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摩太和利百佳从教会一线服侍正式退休后,人生并没有归于安静,反而进入了一段更加辽阔的“后半生”。
退休后的几年里,他们合写了两本书。一本是中文的《我们的后半生》,由台湾一家出版社出版;另一本是英文的《对印度教徒宣教士的关怀手册》,总结了他们几十年来在跨文化宣教、家庭建造与宣教士关怀上的经验。
这本英文书几乎成了全家的共同作品。丹羽、海鸥和思浓负责修订内容;最小的 Renee,自幼最有绘画天赋,承担了封面设计和书中全部插图。书稿完成那天,利百佳静静望着围坐餐桌旁的一家人:有人逐字校对,有人讨论措辞,有人低头修改画稿。她心里忽然涌起深深的感恩。信仰、文字与生命,竟能如此自然地在一家人中流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祖孙四代,同心服侍主,又共同承接向印度教徒宣教的异象。这份跨越四代人的传承,渐渐成为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见证。它没有刻意张扬,却随着一代代生命的接续,悄然影响着越来越多的人。搬到路易斯安那州以后,他们便经常受邀前往世界各地,在单身营、婚姻家庭营、宣教退休营以及宣教大会中分享生命见证。随着时间推移,邀请函上的名字越来越长——狄波拉和约翰一家、丹宁和耶利米一家,也渐渐成为固定的讲员和同工。
4 R从三岁起便跟随父母参加儿童营,后来约瑟保罗也加入,长大后他们进入青少年营服侍。丹宁和耶利米负责带领敬拜赞美;孩子们则参与儿童节目、见证分享、诗歌献唱,或协助翻译、接待和行政事务。每一次营会,都像是一场全家的短宣。
这个家的孩子们,从小不像同龄人那样追逐名牌衣物,也很少拥有昂贵的玩具,更没有排得满满的补习课程。然而,只要是参加营会、短宣或宣教训练,父母从不吝惜时间和金钱。
利百佳常笑着说:“这是值得的投资,是投资在永恒里。”
如果营会主题偏重宣教,提摩太和利百佳总会带着海鸥、思浓,或丹羽、海伦,以及约瑟·保罗、Robert、Robin同行,让年轻一代承担部分信息分享,在一次次服侍中学习表达、建立信心,也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讲员。若主题围绕婚姻家庭重建、婚前教育或亲子关系,丹宁、耶利米和狄波拉、约翰便一起站上讲台,把各自生命中的失败、挣扎、医治与恩典,化作最真实的见证。
渐渐地,邀请不再局限于美国,欧洲、拉丁美洲、亚洲,以及越来越多有印度教徒邻舍的教会,也陆续邀请他们一家前往分享。
随着年岁增长,提摩太和利百佳越来越清楚,真正重要的,不是自己还能站上多少讲台,而是下一代是否已经能够稳稳接过福音的接力棒。八十岁以后,他们开始有意识地退居幕后。海外营会大多交由第二代、第三代负责讲员和带领,他们只在必要时分享一两场信息,更多时候坐在台下,安静聆听孩子们讲述神在他们生命中的作为。
每当掌声响起,夫妻俩总会相视而笑。他们知道,自己这一代的使命,正在年轻一代身上继续延伸;而神所写下的故事,也远远没有结束。
利百佳被邀参演电影
利百佳七十九岁那年,她和提摩太受邀到南加州,担任一场英语家庭营的主题讲员。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营会竟成了她人生另一个新的起点。
营会中,有一位基督徒编剧也参加了聚会。她刚刚写完一部剧本,制片公司准备将它拍成一部福音电影。剧中有一位亚裔女牧师,是整个故事的重要人物,可这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几天下来,编剧一边听利百佳分享,一边留意她与家人、营员和同工相处时的一举一动。她渐渐发现,利百佳身上有一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是舞台上的气势,也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虔诚,而是一种经过岁月和苦难沉淀后的温和与坚定。她说话不急,待人谦和,却有一种让人愿意安静下来听她说话的力量。
当天,她又从YouTube上找出利百佳过去的讲道、见证和访谈,一段一段认真观看。屏幕里的利百佳,有时微笑,有时沉默,有时讲到人生的伤痛而红了眼眶。编剧越看越觉得,她所写的那个角色,仿佛已经在现实生活中活了几十年。
离营前,她郑重地向利百佳发出了邀请。
利百佳没有立刻答应。她告诉编剧,自己其实一直喜欢表演。五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教会的福音话剧。那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分钟的小短剧,她饰演的也只是一个配角。可是,为了这个角色,她写了厚厚一叠人物笔记。她仔细分析人物的成长背景、性格、信仰经历,也揣摩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情绪和心理变化。她还主动找到饰演自己丈夫的演员,两个人一起讨论人物关系,怎样说话、怎样停顿、怎样看对方,才能让夫妻之间的互动自然一些。
那时,她常对人说:“没有小角色,只有不用心的演员。”
她年轻时就喜欢电影,也喜欢看演员访谈。后来全职投入宣教,才渐渐离开了教会的话剧团契。她曾经创作过的一部福音剧本,后来也被教会搬上舞台,拍成了福音话剧。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利百佳心里既有惊讶,也有犹豫。
“我这个年纪,还可以吗?”她问。
编剧却十分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你最适合这个角色。”
这句话让利百佳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她和提摩太一起祷告。他们没有马上问这是不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是问:“主啊,如果这是祢给我的另一段路,求祢让我们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反复商量,也与编剧、导演和制作团队多次沟通。几轮交流和试镜之后,制作团队最终确定了人选。
利百佳正式签约,七十九岁的她,就这样第一次走进了电影剧组。她没有想到,年轻时藏在心里的那个小小愿望,竟然在自己以为人生已经进入晚年的时候,再一次被神轻轻拾起。
这部电影实际拍摄不到三个月,前期筹备却持续了近半年。
正式开拍前,利百佳学习自己一直欣赏的香港演员梁朝伟Tony Leung Chiu-wai的工作方式,做了大量案头准备。她不断阅读剧本,与编剧讨论人物弧光,与导演推敲每一场戏,又主动和合作演员建立人物关系。她甚至写下角色从童年到老年的完整生命经历,许多内容虽然不会出现在电影里,却帮助自己真正活成那个角色。
提摩太陪她一起进组拍摄,这是她第一次走进电影片场。她谦逊、认真,没有一点牧师或讲员的架子。无论灯光师、摄影师、录音师、场务还是化妆师,她都真诚相待,也总愿意听取每个人的建议。
每天收工以后,提摩太都会陪她一起回顾当天拍摄的内容,两人反复交流每场戏的节奏和情绪。对利百佳而言,那是最重要、也最诚实的反馈。
电影上映后,口碑迅速发酵,不仅票房表现亮眼,更接连入围多个国际影展,并最终荣获Golden Lion。利百佳虽然并非主演,却因饰演贯穿全片的女牧师——那个安静却影响所有人物命运的灵魂角色,赢得影评人与观众一致赞誉。
此后,片约陆续而来。面对越来越多的邀请,利百佳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原则。
第一,只接纳认同其价值观的作品。
第二,不让拍摄与家庭的重要节日、宣教营会,或家人的实际需要发生冲突。每年的宣教士退休营,全家人都会尽可能团聚,那是任何工作都不能取代的时间。
第三,每一次拍摄,提摩太都必须陪伴在身边,如同第一部电影一样。
她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戏剧训练,却因为多年参与教会戏剧事工,陪伴孩子们参加暑期戏剧营,又有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极强的学习能力,接连出演的几部作品都获得成功。媒体渐渐称她为“亚裔黑马奶奶”。
面对这些赞誉,她始终笑着说:“我不过是把神赐给我的人生,再诚实地活一次。”
提摩太最终参演
后来,一部新电影迟迟找不到饰演她丈夫的合适人选。利百佳向制片方推荐了提摩太,理由其实很简单。角色是一位牧师,而提摩太本来就是牧师;这些年陪伴她拍戏,他经历了电影制作的每一个环节,对剧组运作早已不再陌生。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也没有人能像他们一样,把几十年的婚姻默契自然地带进镜头。
制片方最终采纳了利百佳的建议,让提摩太与另外五位候选演员一同进入试镜,经过三轮遴选,决定最终人选。
那段时间,利百佳一边准备自己的角色,一边陪着提摩太练习。她陪他逐句分析台词,拆解人物关系,推敲每一个动作、眼神和停顿,常常一练就是几个小时。
第一轮结束,提摩太顺利晋级。消息传来,利百佳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把抱住丈夫,连连亲吻他的脸,比自己当年拿到角色还开心。
到了第二轮,竞争明显激烈起来。利百佳几乎把自己这些年拍戏积累的经验,全都倾囊相授。然而,提摩太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表演仍显生涩,不够细腻。导演对他的评价不太乐观,虽然最终,提摩太以最后一个名额进入第三轮选择。除了利百佳,没有人看好提摩太。
利百佳比提摩太更盼望他能够入选。她知道,其他竞争者是经验丰富的职业演员,实力远在提摩太之上,却始终没有把这些告诉丈夫。她担心,一旦说出来,只会让他背上更重的心理负担。
于是,她把所有的焦虑都化成了一句句催促。“这一段,我们再来一次”;“这里停顿还可以再自然一点。”;“眼神可以再收一点。”
每天排练结束,她总觉得还不够,总希望还能再练一遍。终于有一天,提摩太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一把扔下剧本,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佳儿,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快喘不过气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利百佳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望着丈夫,听他说完每一句抱怨。
等他平静一些,她才轻轻握住他的手。“亲爱的,对不起。我知道你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我可能因为太希望你好,无形中又给了你更多压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柔。“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还想继续,我愿意陪你练,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我想出去走一走。你愿意陪我吗?”
