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 第四十二章 利百佳癌症复发

(2026-08-09 11:57:12) 下一个

高中毕业七十周年,当年邓中原和林北佳那一届有三百多名学生,如今所剩无几。利百佳的初中同学蒋浙牵头,把原来每十年一次的见面聚会改成了 Zoom,以照顾这些八十八、九岁老人的身体状况。最终上线的,只有二十来个人。

很多名字,是在发消息时才第一次被告知——某某某,已经去世多年;某某某,早已不在了。屏幕上一张张衰老而熟悉的面孔,彼此点头、招手、微笑,像在时间的河岸上遥遥对望。

二十来个人中,林北佳和邓中原,是唯一仍在世的一对“夫妻同学”。同属当年的高五班的,除了他们夫妻,只剩下在江城的汤弈慧一人出席。

林北佳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和大家简单寒暄后,便准备提前下线。

主持人蒋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北佳,我读过你们夫妻写的《我们的后半生》,也看过你们参演的那部电影,很受感动。我们这一届,学艺术的一个都没有;学文科的,真正产生国际影响力的,也寥寥无几。你们是理科出身,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了不起!北佳,你多保重!”

屏幕那一端,林北佳微微点头,眼神依旧温和而安静,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曾经风云一时的屈胜利,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他曾经高调地向母校江城一中捐赠一千万元人民币,一时风光无限。后来金融危机席卷而来,他在香港宣布破产。此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到八十岁他便因病离世。

岁月流转,当年让人羡慕的人生际遇,早已随着时代的起伏烟消云散。同学们感叹着、唏嘘着,也渐渐明白:能够平安喜乐地走到人生最后一程,本身就是一种福分。

健在的同学中,朋友圈大多记录着旅游、美食和聚会;唯有提摩太和利百佳,分享的几乎都是家庭的点滴。今天是哪个外孙女的学校汇演,全家一起到场鼓掌;明天是哪位曾外孙过生日,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吹蜡烛、唱生日歌;偶尔一家人到风景宜人的退休营度假,镜头里总是四代同堂,笑容灿烂。

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耀眼夺目的财富,却让越来越多的老同学心生羡慕。到了耄耋之年,他们渐渐懂得,一个人真正的成功,不是曾经站得多高,而是到了生命的黄昏,身边仍有相爱的人同行,儿孙绕膝,心中有平安,脸上有笑容。

利百佳癌症复发扩散

一年后,八十九岁的利百佳,和刚满九十岁的提摩太,坐在肿瘤科医生杰夫瑞的办公室里。“再次祝贺您,提摩太牧师,”杰夫瑞微笑着说,“您九十岁的生日宴会,真的非常精彩。”

提摩太点头致谢:“谢谢您来参加。我和佳儿搬到路易斯安那以后,这些年一直是您照顾我们的身体,特别是肿瘤方面。这次……佳儿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杰夫瑞医生是“耶和华以勒”教会的会友,与提摩太、利百佳相识已有二十年。他摊开双手,脸上带着医生惯有的克制,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无奈。“很抱歉,利百佳牧师,”他说,“您的癌症复发了。这一次是胃癌,而且已经扩散到十二指肠、小肠,以及部分大肠。”

提摩太身体明显前倾,声音也紧了起来:“第几期?有什么治疗方案?”

“第四期。”杰夫瑞没有回避。“目前可以考虑切除部分小肠和大肠,但我必须坦白说,效果可能非常有限。因为胃部已经出现广泛扩散,无法进行手术。还有一种免疫疗法,目前仍处于试验阶段,临床数据还不充分。”

利百佳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追问,仿佛医生说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一件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杰夫瑞,轻声说:“谢谢您,杰夫瑞医生。五年前,我的乳腺癌也是您帮我治疗的。” 她停了一下,又问:“如果这一次我选择不治疗,我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杰夫瑞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怎样说才能既诚实,又不让她觉得残酷。“通常来说,三个月以后,身体可能会逐渐进入需要临终照护的阶段。可以选择在医院,也可以回家接受临终关怀。” 他顿了顿。“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多数患者还有三到六个月。当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如果身体状况、心肺功能以及整体状态比较好,也有人可以坚持到九个月,甚至更久。”

利百佳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提摩太急切地追问:“如果手术呢?治愈的可能有多大?”

杰夫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利百佳牧师现在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没有人能给您保证。”

他停了一下,似乎也不愿意用一个轻率的数字替她做决定。“如果一定要说,只能说……一半一半。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手术之后情况会有所改善;另外百分之五十,可能会恶化。”

提摩太的手微微收紧。

杰夫瑞继续说道:“最坏的情况,是手术过程中就出现严重并发症,甚至撑不过手术。这样的手术,没有任何医生敢向您保证结果。”

他说完,诊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利百佳几乎没有犹豫:“我不做手术。如果有放疗,我可以考虑,但不做化疗。”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提摩太试图挽回:“我们再商量一下,好吗?不是还有50%的机会吗?你不是一直盼着参加4R的大学毕业礼,还有约瑟保罗的毕业礼吗?”

