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百佳去世后不久,Robert远赴印度古吉拉特邦,开始长期宣教;Robin前往加州,攻读戏剧导演硕士,希望将来拍摄更多能够传递真善美的作品;Rachel留在纽约,继续追逐她的百老汇梦想;大学主修绘画的Renee,则扎根芝加哥,在一家艺术画廊成为职业画家。
这个曾经热热闹闹的家,在失去利百佳之后,仿佛被一阵风轻轻吹散。孩子们一个个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各自在不同的城市,继续收获她曾经播下的种子。
除了提摩太,最难走出伤痛的,其实是狄波拉。母亲生病的这些年,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照顾母亲身上。等到母亲真正离开,她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一直支撑着自己的那根柱子,也随之倒下了。
她一边陪着继父提摩太参加亲人丧亲互助小组,一边独自回到自己熟悉的辅导员温蒂那里,每周一次,安静而执着地整理心里的碎片。有时候,她只是静静坐着流泪;有时候,她反复诉说同一段回忆,仿佛每说一次,心里的疼痛就减轻一点点。温蒂从不催促,也不给答案,只是耐心地陪伴着她,让她慢慢学会,带着思念继续生活,而不是急着忘记。
狄波拉渐渐明白,失去母亲,并不是要把母亲放下,而是要把母亲留在心里,然后继续向前走。
狄波拉的六十岁生日庆祝
那年十一月,狄波拉满六十岁。
约翰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型生日聚会,只邀请了家人。屋里灯光温暖,餐桌上摆着她最喜欢的菜,笑声依旧,却始终掩不住一种淡淡的缺席感——少了一个人,仿佛整个家都安静了许多。
海鸥姗姗来迟,怀里抱着一只亚麻色卷毛的小母狗,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生日卡。小狗刚被放到地上,便摇着尾巴朝狄波拉跑去。
狄波拉怔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它紧紧抱进怀里。柔软蓬松的卷毛贴着她的脸,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眼眶却渐渐湿润。“谢谢姐姐送我这个珍贵的生日礼物。”
海鸥轻轻摇头。“不是我送的,是妈咪生前托我替你准备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狄波拉慢慢打开生日卡,那是利百佳熟悉的字迹,整整写了三页。
“亲爱的狄波拉:
六十岁生日快乐!
你九岁那年,我们家第一次养了星巴克。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养狗,但我知道,那时候的你和保罗,需要一个能够陪伴你们、给你们快乐的小生命。
星巴克陪伴了你们八年多。直到今天,我还是忘不了他离开的那一天,也忘不了你抱着他哭泣的样子。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养过狗。
所以,在你六十岁生日这一天,我托海鸥替你挑了一只小狗。希望当你孤单的时候,它能陪着你,就像我还陪在你身边一样。
亲爱的女儿,如果想我了,去找约翰,找海鸥,找思浓,找妮可,也可以去找温蒂。把心里的痛说出来,向主祷告。主会听见,也会一步一步医治你。
等我和你邓爸爸都离开以后,愿你和海鸥姐妹彼此扶持,相爱到老。
狄波拉,谢谢你做我的女儿,我永远以你为荣。
永远爱你的妈咪。”
读到最后,狄波拉早已泣不成声,她把生日卡轻轻贴在胸前,又低头抱紧怀里的小狗,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轻声问:“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狄波拉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利百佳。”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提摩太缓缓低下头,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姐妹合写《我们的妈咪》
