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林北佳接到了大学同学、也是当年在北京研究所共事的同事武彩虹打来的电话。武彩虹说,有一个人托她转达一封信,那个人,是林北佳的前夫路天山。
林北佳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当年路天山执意离婚时,她仓促赴美,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再去争论财产的是非。路天山几乎带走了婚姻里两人大部分的积蓄。而她带走的,只是一部分学费,和一身无人知晓的伤痕。
几十年过去,路天山的人生一路走低。再婚,又离婚,再婚,再离婚,没有子女。几段婚姻下来,他的财富一点点流失,年轻时的锐气也被现实慢慢磨尽。那个曾经豪爽、自信、意气风发的路天山,渐渐变得沉默、孤僻,不愿与人来往。后来,他娶了他嫂子介绍的同乡县城的寡妇习凤英。她没有上过大学,普普通通,却一直忠心耿耿地陪伴着他。
那年春节,路天山和习凤英回老家探亲。偶然间,他看了一部很多年前的老电影《大撒把》。电影里的北京,还是九十年代初的模样。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校园,露天电影,电影院门口的人群……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想起年轻时,曾经和林北佳一起走过那些地方,也想起那些后来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岁月。
回到北京以后,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身体检查没有发现问题。出去旅行,也无法让心安静下来。
习凤英看出了他的烦躁,她轻轻对他说:“有些话,放在心里几十年,是会生病的。你不如写出来吧,或许就放下了。”
于是,几十年没有写过一封信的路天山,重新拿起了笔,写给林北佳。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深夜,林北佳在美国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她读了一封写给他的信。也是那一次,他第一次知道,她出国前那次流产,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承受过怎样的羞辱,痛苦与绝望以及他早已忘了,他多次打过她。那时候,他听见了,却没有真正听进去。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有些伤,不会随着离婚结束,它会安静地留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很多很多年。
信的最后,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写下了一句:“北佳,对不起。这一生,我亏欠你太多。”
武彩虹受他之托,把信寄到了美国。林北佳读完以后,静静坐了很久。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往事,如今早已失去了刺人的锋芒。她没有激动,也没有流泪,只是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她把整件事告诉了提摩太。夫妻俩商量以后,决定仍由武彩虹转达她的回复。
林北佳只写了短短几句话:“路天山,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的歉意。
这些年,我已经完全放下,也真心原谅了你。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曾有自己的软弱,也彼此带来过伤害。感谢神先饶恕了我们,也教导我们学习彼此饶恕。如今,我已经与高中同学邓中原结婚多年,与儿孙同住,生活平安喜乐。
真诚祝福你和家人平安!”
武彩虹把林北佳的回信转交给路天山。他记得邓中原。结婚前,他给上大学的林男整理床铺时,曾无意中翻到林男高中时代的日记。那里面,写满了一个少女对邓中原最单纯、最炽热的感情。也正因为那本日记,他们曾爆发过一次几乎无法挽回的争吵。他从来没有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几十年,那两个少年时代彼此错过的人,最终真的成为了夫妻。
后来,路天山又托武彩虹转达,希望能够与林北佳互加微信,亲自向她道歉。
林北佳婉言谢绝了,此后,路天山没有再写信。而林北佳,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们的人生,终于在漫长岁月之后,各自画上了句点。
有些原谅,不一定需要重新同行。真正的放下,是彼此祝福,然后安静地继续向前。
一封旧信
有一次,邓中原轻声问:“路天山年纪也大了,要不要向他传福音?”