利百佳缓缓摇头:“五年前,我的乳腺癌是二期,我选择了手术和治疗,那段日子非常不容易。全家人都围着我转。那时候,丹宁只有四个孩子;现在,她已经有六个儿女了。海鸥、思浓都六十多岁了,狄波拉也快六十了。我累了,他们也累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柔软却决绝:“我想平静地去见主,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也不想拖累家人。”

提摩太低声说:“那我们至少开一次家庭会议,听听孩子们的意见。”

利百佳再次摇头。

杰夫瑞医生送他们出门。候诊区里,开车带他们来的思浓立刻迎了上来。

利百佳的生命走入倒计时

回到家时,海鸥刚从丹宁家照顾六个外孙儿女回来。

她一抬头,便看见父亲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屋里,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海鸥心里猛地一沉。她立刻猜到,利百佳的检查结果不好。

她和思浓陪着妈咪站在门廊前,谁也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海鸥抬头看着门廊的柱子,故意笑着说道:“妈咪,这里一年四季都不一样。冬天挂圣诞灯,红红绿绿的灯一亮,整个房子都变得暖洋洋的;春节贴春联、挂中国结;到了复活节,又换成彩蛋和花环。”

思浓也笑了起来。“还不只是门口。后院的阳台平时根本没有客人看得见,您也照样跟着季节换装饰。每次家里办聚会,客人一进门,都以为您是为了欢迎他们才特别布置的。其实哪里是这样——一年四季,您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海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我们这个房子其实不算大,可是餐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特别敞亮。那张长餐桌,坐二十几个人都没问题。”

她笑了一下。“爸爸以前常跟别人开玩笑,说大家都以为这是哪位室内设计师设计的。其实呢,哪里有什么设计师,都是妈咪自己一点一点亲手布置出来的。”

思浓接过话:“桌上的花、墙上的画、窗边的小摆件,还有那些节日装饰,您从来都是自己慢慢挑、慢慢摆。”

海鸥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我刚来美国,住在寄宿家庭,原以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在那里。长大以后才知道,一个家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温暖,其实需要花多少心思。”

思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了妈咪的手臂。门廊下,三个人站在一起。屋里还是那个屋子,长餐桌还是那张长餐桌,墙上的装饰也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此刻,她们忽然都意识到——这些年,真正把这个家一年四季撑起来的,从来不是那些灯、花环、春联和彩蛋。是站在她们身边的这个人,是妈咪。

利百佳笑了笑。“海鸥、思浓,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愿意接纳我们两个老人。” 她望向思浓。“你还特意把楼下的工作室改成卧室,让我们不用每天爬楼梯。”

思浓连忙摇头。“妈咪,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海鸥眼圈已经有些发红。“妈咪,一转眼,我们搬来这里已经二十年了。虽然真正一起生活,只有这几年。我一直希望,我们还能有更多时间,每天都这样陪着您。”

利百佳静静听着,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些自己亲手布置了二十年的装饰。又看向海鸥和思浓,她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份郑重,“这几年,你们跟着我一起布置房子,很多事情都已经会了。地下室有八个大塑料整理箱。四个放室外装饰,我都贴好了标签——春、夏、秋、冬。另外四个,是屋里的装饰品,也是按四季分好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以后,大概要慢慢交给你们了。趁我现在还有力气,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我。”

说完,她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可是空气,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海鸥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在教他们整理房子。而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下一代。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利百佳已经把检查结果告诉了思浓,她也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不做手术。如果可以,就接受放疗。剩下的时间,我想舒舒服服地过。”

那天晚上,思浓把医生的判断悄悄告诉了海鸥。医生估计,利百佳剩下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到六个月以及妈咪决定不作手术的决定。

海鸥沉默了很久,晚饭时,她特意多做了几道母亲最喜欢的菜。粉蒸排骨、清蒸鱼、肉末豆腐、丝瓜炒虾仁,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香味。

提摩太坐在餐桌旁,却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筷子拿起又放下,脸色一直阴沉。

海鸥轻声说道:“妈咪,以后每天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们。只要做得到,我一定做给您吃。”

提摩太忽然低低地接了一句:“她最喜欢吃鱼。” 一句话,说完便没有再出声。

饭后,海鸥切了一大盘水果。哈密瓜、蓝莓、黑莓、苹果、石榴……都是利百佳平日喜欢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利百佳最喜欢的电影——《傲慢与偏见》。她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熟悉的对白再次响起。没有人认真讨论剧情,只是静静陪着她,一起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提摩太不肯放弃手术

第二天清晨,提摩太连早饭都没吃,独自开车去了杰夫瑞医生的诊所。这一次,他是一个人。坐在杰夫瑞医生的办公室里,他几乎是恳求地说:“能不能……请您再劝劝利百佳?哪怕她不愿意做手术,至少,能不能让她接受化疗?”