提摩太仍在气头上,没有回答。
利百佳没有勉强,独自走出了房门。傍晚的风轻轻吹着,她慢慢走在街上,心也一点点安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出于爱,却又落回了那个熟悉的老毛病——急、强、想掌控。只有她一直相信,提摩太比那位职业演员更适合这个角色,因为这个角色需要的,不只是表演技巧,更是一位真正牧者生命里的厚度。正因如此,她才极力推荐丈夫参加试镜,也才如此盼望他能够成功。可是,不知不觉间,她把盼望变成了压力,把帮助变成了催逼。
她停下脚步,低头祷告。“主啊,如果这是你为提摩太预备的,你必亲自成全;如果不是,也求你让我甘心接受。不要照着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旨意。”
二十多分钟后,她慢慢往回走。刚走到路口,便看见提摩太迎面走来。
他快步走到妻子面前,先开了口,“佳儿,对不起,我刚才向你发脾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我能和你一起拍这部电影,我也一直在尽全力。可是,你有表演的恩赐,Rachel也遗传了你的天赋,从小到大,你们总是很自然地站在舞台上,吸引观众的焦点。我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提摩太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其实,我对你的表演天赋,早在这次重逢以前就领教过。”
利百佳微微一愣:“什么时候?”
“还记得你去美国留学前,我们最后一次在北京见面吗?简烈夫妇、万楚风、周红,还有我们几个,在餐厅一起吃饭。席间,你给新婚的简烈夫妇唱了一首《天仙配》。”
利百佳忍不住笑了。“当然记得,那是我去美国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你。没想到,再见面,已经是三十多年以后了。”
提摩太点点头,眼里带着回忆。“那天,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受过专业训练。你唱的时候,眼神、动作、神态,很自然,好像整个人就是戏里的那个七仙女,一点也不拘谨。” 他说着,又笑了笑。“其实,更早以前,我就注意过你。高三上学期,日本友人来江城一中参观,各班都要准备节目。你和你宿舍里几个女生跳健美操。你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可我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你。别人都在跳动作,只有你,连表情都在表演。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天生属于舞台。”
利百佳听着,不禁莞尔。“原来,高中时,你也有欣赏我的时候。” 她轻轻摇头。“我一直以为,中学时你讨厌我。”
提摩太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讨厌你。是我不成熟。那时候,一个男生被女生一路追着跑,总觉得丢面子。我又偏偏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只知道一个劲地躲避。后来,你一次又一次找我讨论作文、请我补课、约我聊天,我心里越来越慌,也就越来越抗拒。”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现在回头看,我反感的不是你,而是自己的骄傲和不成熟。只是,无论怎样,我都不该那样伤害一个真心待我的女孩。”
他的眼圈渐渐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利百佳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苦笑了一下,“当年我们都不认识神,只知道靠自己的血气和努力。很多时候,越努力,就是越给给自己掘坟。”
提摩太默默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利百佳轻声说道:“后来我才明白,只有我学会放手,不再拼命去抓,神才把我从来不敢奢望的恩典赐给了我。”
她望着丈夫,眼神温柔,“所以,不管这次你能不能被选上,我都会陪着你。拍电影也好,不拍电影也好,都不会改变。至于面试,就由你自己决定。按照你的节奏准备,我不再催你,也不给你压力。”
提摩太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佳儿,我何德何能,后半生还能遇见你。你放心,不管最后有没有选上,我都会陪你完成这部电影。神把演戏的恩赐赐给了你,我希望看见它继续发光。我不能替你站在镜头前,但我愿意一直站在镜头后,陪着你。”
从那以后,提摩太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节奏。每天什么时候练习、练多久、练哪一场戏,都由他自己安排。有时,他会主动拿着剧本来到利百佳面前,说:“这一段,你陪我对一下戏。”有时,又请她从导演的角度指出问题。
利百佳没有再主动催促,也不再替他制定计划,更不会追问他准备得怎么样。她只是安静配合。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独自思考的时候退开。她知道,真正的帮助,不是掌控,而是尊重。
两星期后,最后一轮试镜如期举行。为了避免利益冲突,利百佳主动向剧组提出回避最终评审。导演和制片方一致同意,她只参与与自己有关的对手戏试演,不参与讨论,也没有投票权。最终的决定,将由导演、编剧、制片人与另外三位评审共同作出。
最后一轮试镜,有两个由导演命题的即兴表演。
第一个情境是:一位年迈的丈夫,在车站等待迟迟未归的妻子。
演员克里斯率先出场,几十年的职业训练,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准确。等待、张望、低头看表、拨打电话、焦躁地来回踱步……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人物层次清晰,情绪递进自然,一看就是非常有经验,技术很好的演员。
几位评审一边观看,一边轻轻点头。
轮到提摩太,他没有急着开始。沉默片刻以后,他只是缓缓坐下。眼睛望着远方的公共汽车,没有一句台词,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一次又一次抬头,看向远处。随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没人接。他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的手越来越慢,他站起身,走了几步,朝远处望了一眼,又慢慢走回来坐下。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想到的并不是剧本。而是婚后二十多年里,利百佳几次外出迟迟未归的情景。有一次,她的手机没电;有一次,山区没有信号;还有一次,因为交通意外临时封路。那些原本说好回家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那一天,他几乎把两人共同朋友的电话打了个遍,又请女儿、女婿分头寻找,甚至已经准备报警。那种担忧,不只是害怕,更是一个陪伴了二十多年的人,忽然从自己的生命里失去消息时,那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镜头缓缓推近,提摩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望着远方,眼里慢慢泛起泪光。整个试镜大厅静得落针可闻,导演放下了手里的笔,编剧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一段结束,全场响起掌声。利百佳坐在观察席上,眼眶早已湿润。两位制片人也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按照几位评审的想法,仅凭这一段,其实已经足以作出决定,提摩太是最佳人选。然而,为了尊重事先公布的流程,第二个情境仍然照常进行。题目是:妻子与成年子女发生严重冲突,丈夫如何处理。
另一位候选人查尔斯,依旧完成得十分专业。人物的情绪、节奏和对白都无可挑剔。
轮到提摩太时,他几乎没有思考。那些年的家庭生活,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想起海鸥年轻时一次次顶撞利百佳,也想起狄波拉住在家里的那一年多,母女之间长期紧张而敏感的关系。
他知道,丈夫不能只是裁判,更不能只是息事宁人。于是,他先轻轻安慰情绪激动的女儿,耐心听她把心里的委屈说完;随后,坚定地站到妻子身边,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夫妻始终是一体。他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一句责骂,却也没有一丝含糊。他让子女知道,他们永远被爱;也让他们明白,爱父母,并不意味着可以伤害父母。
那份温柔中的坚定,那份体谅里的原则,让几位评审久久没有说话。
导演终于放下剧本,轻声说道:“这不是演出来的。”
编剧点了点头,“这是他活出来的。”
所有人的票,都投给了提摩太。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角色需要的,并不是一位技巧最娴熟的演员,而是一位真正经历过婚姻、家庭、牧养、等候与恩典的人。而提摩太,就是那个人。