后来的一天,狄波拉来看提摩太。说起母亲,她的眼泪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来,像压抑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堤岸。
海鸥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前几天,我整理妈咪的遗物,发现了两个大塑料箱和一个旅行箱。里面全是她几十年来留下的日记、信件、贺卡,还有中英文文章。另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你和保罗从小到大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轻了下来。 “你们十八岁生日时,妈咪分别为你们做了一本厚厚的纪念册,贴满照片,也写满了她对你们的祝福和期待。我看完以后,哭了好几次。”
狄波拉再也忍不住,伏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海鸥轻轻握住她的手。“既然你这么想念她,不如我们一起整理这些遗物吧。也许,我们可以为妈咪写一本传记,让更多人认识她,也认识神在她生命中的作为。”
狄波拉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姐妹俩一起走上阁楼,一只只旧箱子被重新打开。泛黄的纸张散发着岁月的气息,字迹却依然清晰。狄波拉一页一页地读着,一次又一次停下来流泪。离开时,她带走了部分资料,准备开始整理。
几天后,她再次来到提摩太家。“邓爸爸,”她轻声说,“我决定和海鸥一起,为妈咪写一本传记。”

她们决定先完成英文初稿,再由海鸥译成中文。
九十一岁的提摩太坐在旧木椅上,瘦削的身体微微佝偻。听完女儿们的话,他沉默了很久,眼里渐渐泛起泪光。“你们的妈咪,”他轻轻地说,“现在一定很高兴。”
从那以后,他开始翻找利百佳生前留下的文件、照片和书信。忙碌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整天攥着那半枚摔碎的“佳缘”。只是他仍叮嘱海鸥,将来自己离世时,一定要把“佳缘”放在枕边,与他一同火化。
一家人商量后,为这本传记定下了书名——《我们的妈咪》。
随着整理工作的深入,越来越多尘封的往事重新浮现。
狄波拉轻声对海鸥说:“妈咪以前在东岸宣教,每两个月都会寄一封代祷信。我从来没有认真读过。直到现在,我把妈咪电脑里保存的每一封代祷信都读完,才真正明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微微发颤。“她最艰难的时候,我的爹地坚决要离婚,我和保罗也不理解她。可她没有放弃,一直祷告,一直等候,一直鼓励我们亲近主。现在回头看,神真的垂听了她的祷告。”
她望着海鸥,眼神柔和而坚定,“感谢神,你很早就与妈咪和好了。我却直到快五十岁,才真正回到她身边。也正因为神没有放弃我们,我们这个家,才会有今天。”
为了写好这本书,海鸥开始查阅大量中文历史资料。当她读到利百佳出生当天发生的“七二〇事件”时,才第一次意识到,那场文革时期惨烈的群众武斗,不只是一个历史名词,更是母亲一生命运的时代背景。
听完海鸥的翻译,狄波拉沉默了很久。“原来,妈咪一直说自己‘出生在错误的时间’,并不是在怨恨自己的命运。”她轻声说,“她只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一个缩影。”
她望向窗外,缓缓说道:“也许,我们写这本书,不只是为了纪念妈咪,更是为了替那个时代许许多多没有机会讲述自己故事的人,留下一个见证。”
巧遇纪弟兄的女儿戴安
有一次,海鸥需要做肠镜检查。思浓临时有事,狄波拉便主动陪她前往医院。这是狄波拉第一次见到海鸥的肠胃科医生——一位六十出头的华裔女医生,纪医生。
检查结束后,海鸥还在恢复室休息,狄波拉陪在一旁。纪医生走过来查看情况,目光落在狄波拉脸上,忽然愣了一下。“你是……狄波拉吗?”