利百佳摇头:“该讲的,我已经讲过,也送过圣经给他。剩下的,是他和神之间的事。我再出现,只会搅乱他的心。”
散步时,她忽然对提摩太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在你之前,我从未和我真正爱的人,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提摩太点头。
她继续说道:“很多人以为,激情就是爱情。我这一生,和你在一起以前,只有过一段那样燃烧的感情。可是,那段关系不能见光。那时候我很天真,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够了。他有一个儿子,我甚至愿意为他再生一个女儿。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隐秘的热烈,而是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一个人身边,和他一起走。”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慢了下来。“那些年留下来的,不只是悔恨,还有一种从来没有被承认过的失丧。”
她想起2020年参加Grief Share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参加这个课程,是因为印度教徒事工的需要。父亲林亚戈还健在,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父亲的离世。
课程中有一个作业:写信给一位已经失去、却曾经对自己的生命产生重大影响的人。
她拿着纸和笔,想了很久,不知道改写给谁,迟迟没有落笔。最后,她写下了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告别过的名字——那个在她出国以前,匆匆作人工流产的孩子。
那是一个她从未抱过、从未看见过,也从未真正有机会告别的孩子。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是,当她真正坐下来,准备写信时,才发现,原来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的记忆。她从来没有为这个孩子有过任何纪念的仪式,没有人陪她哀哭,也没有人告诉她:“你失去了一个孩子。”
她只是匆匆地把那段经历收起来,继续生活。直到多年以后,在GriefShare的课堂上,她才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原来,我也曾经经历过丧失亲人的痛。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封信,我写了很久。”她轻声说,“写着写着,我才发现,我不是在写给一个已经失去的人。我是在第一次,真正地向他告别。”
她把那封旧信递给提摩太,纸页很轻,却承载着她一生最深的悔恨与医治。
青叒,我亲爱的孩子: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年轻时的选择付代价;而有些人,走过幽暗,终于学会在光中站立。我那时甚至没有心思向任何人征求意见,也没有时间去理清来龙去脉——你的父亲是谁?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在记忆的回声里,想起那一次短暂而隐秘的幽会。
请你原谅我,我的孩子。
那一年,我在等待美国学校的录取信, 最初还会去所里信箱前守候。一封一封地收到美国大学的拒绝信,后来只剩麻木。春天过去,夏天来临,我已不再指望任何回答。
他在办公楼,我在实验楼。因为我不听他的话,旨意考托福和GRE,要自费留学去美国,我们闹得很僵,很少能见到他。有时想念到无法忍受,我也会搭乘他每天回家坐的那班进城的班车。他看见我,却像看见一个陌生人,理也不理。我坐在后排,看着前座的他与别的女同事谈笑风生。车到中途人民大学停站,我下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那一刻,我心碎到几乎不再分辨尊严与羞耻,只想被男人拥抱,被爱,甚至愿意花钱与任何男人睡觉。那种冰冷,绝望的心情,现在想起来,还会颤抖。
后来,一线出国的机会出现,又几乎在绝望中我被两次拒绝学生签证。
这时,路天山因为别的女人,执意要离婚。万念俱灰,我已准备好告别这个世界,却在最后一次走进美国使馆申请学生签证时,神将美国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我没有像范进中举般狂喜,只是异常平静,像一个早已疲惫的人。护照已在我手上,我决定不告诉所里任何人,一走了之。
从美国大使馆拿到签证的那天,他忽然召我去他办公室。一年多的冷漠后,突然他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最近如何。我眼泪快掉下来,心一软,把签证的事告诉了他。他约我当晚去他那间我们以前常常约会的公寓。
那晚,我在他楼下挣扎了很久,最后我还是走进了那间公寓——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要我把我的BP机卖给他。我伤透了心,第一次我大声说出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失望。
他强迫我发生性关系,我挣扎,我的衣领被撕破。我终于逃离他的公寓,他在身后恶狠狠地说:“你永远不要再来这里。”
门轰地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终于结束了。
多年后,我已在异国扎根,结婚、生孩子、接受基督的信仰。
阔别八年,我第一次回国,在北京见到所里的同事,包括他。他温情脉脉,说他无论走到哪里,随身一定携带三样东西,我的日记,我的一张照片和我送他的中英生化字典。
他邀请我单独与他在北京相见,我告诉他:我不能再回到黑暗里,我已属于光。
孩子,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我只知道,那些年,我为自己的罪付出了代价。被拒、被羞辱、被孤立——那不是偶然,是审判,也是拦阻。
我后来信主,常常反复诵读那句话:“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新的一切开始。
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免去了人世的酸甜苦辣。
在父神那里,你早已被认识。若有一天,在永恒中真相被揭示,愿我们在光中相见。
你有弟弟妹妹,他们是神在我悔改之后赐下的恩典。
而你——是我一生不敢忘记的提醒。
孩子,若你能听见,
请相信:你的母亲,已经学会在光中行走。
——爱你的母亲,林北佳
提摩太看完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他从未听说过,有人会给流产的孩子写信。
半晌,他低声问:“这些事,你以前怎么没有告诉我?”
