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第三十九章 约瑟保罗回归

(2026-08-06 17:27:39) 下一个

约瑟保罗十岁那年的暑假,第一次跟着爷爷提摩太、奶奶利百佳、姑姑狄波拉,以及 4R 一起踏上尼泊尔的土地。对他而言,那是一趟既新奇又庄重的旅程。

他们的第一站,是加德满都。作为尼泊尔的首都,这座城市既古老又喧闹,也充满令人意外的反差。热闹的商业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商贩们夹杂着英语和尼泊尔语,热情地招呼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可只要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尘土、香火和斑驳的砖墙便扑面而来,寺庙钟声不时从远处传来,古老与现代仿佛在同一条街上并肩而行。

约瑟保罗一路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街边售卖彩色经幡、木雕和铜器的小店,又不时停下来观察当地人的生活。对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陌生,却又充满吸引力。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利百佳忽然想起二〇二〇年二月疫情全面暴发前,自己独自滞留加德满都的那段日子。那时,同行的队友已经先行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当地。她轻声讲起那段经历。当地一位同工不断向她施压,要求她出钱购买缝纫机,资助他的亲属。她婉拒后,对方的态度越来越强硬,甚至不肯让她离开。那里离加德满都市区只有四十分钟车程,却全是尘土飞扬的土路,没有计程车,没有公共交通,语言又完全不通。她孤身一人,被困在陌生的地方,求助无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孤立无援。

她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神祷告,求神为她开路。后来,神一步一步地预备帮助她的人,也预备合适的时机,让她终于平安脱离险境,顺利返回美国。

利百佳说这些往事时,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一点渲染,仿佛只是讲述一件早已过去的小事。可几个孩子却听得越来越安静,连脚步都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屏住呼吸望着外婆,仿佛那段惊险仍近在眼前。

Renee轻轻握住利百佳的手,小声问:“姥姥,那时候……你害怕吗?”

利百佳低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当然害怕。我不是因为不害怕才有勇气,而是经历过害怕的时候,神的看顾和保守。”

海鸥听完,郑重地说:“妈咪,谢谢你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把这些经历告诉我。这十年来,我和思浓无论去哪里服侍,都尽量不会单独和不熟悉的同工前往陌生地方。至少,我们彼此一定知道对方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思浓笑了笑,说:“《圣经》不是也说吗?‘通达人见祸藏躲;愚蒙人前往受害。’有信心,不等于不谨慎。神呼召我们去,我们当然愿意去;但神也给了我们脑子,要我们学会分辨,不要明明能避开的危险,还硬往前冲,觉得神一定会保守。”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些年,我们见过一些宣教士。有人真的是因为传福音受逼迫,但也有人是因为大意,或者没有做好准备,遇到了原本可以避免的危险。那样不仅自己受苦,家人担心,同工也会受影响。”

思浓看了看几个孩子,笑着说:“所以,照顾好自己,不是胆小,也不是没有信心,而是对家人负责,对同工负责,也是对神交托我们的事工负责。”

狄波拉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柔声说:“妈咪,谢谢主一直保守你。要不是祂当年把你平安带回美国,又一直没有放弃那个走投无路的我,把我从纽约接回家,我就不会认识约翰,更不会有今天的4R。” 她望向前面嬉笑奔跑的四个孩子,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神真的把咒诅变成了祝福。”

利百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

阳光落在母女交握的手上,也落在前面四个孩子追逐的身影上。利百佳望着他们,心里默默向神献上一句感谢。曾经那些让她流泪、困惑,甚至看不见尽头的日子,如今回头望去,竟都成了神手中不可缺少的一段路。

一家人前往博卡拉旅游

一家人在尼泊尔停留了整整一个月。丹羽一家也特意从北印度飞来,与大家会合。除了参与当地教会和宣教点的服侍,海鸥和思浓还安排了几天时间,带家人前往博卡拉短暂旅游。

博卡拉位于加德满都以西约两百公里,是尼泊尔最负盛名的旅游城市之一。这里群山环抱,湖光潋滟,远处终年积雪的安纳布尔纳山脉巍然耸立,因此被许多人称为“东方小瑞士”。费瓦湖静静躺在群山之间。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细的波纹。远处的鱼尾峰倒映在湖水中,雪白的山顶与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山水画卷。