杰夫瑞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能为力:“在美国,任何手术和治疗,都必须建立在病人自愿、积极配合的基础上。如果她感受到被强迫,只会更糟。坦白说,如果我是她,处在她这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生命的质量,有时比生命的长度更重要。”

提摩太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和利百佳认识了七十多年,可是真正在一起,也才三十年。她已经融进了我的生命,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请您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如果需要器官移植——我愿意,我愿意割舍我身上的任何一个器官。”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哽咽得无法继续。

杰夫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坐下,又让助手递来一杯水。“提摩太牧师,” 他说得很慢,“我非常敬重您和利百佳牧师。我的女儿女婿,正是经过你们的婚前辅导,在耶和华以勒教会由你们证婚,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我也多了三个可爱的外孙儿女,我一家都忠心感谢您和利百佳牧师。作为医生,我给很多癌症病人做过手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愿意尝试。但现在的问题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整个腹腔,手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带来严重的并发症。”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化疗,坦率地说,也几乎无济于事,更多只是安慰剂效果,还会伤害正常细胞。利百佳牧师选择不开刀、只做放疗,我从医学角度认真评估过,她的决定是理性的。或许,手术和化疗能多延长几个月的生命,但代价,是极大的痛苦。这个阶段,对她来说,理解和尊重——尤其是来自您——非常重要。她不想留给您和她爱的家人们,全是痛苦的记忆。她希望,留下的是爱与美好。”

提摩太觉得自己紧握的拳头,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燃烧的怒火都无处着力。理智告诉他,杰夫瑞医生没有错,利百佳的选择也没有错。可他的愤怒却真实存在——他愤怒的,并不是人,而是命运,是上帝。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死之前,上帝要先夺走利百佳,让他独自承受丧妻之痛。前两段婚姻里,第一任妻子邱苓苓因病去世,他早已没有爱情,只剩责任;第二任妻子打掉了他的孩子,背叛他,离他而去。直到后来,上帝把利百佳带到他生命里,他们相伴二十九年,婚姻美满,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幸福。可如今,仿佛一个孩子正含着糖,沉浸在甜味里,忽然有人从他口中夺走糖块,硬生生灌下一杯苦药——他无法接受。

从医院出来,提摩太径直把车开向耶和华以勒教会。那天,托马斯主任牧师正好还在办公室。没有预约,也顾不上礼节,提摩太推门而入。他把利百佳的病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开始咆哮,双拳紧握。“为什么?为什么主要夺走利百佳?为什么我结了三次婚,还要再一次承受丧妻之痛?” 他的拳头在空中挥舞,泪水混着怒火,声音嘶哑。

托马斯牧师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稍落下,才温和地问了一句:“这是利百佳自己的选择。我想,你也是愿意尊重她的。那么,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怕”这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提摩太。他忽然瘫坐在椅子上,放声痛哭。

托马斯牧师没有打断,只是陪着他,递上纸巾,轻轻拍着他的背。十几分钟后,提摩太才慢慢止住哭泣。

他低声说:“我姐姐姐夫已经去世了,利百佳的哥哥嫂子也都走了。我们这一辈,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如果她也离开我……我怕孤独。我怕自己一个人,承受不了这样的痛。”

托马斯牧师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沉默。良久,他为提摩太低声祷告:“主耶稣,你曾被众人背弃,孤零零一个人独自被挂在十字架上,担当世人的罪。但你并不是只被埋葬的英雄,你从死里复活。将来,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要复活,站在你面前。”

从托马斯牧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提摩太感受到了轻松,他站在停车场,望着灰蒙蒙的天,竟然感受到了阳光灿烂,春光四射。

那天夜里,提摩太独自跪在床前,对主低声祷告:“主啊,虽然我非常不愿意接受佳儿的现实,但是我顺服。我愿意顺服,我愿意相信你的旨意永远是善良、纯全和美好的。凡是出于主的,我就默然接受。”

话说出口,他的心并没有立刻得安慰,却像是把最后一根紧握的绳索,缓缓松开。

利百佳最后与家人们度过的日子

晚上,全家围坐在客厅,一起进行家庭祭坛。灯光柔和,屋里很安静。

利百佳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在美东宣教时,认识过一位来自古吉拉特的老人。后来,他因为长期酗酒,接受了大范围肠道切除手术。” 她停顿了一下。“手术以后,他几乎不能正常进食,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短短几个月,人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后来,他又经历了第二次手术。身体越来越虚弱。家人送他回古吉拉特疗养,一天他与大儿子发生口角,大儿子盛怒之下,竟将亲生父亲活活掐死。大儿子贿赂了当地官员,说是父亲不小心摔倒,当天就火化了尸体。”

利百佳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段经历,让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有时候,生命虽然被延长了,痛苦却可能远远超过生命本身。” 她望向家人,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所以,我认真想过。我希望剩下的每一天,都能和你们一起吃饭、聊天、散步。不要把最后的日子都花在医院里。我想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走完。”

她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很平常的往事。“青少年时,我因为体重,被多次嘲笑。所以,后来差不多四十年,我一直在严格控制体重。晚餐几乎不吃,主食更是很少碰。”