利百佳耐心地看着他,说道:“路天山——我的前夫,和我们离婚的始末;还有我和方闵章——那段婚外情,在我们结婚之前,我都如实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后来我们谈到我来美国初期,单生时发生的一些情感交往的插曲,你甚至逃过婚,我们差点因此分手。”
提摩太点点头。
利百佳继续说:“后来我们达成过共识——彼此坦诚,但也要顾及对方的承受能力,分享到一个彼此可以承受的程度。最近因为路天山,我才重新想起方闵章的这些往事。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 她笑了笑,“你应该不会再大怒一次、当场退婚吧?”
提摩太也笑了:“娘子,多谢你的海涵。你觉得我现在的肚量,是不是大了一些?”
利百佳顺势问:“那你愿意再听一些细节吗?”
提摩太点头:“请讲,我洗耳恭听。”
与方闵章的故事
利百佳沉吟片刻,说:“二十多年里,我从未与方闵章有任何联系。以前我在脑海里无数次设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我会冷淡寒暄,然后把一杯水泼到他脸上,或者干脆甩他一记耳光。我心里有多少恨,是因为当年付出过多少感情,又被深深地伤害过。” 她停了一下,语气慢慢沉下来。“但神借着我生命中发生的一件件事,好像亲自动手,给我做了一个接一个的手术,把埋在心里的那颗毒瘤,一点一点挖出来。后来我才明白,原谅他,其实也是宽宥自己。人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人人都是罪人,包括我自己。”
她抬头看着提摩太:“当我慢慢学会原谅自己,也开始看见他身上的良善和罪性并存。半斤八两,谁又比谁更有资格站在审判的位置上呢?”
她又讲起一段往事。“有一次,我在美东体育馆跳伦巴。音乐响着,我跟着舞步慢慢转身,忽然想起一件很多年都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她停了一下。“那是我流产以后、出国前几天。方闵章和房产科科长一起来我家,谈退还所里住房的手续。事情办完以后,我还让妈妈送给他一包江城特产。那天,他告诉我,美国使馆曾经给他打过电话,核实我的情况。”
她轻轻笑了一下。“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夸夸其谈,在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那时候我们已经彻底翻脸了。我根本不相信,他会为我做什么。”
她沉默片刻,声音渐渐低下来。“可是那天跳伦巴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们几天前才彻底翻脸。如果美国使馆真的打电话给他,他完全可以说我几句坏话,甚至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要模棱两可地给一些负面的评价,我可能就拿不到学生签证。”
她望着远处,像是在重新看见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可是,他没有在我最没有办法的时候落井下石。相反,我顺利离开了北京,来到了美国。”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到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人曾经伤害过你,不代表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恶意,也不代表其中从来没有过善意。”
她低下头,轻声说:“神就是这样保守我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我才突然看见——原来在我人生最混乱、最无助的时候,神借着一个我以为已经彻底无望的人,给我留了一条路。而那一走,就是我的另一段人生。”
提摩太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后来在美国帮我照看狄波拉和保罗,我也跟他谈过这段婚外恋。爸爸当时说:‘他就是在欺骗你,玩弄你。’ 可等我被神慢慢修复以后,说实话,我不认为他是有意欺骗我。一开始,他就很明确地告诉我,他不会离婚。他爱他的妻子龚卫红。” 利百佳讲起那段久远的故事:他们作为知青下乡、被家暴致死的村妇、他的知青同伴龚卫红脱下鞋袜给死者穿上——那一刻对他人的怜悯,成为一段婚姻的起点。她没有为方闵章辩护,只是陈述一个人如何被复杂的历史、责任和软弱塑造。他多次跟我说,他很想再有一个女儿。只是那个年代,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一个家庭只能生一个孩子。”
她轻声补了一句:“如果他知道我流产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的女儿,大概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提摩太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提过,那年你回国过的第一个春节,在江城偶然遇见过他?”