第二天凌晨,他们摸黑坐车前往萨朗科山顶,等待日出。山顶的空气带着几分寒意,孩子们裹紧外套,依偎在大人身旁,静静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当第一缕晨光越过喜马拉雅山脉,鱼尾峰的雪顶率先染上一层耀眼的金色。紧接着,一座又一座雪峰被阳光依次点亮,层层叠叠,巍峨壮丽,仿佛沉睡的大地正在缓缓苏醒。

约翰原本举着相机准备拍照,却不知不觉放下了双手。眼前的景色,比镜头能够记录的更加震撼。他只是静静望着远方,小声赞叹:“神创造的世界,真美。”

绿色的山谷、蜿蜒的河流、宁静的村庄和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在晨光中依次铺展开来,天地辽阔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

然而,当他们下山时,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狭窄的山路旁,一些孩子在河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赤着脚追逐嬉戏;几位妇女背着沉重的柴火,缓缓走向山村;老人静静坐在石屋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眼前依旧是雪山、湖泊和蓝天,贫瘠与壮美竟如此并存。

耶利米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把这么美的土地赐给这里的人,也深爱着这里的百姓。”

海鸥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低声说道:“这里真正缺少的,从来不只是马路、医院和学校,更是认识耶稣的人。”

一句简单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下来。他们一路走来,看见了神创造的壮丽,也看见了人的有限;看见了大自然丰盛的恩典,也看见了许多家庭仍在贫困、疾病和属灵黑暗中挣扎。那一刻,他们更加明白,自己来到尼泊尔,不只是为了欣赏雪山和湖泊,而是盼望更多人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认识创造天地、也爱世人的主耶稣。

全家兵分两路去印度

丹羽一家当时正在北印度长期宣教。离开尼泊尔前,利百佳、提摩太和狄波拉商量,是否全家一起前往印度停留一个月。

然而,利百佳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份顾虑。那不是因为害怕辛苦,而是担心自己的入境问题,会连累家人。二〇二〇年,她第一次踏上印度时,就亲耳听说,一位同行的宣教同工明明持有合法有效的签证,却在新德里机场被拒绝入境,当场被遣返回美。到了二〇二四年,她第三次前往印度,虽然自己顺利入关,但同行的一位队友却在孟买机场遭到遣返。更让她担忧的是,对方在接受盘查时,不小心透漏同行人员的信息,连她的姓名和行程都被记录下来。移民官甚至直接拨电话给当地接待她的牧师,详细核实她的身份,调查她来印度的真正目的。

那一次之后,利百佳心里一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已经进入了移民系统的黑名单,也不知道下一次入境时,会不会面对更加严格的审查。她更担心,如果自己在机场被拒绝入境,甚至留下不良纪录,不但会影响未来进入印度的机会,还可能给当地教会和同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二十几年,她从未再去过印度。

经过反复商量,大家终于决定采取一个更加稳妥的方案。狄波拉带着4R,先和丹羽一家飞往加尔各答。提摩太和利百佳则先飞往古吉拉特邦的艾哈迈达巴德。如果他们顺利入境,再通知狄波拉一家前来会合。

临行前,利百佳蹲下身,轻轻问约瑟保罗:“宝贝,你想跟谁一起去印度?”

她原以为,这个从小谨慎、心思细腻的孩子,多半会选择跟着自己和爷爷。没想到,十岁的约瑟保罗几乎没有犹豫,“我要跟丹羽舅舅一起走。”

大人们都笑了,约瑟保罗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如果奶奶不能去印度,我还是想去艾哈迈达巴德。”

大家都有些意外。他望着奶奶,认真地说:“妈妈告诉我,我爸爸第一次去印度宣教,就是在艾哈迈达巴德。我想去看看爸爸走过的地方。”

那一刻,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利百佳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湿润。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与父亲的生命、与这个家族的宣教呼召连结在一起。