她转过头,看向提摩太。“直到和你结婚以后,我才慢慢不再节食。”

提摩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利百佳笑得更温柔了些。“因为我想陪你久一点。”

一句很轻的话落下来,提摩太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屋里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利百佳继续说道:“这栋房子,我们已经住了二十年。我真的舍不得。可是,我更希望,将来你们想起我的时候,记得的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快乐,而不是我躺在病床上的痛苦。我不希望自己承受没有意义的折磨。也不希望你们每天看着我受苦,却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请尊重我的决定。如果神许可,我愿意顺其自然,等候祂接我回家。”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海鸥第一个开口。“妈咪,我尊重您的决定。”

约翰也轻轻点头。“妈咪,如果您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完成的心愿,随时告诉我们。”

坐在旁边的狄波拉,眼泪已经悄悄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频另一端,丹羽轻声说道:“姥姥,今年我们的假期已经用完了。明年4 R大学毕业,我们一定全家回来。姥姥,您一定要等我们。”

利百佳笑着点头。“只要神许可,我一定参加4R的毕业典礼。”

约瑟保罗连忙说道:“奶奶,我也争取提前一年毕业。”

利百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慈爱,没有再说一句话。

提摩太默默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狄波拉慢慢走过去,从另一边轻轻抱住母亲。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栀子花静静盛开。淡淡的花香,随着晚风缓缓飘进屋里。

妮可决定搬到约瑟保罗身边

奶奶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对约瑟保罗的打击尤其大。

听到消息后,妮可特意从加州飞到路易斯安那州,看望利百佳。两人单独坐在后院。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妮可轻声说:“听到您的消息,约瑟保罗太难过了。他一心想让您也亲自参加他的大学毕业,为了提前一年毕业,他现在每学期都修六门课,几乎天天熬夜,已经开始失眠,成绩反而越来越差。我劝他慢一点,他根本不听。”

她停顿了一下,眼圈渐渐发红。“这孩子最听您的话。您能不能劝劝他?我真的怕,他还没等到毕业,就先把身体拖垮了。”

利百佳点点头。“好,我会跟他谈。”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妮可的手。“妮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搬过来陪他?”

妮可愣了一下。

利百佳温和地说:“孩子长大了,不代表就不需要妈妈了。有时候,越是长大的孩子,越不容易开口说自己需要陪伴。现在正是他人生最困难的时候。如果我是你,我会搬过来,陪着他。”

妮可低下了头。这三年来,她心里一直明白,如果不是利百佳一次又一次从中调和,约瑟保罗或许早已和自己断绝了来往。约瑟保罗上大学以后,一次也没有回过加州。而她,也不过来过路易斯安那州两次看儿子。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她终于明白,利百佳并不是在责备她。她是在把自己来不及继续做的陪伴,轻轻交到她这个母亲手里。

妮可抬起头,郑重地说:“好,我回去以后,就开始找工作。我会尽快搬过来,陪着他。”

利百佳欣慰地笑了。“这样就好。一个孩子,也许会忘记父母给他买过什么,给过多少钱。可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谁陪在他身边,他会记一辈子。”

她轻轻拍了拍妮可的手背。“约瑟保罗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要再让他觉得,连母亲也离他很远。趁现在,还来得及。”

妮可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利百佳劝导约瑟保罗

她随即叫来约瑟保罗,让他陪自己到湖边走一走。

深秋的庞恰特雷恩湖畔,人并不少。有人捕蟹、钓鱼,有人举着长焦镜头拍摄水鸟,也有人只是静静坐在湖边,看风吹过水面。天气暖和的时候,这里偶尔还能看到短吻鳄,在岸边缓缓游动。

利百佳望向远处横跨湖面的长桥,微笑着说:“听说这座桥是世界上最长的跨湖大桥,被录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一只鹈鹕忽然从高空俯冲而下,扎进湖里捕鱼,激起一片水花。

祖孙俩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利百佳轻声问:“听说你这学期选了六门课?”

“嗯。”约瑟保罗点点头,“下学期我也准备修六门,我想明年五月毕业。”

利百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为什么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约瑟保罗低着头,小声说:“我想和Robert、Robin一起毕业。”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又补了一句:“我想让奶奶参加我的毕业礼。”

利百佳停下脚步,她轻轻握住孙子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傻孩子,奶奶早就猜到了。谢谢你,这份心意,奶奶很感激。”

约瑟保罗鼻子一酸。“奶奶,我不想错过,我怕……来不及了。”

利百佳陪他在湖边长椅上坐下,湖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水汽。

她轻声说道:“孩子,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不管奶奶能不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你都是奶奶最骄傲的孙子。可是,如果为了赶时间,把身体累坏了,那就不是奶奶希望看见的。” 她停顿了一下。“听说你最近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学习效率也下降了。身体已经在提醒你,它累了。你知道,爷爷奶奶做了一辈子辅导工作。一个人真正有智慧,不是硬撑,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她望着远处的湖面。“人生不是一场百米赛跑,而是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神若要使用一个人,祂更在意的是你能不能一直走下去,而不是比别人早一年到达。”

约瑟保罗一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良久,他轻声问:“奶奶,如果我休学,您会不会觉得我失败了?”

