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第三十七章 寻根之旅

(2026-08-02 15:55:24) 下一个

那天的家庭祭坛,比往常安静一些。

提摩太先开口:“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六十周年。六月我们中学在江城有聚会,我和利百佳都很想回去参加。”

利百佳接着说:“我嫂子包琴的身体不太好,今年已经住院两次了。我……也很想再见见她。”

提摩太看了看在座的家人,语气温和,却郑重:“我和佳儿商量过,今年暑假,我们全家来一次回中国的寻根之旅。之后再兵分两路——有的回美国,有的继续去尼泊尔和印度。大家觉得如何?”

所有的孩子们都欢呼雀跃,大人们都点头赞同。

最终的行程很快敲定:全家在中国停留二十多天,依次前往江城、昂市、北京、海市,再转去成都——那里是思浓的老家,他的父母听说大家要来,表示热烈欢迎。五个城市,像五个锚点,把这个家族的过去与现在,一一系回。

包琴去年中风,虽抢救过来,却几乎无法行走,半身瘫痪。今年上半年她又两次住院,一次是肺炎,一次是肝脏问题。

出发前,在视频里,哥哥蔡汉生红着眼眶告诉利百佳:“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大概,就剩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利百佳心里一沉,她盼着六月底能赶到江城,见嫂子最后一面。包琴不只是嫂子,更是她二十年来最亲密的朋友。

为了这次全家同行的寻根之旅,丹宁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排练一首歌吧,作为家歌。”

于是,在出发前的几次家庭祭坛祷告会上,《耶和华祝福满满》一次次被唱起。歌声起初有些生疏,却渐渐变得整齐而坚定。

丹羽大学一毕业,就和海伦一起被宣教机构差派到印度西部的加尔各答服侍。婚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在印度出生,起名提摩太第二。提摩太知道后,乐坏了!

孩子们听说这趟全家的寻根之旅后,个个兴奋不已。狄波拉家的 4R 最大,十岁;约瑟·保罗九岁;丹宁和耶利米的女儿:路德和利百佳第二,两岁多;丹羽和海伦的儿子:提摩太第二,一岁半。丹羽还收养了两个印度女孩——莉拉和帕拉,四岁和五岁。十个孩子,在 Robert 和 Rachel 的协助下,听从耶利米和约翰的指挥,倒也像模像样。

海鸥则悄悄准备了一个“惊喜”,她为全家定制了家服。按照年龄大小,

提摩太和利百佳作为曾外公、曾外婆,穿红色圆领衫——提摩太一号,利百佳二号。
第二代:思浓、海鸥、狄波拉、约翰,深蓝色——依次三到六号。
第三代:耶利米、海伦、丹宁、丹羽,以及 4R 和约瑟保罗,青绿色——七到十五号。
第四代孩子,莉拉和帕拉,路德和利百佳第二, 提摩太第二,统一湖蓝色。

另外,海鸥还准备了黄橘色的备用 T 恤,正面是每人的英文名,背后是他/她的中文名字。

提摩太看到时,忍不住笑了:“这样好,统一服装,太醒目了,便于点名。国内拐卖儿童的事时有发生,我们家的孩子就不会找不见了。”

包琴去世

出发前一天,利百佳和包琴视频了十分钟。屏幕那头,包琴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她笑着说,自己还能喝点粥,一餐吃几个馄饨、汤圆,也能吃一点肉和青菜。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包琴的回光返照,也是她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的交谈。他们登机后的那天夜里,包琴病情突然恶化,被紧急送往急诊。第二天凌晨,她在家人的陪伴下,平静地回到了主的怀抱。

飞机中途转机时,利百佳打开手机,听见励坤留下的语音,关于包琴去世的消息。短短几句话,利百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像突然空了一块。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提摩太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包琴怕疼,这几个月她虽然瘫痪,却没有受太多痛苦。对老人来说,能够这样平安离开,没有漫长的煎熬,也是神的怜悯。”

这次一路从路易斯安那同行的,还有狄波拉一家和丹宁一家。一路上,利百佳帮着照顾几个孩子,准备餐食、推婴儿车、陪他们说笑。忙碌,让她暂时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悲伤里,只是偶尔安静下来时,利百佳的眼眶会不由自主地湿润。

哥哥特意把追思礼拜安排在他们抵达江城后的第二天。

谈到着装颜色时,利百佳征求哥哥的意见。包琴走后,哥哥显得格外苍老无力。他听说利百佳一大家准备穿统一服装、全家献诗,苦笑一声:“你嫂子一辈子当幼儿园老师,最喜欢鲜艳的颜色。追思礼拜……就别弄得太沉闷了。”

那一天,邓家四世同堂,老老少少二十多人,再加上邓黛欣、白桦林、楠楠、闻至屹一家,全都来到礼拜堂。回国前,海鸥还特意多做了几套同款家服,送给姑姑一家。三十多位家人穿着统一的 T 恤和白色长裤,整齐地站在台前,仿佛向众人诉说着这个家族在基督里的合一。

丹宁坐在钢琴前,耶利米抱着吉他,全家一起献唱《耶和华祝福满满》。

田中的白鹭鸶,无欠缺什么;
山顶的百合花,春天现香味。
总是全能的上帝,每日赏赐真福气,
使地上发芽结实,显出爱疼的根据。
耶和华祝福满满,就像海边土沙,
恩典慈爱直到万世代。
我要举手敬拜祂,出欢喜的歌声,
赞美称颂祂名永无息。

礼堂里一片安静,也有人低声应和,与他们一同唱完最后一段诗歌。没有热烈的掌声,却有一种深深的感动,在每个人心里静静流淌。

哥哥早已泪流满面,他走过来紧紧握住利百佳的手,声音哽咽地说:“北佳,你这是送给你嫂子最珍贵的一份礼物。她若看见,一定会笑着感谢神。”