狄波拉点点头,却一时没有认出来。
纪医生笑了笑。“我是戴安,小时候,我们在同一个教会,一起上过儿童主日学。”
记忆慢慢苏醒,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们年纪相近,却因为学制不同,很少在同一个班。后来狄波拉上大学,渐渐离开教会,与儿时的朋友也都失去了联系。
那天晚上,戴安主动打来电话。两个多年未见的人,从童年的教会生活,一直聊到各自的人生。
当听说利百佳几个月前刚刚去世,戴安沉默了许久。“我一直记得你妈妈。”她轻声说,“她教儿童主日学的时候,很温柔,也很有耐心,小朋友都很喜欢她。”
只是这么一句话,狄波拉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聊着聊着,戴安也谈起了自己的家庭。她的母亲早年因癌症离世,几年后父亲也因癌症去世。她和妹妹这些年一直相依为命,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狄波拉静静听着,只觉得人生的道路竟如此不同。同样在华人教会长大,同样拥有良好的教育,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沉默了一会儿,戴安忽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妈妈去世以后,我爸爸很欣赏你妈妈,仰慕她。”
狄波拉微微一怔。“妈咪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戴安点点头。“后来我整理爸爸留下的日记,才知道一些经过。他一直很敬重你妈妈,也曾认真考虑过追求她。可是你妈妈很坦白地告诉他,她敬重他的信仰和品格,却没有爱情,所以不能接受他的感情。”
戴安轻轻笑了笑。“我爸爸后来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直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那时,他得了癌症。有一次,他忽然对我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当年神没有让我们走到一起,是对利百佳的怜悯。她已经经历过两段痛苦的婚姻,需要的不是一个短暂相伴的人,而是一个愿意陪她走完余生的爱人。神早就知道,什么才是对我们最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狄波拉第一次知道,母亲和提摩太结婚前,还曾有过这样一段从未提起的往事。几天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海鸥,海鸥又转告了提摩太。
提摩太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她跟我提过纪弟兄。”他说,“她一直很敬重他,也感谢他的欣赏,但她很清楚,那不是爱情。”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望向窗外。“那时候,我已经回到中国,在海市查出癌症。手术做完以后,我还是迟迟不敢决定是否再婚。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也担心未来,更担心会拖累她。北佳却愿意等我四十天,为这件事祷告,寻求神的带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想到,她只等了二十六天,我就下定了决心。那一刻,心里忽然就不再挣扎了。我卖掉海市的房子,把国内的一切都处理妥当,然后飞到美国,和她结婚。”
老人说完,久久没有再开口。有些人生的重要转折,并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在一次次等待、一次次放下、一次次顺服之间,被神悄悄改写。
海鸥听着,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恩。如果当年利百佳没有等候,如果提摩太没有顺服,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他们的婚姻,不会有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也不会有后来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的宣教道路。
后来,海鸥和狄波拉又谈起戴安姐妹俩。“她们都很优秀,也都很善良。”海鸥轻声说,“可是听她说起母亲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心里一直背着一个很重的包袱。”
说着,她从利百佳留下的遗稿里抽出一篇文章。那是利百佳晚年写的一篇随笔,题目是《母亲与女儿》。她在文中写道:“东亚文化里的母女,常常不是没有爱,而是把爱与控制、责任与亏欠缠绕在一起。许多母亲把牺牲当作爱,把操心当成责任;许多女儿把顺从当成孝顺,把压抑当成体谅。于是,两代人都深爱着彼此,却也都在无意中伤害着彼此。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真正的亲密,不是彼此捆绑,而是在神的爱里彼此尊重、彼此饶恕,让对方成为神要他成为的人。”