利百佳笑了。“当然不会。休息,不是失败;接受帮助,也不是无能。真正的失败,是明知道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却还不肯停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答应奶奶。把身体养好。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要去爱神、爱人、服侍人。奶奶希望,将来别人提起约瑟保罗,不是说他提前一年毕业,而是说——他忠心地跑完了神托付给他的路。”

约瑟保罗终于点了点头。“奶奶,我听您的。”

回到家后,他主动联系学校,与辅导员商量调整学业计划,并预约了学校免费的心理咨询。最后,他决定休学一个学期,让身体和情绪都慢慢恢复。

利百佳知道这个消息时,只是安静地笑了。她知道,孙子真正学会的,不是放慢脚步。而是学会了,把人生交托给神,而不是交给自己的焦虑。

利百佳最后的心愿实现

到了五月,利百佳的身体已明显衰弱。她常常坐在轮椅上,稍微多说几句话便觉得疲惫,走路也越来越困难。然而,她心里充满了感恩。医生原本估计,她大概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如今,神竟又赐给她半年多的恩典。

那一天,她坐着轮椅,在提摩太和家人的陪伴下,参加了Robert和Robin的大学毕业典礼。当两个孩子穿着学士袍走上台时,她一直含着笑,轻轻鼓掌。

仪式结束后,两人还未来得及摘下学位帽,便快步跑到奶奶面前,一左一右蹲下来,与她紧紧拥抱。

利百佳轻轻摸着他们的脸,笑着说:“神真好,让奶奶等到了你们的毕业礼。”

几天后,她又透过Zoom,远程参加了Rachel和Renee在外州举行的毕业典礼。看着屏幕里两个孙女接过毕业证书,她不停地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那一刻,她觉得,神已经把自己一直盼望看见的礼物,都一一赐给了她。

因为知道奶奶随时都有可能回天家,那年夏天,四个孩子和约瑟保罗谁也不愿外出打工,也不愿参加暑期服侍,只想安安静静陪在奶奶身边。

利百佳知道以后,笑着把他们都叫到身边。“从下个星期开始,我们重新安排一下。五个孩子,一周五天,每人固定陪奶奶一天。剩下的时间,你们就照着原来的计划去生活。该打工就去打工,攒学费;该服侍就去服侍;该学习、该旅行、该认识朋友,都不要停下来。”

她望着五个孩子,语气温柔却坚定。“不要因为奶奶,就把自己的青春放在一边。如果看见你们整天守着我,什么也不做,我反而会担心。你们认真生活,就是送给奶奶最好的礼物。”

五个孩子听了,都笑着点头答应。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比从前更加珍惜陪伴奶奶的每一天。

七月,丹羽和海伦带着五个孩子,从印度赶回美国。一家四代人难得再次团聚,为利百佳庆祝九十岁生日。客厅里摆着孩子们亲手布置的鲜花,桌上放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豪华的宴席。却比任何一次庆祝都更加温暖。

轮到狄波拉分享时,她缓缓翻开圣经。“今天,我想用一段经文,总结神带领妈咪的九十年。”

她轻轻读起《诗篇》第二十三篇。读到“祂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时,她停顿了一会儿,眼中泛起泪光。

当利百佳听到狄波拉读“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时,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提摩太,又望向围坐四周的儿孙。年轻时失去孩子的痛苦,婚姻的破碎,漫长的疾病,远赴异乡求学时的孤独,两次站在人生绝望边缘时神的挽回,与提摩太迟到半个多世纪的重逢,以及后来一家四代共同侍奉…… 一幕幕往事,在她脑海里缓缓掠过。

狄波拉读到最后一句:“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她轻轻合上圣经。

客厅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利百佳微笑着说道:“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只没有牧人的羊。直到九十岁,我才真正明白,原来这一生,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走。青草地也好,死荫幽谷也好,主一直牵着我的手。”

她望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代儿孙,眼里满是满足。“神给我的,远远超过我所求所想。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提摩太坐在她身旁,早已泪流满面。他忽然想起十个月前,自己站在医生办公室,坚持希望利百佳接受手术和化疗。如果不是妻子坚定地表达自己的心愿,如果不是神一点一点改变他的心,他今天看见的,也许不会是这样的画面。

他轻轻握住利百佳已经瘦削的手,心里不停地向神感恩。感谢主没有照着自己的意思成就,而是照着祂更美善的旨意。神不仅赐给了利百佳额外十个月的生命,也赐给了他们一家人数不尽的相聚时光。

如今,利百佳已经进入居家临终关怀。护士每天都会上门探访,帮助评估身体状况、调整药物。她已经很少能够站立,更多时候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窗外盛开的栀子花;累了,就躺在临窗的病床上,听着客厅里儿孙们说话、厨房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

疼痛并没有完全离开她,却始终没有胜过她心里的平安。对于利百佳来说,人生最后这一段路,并不是等待死亡。而是在最深爱的人陪伴下,安静等候天父来接她回家。

最后一日

八月的一天,院子里的蔬菜和果树都到了收获的时候。番茄红了,黄瓜爬满藤架,秋葵、辣椒、茄子挂满枝头;葡萄一串串垂在棚下,蓝莓和无花果也都成熟了。盛夏的阳光洒满庭院,到处都是丰盛的生命气息。

利百佳轻声说:“老公,扶我坐起来,好吗?”