正式签约那天,提摩太独自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那不是委屈,也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种迟来的震动。直到那一天,他才真正发现,这是自己一生第一次,如此渴望一件事,却完全无法掌控结果。
少年时代,为了邱苓苓,他主动放弃了自己原本能够考取的北航,选择陪伴她。那是甘愿舍弃,却不是无能为力。后来,无论求学、工作、服侍还是牧会,只要尽力,结果大多都在预料之中。
唯独这一次不同,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却依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就在那段日子里,他开始真正理解利百佳曾一次次向他讲起的往事。年轻时,她为了出国留学,像勾践卧薪尝胆一样苦读英文;又一次次走进美国领事馆递交签证申请,一次次遭到拒绝。她曾告诉他,那种已经竭尽全力,却仍然被拒之门外的无力感,几乎让人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还有意义。
从前,他理解那段经历;如今,他终于感受了那段经历。第三轮试镜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床边,手牵着手,一起祷告。他们知道,能准备的已经准备了,能努力的已经努力了,剩下的,只能交托给神。
他忽然想起少年大卫面对歌利亚时所说的话:“争战的胜败全在乎耶和华。”
后来,每当有人恭喜他得到这个角色,他总是微笑着回答:“我们只是尽心去做自己当做的事;至于结果,一直属乎神。”
全家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以后,与他们一同感恩祷告。
那天晚上,提摩太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学会了许多道理,却直到八十岁以后,才真正学会了信靠。原来,信心并不是事情一定成功,而是在结果尚未揭晓以前,仍然愿意把未来交在神手里。
夫妻共同参演
电影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而是一群人共同完成的献上。从剧本、导演、摄影、灯光、美术、录音、剪辑,到后期配乐、调色、宣传,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镜头前的演员固然引人注目,真正托起整部电影的,却往往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幕后工作人员。
剧组里,两个年逾八旬的老人渐渐成了大家口中的“定心砣”。他们对每一场戏都认真准备,对每一句台词都反复推敲,对剧本和人物从不敷衍;与此同时,他们也记得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名字,关心摄影师熬夜后的身体,感谢场务每天最早到、最晚离开,看到年轻演员紧张时,会主动陪他们聊天、一起祷告。
渐渐地,整个剧组形成了一种特别的默契。每天清晨开拍以前,大家都会围成一个圆圈,彼此牵着手,为当天的拍摄祷告;一天结束以后,无论拍到多晚,众人都会再次聚在一起,为一天的平安和恩典献上感谢。
没有人把这部电影当作一份普通的工作。大家心里都怀着同一个盼望:愿这部福音电影,不只是完成一部作品,更能完成神托付它的使命。
三个月的拍摄很快结束。杀青那天,许多人彼此拥抱、流泪,舍不得离开。有人说,这是自己参加过最温暖的剧组;也有人说,这不像一部电影的拍摄,更像一场同行数月的属灵旅程。
电影上映以后,反响远远超过剧组最初的预期。
面对陆续而来的邀约,提摩太和利百佳再次坐下来认真商量。他们始终记得,家庭永远比事业重要。最后,两人共同定下了一条新的原则:一年最多接拍一部电影或一季电视剧,整个拍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而且必须夫妻同行。他们不愿因为新的服侍,失去原本最重要的陪伴。
此后的几年里,他们又合作完成了两部电影和一季电视剧,虽然题材各不相同,却都坚持传递信仰、婚姻、家庭与盼望的价值,也获得了观众和业界良好的回响。
每一次杀青以后,他们都会回到平静的生活,陪伴家人,参加教会聚会,继续分享见证,或前往宣教工场探望同工。对他们而言,电影只是服侍的一种方式,并不是人生的中心。真正重要的,始终是夫妻同行,家人同行,也与神同行。
回大陆拍电影
大陆一部投资巨大的电影,在听说了邓中原和林北佳夫妇的经历后,也邀请他们一同参演。
这并不是一部夫妻对手戏,却成为他们第一次参与国内影视制作的经历。
进组第一天,他们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对于国内剧组的运作方式、人员安排和各种规矩,他们并不熟悉。
中午开饭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们。八十多岁、满头白发的两位老人,跟随着一队群众演员,安静地排在取餐队伍里。他们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要求特殊待遇。
在美国拍摄时,他们习惯了剧组彼此尊重、互相关怀的氛围;然而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经历。四十多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此时,餐盒里的主菜已经所剩不多,只剩下一些简单的素菜和例汤。
两个人端着盒饭,在片场寻找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却发现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最后,他们只是相视一笑,回到了剧组安排的休息间。路上,正好遇见制片人。制片人听说情况后,十分意外,立即安排一位工作人员特别负责他们的饮食和日常需要。
从那以后,两位老人生活上的安排才逐渐稳定下来。然而,真正让林北佳感到震撼的,并不是这些生活上的不方便。而是整个剧组的工作氛围,这里的拍摄节奏与他们过去经历的完全不同。通告时间常常临时调整,拍摄持续到深夜,周末也很少休息。片场压力巨大,导演、演员、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有时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主角陈雪玫三十多岁,正是一个演员努力寻找突破的年纪。
导演罗某在业内颇有名气,对表演要求近乎苛刻。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效果,一场哭戏,他可以反复拍几十遍。“不是这样的。”;“你的情绪到了,但是人物没有到。”;“再来一次。”
陈雪玫一次次调整。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眼泪停留在眼眶里,不急着落下来。她试着把人物的委屈、恐惧和痛苦藏进细微的表情里,让观众从一个眼神、一次呼吸、嘴角轻微的颤动中感受到人物的挣扎。
可是,罗导演仍然摇头。“再来。”
一次。
两次。
十几次。
陈雪玫的眼睛已经红了,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进入角色。
“停。”罗导演皱着眉,似乎仍然不满意。片场安静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耐烦地朝旁边一名工作人员摆了摆手,对他耳语几句。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导演……”
“去。”
那人迟疑着走到陈雪玫面前,下一秒,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上。啪——
陈雪玫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嗡的一声。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秒钟后,她慢慢转过脸。委屈、震惊、紧张和愤怒同时涌上眼底。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罗导演一直盯着监视器,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感觉。”
陈雪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片场响起掌声。导演满意地笑了,工作人员也纷纷围上来,有人夸她这一条终于找到了感觉。可是,林北佳却注意到,镜头结束以后,陈雪玫没有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庆祝。她一个人走到片场角落,背过身去,低声哭了起来。
林北佳刚想过去安慰她,陈雪玫的助理已经拿着纸巾快步赶了过去,又替她披上一件外套。
没想到,陈雪玫的情绪突然失控,“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尖锐得让人难受。“我一直在等你!你死到哪里去了?”