随后,主持人邀请利百佳上台分享。

她走到讲台前,望着包琴的遗像,沉默了几十秒钟,努力平复情绪,才轻轻开口:“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人,不只是我的嫂子,更是我生命中最亲近的一位姐妹。”

她回顾了两人相识二十年的同行——从姑嫂,到同工,再到一起投入婚前教育和家庭事工。她说,包琴后来虽成为婚前教育的重要同工,却始终带着一颗谦卑受教的心。无论年纪多大,总是认真学习,认真倾听,也认真爱每一个来到她面前的人。

利百佳停了下来,摘下眼镜,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礼堂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纸巾轻轻抽出的声音。那一刻,许多人也悄悄低下头,任眼泪无声落下。

高中毕业六十周年庆祝

几天后,邓中原和林北佳带着儿孙三代来到江城一中参加高中毕业六十周年校友聚会。孩子们、孙辈和曾孙辈一路欢声笑语,为校园增添了几分久违的生机,也吸引了许多校友的目光。主持人见状,临时邀请他们一家登上舞台,与大家分享这个难得的四世同堂大家庭。

他们依旧合唱《耶和华祝福满满》。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在礼堂里。台下,一张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静静聆听。有人轻轻跟着节拍点头,有人望着台上彼此相爱的四代人,眼里泛起笑意,也泛起泪光。

一曲终了,礼堂里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人感慨,在独生子女曾长期成为社会常态的年代,大多数同学只有一个孩子,两三个孙辈已属难得。而眼前这个家族,四世同堂,二十多人同台,几乎站满了整个讲台,这样的画面,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一家穿着统一的家服、约翰设计的家族 Logo,以及每个人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胜过千言万语。

许多校友主动上前合影留念,也有人感叹:“这不仅是一个大家庭,更是一份彼此相爱的见证。”

聚会结束后,那张四世同堂的大合影,很快就在同学们之间传开,成为大家谈论最多的一张照片。

周红和童京津因身体原因未能从北美返乡。事实上,能够跨洋回来的海外同学已经越来越少。到了七十八九岁的年纪,父母大多已经离世,兄弟姐妹也渐渐老去。对于许多人而言,故乡留下的,更多是一座熟悉的城市和一段遥远的青春。

然而,邓中原和林北佳一家却一次次回到这里。寻访亲人,探望同学,也带着儿孙们走过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街道和校园。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记忆,如今又悄悄流进下一代人的生命里。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静静铺满校园。

邓家老老少少聚在教学楼前拍照。孩子们笑着换位置,孙辈们举着手机帮长辈整理队形,曾孙辈在人群间跑来跑去,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不远处,邓中原和林北佳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大家人。夕阳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远远望去,他们仿佛一棵历经风雨的大树。树干已布满岁月的纹路,枝杈却仍向四方舒展;有的枝头已经结果,有的枝头正在开花,还有一些新长出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而那深埋地下的根,依然牢牢扎在故乡的土地里。

在江城和昂市

他们离开江城之前,江城电视台对这一大家人进行了专题报道。

节目播出后,回响迅速扩散。尚未抵达昂市,昂市电台便率先与他们取得联系;随后是海市、北京,多家电台提前预约,希望在他们到达后进行采访报道。甚至连其他省份的电视台,也纷纷发来邀请,表达了对这个家族的浓厚兴趣。

名气来得太快,快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然而,他们在中国停留的时间极其有限,更重要的是,出于安全考虑,尤其需要保护海鸥、思浓,以及丹羽和海伦一家在印度、尼泊尔的宣教事工。

全家商量之后,做出了克制而清醒的决定。最终,只由邓中原和林北佳,狄波拉与约翰,以及丹宁、耶利米带着几位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作为代表,在昂市接受一次集中采访。其余媒体的邀请,一律婉拒,改为回到美国后再通过视频会议进行。

这样的安排,也恰好让他们可以自如地在昂市探望姐姐姐夫一家和楠楠、闻至屹一家,以及佳霏、佳依、佳源,同时为“佳缘婚前教育与婚后升华基金会”作适度介绍和推广。

邓中原和林北佳达成共识:他们不愿被名誉裹挟,更不愿为了曝光而牺牲家人真正团聚的时间。

在昂市,一向安静寡言的Renee忽然轻轻拉着利百佳的手,小声说:“姥姥,我可以住在白姑外公家吗?我想跟他学画画。”

白桦林一听,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立刻转头征求邓黛欣的意见。

邓黛欣自然乐意,笑着说:“当然欢迎。” 她又顺手指着佳霏说:“佳霏在外贸局工作,经常出国,英语也好,就让她陪Renee住一个房间吧。”

话音刚落,Renee立刻躲到利百佳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不愿出来。

利百佳一下就明白了。Renee不是害怕,只是不愿和一个几乎陌生、又大自己十几岁的表姐同住。她笑着说:“Renee中文不好,还是让我陪她一起住吧。如果方便的话,姐姐,姐夫,我也住在你们家。可以吗?”

邓黛欣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她半开玩笑、半带着一点委屈地说:“你们美国人真是把孩子看得太金贵了。我们小时候,大人安排什么就是什么,哪还会专门问孩子愿不愿意?”