海鸥轻轻合上稿纸,狄波拉沉默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母亲晚年几乎不再干涉她和约翰的决定,也不再把自己的期待加在孩子们身上。母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学会了把牵挂交托给神,把选择还给儿女。
狄波拉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妈咪后来变了。”她轻声说,“所以,我们这个家,也慢慢变了。”
海鸥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金色的光洒满整个客厅。姐妹俩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有些理解,要走过大半生才能抵达;有些和好,则需要一代人的眼泪,才能慢慢完成。
《我们的妈咪》在美国被拍成电影
在思浓和约翰的协助下,姐妹俩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全职投入,终于完成了《我们的妈咪》。全书分为英文、中文两个版本。照例,Renee负责封面设计和全书插画。她一页页阅读书稿,把母亲、外婆和整个家庭几十年的故事,一幅幅化成细腻温暖的水彩画。文字因此有了颜色,也有了可以凝视的面容。
书出版后,意外地引起了不少读者的共鸣。许多人在书中看见了自己的家庭、伤痛与挣扎,也有人写信分享自己重新面对亲人、修复关系的故事。
一年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这本书的英文版版权被一家国际知名电影公司购得,决定将它改编成电影。
消息传到家里,全家人既惊喜,又忐忑。惊喜的是,这个关于一个普通家庭、关于破碎与修复、关于信仰与爱的故事,竟然要被搬上银幕,走进更多人的生命。忐忑的是,他们不知道电影会怎样诠释这个故事,更不知道那些最真实、最脆弱的家庭伤痕,在镜头下会被怎样呈现。
提摩太望着一家人,轻声说:“如果神真的要使用这个故事,就让祂自己掌管吧。”
海鸥一直盼望有一天能够饰演利百佳。得知电影开始选角后,她认真准备了试镜。她反复揣摩利百佳的性格、经历和说话的方式,甚至把妈咪曾经讲过的那些故事,一遍遍在心里重新走过。
然而,试镜结果,她第一轮便落选了。那几天,海鸥几乎不愿说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思浓来找她,也只是勉强应几句。
思浓安慰她:“别灰心,也许还有机会。”
海鸥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也许,神觉得我不适合演妈咪。”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抱怨。难过了几天,她重新回到了当年提摩太和利百佳共同创办的新生剧团。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争取任何角色,而是从最基础的话剧训练开始,一遍遍练习台词、走位、表情和肢体;又从歌剧的基本功开始,训练呼吸、发声和情感表达。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练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渐渐明白,神有时不是拒绝一个人的梦想,而是在梦想真正来到之前,先预备那个人。如果有一天,那个角色真的属于她,她希望自己不是因为“最想演利百佳”而被选中,而是因为经过岁月的磨炼,她终于有能力把母亲的一生,真实而温柔地演出来。
另一边,Robin也主动向制片公司递交了自己的导演方案。此前,他只执导过一部成本不高的独立电影,在业内几乎没有什么名气。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能进入初选已经不错,真正拿下这部国际制作的希望十分渺茫。
就连家里人,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有狄波拉一直鼓励他。“你为什么不试试?”她对儿子说,“如果这是神给你的机会,就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放弃。”
Robin没有多说,只是认真准备。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一路进入了最后一轮面试。
面对制片方和几位评审,他没有刻意展示自己年轻导演的技巧,也没有用复杂的电影术语包装自己。他只是安静地讲述自己对《我们的妈咪》的理解。“这不是一个成功女性的故事,也不是一部宣教士传记。”