为了尽量降低风险,丹羽特意替提摩太和利百佳报名参加了艾哈迈达巴德当地正规的旅行团,准备好完整的行程、住宿证明和返程机票,希望一切手续都经得起查验。

随后,两路人马分别启程。

飞机降落在艾哈迈达巴德机场后,利百佳心里一直默默祷告。排队、递交护照、等待……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移民官仔细翻阅着两人的护照,又查看了他们参加的旅游团资料,那是一家在印度知名的旅行社。

利百佳努力保持镇定,心里却不停地祷告:“主啊,如果祢仍然愿意让我进入这片土地,求祢亲自保守开路。”

几秒钟后,移民官拿起印章,“啪”的一声,护照上多了一枚入境章,笑着对老两口说,“Welcome.”

简单的一句话,让利百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和提摩太相视一笑,默默向神献上感谢。

走出入境大厅,印度熟悉而炎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利百佳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次能够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神再一次为她留下了一扇仍然敞开的门。正因为如此,她更加珍惜神赐下的每一次机会,也更加坚定,要在还能进入的时候,忠心完成主所托付她的使命。

全家在古吉拉特邦的艾哈迈达巴德会合

几天后,两路人马终于在古吉拉特邦的艾哈迈达巴德顺利会合。几个孩子兴奋地跑在最前面,大人们相视而笑。一路以来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艾哈迈达巴德是印度第一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城市。它不像德里那样恢宏,也没有瓦拉纳西浓厚的宗教氛围,却拥有六百多年的历史。现代化的大楼与古老的街区彼此交错,一条萨巴马蒂河静静流经城市,两岸新建的大桥横跨河面。

利百佳站在桥边,望着河水缓缓流淌,不禁轻轻笑了,“这里有一点像江城。”

提摩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点了点头。“是啊,同样有一条河穿城而过。”

他们抵达后的第一站,是圣雄甘地曾经生活过的萨巴马蒂修道院。园区十分安静,古朴的建筑、低矮的砖墙和绿树掩映的小径,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曾孕育出影响整个印度独立运动的重要思想。一路参观时,利百佳把手机递给约瑟保罗。里面保存着她过去三次来到印度拍摄的照片。有乡村泥泞的小路,有衣着朴素却笑容灿烂的孩子,有聚会时低头祷告的弟兄姊妹,也有炎热午后尘土飞扬的街道,还有她与当地家庭一起席地而坐吃饭的画面。

约瑟保罗一张一张认真地翻看,这些照片,远比网络上的风景更加真实。他渐渐明白,印度不仅有雄伟的古迹和壮丽的风景,更有许许多人还没有听见福音。

参观途中,丹羽放慢脚步,与约瑟保罗并肩走在后面。他忽然问:“约瑟保罗,你听姥姥讲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

约瑟保罗摇摇头。“没有。”

丹羽笑了笑,便耐心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位老人叫愚公。他家门前有两座大山,挡住了出路。他决定带着子孙,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山挖掉。”

约瑟·保罗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

丹羽继续说:“别人都笑他,说这辈子根本不可能完成。可是愚公相信,即使自己做不完,还有儿子;儿子做不完,还有孙子。一代一代,总有一天能够完成。后来,天上的神看见了他的坚持,就差派天使把两座大山搬走了。”

约瑟·保罗听得出了神。他顺着丹羽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绵延起伏的阿拉瓦利山脉,在晨光下安静而雄伟。小小的他忽然觉得,那些高山真的像故事里的两座大山,仿佛高得永远也搬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又抬头望望身边的大人。海鸥姑姑已经在尼泊尔服侍了十几年;思浓姑父每天照顾当地的青年学生;丹羽舅舅一家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带领青少年。他虽然还不太懂什么叫宣教,也不知道建立教会意味着什么,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些他最爱的家人,都在一起做一件很重要、很大的事。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轻轻落进了他幼小的心里。

他忍不住轻声问:“丹羽舅舅,那……如果那山一直都搬不完,怎么办?”