利百佳点头:“是的。但我当时根本没认出他,是他喊了我的名字。我没有告诉他我出生被调换的事,很快就走了。”
“你没给他任何联系方式?” 提摩太问。
“没有。”她的声音很稳,“那天他拉住我的衣袖,我条件反射般想起在北京最后那一晚,他要强暴我。我平生第一次冲他骂了一句粗话:‘滚开,别碰我。’ 他不敢再动。”
提摩太忍不住笑了:“太解气了。”
“后来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我不知道是他。他说从于艳萍夫妻那里听说了我出生被调换的经历,很震惊,也很同情。我谢过他,就挂断电话,把他拉黑。从那以后,任何陌生的号码,我一律不接。” 她低声引用:“‘神说,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 我真的忘了。方闵章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影子了。真正的饶恕,不是刻意原谅,也不是假装忘记,而是释怀。”
提摩太问:“你不想听他的解释吗?”
利百佳摇头:“完全不想。我赞同一个观点——和前任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有些关系,一旦重新开口,就可能纠缠不清。那不是勇敢,是轻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年春节,我把那封写给青叒的信,Email寄给了他。那是我对孩子的告别,不是对他的。”
“他怎么回应?” 提摩太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看着提摩太,“他的电话我不接,微信我不加。他大概也不敢再写给我——有些人,做过亏心事,就一辈子活在惧怕里。”
提摩太点头,淡淡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怕鬼敲门的人,往往心里最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利百佳说:“武志红在《为何家会伤人?》里写过,很多父母以‘爱的名义’支配、控制,甚至伤害孩子。家本该是港湾,却成了最早的创伤源。”
她顿了顿,又说:“《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里的松子,就是在父亲长期忽视中长大的孩子。因为从小被当成隐形人,她自我价值极低,后来在亲密关系里不断委曲求全,甚至被家暴也不肯离开,对爱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附。我当年的根源问题,也在家庭。”
她看着提摩太,语气平静,“除非神把我带出来,否则我不愿向任何前任倾诉委屈。只有自己被医治了,才有能力辨别什么是合宜的情感关系。”
提摩太长叹一声:“面对会伤人的家庭,确实要学会抽离。不要因为害怕孤独,就向错误妥协。”
利百佳点头:“很多人因为寂寞错爱一个人,也有人因为错爱走进婚姻,却孤独一生。我不到二十二岁结婚,被路天山家暴;二十三岁遇见方闵章时,我太缺爱了。他递给我一杯糖水,我就飞蛾扑火。不是他多优秀,而是我太渴望被看见、被在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时他吸引我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对我说,我的人生目标是五十岁要进国务院。就像你当年骑自行车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你会做什么?那时的我,人云亦云,没有自我。你们这种目标清晰、执着追求的人,我很仰慕。”
“当然,”她语气转冷,“他一生连部长都没做到。若真进了国务院,恐怕下半生也未必比关在秦城监狱更自由。”
提摩太叹息:“孤独本就是人生常态。以为在人群里找到了知己,倾尽所有,结果却遍体鳞伤。”
利百佳低声说:“所以没有一个人能成为永远的依靠,只有神。二十多年里,我一个人吃饭、上班、旅行、住院、在病床上过夜。向人倾诉,常常换来不理解,甚至论断。在看似热闹的人群中,孤独反而更深。”她缓缓背出那段诗篇:“‘耶和华啊,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 我敏感、难以信任,又渴望亲密;恐惧关系,却被情绪牵着走。可神仍然拣选我,把我放在宣教的前线,在一次次与人的碰撞中,慢慢修复。”
她忽然问:“方闵章去世前,提过我的那本日记,你还记得吗?”