他停了一下。“这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漫长的一生中不断被神塑造,也不断影响一个家庭的故事。我希望观众离开电影院的时候,记住的不只是利百佳,也不只是她做过什么,而是他们会开始问自己:如果神也在我的生命中工作,我愿不愿意回应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随后,Robin打开电脑,展示自己完整的分镜设计、叙事节奏和视觉风格。他没有把影片拍成一部充满说教意味的宗教电影,而是把信仰放进人物的选择、沉默、冲突和一个个日常细节里。
其中一些画面,甚至来自他童年与外婆相处的记忆。外婆吃饭时的动作,家人围坐在一起时的沉默,她看人时温和而专注的目光,以及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在多年以后仍留在他心里的生活片段,都被他悄悄放进了电影的细节中。
评审没有立刻表态,几天后,制片方一致决定,由Robin这位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导演执导《我们的妈咪》。
消息传回家里时,Robin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
狄波拉第一个拥抱了他,“我早就告诉你了,”她笑着说,“不要小看神为你预备的路。”
影片最终确定:
导演:Robin
编剧:狄波拉
原著:海鸥、狄波拉
经过数轮试镜,Rachel成功饰演青年时期的狄波拉。
狄波拉则向剧组推荐了新生剧团几位资深演员。经过严格遴选,其中好几个人顺利入选主要配角。
至于海鸥,最终获得了周红一角——利百佳相识六十多年的挚友。拿到剧本时,她愣了很久,随后轻轻笑了。“原来,这才是神为我预备的位置。”
一家四口,就这样在同一部电影中,以不同身份共同参与。
这部电影,从准备到剪辑完毕,持续了整整一年。这期间,没有人把它当作一份工作。Robin几乎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反复修改镜头;狄波拉不断调整对白,力求每一句话都忠于母亲真实的人生;Rachel常常和狄波拉一起,一遍遍练习人物不同年龄阶段的神情和动作;海鸥则陪着饰演利百佳的演员,一起阅读日记、书信和祷告信,帮助她真正理解这个人物。
电影完成后,先后入围多个国际电影节,并获得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导演、新人导演奖等多个奖项。
颁奖典礼那天,Robin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提自己的努力,他谦虚地说:“这部电影献给我的外婆利百佳,也献给所有默默爱着家人、忠心回应神呼召的人。他们或许从未站在聚光灯下,却改变了无数人的一生。”
台下,海鸥、狄波拉、Rachel静静鼓掌。她们知道,这部电影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更是一份跨越四代、仍在继续传承的生命。
《我们的妈咪》被拍成中文电视连续剧
电影上映后,一位享誉华语影坛的香港导演读完《我们的妈咪》,主动购入了中文版权,希望改编成长篇电视剧。
导演说:“电影讲的是一个家庭,电视剧可以讲完一个时代。”
作为原著作者,海鸥和狄波拉全程参与剧本讨论,却很少干预导演的创作。她们明白,每一种艺术,都有自己的语言。
这一次,狄波拉被邀请饰演耶和华以勒教会主任牧师托马斯的妻子;海鸥饰演包琴;Rachel继续饰演青年时期的狄波拉。
她们也向剧组推荐了几位来自中国的亲友参加试镜。导演要求极为严格,每一个角色都必须经过三轮以上遴选,没有人因为与作者的关系而得到特殊待遇。
最终,闻至屹饰演白桦林;维穹的儿子饰演童年时期的维穹;闻佳依饰演励坤的妻子徐蕾蕊;徐蕾蕊则饰演邓黛欣。
拍摄期间,他们始终谨守自己的本分,尊重导演和剧组的整体安排,不争戏,不抢镜,也从不因为彼此熟悉而要求特殊照顾。
这是狄波拉和Rachel第一次与海鸥一起,在中国生活了整整五个月。拍摄之余,姐妹二人完成了一件多年挂念的事。遵照提摩太和利百佳生前的心愿,她们将两位老人的骨灰分别安葬三处。一部分安葬在路易斯安那州,与柳志芳和保罗相伴;一部分安葬在江城,陪伴利百佳的亲生父母和兄嫂;另一部分安葬在昂市,与提摩太的父母、姐姐和姐夫同眠。她们相信,无论安息在哪里,他们最终等候的,都是同一个复活。
拍摄期间,狄波拉中文进步神速。每当觉得发音困难,她总会想起利百佳五十一岁开始学习印度语。虽然始终带着浓重的口音,却从未因此停止向印度教徒传讲福音。“妈咪都能坚持,我为什么不能?”她常这样鼓励自己,也这样鼓励Rachel。
电视剧播出后,在华语世界引起了广泛回响。许多观众第一次透过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重新思考婚姻、亲情、信仰与饶恕;也有不少教会开始以《我们的妈咪》作为婚姻、家庭和宣教课程的辅助教材。
后来,狄波拉继续在北美创作英文剧本;海鸥和思浓则往返世界各地,培训预备前往印度教地区服侍的宣教士,也推动《佳缘》婚前教育课程在华语教会逐渐扎根。
姐妹俩终于发现,神赐给她们的恩赐并不相同。一个用文字讲述生命,一个用生命成全文字。而她们共同传扬的,始终都是同一个福音。
Robert 和约瑟保罗并肩在印度古吉拉特宣教