丹羽笑了,轻轻握住他的小手。“那就继续挖,等你长大了,再接着挖。神从来没有要求我们一个人搬走整座山,祂只要我们忠心,把今天这一锹土挖好。”

约瑟·保罗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小手,仿佛那里真的握着一把小小的锄头。

丹羽轻轻笑着说:“这个故事,是姥姥小时候常常讲给我和丹宁听的。后来,我们一家每次祷告,也常常用‘愚公移山’彼此勉励。” 他望向远方,语气平静却坚定。“所以,我父母、我,还有海伦,都决定把这一份心志传承下去,一生服侍印度教徒。”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古吉拉特人,一直都是奶奶特别放在心上的族群。只是这么多年来,她所在的宣教机构始终没有宣教士长期住在这里。所以,她一直盼望,有一天,会有人愿意留下来。”

约瑟保罗低着头,默默走了几步。他想起妈妈曾告诉自己,爸爸第一次来到印度宣教,就是在艾哈迈达巴德。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城市,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等我长大以后,我要来这里宣教。”

丹羽微微一怔。“为什么?”

约瑟保罗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爸爸曾经在这里服侍过。”

丹羽静静望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没有再说一句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约瑟保罗稚嫩的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的热情,也没有孩子式的幻想,而是一份单纯而真诚的向往。

丹羽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听见姥姥讲述印度教徒的需要时,也是这样的年纪。一颗宣教的种子,往往就是这样,在一个孩子毫不起眼的年岁里,被神轻轻放进心田。

当天晚上,丹羽把约瑟保罗的话告诉了利百佳。

利百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回到房间,她默默翻开圣经,在约瑟保罗的名字旁边,轻轻写下:“主若许可,愿他成为祢所使用的人,带他去你要他去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把这句话珍藏在心里,每天的家庭祷告中,默默把孙子的异象放在神面前。她知道,真正的呼召,不是长辈期待出来的,也不是家庭传统延续出来的,而是神亲自在一个人心里所点燃的火。

如果那团火真的来自神,终有一天,它会照亮约瑟保罗未来要走的道路。

捡到20块钱

暑假结束后,约瑟保罗回到加州开始上初中。学校给每个学生发了iPad,他也有了自己的手机和电子邮件。于是,他开始频繁给利百佳、提摩太和约翰打电话。和利百佳,他聊生活琐事;和约翰,则讨论一些需要做决定的事情。对约瑟保罗来说,姑父约翰就像一个他心目中的好父亲,温和友爱、幽默风趣,对孩子总有耐心。相比之下,他的继父虽然不虐待他,却因忙于他自己的两个孩子,对约瑟保罗不闻不问。正是这份来自爷爷奶奶一家的关怀,让约瑟保罗变得越来越开朗,性格外向。

几个月不见,利百佳看到约瑟保罗最近的照片,欣喜地说:“你长高了很多啊!”

约瑟保罗笑着说:“奶奶,我参加了学校的排球队和橄榄球队,一个学期就长了五寸,现在我比您高了。”

12岁以后,他开始打工,帮邻居遛狗、扫叶子,在Kumon课外中心帮忙接待和安排孩子上课。暑假里,他在路易斯安纳州的冰激淋店和麦当劳打工。利百佳带着他去银行开了自己的账户,并挂在她和提摩太的联名账户下。他打工的钱都存进去,教他不乱花,遇到需要花费的事情,要先和家长沟通。

耳濡目染之下,约瑟保罗学会在学校结交合适的朋友,在教会里与辅导透明沟通。高中后,无论打工或学习安排,他都会先与利百佳一起祷告,再做决定。

利百佳常提醒他:“孩子,你要爱妈妈,顺服她。等你18岁以后,大学、专业和工作都由你自己决定,不必接受别人的强求。”

妮可也看在眼里。她知道,约瑟保罗在学校成绩优异,青少年时期几乎没有麻烦,在教会里积极服侍——弹吉他、唱诗班、带领敬拜。周围人常赞扬他,她的脸上也有了光彩。虽然忙碌,她渐渐意识到,自从约瑟保罗与爷爷奶奶、姑姑一家建立关系,他越来越阳光开朗,对她也更尊重。相比之下,她的另外两个小孩子脾气不好,经常惹麻烦,让她无暇顾及约瑟保罗内心的困惑。