提摩太点头:“他说被他太太发现,只好销毁了。你找了那么多年,难过吗?”
“最初难过。”利百佳说,“那是我在行尸走肉的婚姻里,唯一的自救方式。我来美国后,一直想看看当年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陷在与方闵章的感情陷阱里的。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真相了。神若要显明,自有他的时间。”
提摩太沉吟:“你和路天山八年,你一笔带过;和方闵章只有三年,却影响更深。”
利百佳坦然地看着他:“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其实是你。但你一次次拒绝,我从未敢期待回应。和方闵章不同——是他先向我靠近。那种被选中、被接纳的瞬间,成了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我一直记得他托人去我宿舍传话, 要我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他说出差在外,这是第一次,他满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他向我投降。他叫我编借口,骗路天山去他家过夜。一路上,我的心好像飞上了天,像小鸟一样在歌唱。我想仔细体会那种极致的愉悦, 故意坐公共汽车,倒了三四趟。”
提摩太低声说:“看来我是罪魁祸首。”
“不是。”她轻轻摇头,“后来我才明白,爱不是想象里的影子,而是现实中真实的互动。那几年,他的接纳、鼓励,送我去考英语,通过出国人员英语考试,都是我后来敢申请出国的重要原因。”
提摩太忽然问:“如果可以重选,他也成了单身,你会选他吗?”
情感纠葛的延续
利百佳没有直接回答,轻轻说道:“在美国工作时,我部门负责人尼斯的目光,总能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灼热而直接。我经历过方闵章的痛,不敢贸然,学会了退后,不再靠近危险的目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平静:“后来,他被当场解雇,流言蜚语迅速找上我。传说我俩在酒店约会,被人事部门当场发现。我走到哪里,公司的同事对着我指指点点。他在时,围着一圈奉承的,人走茶凉。我即使在他离开公司前,从未与他单独见面。”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我离开公司后,我向神立约,不再费力去抓、去追、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前半生的挣扎教会我等候,真正的爱,是神在合适的时候,亲手带到你面前。”
最后,她望向提摩太,轻声说:“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遇见你,我们才有了今日这份安稳而真实的幸福。”
提摩太想起前些日子利百佳推荐他看的《二爷故事》,感慨地说,“学识与见识并不总是并行。有人读书无数,却在大是大非前失去判断;也有人书读不多,却能在风云变幻中看清方向。若二者兼具,便是难得的福分。”
利百佳微微一笑,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见识。”
提摩太谦逊地摇头,说:“一路有你同行,彼此扶持。
他们谈到千里马与伯乐,谈到格局与眼界——站得高,才看得远;看得远,格局也随之打开。话说到最后,却不约而同地落回自己的人生。
提摩太低声感叹,情感的世界里,他们都曾跌跌撞撞。感谢主,没有让他们沉沦,反而在岁月深处,让两个受过伤的人彼此相融。二十多年过去,激情早已褪色,却换来更深的依恋——笑到最后,果然最甜。
利百佳沉默片刻,说起从前与Jack那段婚姻。大部分时候,两人无话可说。如果一同出去,经常是Jack开车,她睡觉。后来为挽回关系,她努力靠近,却始终形同陌路。直到与提摩太相逢,她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是可以有说不完的话的。
“此生因为你,我的生命被滋养了。”她轻声说。
提摩太望着身旁的妻子,眼眶微湿。二十多年前,他们各自带着伤痕走到一起,从小心翼翼到彼此依靠,走过疾病、失落,也共享喜乐与欢笑。
“是你给了我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他说。
利百佳把手挽进他的臂弯,轻声回应:“真正有心灵共鸣的爱,能让枯竭的生命重新流动,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提摩太握紧她的手,只说了一句:“M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