年轻的助理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上去,她甚至比陈雪玫还年轻。
林北佳站在不远处,没有再走过去。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明白了一件自己并不愿意面对的事:一个人受到伤害以后,并不一定会因此变得更加温柔。有时候,人所承受的委屈和不公,如果没有被消化,反而会像水一样往低处流——自己受了强者的伤害,转身便可能把怒气倾倒在身边更弱小的人身上。
她看着那个年轻助理小心地替陈雪玫擦汗水,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邓中原和林北佳散步回来。两人刚走进宾馆走廊,正好遇见陈雪玫。她刚从罗导演房间所在的方向走来,神情疲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没有完全遮住眼底的倦意。
看见他们,她明显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她低下头,匆匆走进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林北佳站在原地,没有追问。
邓中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才轻声开口:“每个行业都有它复杂的一面。” 他顿了顿。“影视圈如此,商业圈如此,甚至教会里面也一样。”
林北佳转过头看他。
“当一个人面对机会、权力和资源的时候,都会遇到试探。”邓中原说,“人性没有改变,诱惑也不会消失。”
林北佳沉默着,她没有愤怒,只是心里有些惋惜。她忽然想起圣经里那些关于人的软弱,也关于恩典的话。人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机会。真正难的,是当机会来到面前,当掌声响起,当权力和资源开始向自己靠近时,仍然知道什么该接受,什么该拒绝;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什么。
林北佳慢慢握住了邓中原的手。人生走到后半程,真正需要守住的,也许不是名声,不是成就,甚至不是别人眼中的成功。而是那颗在诱惑面前,仍愿意敬畏神、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拍摄期间,有一个周末,他们请假去了昂市。姐姐、姐夫都已经离世,楠楠和闻至屹陪着他们一起扫墓,并邀请他们在家里住了一个周末。
如今的楠楠和闻至屹,也已经成为祖父母。这些年,在他们的经营下,佳缘基金会不断发展,已经设立了五十多个分点,拥有数百名员工,制度成熟,运行稳定。
看着年轻一代接过责任,提摩太十分欣慰。他笑着说:“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做得更好。”
闻至屹谦逊地摇头,“没有你们当年的铺路,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林北佳听着,心里十分感恩。她忽然想起,这也许就是人生真正的传承。不是自己永远站在台上,而是在某一天,能够放心地把手中的接力棒交给下一代。因为真正属于神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
与林立和解
回到美国后,提摩太和利百佳又接拍了一部以黄石国家公园为背景的电影。
得知消息后,林立特意调整了自己的时间,带着第三任妻子岳潇湘,与提摩太夫妇报名参加了同一个旅行团。
这些年来,林立和利百佳的联系并不多。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太多无法轻易跨越的伤痕。然而,提摩太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冤家宜解不宜结。”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他都不愿让林北佳姐弟两个人的关系停留在怨恨里。因此,这些年,他一直主动与林立保持联系,逢年过节问候,偶尔也一起吃饭聊天。慢慢地,林立对这个新姐夫,也多了一份敬重。
黄石之行的第二天晚上,林立在没有人的时候,把一个信封递给了提摩太。提摩太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正是利百佳应得的那部分养父母的遗产。
二十多年以前,关于这笔遗产,利百佳从未争取,也从未争吵。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拥有,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她不愿意让关系在金钱面前彻底破裂。
这么多年,她早已把那份伤痛交给了神。如今,当林立终于主动归还时,利百佳看着那张支票,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真正被归还的,并不只是钱,还有一个弟弟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歉意。
那次旅行团共有二十多人。一天下午,导游突然身体不适,无法继续带队。队伍一下子有些混乱,大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林立和利百佳几乎同时站了出来,一个负责男生,另一个负责女生,清点人数,安排行程。两个人各自拿着一面小旗,站在队伍前后,引导大家集合。
他们俩最后上车,回头看见彼此,忽然都笑了。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们曾经都在江城少儿体操队,作为男女队长,他们一起带队参加比赛,一起训练,一起承担责任。夕阳下,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相视一笑,许多年的委屈、遗憾和不甘,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们终于明白,关系可以重新开始,相视一笑,解千仇。
走过漫长人生之后,这对姐弟终于学会了彼此接纳,也终于迎来了迟来的和解。
在美国成立Timothy and Rebecca Foundation
从中国的寻根之旅归来后,提摩太和利百佳欣喜地发现,佳缘基金会在国内的婚前教育与婚后关怀事工中,被神大大使用。短短几年,佳缘基金会在中国已经成了极具影响力的婚姻与家庭教育的机构之一。
一天傍晚,提摩太利百佳夫妇两人并肩坐在客厅里,窗外夕阳渐沉。
利百佳轻声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在美国也做点什么?”
他们反复商量后,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异象——在美国成立
Timothy and Rebecca Foundation(提摩太利百佳基金会),专注两个方向:
一是婚前教育与婚后关怀,
二是面向印度教徒的宣教事工。
然而现实很快摆在眼前:在美国注册并维持一个有规模的基金会,至少需要一百万美金。
最开始提摩太提出在美国成立这个基金会时,他们刚刚退休,退休金并不宽裕。这个念头,只能暂时搁置。
直到后来,夫妇二人持续被各地教会邀请讲道、带工作坊,开设家庭辅导诊所;又双双参与影视剧制作,收入逐渐稳定,基金会的设想才再次被点燃。
利百佳再次提起这件事时,语气笃定而平静。“海鸥、思浓这样慷慨,让我们住在他们家。现在,我们终于有条件拿出一百万美元的资金来注册这个基金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提摩太,“金钱上,我们不需要为儿孙存留什么遗产。让他们管理并拓展我们从神领受的异象,才是最丰厚的产业。你觉得呢?”
提摩太低头认真算了一遍账,随后点头:“我们每月的社会安全金和退休金,加起来三四千美金,足够我们的日常生活,医疗的压力也不大。我同意。”
他随即提出了一个周密的架构安排:
印度宣教由海鸥、思浓夫妇总负责,丹羽和海伦执行;
婚前教育与家庭事工由约翰、狄波拉总负责,丹宁与耶利米执行。
利百佳听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考虑得很周全。”
在接下来的家庭主日祭坛祷告会上,提摩太郑重地向子女们提出了这个决定。“在美国,很多人——甚至是基督徒——都会为养老预备几百万美金,以防年老失能、长期护理。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担心。但佳儿和我同时领受到神的呼召:把我们所有的收入,用来成立这个基金会。你们怎么看?”