不久之后,约瑟保罗寄来几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古吉拉特邦明亮的阳光下,身旁是一位神情温柔的印度姐妹——丽莎。她也是一名宣教士。两人已经在那里成婚。婚礼简单而宁静,没有盛大的仪式,却有一种安然笃定的喜乐。
另一张照片里,他们和Robert并肩站在一家新开的中国餐馆门前。招牌不大,字迹朴素,却透着几分亲切。
他们开这家餐馆,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取得长期签证,能够合法、稳定地留在印度,与当地人一起生活,一起服侍。他们聘请附近的年轻人,一边教他们做中式菜肴,一边学习当地的语言和文化。切菜、翻炒、包饺子、擀面条……厨房里,语言并不总是相通,笑声却常常此起彼落。
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也像提摩太和利百佳当年一样,在院子里种花、种菜。美国的种子不能带进印度,他们便买来当地的种子,重新播下。土壤不同,气候不同,长出来的花草蔬果也不尽相同。可是,种子还是发芽了,幼苗也依然向着阳光生长。
狄波拉静静看着那些照片,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咪曾把自己比作一粒落在异乡的种子。如今,那粒种子早已归入泥土,可是,它结出的果子,却没有停留在原来的土地上,而是在另一片遥远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狄波拉轻轻合上手机,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光洒满庭院。风吹过树梢,树叶轻轻摇曳。
她仿佛又听见妈咪温柔的声音:“不要担心种子会不会长大。只要忠心把它种下,神自会叫它生长。”
约翰骤然去世
六十五岁那年,狄波拉独自走进家附近的电影院,观看电影《我们的妈咪》。
首映的时候,她正在外地出差,错过了与家人一起观看的机会。
半年前,约翰因突发心肌梗塞离世。从那以后,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清晨醒来,身边的位置空着;夜晚回到家,屋子里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朋友们也有各自的家庭。她依然工作,依然服侍,依然在人前微笑。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才发现,失去一个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人,会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当年母亲为什么害怕一个人生活。
五年前,她六十岁生日那天,妈咪托海鸥送给她一只小狗。如今,小狗“利百佳”每晚都睡在她的卧房里,像童年时陪伴她和保罗的星巴克一样,安安静静守在床边。有时半夜醒来,她伸手轻轻摸摸那柔软温暖的卷毛,心便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留下这份礼物。那并不仅仅是一只狗,那是一位母亲,在离开世界以前,仍想尽办法告诉自己的女儿:你不会孤单。
那年十一月,狄波拉计划与住在附近的妮可、尼古拉斯夫妇一同前往印度古吉拉特邦,看望在那里宣教的Robert和约瑟保罗。
妮可和尼古拉斯住在同一个小镇,步行到狄波拉家,不过十五分钟。尼古拉斯出生于南印度,年轻时移民美国,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间教会认识了妮可。两人在服侍中彼此相爱,后来结婚,在这里安了家。这些年来,两家人早已亲如一家。狄波拉需要帮助时,他们总会第一时间赶来;他们有困难时,狄波拉也从未缺席。
在教会里,妮可和尼古拉斯还是约瑟保罗事工的重要祷告伙伴。他们长期联络各地教会,组织代祷,分享印度宣教的需要;就像狄波拉一直陪伴Robert一样,他们默默托住约瑟保罗的服侍。有人站在宣教第一线,有人留在后方祷告;有人远赴异乡,有人守望差派。神的国度里,从来没有一种服侍比另一种更重要。如今,仅耶和华以勒教会,就有三个家庭加入了Robert和约瑟保罗的宣教团队。
狄波拉忽然意识到,比起母亲利百佳,自己已经幸福太多。母亲五十多岁时,经历第二任丈夫离开,孩子误解,还没有与柳志芳相认。许多个漫长的夜晚,她几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独自来到神面前,把眼泪化成祷告。
而如今,自己虽然失去了约翰,四个孩子也分散各地,却从未真正孤单。
海鸥和思浓一家始终与她亲密同行;丹宁一家常常陪伴左右;妮可和尼古拉斯夫妇像家人一样彼此照顾;还有多年一起走过来的朋友,只要一个电话,便会有人回应。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神不仅医治了过去的伤痕,也早已为她后半生预备了许多同行的人。
前不久,Renee告诉她,自己决定辞去芝加哥艺术画廊的工作,搬回路易斯安那州。“我想陪妈咪一起生活。”
狄波拉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女儿放下的不只是工作,也是多年建立起来的生活。“Renee,你真的想好了吗?”