利百佳轻轻抿了抿嘴,没有马上接话。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提摩太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笑着接过话:“那我也一起留下来吧,正好陪陪姐姐,我们姐弟也好趁机多聊聊天。”

邓黛欣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说重了,连忙笑着接道:“那最好不过了!平时只有我们两个老人,眼对着眼。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我求之不得呢。”

大家相视一笑,刚才那一点小小的尴尬,也随着笑声悄悄散去了。

当晚,邓中原找了个机会,单独对姐姐轻声说起利百佳的状态,“包琴刚走。”他说,“佳儿和她嫂子,早就不只是亲戚。她们是同行者,是在生活和事工里彼此支撑的人。以前,她们几乎每天通电话,聊天气、聊书、聊各自正在做的事,有时甚至只是留个语音,各忙各的,听见对方的声音,心就安定了。现在,电话突然停了……二十年的姐妹情,说断就断。她难免会难过,有时一个人偷偷落泪。这个时候,我想多陪陪她。”

邓黛欣听着,慢慢点头。“我明白。”她说,“妈妈的葬礼结束后,白天我忙着整理遗物、办手续、接待亲友。可一到夜深人静,屋子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声音、她的背影、她喊我乳名‘欣欣’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妈妈走了一年了。有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到韭菜摊前,因为妈妈最喜欢韭菜炒鸡蛋。节日前,我总是习惯性地翻出她喜欢的桌布,可手停在半空,心口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熟悉的日常里,都留着她的位置,却空空地等着。”

她抬头看着弟弟,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你就多陪陪佳儿吧。等她有一天悟出来——那些我们深爱的人,虽然离开了,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我们走在生命里。”

他们几乎顿顿在外用餐。孩子们早已习惯,每到一家餐馆,第一件事便是都围到鱼池旁,看各种颜色和大小的活鱼在池子里游来游去。这些孩子大大小小一排,身高不齐,肤色各异,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引人侧目。

大人们则格外细致。鱼一上桌,便轮流挑刺,一点一点,把干净的鱼肉放进孩子们的盘子里,才放心让他们吃。

可这些孩子,对“鲜香美味”并没有太多执念。扒几口炒饭、炒粉之后,便聚在一起,趴在窗边,你一言我一语,看外面的夜色。中国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流动的光。

对这些在美国郊区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陌生而迷人的东方世界。在他们的眼里,世界很大,夜很亮,未来,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在北京

在北京的几天,他们游览了颐和园,也走进了故宫。孩子们对朱墙金瓦、宫殿典故还没有太多概念,真正让他们兴奋的,却是北海湖上的脚踩船。几个孩子争着坐上去,脚还够不着踏板,仍使劲踩着,小船歪歪斜斜地在湖面上前行,清脆的笑声随着微风飘荡,在湖面久久回响。

林北佳在北京还有两位表姐妹健在,她们都是金自悟的女儿。岁月流转,另外两位表姐妹已相继离世。如今,两位表姐妹各自带着独生子、儿媳和孙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在一家老字号餐馆设宴,为他们接风,特意点了最地道的北京烤鸭。

师傅现场片鸭,鸭皮薄如蝉翼,蘸着白糖入口即化;卷着薄饼、甜面酱和葱丝,又是另一番滋味。

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不停地说:“还要,还要!” 满桌人都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久别重逢的拘谨,也在笑声中渐渐消散。

席间,大表姐望着眼前四世同堂的一大家人,忍不住感慨:“这几年,金家亲戚都陆续听说你们的故事。前阵子我们才知道,‘佳缘’原来就是你们创办的公益基金会。听说现在很多城市都有婚前教育课程,不少年轻人结婚前都会去“佳缘”学习。我们心里真替你们高兴。”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也替你妈妈高兴,她若知道自己的女儿后来能帮助这么多家庭,一定会很欣慰。”

林北佳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都是神的恩典。”

这句简单的话,让饭桌忽然安静了片刻。随后,大家又重新聊起这些年的生活,谈起已经离世的长辈,也谈起正在成长的下一代。林北佳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断裂的亲情,仿佛正随着一顿饭、一句问候、一张张笑脸,慢慢重新连接起来。

饭后,表妹又替他们精心规划了一段行程。“别去八达岭、慕田峪了,那里游人太多。” 她笑着对林北佳说,“我知道你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头疼。不如去金山岭,从古北口那一段慢慢走,人少,风景也更美,傍晚还能看到长城日落。”

大家一致赞成。

第二天,天高云淡,万里无云。一行人来到金山岭长城,沿着起伏的城墙缓缓前行。这里少了熙攘的人潮,只听见风从垛口间穿过,带着几分苍凉,也带着几分辽阔。城墙蜿蜒伸向远方,宛如一条沉默而坚韧的脊梁,静静承载着千百年的风霜。

第一次登上长城的孩子们兴奋极了,一会儿跑到垛口向远处张望,一会儿数着一座又一座敌楼;大人们则时而驻足拍照,时而静静远眺群山。提摩太轻轻牵着利百佳的手,两人放慢脚步,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

那一刻,历史不再只是课本上的文字,而是真真实实地铺展在脚下;而家族的脚步,也仿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与历史、与亲情、与信仰,再一次悄然交汇。

在农大巧遇旧日“灵魂伴侣”祝强

第二天全家人去颐和园和圆明园。旁晚,林北佳农大的同学在农大餐厅设宴款待他们一家。张溪玉和武彩虹在农大校门口等他们,陪着林北佳一家人走向聚餐点。邓中原和其他家人在张溪玉的陪伴下,走在前面,林北佳和武彩虹说话,落在后面。

张溪玉已经带着邓中原和其他人走远了一段。孩子们夹在大人中间,一会儿用英语说笑,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食堂门口依旧热闹,学生们从台阶上下来,有人端着冒着热气的餐盘,有人拎着打包盒,一边走一边讨论着考试、论文、暑假计划。

7月初,还没有放暑假,食堂门口,学生们背着书包,端着餐盘,三三两两说笑着从台阶上下来。空气里有刚出锅的炒菜味、米饭的热气,还有年轻人说话时那种毫不设防的喧闹。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老人从人群里慢慢走过来。他穿着一双旧得发软的趿拉拖鞋,脚步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裤腿有些长,被拖鞋踩得皱皱的。那人穿着一件旧汗衫,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贴在头皮上。他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塑料饭盒,小心翼翼地避开匆忙的学生。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背。他的脊背不是普通老人那种略微的弯曲,而是几乎折了下来。整个上半身向前塌着,像一张被慢慢合拢的弓。脖子几乎直不起来,头只能勉强向上抬一点点。他走路时必须把脸侧着抬起,才能看见前面的路。很明显,那是严重脊柱炎留下的后遗症。

武彩虹打了一声招呼:“祝强,你好!”