利百佳80岁以后,身体逐渐衰弱,暑假已不常去亚洲,多数时间待在美国。

一次暑假,在路易斯安纳州,约瑟保罗被伙伴们叫去打扫礼拜堂。他吸尘时,在奉献箱后发现了一张20块钱的现金。因为妮可管得严,他很少有零花钱,他一时心动,把钱揣进了口袋。整天,他都觉得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晚饭后,利百佳察觉了约瑟保罗的异常。吃完饭,她让他陪她出去散步。提摩太在院子给花菜浇水,奶孙二人沿着家门口的小路慢慢走。

利百佳关切地问约瑟保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好,吃得也少。”

约瑟保罗摇了摇头,过了好一阵,他低声问:“奶奶,如果我们需要钱,神一定会供应,是不是?”

利百佳微笑着说:“当然,神会供应我们所需。但他的方法有原则,绝不是靠偷抢掠夺别人。你需要钱,是为了哪些事情呢?”

利百佳的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盏灯,照亮了约瑟保罗心里那个最隐秘的角落。两个人继续慢慢往前走。傍晚的路边,橡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蝉声在空气里一阵阵起伏。约瑟保罗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沉默了很久。

利百佳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约瑟保罗这才索索捏捏地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羞惭与不安:“奶奶……我下午在教会大堂打扫的时候,捡到了一张二十块钱的现金。后来别的孩子打扫完,就约着一起出去喝饮料。他们身上好像总是有钱,我没有……可是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去。”

他说到这里,眼睛垂得更低了。“我知道不该拿教会里的钱,就算是我捡到的,是不是我也不应该拿?” 他说着,把喝完冰镇饮料后剩下的零钱,一点一点地放到利百佳的手心里,像是交出一份沉重的心事。

利百佳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那些硬币收好,又轻轻地抚摸着约瑟保罗的头。她的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告诉他,“好孩子,”她轻声说,“你做得非常好。”

约瑟保罗一愣,抬起头来。

“每个人都会遇到诱惑。”利百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声音很温柔,“有时候,撒但不会一开始就叫我们做很大的坏事,只会轻轻告诉我们:‘别说出来,没人会知道。’可是,越想藏起来,心里就越不平安。” 她看着孩子低着头的样子,轻声说:“犯错并不可怕,谁都会犯错。可贵的是,愿意承认,也愿意改。”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二十美元,放到他的手里。“明天,把这张钱放回奉献箱,好吗?”她微笑着说,“不是因为神在乎这二十块钱,而是因为你愿意把事情做对。神最喜欢诚实的孩子。”

约瑟·保罗低头望着手里的钞票,用力点了点头。

利百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也不用和别人比。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有的人零用钱多一点,有的人少一点,这都没关系。”她看着约瑟·保罗,继续说:“真正喜欢你的朋友,不会因为你有没有钱,就决定要不要跟你玩。他们喜欢你,是因为你诚实、善良、愿意关心别人。”

她停了一下,又笑了笑。“当然,偶尔跟同学一起去买杯饮料、吃点东西,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如果你真的需要钱,就跟奶奶说,好吗?奶奶会给你。不过,要记得先说一声,不可以自己想办法,更不能拿不属于自己的钱。”

约瑟·保罗点点头,小声说:“奶奶,我以后会先告诉你。”

利百佳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就对了。奶奶相信你。”

这句话,让约瑟保罗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约翰调解祖孙矛盾

后来有一次,约瑟保罗到加州参加一个青年聚会。

聚会结束后,一位朋友兴奋地邀请他说:“周末我们一起去看赛马吧!听说特别精彩。”

约瑟保罗有些心动,可当他得知门票要一百美元,而且自己还未成年时,便知道妈妈妮可多半不会同意。

犹豫了半天,他拨通了奶奶利百佳的视频电话。“奶奶,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利百佳笑着问:“什么事?”