提摩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利百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海鸥每个月都会帮我修剪手指甲和脚指甲,还会替我涂上不同颜色的指甲油。” 她轻轻抬起手。“这次是洋红色。你喜欢吗?”

提摩太一边轻轻按摩她浮肿的大小腿,一边笑着回答:“喜欢,你涂什么颜色,都好看。”

利百佳脸上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你又哄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九十岁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细小的藤蔓,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指节突出,手指也微微弯曲着。她轻轻动了动手指,笑道:“只是以后,不能再给你按摩了。”

提摩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发哽。“这些年,你不知道给我按过多少次脚、肩膀、腰背。一个星期总有好几次。要不是你,我哪还能有今天这样健壮的身体。”

利百佳望着丈夫,轻轻笑了。“别人总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其实,我们差别可大了。你是北方人,喜欢面食,无辣不欢;我是南方人,从小喜欢喝粥,吃清淡的菜,连面食都不会做。”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可是这么多年,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你陪着我,饭菜越来越清淡;我陪着你,也慢慢学会吃一点辣,后来竟然也喜欢上了一些面食。”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原来,真正的婚姻,不是寻找一个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而是因为爱,愿意一点一点靠近对方,也愿意让自己的世界,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越来越宽广。”

提摩太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如果当年没有顺服神,我们这一生,大概真的只能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感谢神,把你赐给了我,让我拥有了差一个月三十年的婚姻。”

利百佳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那只已经消瘦、布满青筋的手。

提摩太立刻握住,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窗外很安静。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无数个寻常时刻一样。

过了一会儿,利百佳轻声说:“推我到院子里看看吧。”

提摩太把轮椅缓缓推出门,盛夏的花园,一片欣欣向荣。洁白的栀子花仍散发着淡雅的芬芳,粉红的月季一簇簇盛开,深红的玫瑰迎着阳光绽放,紫藤垂下柔软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菜园里,瓜果累累;花圃中,百花竞放。生命最丰盛的季节,与她人生最后的夏天,不期而遇。

利百佳静静望着这一切,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间,也落在她平静安详的脸上。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栀子花香的空气,脸上浮现满足的微笑。“真美,神创造的世界,真美。”

最后一次参加家庭敬拜

傍晚六点,思浓附近的神学院下班回家。他回美以后,听从利百佳的建议,在附近一家神学院做教授,培养更多的年轻人走上对印度教徒的宣教工场。丹宁和耶利米带着六个孩子,丹羽与海伦带着五个孩子,狄波拉和约翰,还有 4R,约瑟保罗和妮可也陆续回来,参加每周一次的家庭敬拜。大家先一起用餐,分享邻居送来的红薯派和起司蛋糕。

随后,Rachel 弹钢琴,Renee 拉小提琴,约瑟保罗弹吉他,Robin 吹黑管,众人一同唱起敬拜诗歌《神的信实美好》。

Robert 做了简短的分享。他说,几天前姥姥发给他一段经文——“我的生命如同奉献在祭坛上的酒正倾倒出来,我离世的日子快要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分享结束后,家人们各自提出祷告事项。八点左右,丹宁和耶利米带着孩子们回家,丹羽和海伦将孩子们送去与他们同住。利百佳不愿让九个曾外孙在家中过夜,担心他们目睹她离世的模样,会留下心理创伤——最大的路德和利百佳二世才十岁,最小的保罗二世只有四岁。

丹羽、海伦和约瑟保罗留宿在海鸥家,约翰、狄波拉和 4R 也准备离开。

利百佳轻声唤住狄波拉:“你今晚陪妈咪,好不好?”

狄波拉愣了一下,约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支持。海鸥也连忙说:“你可以和我睡一张床,让思浓睡沙发。”

夏日天黑得晚,利百佳让狄波拉推她到后院,看晚霞铺满天际。她语气温柔却郑重:“女儿,你也快六十岁了。往后的日子,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得,神一定会带你走过。戴德生说过:‘我不是为成功而活,我是为主的喜悦而活。’”

狄波拉点点头:“妈咪,你放心,我后半辈子跟定主了。”

提摩太也走出来,三个人并肩望着灿烂的夕阳,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利百佳轻声说:“我多舍不得这里呀!”

邓中原泪流满面,声音破碎却竭力平稳:“佳儿,下个月,我们就结婚三十年了。我们认识七十五年,可真正彼此相交,只有这三十二年。都是我以前混蛋,伤害你,拒绝你,让我们中间断了三十多年……” 他停了停,像是在肺腑深处寻找最后的力气。“佳儿,你还有什么愿望?”