听到这个名字,林北佳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祝强?”

 那人停住脚步,慢慢抬起头。他完全没看见林北佳,先跟武彩虹打招呼,说:“小女儿在这里上大学,我家住得这么近,却总是见不到她的人。今天我专门到食堂来打饭,碰碰运气,也许远远能看她一眼。”

武彩虹向他介绍旁边的林北佳,:“这是林男,现在改名叫林北佳,她和她的高中同学再婚,四世同堂。他们一大家20多个人,组织了这一趟回国的寻根之旅”。她指着前面一群夹杂着混血儿和美国人,说着英语的林北佳的家人们。

祝强的眼睛先是迷惑,随后像被什么击中一样,突然睁大了。“林男……?” 他似乎不敢相信,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仔细看她。他看清是林男的一瞬间,眼神里先是一阵恍惚,像是时间忽然倒退了几十年。可很快,那种恍惚又被一种复杂的神情覆盖了。

她站在台阶边,衣着整洁,神情从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更多是沉静,而不是衰败。她的背依然挺直,说话时目光温和而稳定。那是一种生活被妥帖安放的人才有的气质。他忽然意识到——她过得很好。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旁。四周学生来来去去,笑声、脚步声不断,可他们之间却像忽然静了下来。

祝强捏捏索索地说:“你还是这么年轻美丽,看起来只有六十出头。”

林北佳看见他手里的饭盒,问:“你现在……在农大?”

祝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饭盒,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只好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想掩饰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一种迟来的感慨从心里慢慢浮上来。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对命运的叹息。

他只好掩饰说:“我就不耽误你了。” 声音很轻,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林北佳笑了一下,看着祝强弯曲的背影。他几乎谢顶,剩下不多的白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而暗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一样。眼睛带着一种长年孤独的人才有的安静和迟缓。很难想象,这个步履蹒跚、衣着随意、几乎被人群忽略的老人,曾经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四十多年以前的那些日子,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在所里,当年林男被方闵章大会小会上批评,说她不安心工作,只想出国,哪个课题组都不要她。林男联系出国读研究生,一直等不来录取信,与同住的人发生矛盾,经常吵架。在那个四面楚歌的环境下,只有单身的祝强陪着她。他会在传达室帮她取信,把那些薄薄的, 来自美国大学的通知信,递到她手里。那时她几乎把所有的苦难都讲给他听——童年的阴影,婚姻里的屈辱,爱而不得的痛苦。她不爱他,却依赖他的陪伴。

林男视祝强为她的灵魂伴侣,虽然不爱他,主动与他发生过一次关系,身体是她唯一想到的可以用来偿还情债。

她在美国的第一个生日,祝强寄来她喜欢的一本《读者》,邮寄费可以买10本《读者》杂志。已经受洗的林男,那时已经和路天山正式离婚。她想要坦诚以待,主动写信告诉他自己当年的婚外恋对象是方闵章。那封信寄出去以后,祝强不再写信给她。

再后来,她给他写过一封求婚信。那其实是一种带着已知结果的通知——如果他愿意,她就回国和祝强结婚,放弃美国的一切。

祝强拒绝了,他说的理由很简单:“从你的来信看得出,你并不爱我。”

那时候她有一点失落,却很快顺着人生的另一条路走下去,在教会里和Jack结了婚。

想到这里,林北佳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武彩虹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

林北佳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武彩虹也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个慢慢走着的背影,压低声音说:“祝强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她把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一点一点告诉林北佳。他与自己的博士生陈一远婚外恋,陈一远逼他离婚,否则就告发院里领导。祝强被迫与前妻离婚,他的大女儿憎恨父亲,去了加拿大留学,和她母亲一起定居温哥华。

他再娶的陈一远,顺利博士毕业以后,被他推荐来农大作博士后,后来留校。她在事业上越走越顺,不到40岁,就被评上教授、带博士生、做重大课题。虽然她生了一个小女儿,可她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小女儿只有几岁时,60出头的祝强被诊断出脊柱炎。像他这样的博士生导师,本来一直有课题和项目。但他大女儿和前妻因为他的背叛,与他完全断绝往来。他所有的情感都投注在小女儿身上,加上身体越来越不好。65岁他彻底退休,在家专心陪伴小女儿。

小女儿小时候很依赖他,走到那儿,都牵着他的手。可上了初中以后,小女儿反而不让他去接送,怕同学笑话她父亲像爷爷。再后来,陈一远坚决离婚,家彻底散了。

武彩虹说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林北佳想起2011年。那一年,她在祷告中清楚地感到,神要她与“灵魂伴侣”祝强终止一切联系。她当时只觉得心口像被剜去一块肉,那种痛并不戏剧化,只是沉沉地落在那里。她早已没有任何可以谈心的男性朋友,祝强几乎成了唯一一个还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那些年,她一直保持一个习惯——每到祝强的生日,她就写一封很长的信。信里讲这一年的心情、困惑,还有在美国身边发生的各种情感纠葛。她写得认真,像在做一份年度总结。而祝强的回信却总是轻巧得多,也不长。他很少谈现在,多半仍在往事里打转。