孩子们一时沉默,震惊、犹豫、敬畏,在空气中交织。就在身边的狄波拉和约翰,丹宁和丹羽夫妇没有立刻表态。
全家人为此祷告了整整两个月。最终,所有人一致点头。
海鸥、思浓与狄波拉、约翰郑重表示:“如果爸妈任何一方出现意外,我们两家都会承担为你们养老的责任,请你们放心。”
丹羽和海伦更是难掩激动:“这个基金会一旦成立,我们就能招募更多真正合适对印度教徒的宣教士,不再因为资金而错失机会。”
于是,Timothy and Rebecca Foundation(提摩太利百佳基金会),以一百万美金注册资金,正式成立。
基金会架构明确:
提摩太原本希望自己完全退居幕后:“让他们放手去做吧。”
但利百佳却提出不同的看法。“只要神还没有让我们完全休息,我们就该身体力行。”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哪怕只是几年、几个月,我们也要参与其中,帮助基金会建立一种认真、负责、富有同理心、对使命极其敬业的文化。这些比资源本身更重要。”
她看着提摩太,语气温柔却笃定:“精神、价值观和态度,才是我们真正要传承的。”
提摩太由衷佩服她的远见,欣然同意。
在他们的影响下,基金会逐渐走上正轨。利百佳提出,每年举办一次慈善晚会,既为募款,也为扩大社会影响,让更多人参与其中。全家一致支持。慈善会由会长思浓、海鸥夫妇,以及约翰、狄波拉夫妇共同筹办。
那一刻,提摩太和利百佳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他们人生的“收官之作”,而是一代人,把信念郑重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开始。
林立寄来金自明的日记
林立夫妇准备搬去一处安全、方便的老人公寓。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暂时舍不得丢弃的家具,散落在各个角落,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影子。
岳潇湘挽起袖子,独自做最后的整理。她原本只是例行清理,并没有太多情绪。直到她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在一叠旧文件下面摸到了一本硬皮本。那本子是暗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落满灰尘,看起来已经放在那里很多年。她轻轻拍去灰尘,翻开第一页,竟然是金自明的日记。
岳潇湘愣了一下,随后拿给林立。林立读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几天后,这本日记被寄到了林北佳手中。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林北佳最开始翻阅时,只把它当作一本普通的生活记录。里面有老人中心的琐事,有身体的不适,有对生活的抱怨,也有一些零碎的心情。可是,越往后读,文字渐渐变得沉重。像是一扇关闭了几十年的门,终于被一个人独自打开。
金自明详细写下了自己的童年。她出生在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家庭,排行第五。那个年代,家庭经济困难,加上父母的特殊背景,她从小就感受到生活的不容易。作为家里不受重视的女孩,她很早便被送到二姨家抚养。
二姨嫁给了农村人,虽然家庭成分没有问题,日子却更加艰难。好不容易读到初中,二姨夫希望她退学回家下田劳动。
后来,是在江城已经成家立业的大哥听说此事后,坚持把她接到身边,供她继续读书,直到大学毕业。
林北佳的手停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那些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在金自明的日记里,却重新变成了一个孩子真实而细小的感受。她写自己在二姨家,如何把打骂记在心里;写寄住在大哥家时,如何小心翼翼,连一句自己的要求都不敢轻易说出口;写自己明明很想拥有一些东西,却总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应该要。”
其中有一句话,写得很轻,却让林北佳久久无法移开目光。——“如果父母有钱,我就不会被送给二姨,也不会在大哥家看大嫂脸上的不待见。”
林北佳坐在那里,屋子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树影落在地板上,轻轻摇晃。她的手仍然放在日记本上,她没有哭,只是胸口慢慢沉了下来。原来,一个人的性格,从来不是凭空形成的。金自明后来表现出来的强势、控制、防备,以及对物质安全感近乎执着的追求,并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
很早以前,她就学会了一个生存的道理:不能软弱,不依靠别人。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那些年,林北佳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母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疏离?为什么一个母亲,可以缺少那种本该自然流露的温柔?
可是这一刻,这些问题忽然没有那么锋利了。不是因为过去的伤害不存在,也不是因为金自明后来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可以被原谅或解释,而是因为林北佳第一次看见了伤害的另一端。在伤害别人以前,金自明自己也曾经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一个从未真正被温柔接住过的人,很难知道该怎样温柔地拥抱别人。一个从未拥有过安全感的人,往往会用一生寻找安全感。而一个长期活在匮乏和防备中的人,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曾经承受过的恐惧和伤害,带给别人,尤其是孩子的生命里。
林北佳低头看着日记,她忽然明白,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否认曾经发生的伤害。饶恕,也不是说“那些事情没有关系”,而是终于能够承认:这个伤害过自己的人,也曾经背负过属于她自己的伤。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本日记,又慢慢松开。
此刻,她心里没有过去那种强烈的怨,也没有突然涌出的感动。只有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明白。
她终于看见了金自明,不只是那个伤害她的母亲。她也是那个曾经被生活推来推去、独自学会坚强的小女孩。
屋子依旧很安静,可是这份安静里,似乎多了一点温度。像是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人,终于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深处,看见了她曾经独自走过的那条路。
结婚二十五周年庆典
临近提摩太和利百佳结婚二十五周年的银婚纪念日,家里反倒格外安静。
利百佳得过乳腺癌,海鸥和思浓最近决定离开15年的宣教工场,回到路易斯安纳州,照顾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儿孙。
丹宁又陆续生了两个儿子,海鸥整日奔波在丹宁家,需要照看四个尚未长大的外孙儿女,白天夜里都离不开人。
狄波拉看在眼里,半年前就悄悄开始计划筹办父母银婚庆祝的任务。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次,不能张扬,却一定要用心。
利百佳不喜欢开车,80岁以后因为眼睛不好,几乎不再开车。提摩太85岁以后,海鸥不准他开车。他们要去哪儿,都由儿女们接送。
狄波拉经常接送父母去参加当地的老人合唱团。提摩太和利百佳加入这个合唱团不过几个月,却总是早到、晚走,帮着摆椅子、收谱子,对谁都温和体贴,很快便成了团里人缘极好的新成员。
合唱团练歌的场地宽敞明亮,灯光柔和,狄波拉一踏进去,心里就有了主意。狄波拉先是试探着,私下询问团里的几位老人,是否可以租用这个场地,为父母举办银婚纪念。
没想到,老人们一听,反应比她还热烈。“银婚啊,多好!”;“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的”;“我和老伴都金婚了”;“我家那位走得早,但我们原本也想办钻石婚的……”这些已经退休的老人,说起自己的婚姻,眼睛里依然亮着光。听到狄波拉的心意,几乎一致表示支持。有人主动给她出主意,告诉她该找文化中心哪一位负责人;合唱团团长更是爽快,亲自陪着她去沟通。
事情出奇地顺利,场地不仅顺利租下,价格也低得几乎像是象征性的支持。狄波拉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把这次庆祝定为惊喜派对,反复叮嘱所有人:一定不要让提摩太和利百佳提前知道。
合唱团里的老人多半六七十岁,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大多是空巢生活,身体尚可,时间充裕。几位美国老太太听说需要帮忙布置,立刻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她们不肯照搬现成的装饰,全是自己设计、自己动手。“ 利百佳喜欢绿色和藕荷色,对吗?提摩太喜欢橘黄色,我记得他们说过。”
于是,她们用纸和纱,在天花板上做出一片藕荷色的晚霞夜空,柔软而安静;四周墙壁铺陈着层层青翠的树木,枝叶间点缀着橘黄色的果实,像是成熟、丰收,又带着温暖的盼望。最终确定的主题,被郑重地写在一条巨大的横幅上,悬挂在大厅最醒目的位置:
