上青云”的“好风”。要不出意外的话,她完全可以稳稳当当地上一所名牌大学,读一个“机、 绝密专业”什么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可能。 但谁也没有料到,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她最热爱的老革命父亲一下子变成了“走资派”,还关进了专供“牛鬼蛇神”使用的“牛棚”。她自己也一下子从“根红苗正” 的“革命后代”,变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那年头也真怪,本来从道理上讲,人人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可如果你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那就表明你是被孤立、被歧视的另类。她就这样一下子成了另类,堕入了痛不欲生的深渊。 她想脱离这个不知何时是尽头的苦海,想提前离开这个世界,但一个关爱她的声音阻断了她轻生的念头:“你知道谁最希望你走吗?是那些坏人,是那些最想整死你爸的人。你知道你走了,谁会最伤心? 是你那最疼你、最爱你的爸。”
这个理解她、关爱她的人,总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总是在她最苦闷的时候,让她得到开解,让她暂时丢开心头的重压。他让她有了活的勇气,让她感受到生的意义。他俩一起熬过了长达数年的史无前例,坚持到她父亲走出“牛棚”。 父亲终于又回到了校领导的岗位,还从“三把手”升为“一把手”。她决定要让亲爱的父亲喜上加喜,把那位挽留住自己生命的关爱者介绍给父亲。她毫不怀疑她最信赖的父亲,一定会祝福从苦难中走到一起的他和她白头偕老。
党委书记,通常是思想工作的高手,她父亲也不例外。她父亲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仅让她的他进一步懂得“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还让他明白了,他要是真爱她,他就应当远远地离开她。 “爱子之深,责子之严”。党委书记收起了对外人的慈祥笑容,也放弃了对外人循循善诱的谈话风格,向爱女严肃地、斩钉截铁地指出:“现在的社会情况十分复杂,你交友一定要慎之又慎。我们这样的革命家庭,绝不容许任何小市民进入。”
期待中的祝福,陡然间变为了棒打鸳鸯的严厉批评。从小到大,感受了20 多年的父爱,不知漂向了何方。在又一次最需要人支撑和开解的时候,早就属于她的他,也踪影全无。无所寄托,也不再有寄托的她,在社会开始复苏,她父亲也登上自己一生的光辉顶点时,她却悄悄地离开了曾带给她恨,也带给她爱的人世,到那个遥远、陌生但却没有烦恼、还有希望的天堂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