2011年,她终于咬着牙顺服主,写下最后一封给他生日信。信里只说一句:圣灵告诫我,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

祝强回信说,林北佳是他心里一座被沙埋没的城堡,他会永远惦记她。那句话写得很好,既深情,又安全。城堡既然已经被沙埋没,就不必再去寻找;“永远惦记”,也恰好是一种完全不需要付诸行动的承诺。

林北佳忽然想起维克多·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写到的吉普赛少女——爱兹美妮达。她对英俊军官菲比几乎是畸形的痴爱,只因为“英雄救美”,他那张英俊的脸,和军官的风度。她看不到他的轻浮和虚伪。人在没有真正被爱过的时候,往往没有能力辨认什么是真爱。她忽然明白,自己那些年何尝不是如此。对那时极度缺乏爱和安全感的她来说,方闵章像急性毒药,来得猛烈而直接;祝强却像慢性毒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心。她把那些零星的关心当作爱,把孤独里的依靠当成救赎。

直到有一天,神的爱真正充满她,她才开始看清——那些曾经被她误认的情感,不过是生命里长久缺失之后产生的错觉。神重新校正了她的眼睛,也重新建立了她关于爱与人的价值的判断。

前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邓中原正在和张溪玉说话,一群人在餐厅门口等着她。林北佳望着那一大群人,有她的丈夫,有孩子,有孙辈,重孙辈,还有远道而来的大学同学们。不同肤色的人夹在一起,说着英语和中文,笑声不断。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很真实的温暖。她的人生确实走过很多弯路。童年的缺失,失败的婚姻,孤身出国时的无依无靠,感情里的纠缠和挣扎——每一步都不轻松。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破碎的片段慢慢被修补起来,最后竟拼成了一幅完整而美满的家。

在海市

后来,他们去海市探望李枫。

李枫七十多岁时,曾不慎摔倒,髋骨骨折。他的小太太五十岁退休后,迷上了旅游,结交了一群“驴友”,四处奔波。她常说,只要在家超过一个月,她就要“发疯”。

即便李枫手术后无法行走,她也只是请了一名全天候的康复护理,自己照样出门远行。后来才知道,她早已与其中一位男驴友发展出婚外情。那人离了婚,而李枫恢复不理想,几乎无法独立行走。她不愿意照顾一个长期病弱的老人,坚决离婚。

李枫与儿子的关系本就疏离,逢年过节,儿子也很少来看他。最终,他住进了海市的一家养老院。

那天,李枫却显得格外开朗。他笑着对来看望他的提摩太和利百佳说:“这里不就跟我们当年在江城一中住读差不多吗?集体生活,多热闹。每天有食堂,还有各种活动,我不寂寞。”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幽默。

看着眼前端庄从容的林北佳,李枫忽然笑着说:“你还记得高中第一次元旦通宵舞会吗?我和汤弈慧送你回宿舍的时候,你一直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

林北佳也笑了,转头对邓中原说:“那时候你还没转到江城一中,高一的元旦,我们全年级各班顶着老师的压力,在各班教室里办了一场通宵舞会。男同学们把课桌拼到两边,女生坐成一排,等男生过来邀请。我觉得自己和老师、同学关系都不错,自我感觉还可以。可是一支舞接着一支舞,我身边的椅子一张张空了,其他女生都被邀请进了舞池,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坐在那里。连我自以为的哥们俞洪涛,也没理我,却请别的女生跳舞。”

她轻轻笑了笑,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太紧张,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李枫和汤弈慧是班干部,就把我送回了女生宿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人心里的委屈积压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出现极度不适。”

三个人聊起许多高中时代的往事:填鸭式的课堂、压抑而单调的生活,还有那个年代对自己、对别人都懵懂无知的少年心性。那些当年以为天大的事,如今回头再看,都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临别时,林北佳还是看见了——厚厚的镜片后,李枫的那双眼睛悄悄泛起了泪光。她和提摩太什么也没有说,却都明白。李枫想念的,也许并不仅仅是高中岁月。到了这个年纪,真正愿意专程来看望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眼前这一场重逢,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珍贵。

邓中原全家在海市旅游时,管竹韵带着儿子来酒店见过他们。那一年,她终于当选院士。她退而不休,也乐得继续忙碌,带博士生、作课题、项目安排得满满当当,日程表像年轻时一样密不透风。她和儿子住在一起,儿子的婚姻早已经结束,被判给前妻的孙子很少回来,管竹韵很少提起孙儿的日常,偶尔一笔带过。她给儿子在自己课题组安排了一份工作。儿子工作稳定,却谈不上进取。

对此,她似乎也已释然。“再过两三年,他就退休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就让他当我的司机,每天接送我上下班。”

李枫住进养老院的事,管竹韵是知道的,母子却从未去看过李枫。提起前夫时,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掩饰的冷淡,像是在为多年前那场失败的婚姻,讨回一点迟到的公道。

在江城一中六十周年校庆时,管竹韵远远看见提摩太和利百佳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全家登台表演。他们一家四代人同行,欢声笑语,说笑不断。她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既羡慕又不服。

管竹韵自嘲地对林北佳说:“我只有一个孙子,还被判给了他妈妈。像你们这样,一大家人能一起出行,不知道要修几辈子的福。”

这些年,她变得愈发佛系,相信因果,也谈轮回。

林北佳听着,只是轻声说“ 如果把盼望放在不可知的来世,今生会不会太孤单?在基督里,盼望就在眼下,今生今世。”