夫妻宝典:欣赏是基石,信任是基础
The secrets of a successful marriage: adoration and trust
中英文并列,简洁而有力。
考虑到提摩太和利百佳在外州的朋友多已年迈,不便远行,狄波拉将现场来宾控制在本州、本郡。除去亲人和当地的朋友,她还特别邀请了合唱团的二十多位老人。
现场一共来了九十多人。
与此同时,维穹负责Zoom技术支持,让远在各地的亲友也能一同参与。将近一百人陆续上线:美东的小莹、葛坚弘,唐朵朵夫妇;亚特兰大的窦李维、霍枳龄;还有江城的哥哥蔡汉生一家、昂市的闻至屹一家、加州的姜大卫、刘碧茹夫妇,以及青岛的高晓光、杜冰清夫妇和须臾,须畔……他们轮流在屏幕那端分享祝福,声音交错,却格外真诚。
因为整个庆典以英文为主,丹宁建议,将《万福恩源》(Come Thou Fount of Every Blessing)的英文版,作为背景音乐。
这是提摩太和利百佳都深爱的一首圣歌。当旋律在会场里轻轻流淌,像一条缓慢而温柔的河,狄波拉站在角落,看着那一切,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银婚纪念,更是一段被时间验证过的婚姻,在悄然向下一代传递它真正的影响。
Come Thou Fount of Every Blessing
Come, Thou Fount of every blessing
Tune my heart to sing Thy grace
Streams of mercy, never ceasing
Call for songs of loudest praise
Teach me some melodious sonnet
Sung by flaming tongues above
Praise the mount, I'm fixed upon it
Mount of Thy redeeming love
Here I raise my Ebenezer
Here there by Thy great help I've come
And I hope, by Thy good pleasure
Safely to arrive at home
Jesus sought me when a stranger
Wandering from the fold of God
He, to rescue me from danger
Interposed His precious blood
Oh, that day when freed from sinning
I shall see Thy lovely face
Clothed then in the blood washed linen
How I'll sing Thy wondrous grace
Come, my Lord, no longer tarry
Take my ransomed soul away
Send Thine angels now to carry
Me to realms of endless…
除了本地的亲朋好友,狄波拉还特意邀请了林立,这是唯一一位从加拿大远道而来的亲人。林立带着第三任太太岳潇湘出现在会场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原本只是来“走一趟”,尽一份礼数,却没想到,这一晚,会成为他晚年极少数无法回避的时刻。
在提摩太和利百佳结婚二十五周年的银婚纪念上,林立的感慨一层一层地浮上来。他小时候,父母常常用利百佳来刺激他——“你看看你姐姐”;“她在江城一中学习好,又懂事,还是班干部”;“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 这些话,他听了一整个童年。
三十岁那年,他和他第一任妻子崔秀芬一起移民加拿大,憋着一口气,奋发图强。四十岁拿到博士学位,后来做到正教授、系主任,他一直觉得,自己终于向父母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比利百佳差,甚至,比她更强。可此刻,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中央的利百佳,却第一次发现,这个比较,在今夜彻底失效了。
利百佳身边,围着二十三位至亲的亲人。丹羽和海伦一家从印度赶回,怀里抱着孩子,脚边又黏着几个,一共五个孩子,热闹得像一团光。利百佳不仅有七个第三代的孙儿女,还有九个第四代的曾孙儿女。
而她自己的人生,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失败的姐姐”。四十七岁,她拿到第二个硕士学位,补回年轻时被迫放弃的文科梦想;六十六岁,又完成博士学位;七十岁以后,她和提摩太双双被按立为牧师。曾经服侍过的机构领导,一个接一个发来视频祝贺。她前半生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婚姻,而如今,与提摩太携手走过二十五年,彼此恩爱,比翼双飞。
林立忽然意识到——他用一生追逐的“成功”,在这一晚,竟显得如此单薄。他听着他们一家人的分享,又听着亲朋好友轮番送上的祝福,脑海却不由自主地跳回到自己原生家庭的记忆。他奶奶范慈贤一百岁寿宴那天,九个孩子,众多孙辈、曾孙辈,到场的却不到一半。没有深谈,没有感动,只是吃吃喝喝,拍照留影。金自明和利百佳没有回国,却特意为奶奶制作了一份百岁生日的PPT,反而成了那场宴会里最温馨、最动人的部分。奶奶去世以后,因为房产,亲兄弟姐妹之间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林立此刻才明白:人数,从来不等于亲密。
在提摩太和利百佳的银婚纪念上,祝福一次又一次地涌上台前。许多人讲到一半,哽咽落泪。那不是表演,是生命被触碰后的自然反应。
林立坐在台下,终于不得不承认——他钦佩这对夫妻,也钦佩他们所信仰的那位神。那个在他眼中,六十岁前“人生一败涂地”的姐姐,如今的人生,竟比他精彩得多。婚姻稳固,儿孙满堂,事业有成,人际圆满。这是他曾经渴望,却始终未能真正拥有的——一个彼此相爱的大家庭。
家人发言
提摩太站在台上,伸手拥抱着利百佳。他的手臂稳稳地搂着她,像这些年来无数个艰难时刻一样,给予她安定的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会场每一个角落。“去年佳儿经历癌症以后,海鸥和思浓回到美国,我们终于又住在了一起。狄波拉和约翰一家也住在附近,我们常常见面。”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温柔。“过去,我们一家人分散在三个国家,各自奔波。如今到了耄耋之年,神让我们重新聚在一起。我们的晚年,不再孤单。”
台下安静下来。
提摩太继续说道:“丹羽和海伦一家七口,如今还在印度宣教。再过几年,Robert和约瑟·保罗也会去古吉拉特。” 他停了一下,望向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年纪大了,能做的事情越来越有限,可神的工作从来没有停下来。祂没有因为我们老了,就把我们放在一边。相反,祂兴起我们的儿女、孙辈,让他们接着走我们走过的路,去更远的地方。”
林北佳静静听着。
提摩太握住她的手,声音慢了下来。“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神使用的不只是我们的能力,也不只是我们的服事。祂也使用我们的婚姻,使用我们的家庭。”
林北佳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人生走到后半程,真正能够传下去的,是一颗愿意跟随主的心。而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这时,大屏幕上亮起了蔡汉生的身影。九十一岁的他,坐在镜头前,背已经有些弯了,但声音依然清楚有力。“北佳曾经在江城,为我们的妈妈柳志芳举办她一生中最盛大的八十五岁生日。”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那一天,我妈哭着说:‘我们祖上好几代,没有一个人活过八十五岁。我下面的日子,都是神额外给我的。神太好了,我一定听祂的话,我的子孙后代也要听祂的话。’”
蔡汉生眼里慢慢泛起泪光。“就是因为这句话,我们一家一代一代走进教会。今年我九十一岁了,还是每周日去教会。”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神太好了。我以后剩下的每一天,也要为主而活。”
掌声响起。
轮到利百佳时,她安静了几秒,她看着台下,又看向屏幕里的家人。许久以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刚才有些激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因为我想起了过去。”
她没有回避,她讲起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感觉走到生命尽头的绝望后,自杀未遂。讲起二十六岁出国留学前,那个准备站在长江大桥上,跳下去的夜晚。也讲起五十五岁那一年,婚姻破裂、疾病缠身,一个人躺在床上向神祷告,求神结束她痛苦的日子。
利百佳低下头。“今天站在这里,我忽然想到那些神没有应允的祷告。” 她抬起眼睛。“感谢神,祂没有按照我的意思接我回家。如果当年祂真的答应了我的祷告,就不会有后来我和提摩太二十七年的重逢、相爱和婚姻。也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我们。”