Renee笑着点点头。“妈咪,我只是想陪你多一点时间。”
那一刻,狄波拉眼眶微微发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默默盼望过这样的陪伴。只是那时候,她太不成熟,不懂得回应,也不懂得珍惜。如今,当年没有来得及表达的爱,竟在下一代身上,慢慢开花结果。
狄波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她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偶然。这是神一点一点修复一个家庭之后,留下来的果子。
狄波拉第一次观看电影《我们的妈咪》
电影播放时,狄波拉独自坐在黑暗中,泪水悄然滑落。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里,她第一次真正成为一个普通观众,而不是编剧、演员,或这段故事的参与者。电影落幕,灯光渐渐亮起。
狄波拉慢慢站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有些爱,真的会穿越死亡,继续陪伴一个人走完余下的路。
走出电影院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从头到尾看完《我们的妈咪》。过去,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这部电影。毕竟,这是她和儿子Robin,姐姐海鸥,还有制作团队共同参与的作品。她写的剧本,也参与过制作,对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对白,都再熟悉不过。可是这一刻,她感受到的震撼,却与创作无关。
不是一部电影打动了她,而是一个母亲的一生,再一次击中了她。
七月的午后,骄阳似火。狄波拉从小怕热,一直不喜欢夏天。
可是,妈咪却出生在七月,出生在素有“火炉”之称的江城。她一向怕冷,却从不畏惧炎热。如果妈咪还活着,今年九十五岁了。
狄波拉想起,身边有些同龄朋友的父母,九十多岁,甚至超过百岁,如今仍然健在。
可是,妈咪已经离开她五年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心头。她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伸手扶住路旁的一棵树。
这时,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狄波拉慢慢抬起头,烈日刺眼。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光中,向她微笑。“保罗……”
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年轻人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狄波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起。我的弟弟也叫保罗,只是……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年轻人的神情柔和下来。“您还好吗?”
狄波拉点点头,道了谢。
年轻人临走前停了一下,回头问:“您是基督徒吗?”
狄波拉微微一怔。
年轻人笑了笑。“我有时候也会想,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人,也许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留下的爱,会一直陪着我们。”
说完,他转身离去。
狄波拉慢慢松开树干,重新站稳。烈日之下,蓝天之中,她闭上眼睛。
那些熟悉的面孔,仿佛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妈咪利百佳
继父提摩太
公公林亚戈
姥姥柳志芳
舅舅蔡汉生,舅妈包琴
姑姑邓黛欣,姑父白桦林
弟弟保罗
丈夫约翰
那些因信称义、她深爱过的人。他们已经走过死亡,进入永恒的平安。
而她,仍然留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自己的旅程。
她仿佛又听见妈咪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狄波拉,好样的,不要停下来。继续向前走,你的后半生,会更加精彩。”
那一刻,她仿佛重新被注满力量。她终于明白——所谓后半生,并不是人生的尾声,而是在经历失去以后,重新确认方向,再一次出发。
狄波拉挺直了背,她迈开脚步,先是快走,然后,慢慢奔跑。
带着爱
着信心
带着那些曾经爱过她、塑造过她的生命印记,
向着光跑去,
义无反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