管竹韵没有答话。她在高校工作了一辈子,也曾去美国做访问学者,听过福音,去过教会。她并不是没有听见这些,只是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她沉默地坐着,既没有抗拒,也没有认同。像是把福音,暂时听在了耳里。

在海市的一天,利百佳第二不舒服,利百佳主动留在酒店里照看她。让丹宁和耶利米带着路德和大家一起去逛。大家吃过晚饭便早早回了酒店,各自回房。

提摩太担心利百佳整天闷在屋里,吃过晚饭,便陪她到附近散步。

正是凌霄花盛开的季节。白日的暑热渐渐退去,海市的夜晚却刚刚开始。远处主干道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咖啡馆和小餐馆里飘出阵阵笑语。外卖骑手穿梭在街头巷尾,地铁口不断涌出年轻人,整座城市依旧热闹而明亮。

两人却拐进了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仿佛只隔了一个转角,喧闹便被挡在了身后。两旁的凌霄花攀着斑驳的院墙,一直爬上屋檐,橘红色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穿堂风徐徐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巷口偶尔传来地铁驶过的低沉轰鸣,远处商圈的大屏幕仍闪烁着绚丽的灯光。眼前却只有树影、花香和两人缓慢的脚步声,仿佛这座繁华都市,特意为他们留出了一片安静。

利百佳忽然开口:“中原,你离开海市,快二十年了……后悔过吗?”

提摩太摇了摇头。“在海市,我生活的时间最长,三十多年了。”他说,“这几天见到不少老朋友,刚见面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大家都老了,可那份情分还在。”

他望着巷口亮起的灯光,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聊着聊着,又觉得彼此已经很陌生了。这几十年,我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们谈的是退休、看病、孙儿女、房子,我看重的却是婚前教育、教会、宣教,还有孩子们一起成长的日子。”

他轻轻笑了笑。“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留在这里,也许今天和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他转头望向利百佳,声音愈发温柔。“佳儿,这么多年,因为有你,我们一起走了那么多地方,一起服侍,一起陪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辈、曾孙辈一点一点出生。每天虽然平平常常,可我心里一直都是满足的。” 他握住她的手。“这样的后半生,才是我真正享受的人生。”

利百佳笑了:“甜里也有苦,苦里也有乐,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尝过。”

提摩太点点头,像是为这一生作了一个安静的总结:“是啊。尝过人生百态,最后还能觉得甜甜蜜蜜——这本身,就多不容易。”

凌霄花在夜色中无声绽放。巷子很深,灯光很暖。他们并肩走着,脚步缓慢,却踏实而安稳!

思浓的家乡成都

最后一站,是思浓的故乡——成都。飞机降落时,舷窗外的云层缓缓散开,这座城市像一块被温水浸润过的玉,光线柔软,不张扬,却自有温度。

思浓的父母宋文峰、单川渝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宋文峰早年下海经商,母亲单川渝协助打理,两人赶上了最早一拨市场浪潮,在成都郊区置下了一栋颇具规模的洋楼。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不是疲态,而是一种从容——不急不躁,骨架清瘦,精神矍铄。

他们的安排一开始就显得格外周到:他们希望海鸥和思浓一家,邓中原、林北佳,丹宁一家、丹羽一家都住进他们的大别墅;狄波拉、约翰一家和约瑟保罗,则由他们出钱,安排住在附近条件好的酒店。话说得体面,分寸拿捏得也极稳。

只是思浓当场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们是一家人,要么都住家里,要么都住外面。”

林北佳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紧——她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安排,虽无恶意,却无形中把一家人分出了里外。她顺着思浓的话说下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我们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这些天都在一起,还是住在一起为好。”

单川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拉着宋文峰,轻轻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两位老人重新回来。单川渝拍了拍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这样吧,家里空间大,让孩子们在这儿耍。我们四个老人,去住我们另一套公寓。三居室,老是老点,但装修都是新的。本来也是留着,等思浓和海鸥哪天回国给他们用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他们小字辈人多,十个孩子,跟个幼儿园似的。我们跟他们多少有代沟,让他们在留在这里,自由自在。我们老的,换个清静地方,亲家也能休息,我们还能慢慢唠。”

这个安排,让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后,是几乎一致的点头。留下的,是孩子们的笑声和奔跑声;离开的,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心照不宣的体谅。

宋文峰早已退休。当年,他一直盼着思浓回来接手家里的饮料企业。谁知这个在美国名校读完博士的独生子,转身去了尼泊尔,在大学任教。

那几年,父子俩每次通电话,总要争执几句。宋文峰想不通,思浓也不解释太多,只说:"爸,这是我想走的路。"

单川渝和海鸥夹在中间,劝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宋文峰终于不再提接班,也不再劝思浓回来。每次视频,看见孙辈围在身边,听思浓偶尔说起学生、教会和尼泊尔的生活。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宋文峰和单川渝比提摩太、利百佳年长几岁,如今他们已超过八十五岁。身形未见发福,走路利索,说话中气十足。

利百佳由衷地夸他们身体好。

宋文峰摆摆手,语气轻松:“成都嘛,是中国最适合养老的地方之一。我们老年人,喝茶、摆龙阵、打麻将,日子过得松快。人不急,心就不老。”

他们知道邓中原在中国生活了六十年,也知道林北佳九十年代初就去了美国。

单川渝关切地问林北佳:“你以前来过成都吗?这回想去哪里走走?”