她望向身边的提摩太,两个人相视一笑。“神是信实的。祂曾经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用愚公移山的故事鼓励我,不要放弃,不要停止前行。如今,我们这个家庭,就像一个小小的联合国。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血缘,却因为基督连在一起,一同参与对印度教徒的宣教。”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何等感恩。”她转向台下。“如果你也曾经像我一样,在最需要爱和接纳的家庭里,却经历过伤害;如果你曾经问过神,为什么让你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她停顿了一下。“我想用一句神的话安慰你。“妇人焉能忘记她吃奶的婴孩,不怜恤她所生的儿子?即或有忘记的,我却不忘记你。”
音乐缓缓响起,十六岁的约瑟保罗和十七岁的Rachel,穿着中国校园服装,缓缓走上舞台。音乐响起,他们跳起了《青青校园》。

那一刻,会场里许多人屏住了呼吸。利百佳望着他们,眼泪无声流下。提摩太也摘下眼镜,低头擦去泪水。妮可走到台边,为孩子们拍照。镜头里的画面安静而完整。
舞蹈结束后,约瑟保罗拿起麦克风,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我爷爷和奶奶,就是在江城一中的校园里相识的。那一年,他们也是高二,也就是我和Rachel现在的年纪。今天这支舞,是他们结婚时跳过的舞。我们想用它,纪念他们最初的相遇。”
提摩太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了六十多年前的江城一中。那个青涩的少年,那个骄傲、固执、不懂珍惜的自己。那个曾经拥有真爱,却一次次把它推开的年轻人。而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恩典,不是神改变过去。而是神用漫长的一生,重新解释过去。
感谢赦免的恩典。感谢那位不按照人的意思,却按照祂慈爱和美意成就一切的神。
家庭春节联欢会
一天晚上,夫妻俩结束老人合唱团的排练后,全家人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大家聊起即将到来的春节。
利百佳忽然说道:“维穹从前年开始举办云端家庭春节晚会,让多才多艺的家人们自愿报名参加节目。我觉得这个想法特别好。”
思浓笑着点头。“是啊,我记得。不只是蔡家人、邓家人,还有林家、金家的一些亲戚也参加了。”
提摩太解释道:“以前闻至屹组织亲友团旅游,有一些林家的亲戚、金家的亲戚参加过。他们看到我们一家人虽然背景不同,却能够彼此接纳、彼此扶持,觉得这种关系很难得,所以后来也愿意加入这个大家庭。”
海鸥笑着看向父母。“爸爸、妈咪,第一年你们是不是跳双人舞?今年是不是唱李健的《传奇》?”
利百佳笑着点头,“你的记性真好。” 她又看向海鸥和思浓,“你们夫妻俩也不简单,去年跳了一曲尼泊尔舞蹈,还穿着当地民族服装,特别有特色。”
提摩太笑着说:“是啊,你们两个一上台,全场都被吸引了。维穹是武术表演,励坤和蕾蕊一起唱黄梅戏《天仙配》。狄波拉吹黑管,丹宁和耶利米,一个弹钢琴,一个唱《千万个理由》。”
思浓补充道:“还有Rachel的脱口秀,维苍的单人快板,也都很精彩。”
大家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
利百佳望着一家人的笑脸,忽然说道:“这两年我们的家庭春节晚会,影响越来越大。我估计明年的家庭春节晚会,会有更多家人参加。” 她转头问提摩太:“老公,明年我们准备什么节目?”
提摩太想了想,“上一次唱《传奇》,我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完全是原声演唱。现在我们参加老人合唱团,在唱歌方面也进步了一些。” 他笑着说:“明年我们可以尝试唱《万福恩源》的中英文合唱,你觉得怎么样?”
海鸥立刻举手。“我举双手赞成!拭目以待。”
说到这里,利百佳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去年须臾、晓光和冰清三个人一起唱了一首我们年轻时候的歌,《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看起来,须臾回到青岛以后,真的改变了很多。他愿意重新开始,也愿意面对过去。”
提摩太点点头。“前阵子听晓光说,他们夫妻现在和须臾一起参加附近的一间教会。须臾在教会里也很积极服侍。最近,他还向维苍了解佳缘基金会的婚前教育课程。” 他笑了一下。“听说他可能已经有了交往对象,也许好事将近了。”
利百佳听完,轻轻点头。“其实当初我们成立佳缘基金会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它会被这么多人接受和使用。最开始,只是我们一家人想做一些婚姻和家庭方面的服侍。后来,越来越多有相同异象、也有专业能力的人加入进来,把中国各地的非营利教育项目、婚姻辅导和家庭关怀扩展出去。” 她停了一下。“这不就是我们最初的盼望吗?”
思浓握住母亲的手。“爸爸妈妈放心。Timothy and Rebecca Foundation,不只是属于我们一家,也一定会被神继续使用。”
海鸥也认真说道:“我们和狄波拉、约翰都会尽力,让这个基金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们把这么多年积累的资源都投入进来,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
利百佳笑了。“其实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能够被你们接纳,能够和你们一起生活十多年,我们已经非常感恩。”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提摩太,又看向孩子们,“我们最在意的,不是基金会有多大,也不是有多少成绩。只要不要让神失望,就够了。”
提摩太笑着点头。“放心吧。”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和女婿。“我的闺女和女婿,我相信他们。”
饭桌上,一片安静的温暖。窗外夜色渐深,而这个曾经破碎、分散、充满伤痕的家庭,经过几十年的恩典与修复,终于成为他们年轻时从未敢想象的样子——一个彼此相爱,也愿意把爱传出去的家。
规划合葬
后来,全家人一起去为柳志芳和保罗扫墓。那一天,天气有些寒冷,墓园里很安静,树枝随着冬风轻轻摇动。
约瑟保罗站在墓碑前,听姑姑狄波拉讲起一件往事。原来,爷爷奶奶很多年前就已经买下了这块墓地。他们曾经告诉家人:“将来,如果神愿意,我们一家人可以在这里安息。”
这里,不只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归宿。狄波拉、约翰,海鸥、思浓,将来也都会葬在这里。
约瑟保罗听完,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那以后,我也要葬在这里。”
大家愣了一下。他认真地说:“我要和家人在一起。”
旁边的Robert和Robin听见,也马上点头。“我们也是,我们以后也要葬在这里。”
大家都笑了。Rachel当时正在纽约大学学习戏剧,Renee在芝加哥学习艺术,没有参加这次扫墓。
但在这个家庭里,死亡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避讳的话题。他们会谈生命,也会谈离别。他们知道,死亡不是生命故事的句号,而是进入永恒的另一扇门。
丹宁的四个孩子年纪还小,听见大人们这样说,也纷纷跑过来。“我也要葬在这里!”;“我也是!”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着。
耶利米已经被按立为牧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说:“你们可不要着急。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呢。先等爸爸妈妈以后安息在这里,然后等将来你们的孩子,再把你们送到这里。”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起来,所有人都笑了。
那一刻,墓园里的寒风依旧吹过,可是站在这里的一家人,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连接一家人的,不只是一块土地。而是共同经历过的爱,共同持守的信仰,以及那份超越死亡的盼望。
重燃盼望
丹宁三十多岁时再次怀孕。此前四次生产都顺利得近乎理所当然,她从未真正意识到,生命的降临本身就带着不可控的风险。
这次怀孕第五个月,医生在例行检查中告诉她,她患上了妊娠期糖尿病。
那天回到家,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一碗尚未动过的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没有哭,只是低声重复着医生说过的那些词——“控制饮食”,“按时检测”,“注意运动”——像是在给自己背诵一段并不熟悉的规则。
海鸥和思浓为了照顾利百佳,已经从海外搬回美国。海鸥握着她的手,说得笃定而温柔:“感谢主,我们都在。姥姥姥爷身体还可以,姥姥最近癌症的治疗恢复得也不错,她已经主动推掉了所有的演出,就是想多帮你一把。妊娠糖尿病不是什么大病,很多妈妈都经历过,你一定能平安生产。”
从那天起,丹宁的生活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录表。她的指尖被反复扎针,微微红肿,手背偶尔浮现淡淡的瘀青。记录本上,是一行行餐前、餐后的数字。白米饭换成了糙米,小蛋糕换成了无糖豆浆;她最爱的水果被一一划掉,只剩下医生允许的那几样。每一次下厨,都像一场需要精确计算的考试。手机里的血糖 App 不断提醒她:“该测血糖了”,“别忘了散步”。焦虑与内疚在她心里交织——她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以前吃得太甜?是不是运动不够?是不是自己害了孩子?