林北佳闭着眼,轻轻嗅着院子里的空气,嘴角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数着:“真香呀……有栀子花、桂花、芭蕉、海棠、菊花,还有前院那么多花。”

她抬起手,指了指屋里。女儿、女婿、孙子、外孙、外孙的媳妇,正围着桌子兴高采烈地打牌,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她轻声说:“中原,谢谢你,把他们带进我的生命。我走了以后,记得常常和他们打牌,防止老年痴呆,也能让家人一直聚在一起。”

提摩太伏下身,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大腿上,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哽住:“我不想和你分开。” 话还没说完,泪水已经止不住。

林北佳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感谢主的恩典……这三十年,我们是最好的伙伴、队友、朋友,也是每日一起生活的夫妻。每一天都充实而有意义,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她显得很累,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提摩太的掌心里,用指尖慢慢划了两个字。

提摩太低头辨认,轻声问:“活好?”

她点点头,又轻声说:“把‘佳缘’拿给我看看吧。”

提摩太起身,走进卧室,把“佳缘”取来。三十年来,只要两人外出过夜,这只小小的纪念物从未离身。边角早已磨损,裂痕纵横,颜色褪去。照片里,那两个笑得毫无顾忌的年轻人,幸福却依旧一眼可见。提摩太看着三十岁的“佳缘”,老泪纵横。

夜深了,牌局散去。家人们轻声道别,把利百佳推回屋中。

提摩太握着她的手,躺在她身旁的躺椅上。两个人并排躺着,他慢慢睡着了。

利百佳去世

清晨,窗帘缝隙透进第一缕晨光。院子里的栀子花依旧飘着淡淡的香气,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两样。

提摩太缓缓醒来,下意识地伸出手,仍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去握身旁那只熟悉的手。

只是这一回,他先感觉到的,是掌心里一片冰凉。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转过身。利百佳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安然闭着,神情宁静,嘴角仍留着一丝极浅的微笑,仿佛只是睡得很沉,很沉。

昨夜,她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而今,她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提摩太怔怔地望着她,久久没有动。他轻轻握紧她的手,又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不愿接受那渐渐散去的温度。良久,他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替她整理耳边的一缕白发。

他的嘴唇不停发抖。“佳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天亮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平日叫她起床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该起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屋子里一片安静。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昨天傍晚,她说“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原来已经是在道别。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利百佳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楼上的海鸥首先听见哭声,她整个人一震,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冲下楼。狄波拉、思浓、约瑟保罗、丹羽和海伦,也几乎同时从各自房间跑了出来。大家刚走到门口,看见提摩太痛哭,便什么都明白了。没有人说话,海鸥轻轻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狄波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失去了力气,缓缓蹲了下去。约瑟保罗呆呆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思浓最先回过神,轻轻扶住提摩太,对海鸥低声说:“打 911 吧。”

海鸥点点头,颤抖着拨通电话。二十多分钟后,救护人员赶到。EMT 仔细检查了生命体征,又看了看一旁居家临终关怀(Hospice)的资料,轻轻点了点头。他望向家人,声音放得很轻。“她走得很安详。”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沉默。海鸥和狄波拉依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开始联系临终关怀护士、殡仪馆以及教会。

丹羽和海伦则扶着提摩太慢慢走到客厅坐下。提摩太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昨夜那座已经磨损得几乎褪色的“佳缘”。三十年前,它见证了他们婚礼上的誓言。三十年后,它又陪着他,送走了一生最深爱的人。

窗外,晨光渐渐洒满整个院子。栀子花静静盛开,桂花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仍弥漫着她最喜欢的花香。仿佛这一座房子,还留着她的气息。

利百佳的葬礼

五天后,利百佳的安息礼拜举行。现场与线上,共有一千多人参加。从中国、美东、美西、美南,到印度,以及世界各地,许多人跨越时区,一同送别这位影响了他们生命的姐妹、牧者、辅导者和朋友。

礼堂中央,没有繁复的布置。讲台旁摆放着一张利百佳微笑的照片,四周环绕着她生前最喜爱的白色栀子花和百合。照片里的她,眼神温暖而坚定,仿佛仍在静静聆听每一个人。

遵照她生前的心愿,海鸥带领全家人献唱《Be Thou My Vision》。

歌声缓缓响起:

"Be Thou my Vision, O Lord of my heart..."