林北佳想了想,说:“2009年,我和教会的弟兄姐妹来彭州办过汶川地震后的赈灾儿童夏令营。那时候,山还是翠绿清新,可沿路经过的村庄,许多房屋已经倒塌,只剩下一堵堵断墙和散落的砖瓦。一排排蓝白相间的活动板房搭在空地上,孩子们就在里面上课、唱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慢了下来。“我们挨家去探访。活动板房里光线很暗,也很潮湿,一家人挤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板床上,锅碗、衣服、书包都堆在脚边。有些被子还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洗过很多遍,却怎么也洗不掉灰土的味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条件很艰苦,可那一间间板房,却是他们震后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孩子们每天放学回来,就围着父母写作业、吃饭、睡觉,日子一点一点重新过起来。”

宋文峰点点头,笑着说:“我老家就在彭州。现在早就不一样喽,高楼起来了,路也宽了,当年的地震遗址,很多地方都看不出来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成都不像北京、上海、深圳,节奏没那么快。有人说是三线城市,可我们四川人觉得,这样就挺好。” 他笑了笑。“四川人天生会过日子。街角一家麻将馆,河边摆几张竹椅、一壶盖碗茶,就能坐上一下午。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聊着聊着,也能摆起龙门阵。”

利百佳忽然笑了笑,说:“前段时间,我看了许知远《十三邀》里对话王迪的那一期。他讲成都的茶馆、袍哥、麻将,也讲小贩、茶客和堂倌。我一边看,一边就想着,总有一天要来成都坐一坐真正的茶馆。” 她转头看向大家,眼里带着几分兴致:“要不,我们去找一家茶舍坐坐?”

宋文峰立刻笑了:“这还用说?到了成都,不喝盖碗茶,就等于没来过。”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朝巷口走去。夜色渐深,街边的茶馆却越来越热闹,竹椅沿着树荫一字排开,茶客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摆着龙门阵。盖碗轻轻碰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和竹叶青淡淡的香气。

窗外,成都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这一站,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却让人忽然明白:所谓归途,有时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终于学会,用一种不再急迫的方式,与生活对坐。

思浓和海鸥负责招待大家

思浓和海鸥负责在家里招待这一群带着孩子的家庭。

宋文峰夫妇家里常年有两位阿姨帮忙——何阿姨管做饭,小苗负责打扫。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只会说四川话,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这还是她们头一回见家里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更没想到其中还有几个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和几个混血洋娃娃。一开始,两个人说话都不太敢大声,只在厨房里小声商量。

早餐都是从附近老字号买回来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刚出笼的茯苓酱肉小笼包、松软的红糖馒头、清甜的桂花糕,还有热气腾腾的担担面、红油抄手、锅盔和南充米粉。

4R和约瑟保罗最爱小笼包,刚出笼便一人用叉子夹了一个,小心吹着热气。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却更喜欢甜食,捧着桂花糕、椰奶包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可再香的早餐,也留不住孩子们。吃了没几口,便有人喊了一声:"快出来!"几个孩子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嘴里还嚼着点心,就一窝蜂冲进院子。Renee反应慢一点,她一手攥着半个馒头,一手拿着桂花糕,也跟着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大人们慢慢喝着豆浆,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笑声,不由得相视而笑。

中午做饭前,思浓再三叮嘱何阿姨和小苗:“家里有这些美国孩子,所有菜都不要放辣椒,也别做毛血旺,外国人不吃血。”

“晓得,晓得。”何阿姨连连点头。

可一进厨房,她还是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她做了几十年的菜,不放辣椒,哪还叫川菜?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多少豆瓣、多少辣椒。如今忽然一样都不能放,总觉得像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自言自语:“放一点点,应该吃得出来香,又辣不到人。”

于是,炒菜时,她还是偷偷放了小半勺豆瓣酱,又撒了几粒干辣椒,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结果,一上桌就出了状况。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路德和利百佳第二,刚吃第一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不停吸凉气,连忙捧起水杯。“辣……辣……”嘴里含糊地喊着,“嘴巴痛!”

偏偏一岁半的提摩太第二坐在儿童椅上,一勺接一勺吃得津津有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丹羽笑着说:“莉拉和帕拉本来就是印度人,印度菜比四川菜还辣。现在弟弟从小跟着两个姐姐吃辣,姐姐们又跟着弟弟学着吃肉。我们在尼泊尔、印度待久了,这点辣,对他们来说真不算什么。”

思浓却没有笑。他夹起一块豆腐尝了尝,又看了看锅里的红油,转头对何阿姨和小苗说:“你们没有故意放辣吧?我猜,是家里的炒锅用了几十年,一直炒辣菜,锅里的味道早就养出来了。以后买一口新锅吧,专门做完全不辣的菜。”

主厨何阿姨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却默默点头。

第二天,思浓和海鸥带着大家去了成都动物园。金鱼廊、百鸟苑、金丝猴馆、类人猿馆、长颈鹿、大象、河马、企鹅……这些孩子在别的城市多少都见过。可一到熊猫馆,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黑白团子在竹林里慢慢挪动,像是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连一岁半的提摩太第二,都一路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熊猫的名字:“美美,美美”,那声音,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清亮。

最后一晚的欢送晚餐,提摩太提议就在家里吃。何阿姨这一次是真下了功夫。一半菜按四川人口味做,另一半用新买的炒锅,彻底不放辣椒。

桌上摆满了菜:白菜豆腐鸡蛋煲、清炒油麦菜、土豆烧肉、酸汤肥牛、玉米萝卜排骨汤、素炒空心菜、花甲粉丝煲、杏鲍菇炒肉丝、香菇炒肉、洋葱肥牛、清蒸鲈鱼、粉蒸肉……

孩子们一趟趟添饭,大人们也吃得停不下来,最后连米饭都不够了。全家人齐刷刷地对着何阿姨和小苗竖起大拇指。

耶利米和约翰还特地跑进厨房,用并不熟练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们,太好吃了。”