旧约里,她最喜爱的女性人物是亚比该——智慧、勇敢、敬虔。她和丈夫耶利米商量后,决定给腹中的女儿与她同名,取名“亚比该第二”。
她对所有人说:“我要让亚比该第二,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准备一个可以用努力换取结果的答案。丹宁怀孕七个月的一次例检中,医生忽然神情凝重,反复确认仪器上的数据,随后低声嘱咐家人立刻送她去急诊。医院迅速采取了保胎措施,但几个小时后,医生还是走出来,宣布了那个无法逆转的结果——胎心消失,胎死腹中。
引产手术后,她被推回病房。那个本应啼哭着被抱进她怀里的女婴,只剩下一张死亡证明。丹宁的人生第一次,被彻底击碎。
亚比该第二的葬礼结束后,她再也没有走出卧房。即使家人轻轻敲门,她也只是背过身去,仿佛把自己封进一个安静而漆黑的洞穴里。清晨,她很难起床;夜里,她常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月内,她瘦了十斤。任何与婴儿有关的痕迹,都会刺痛她——衣柜角落里的一只小袜子,孩子们旧画本上落满灰的涂鸦,阳台上利百佳种的花草,都会让她突然失声痛哭。这个从小被爱包裹、一路顺遂的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无力承受“失去”这个词。
家人没有离开。海鸥、狄波拉,以及在家教育联盟的几位母亲,轮流承担起四个孩子的教育与照料;耶利米强忍悲痛,依旧工作,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妻子。海鸥和思浓干脆暂时住在丹宁家。提摩太和利百佳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耶利米已经陪她看过心理医生,药物也按时服用。
但三个月过去,丹宁依旧无法恢复正常生活。
于是,家人改变了方式——不再劝她“振作”,也不再催她“走出来”。
海鸥每天把汤饭煮好,轻轻推门,把热气腾腾的碗放在床边;狄波拉陪她静静坐着,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思浓轻声哼着她小时候的催眠曲;耶利米的母亲也常常过来帮忙。
整个家,像一堵厚实而温暖的墙,默默地,把她护在中间。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出来。但他们知道,她不会独自一人。
一天清晨,利百佳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推开丹宁的房门。她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缓缓拉开,温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原本昏暗的房间,像一条久违的光带,落在床边。
丹宁才三十五岁,本该是容颜最盛的年纪,如今却像被抽空了生气。她的眼眶深深凹陷,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长久的泪水与失眠让那双眼睛失去了清澈。她望向前方,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事物上,偶尔短暂聚焦,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所有光亮都会被吞没。眉头紧锁,鼻翼因反复哭泣而微微泛红,鼻尖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嘴唇干裂无色,紧紧抿着,仿佛所有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痛,都被压在齿关之间。脸色苍白,原本圆润的面庞瘦削下去,肤色因长期的郁结与不眠而显出灰暗。她就那样坐着,哪怕有人在身旁说话,也仿佛听不进去,像一尊尚有体温,却早已失去生气的雕像。
利百佳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丹宁,亚比该第二走了,我们谁都舍不得她。但你不能也跟着倒下。这个家里,还有耶利米,你的丈夫;还有路德、利百佳第二、大卫和摩西,他们都需要你。你和耶利米是教会的牧师,会众仰望你们,学习你们如何面对人生的磨难。你和狄波拉常常教导姐妹和家庭,敬虔爱主,也得到很多的称许。神重用你的口,也要用你的生命态度,去激励更多的人胜过仇敌的攻击。”
她顿了顿,轻声说下去:“就像约伯,从前只是风闻有神,后来却亲眼见主。小亚比该如今在天父的怀里,她一定希望你还能笑,还能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丹宁封闭已久的心湖。湖面依旧寂静,却泛起了细小而持续的涟漪。
起初,她只是被动地跟着家人走出房门,在前院、后院缓缓踱步,看天空,看树影。后来,她开始走进厨房,哪怕只是洗几片青菜。
一个月后,家里人第一次看见她端着一杯热茶,主动坐进客厅,参与谈话。那一刻,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像春天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她重新操持家务,重新投入孩子们的在家教育。欢声笑语再次在屋子里流动。家人们也不再回避亚比该第二的名字——因为她并未真正离开,她那看不见的身影,早已刻进许多人的心里。
悲伤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状,安静地躺在生命深处。他们决定,带着那份爱继续走下去——替小亚比该看花开,看雪落,看这个世界的色彩。
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带着不经意的温柔。
一年后,一个健康的男婴,在家人的守候中平安降生。
产房外,当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姥爷提摩太落下了眼泪。他轻轻抚摸着小曾外孙的脸,像抚摸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耶利米和丹宁从《诗篇》第七十三篇得到感动,为孩子取名亚萨。
两年后,丹宁又生下一个女儿,取《使徒行传》第十六章那位敬畏上帝的妇人之名,取名莉迪亚。
利百佳轻轻握着小曾外孙女柔软的小手,低声呢喃:“像姐姐亚比该一样,也是个蒙恩的孩子。”
丹宁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眼中闪着泪光。只是这一次,泪水里已不再是撕裂般的疼,而是经历医治后的温柔与安稳。
家里重新恢复了久违的热闹。客厅里玩具散落一地,厨房里飘着姥姥做饭的香气。晚饭后,耶利米常常一手抱着亚萨,一手牵着莉迪亚,和院子里的几个孩子追逐嬉笑,笑声穿过傍晚的微风,久久回荡。
转眼几年过去,孩子们渐渐长大。
每次来到姥姥家,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跑到后院那棵高大的老橡树下。树根旁有一个树洞,自从他们搬来路易斯安纳州,丹羽就对那个树洞充满兴趣,常常蹲在那里观察松鼠、昆虫和各种小动物。后来,利百佳第二和路德刚学会走路时,他又常常牵着他们来到树洞前,一待就是半天。
如今,丹羽一家远在印度宣教,利百佳第二和路德却接过了这个小小的“传统”,带着亚萨、莉迪亚和其他弟弟妹妹,又来到树洞前探险。
“这里住着我的松鼠。”利百佳第二一本正经地说,“她叫提芬妮,尾巴长长的,可漂亮了。”
大卫立刻摇头:“丹羽舅舅说过,松鼠住在树上,树洞里住的是土拨鼠。”
几个孩子顿时争论起来,又一起蹲在树洞前,睁大眼睛等着里面的小动物探出头来。
厨房里,丹宁透过窗户望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阳光洒在孩子们身上,也洒在那棵陪伴他们十多年的老橡树上。她仿佛又听见了保罗舅舅爽朗的笑声,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亚比该第二曾在自己腹中轻轻跳动的生命。她终于明白,失去的爱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流淌在这个家里,流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中。
她在心里轻轻对亚比该第二说:“你看,你已经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们都过得很好,也一直记得你。等到那一天,我们会在天家再见,与你,保罗舅舅,还有所有先我们一步回家的亲人,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