许多人轻声跟着唱了起来。这是利百佳最爱的诗歌,也是她一生的祷告。她曾无数次告诉孩子们,希望他们记住的,不是她,而是那位一生引导她的主;不是她的故事,而是神的信实。

当唱到 "High King of Heaven, my victory won..." 时,海鸥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然坚持唱完。

台下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

狄波拉站在人群中,望着母亲的照片,再也无法抑制眼中的泪水。就在歌声里,她仿佛重新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小时候,是母亲陪她读书、练琴、学中文;青春期一次次激烈冲突之后,母亲仍然默默为她预备饭菜,为她祷告;成年以后,无论自己多么顶撞、疏远,母亲始终没有停止等待她回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份爱,从来没有中断过。不是因为自己值得,而是因为母亲先从基督那里领受了那份永不放弃的爱。她轻轻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祷告:“主啊,求你让我也像妈妈一样,一生忠心跟随你,直到见你的面。” 这一刻,她知道,这不仅是对母亲最好的怀念,也是自己后半生新的开始。

安息礼拜结束后,人们缓缓走向他们全家选定的墓园。当灵柩缓缓降下时,提摩太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捧泥土落下,他才轻轻说了一句:“佳儿,回家了。”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到家后,房子依旧整洁安静。窗前的桂花还在开放,栀子树依然翠绿,厨房里甚至还放着她生前最后一次整理好的茶叶和餐具。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轻轻叫他一声:“中原。”

提摩太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坐到他们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这一生,他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亲人,也送走了许多朋友。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失去最深爱的人,原来会让整个世界都忽然黯淡下来。

留给邓中原的最后一封信

几天后,海鸥轻轻敲开提摩太的房门,她把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放到父亲手里。“妈咪说,如果有一天她先走,就让我等几天再交给你。她说,那时候,可能是你最难受的时候。”

提摩太怔怔地望着信封,熟悉的字迹,一眼便认出来了。他的手微微发抖,小心拆开信封,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中原,我最亲爱的爱人: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天父那里了。请不要一直为我难过。我现在很好,平安、喜乐,也再没有眼泪、疼痛和疾病。想到还能在那里等你,我心里充满盼望。

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一定很孤单。

如果觉得心里太重,就去丧亲互助小组吧。不要一个人扛着,也不要觉得流泪是不够刚强。把心里的思念说出来,会轻省一些。

以后,请继续积极地生活。替我们完成那些还没有完成的事;继续爱我们的孩子,爱他们的配偶,也爱我们的孙儿女和曾孙儿女。

我已经准备了十张你的生日卡,以后,每年你生日,我请海鸥替我送给你一张。希望你一直收到第一百岁。如果神让你活得更久,那就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也多替我抱抱我们的儿孙们。

这一生,我一直希望能够公平地爱海鸥、狄波拉和保罗。若说有什么亏欠,我最放不下的,还是狄波拉。她小时候经历了很多挣扎,也走过很多弯路。如今,她终于回到主面前。请替我继续陪伴她、鼓励她,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我们深爱的女儿。

还有一件事,我提醒你,活好。请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散步,继续唱诗,继续打牌,继续陪着孩子们笑。每一天,都替我活得充实一点。生命的长短,在神手中;生命的丰盛,却在我们是否忠心。

我已经跑完当跑的路,接下来,你替我继续向前。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天父家里重逢,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永远爱你的妻子

佳儿

“佳缘”被摔碎

林北佳去世后,邓中原无论走到哪里,手里都紧紧攥着那只“佳缘”,像攥着自己的命。别人不明白,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只要它还在掌心,佳儿就没有走远。

一天午后,他坐在书房整理东西,起身时,“佳缘”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那只陪伴了他们三十年的小纪念物,终于摔裂了。

邓中原愣了一下,几乎是扑过去,把碎片一块一块拾起来。就在裂开的夹层里,忽然飘落出几十只小小的千纸鹤。一只,两只,三只……纸已经有些泛黄,却折得极细极工整。

他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佳儿折的。她折千纸鹤时,总喜欢把最后那个尖角压得很细很细,她说,这样才飞得高。

邓中原颤抖着拆开第一只,里面是一张机票,江城——昂市。那是她第一次回国,陪他去见邓家人的旅程。

第二只,纽约飞往海市。那一年,他确诊癌症,她放下一切,飞越半个地球,陪他完成整个治疗。

第三只,纽约 – 昂市。他们婚前赶回国,为梁思夏送别。

第四只,爱琴海邮轮船票,那是他们的蜜月。

……

他一只一只拆开。机票,火车票,船票,景点门票,甚至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电影票。每一张,都写着一个日期。每一张,都对应着他们共同走过的一段岁月。原来,这三十年来,每一次旅行结束,佳儿都悄悄把票根留下。一张一张折成千纸鹤,藏进了"佳缘"里面,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邓中原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边静静落下来。那些小小的千纸鹤,铺满了他的身旁,像飞散的一段段光阴。他轻轻拿起其中一只,贴在胸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笑着说过一句话:"将来有一天,我们老了,这些都会变成故事。"

他低下头,终于笑了。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泛黄的票根上。窗外,桂花又开了,淡淡的花香飘进屋里。他把那些千纸鹤重新折回去,一只一只,小心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盒,放在佳儿照片旁边。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几十只小小的纸鹤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下一阵风吹来,它们就会一起飞向远方。每一张,都是他们一生的坐标。每一道折痕,都是她亲手藏进去的思念。

原来,她早已把这一切悄悄收好,折进千纸鹤里,藏在“佳缘”深处,为他留下一条通往记忆的密道。

那一刻,邓中原终于明白——她从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一直走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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