那一刻,何阿姨和小苗都红了眼眶。她们做了这么多年家政,从来没有人这样郑重地感谢过她们。她们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碗筷收进厨房。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海鸥和丹宁陪着她们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茶,一边聊起这些年在尼泊尔的生活,也聊起为什么愿意离开舒适的日子,去服侍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话题慢慢转向了信仰。海鸥讲起上帝如何改变了自己的生命,也讲起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爱,并不是交换,而是先被爱,然后学会去爱。

灯光并不明亮,屋子里却格外安静。那天晚上,何阿姨和小苗一起低头祷告,决定接受耶稣,成为基督徒。

思浓笑着说:“明天我去给你们买两本圣经。”

消息传到邓家微信群里,利百佳很快回复:“感谢主!这趟寻根之旅,总算有人愿意接受福音了。前些天,我和提摩太见了不少老同学、老邻居,也探望了亲戚,聊到信仰,大多只是笑笑,没有人愿意继续谈。说实话,我们心里都有些灰心。感谢主,祂总是在我们想不到的时候动工。”

回家

第二天,众人兵分两路。海鸥、思浓和丹羽一家从成都启程,返回尼泊尔和印度,继续他们的宣教服事;提摩太和利百佳则与狄波拉一家、丹宁一家一同飞往香港,再转机返回美国。

临进安检前,利百佳忽然认真看了年过半百的海鸥一眼。年轻时的海鸥,总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门前一个小时,就要站在镜子前挑衣服,化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总梳得一丝不乱。那时候,她是个爱美的妈妈。

可如今,在尼泊尔和印度十几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悄悄改变了她。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脸颊微微泛红,眼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的手掌变得粗糙,手臂和肩膀也结实了许多,站在人群里,若不开口,很难让人一眼看出她是从美国来的华人。

利百佳忽然觉得,大女儿越来越像当地人了。

她心里微微一酸。如果海鸥当年留在美国,今天也许会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在舒适的办公室工作,精心保养皮肤,周末约朋友喝咖啡、旅行、购物。可眼前大女儿,把自己最好的岁月,都留在了尼泊尔和印度,留给了那些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她伸手替海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好像又晒黑了。”

海鸥笑了笑:“那里太阳的紫外线大。”

利百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抱了抱她。

她忽然想起保罗的话:"我如今把身体献上,当作活祭,是圣洁的,是神所喜悦的。"她知道,眼前这个皮肤粗糙、脸颊晒得发红的女儿,比年轻时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更美。

原本,他们计划每年暑假都前往尼泊尔和印度,协助海鸥、思浓和丹羽一家的宣教事工。如今,随着约瑟·保罗重新回到这个大家庭,大家重新商议,决定改为每两年一个暑假前往尼泊尔和印度,另一个暑假则留在美国,或前往欧洲不同国家探访、学习,让孩子们从小认识不同的文化,也看见神在各地的作为。

回家的航班渐渐平稳,机舱里慢慢安静下来。利百佳侧过头,轻声问坐在身旁的约瑟·保罗:“这次来中国,你喜欢吗?”

约瑟·保罗望着舷窗外层层叠叠的白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要学中文。”

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每个人心里。

4R以前也断断续续学过中文,却总觉得那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功课。课本里的生词、反复的练习,总需要大人提醒和催促,他们很难明白,为什么要花时间学习一门自己并不常用的语言。

可是这一次旅程结束后,一切悄悄改变了。他们开始主动用几个简单的中文词语彼此交流:“谢谢”“你好”“吃饭了吗?”虽然发音仍然生涩,声调也常常不准确,但每一次尝试,都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和兴奋。他们记住的不再只是课本里的汉字,而是在中国和亲戚朋友和街头孩子磕磕盼盼交谈的乐趣。曾经被要求学习的中文,因为一群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经历,渐渐有了生命,也有了温度。

狄波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山河,笑着对母亲说:“妈咪,谢谢你安排这次寻根之旅。以前我们只是从书本上认识中国,知道一些历史和地名,却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它。可是这一路走下来,我们才发现,中国不只是课本里的历史,而是一片可以走进去、可以亲近、也可以爱上的土地。”

狄波拉的眼中带着期待对约翰说:“以后我们教会的在家教育团契,也许可以考虑开设中文文化课。不只是教孩子几个汉字和发音,更希望他们通过语言认识不同的文化,学会尊重、理解,也学会爱。”

利百佳听着小女儿的话,没有回应,心里却涌起一份难以言说的欣慰。她知道,一场寻根之旅带回来的,不只是几个孩子会说的中文词语,而是一颗愿意连接世界、拥抱他人的心。

约翰和耶利米正在回味一路吃过的各种美食,从火锅、北京烤鸭,到热干面、重庆小面和四川麻辣兔头,说得兴高采烈,不时还模仿几句一路学来的中文,引得大家笑成一团。两人都说,将来一定还要再来中国。这语气不像一项旅行计划,更像一种已经放进心里的期待。

丹宁插了一句:马克吐温曾说,旅行是消除偏見、狹隘和盲目的最好方法。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夕阳把窗外染成一片金色。利百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这趟寻根之旅真正带回家的,并不在行李箱里,也不只是照片和纪念品,而是在孩子们愿意学习的一句话、愿意记住的一段历史、愿意珍惜的一份亲情里。

她轻轻握住提摩太的手,望向窗外无边的云海,心里默默向神献上感谢。文化可以学习,语言可以练习,风景终会渐渐淡忘;唯有家族的记忆、信仰的传承和彼此相爱的生命,会像种子一样,一代又一代,在不同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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