约瑟保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替我付门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利百佳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约瑟·保罗,奶奶知道你可能只是觉得新鲜、有趣,也想和朋友一起体验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她看着他,轻声说,“奶奶理解你,可是,一个人长大以后,要慢慢学会按照自己的能力生活。”

她握了握他的手。“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情;有什么样的经济状况,就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还有,赛马这个环境里,常常会跟赌博、投机联系在一起。奶奶知道你不是想去赌博,也相信你的心不是坏的。但是,有些地方、有些事情,聪明的人会提前选择避开。”

利百佳温柔地说,“所以,这一次,奶奶不能支持你去。不过,奶奶拒绝的不是你,而是这件事。”

约瑟保罗挂断电话以后,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不给奶奶打电话。即使利百佳主动发来信息,他也只是简单回复一个字,Yes or No。利百佳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她只是照常每天为外孙祷告。

过了几天,约瑟保罗把这件事告诉了约翰。

约翰听完,忍不住笑了。“如果奶奶那天答应了,”他看着约瑟·保罗,故意逗他说,“那下一次是不是就会变成两百美元?再下一次,是不是三百美元?”

约翰摇摇头,又认真地说:“其实奶奶今天教你的,不只是钱的事情。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想要什么就马上得到,以后遇到更大的诱惑,就更难学会控制自己。” 他看了一眼约瑟保罗,笑着说:“你奶奶不是舍不得给你钱,她是不希望钱替你做决定。”

约瑟保罗沉默了。

后来,在教会青少年团契的一次分享中,辅导老师谈到金钱观和娱乐消费。约瑟保罗忍不住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没想到,辅导老师听完以后,也给出了几乎一样的回答。“真正成熟的人,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克制自己。神常常借着父母、长辈帮助我们学习节制。”

约瑟保罗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他主动拨通了奶奶的视频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便低着头,小声说:“奶奶,对不起。”

利百佳笑了。“为什么道歉?“

“我这几天故意不接你的电话,也没有主动找你。”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你是在保护我。”

利百佳眼里满是温柔。“谢谢你愿意告诉奶奶这些。” 她没有再提赛马的事,只是笑着问:“今天学校怎么样?”

祖孙俩又像往常一样聊了起来。从那以后,他们恢复了每天的视频通话。短的时候十几分钟,长的时候甚至聊上半个多小时。他们什么都谈,学校里的趣事、教会的活动、印度宣教的故事、中国的历史文化,还有约瑟保罗正在阅读的书。利百佳偶尔纠正他的中文发音,也会耐心解释一些成语和古诗。约瑟保罗越来越喜欢用中文表达自己的想法,起初,他还会夹杂许多英文;后来,连复杂的情绪、信仰的思考,甚至阅读后的感悟,都能够自然流畅地用中文说出来。

有一次,妮可笑着对约瑟保罗感叹:“你现在的中文,比你爹地小时候还好了。”

约翰也打趣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中文最好的,恐怕就是你了。”

大家都笑了。

利百佳却知道,这份收获不仅仅来自语言本身。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看似平常的视频通话,让祖孙之间建立起深厚的信任,也让中华文化、家族的信仰传承和宣教异象,在一句句家常话里,悄悄扎根在约瑟保罗年轻的生命中。

祖孙四代一起参加营会

暑假里,提摩太和利百佳常常受邀前往各地的家庭营会担任讲员,分享婚姻、家庭、亲子教育,以及宣教的异象。每次出门,他们几乎都会带着约瑟保罗同行。起初,只是希望他能够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孩子乐在其中。搬运物资、布置会场、协助报到、陪孩子做游戏、收拾场地……无论安排什么工作,他都认真完成,从不抱怨。

营会结束后,他总是累得满头大汗,却依然笑着说:“奶奶,下次还有营会,记得带我去。”

渐渐地,服侍对他而言,不再是一项任务,而成为一种期待。4R听说约瑟保罗每年暑假都可以跟着爷爷奶奶到处服侍,也纷纷嚷着要一起去。

后来,只要时间允许,狄波拉和约翰便带着四个孩子一同参加。再后来,丹宁一家也陆续加入。于是,每逢暑假,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各地家庭营会,竟成了一道令人难忘的风景。孩子们陪伴儿童聚会,年轻人负责敬拜、游戏和后勤,成年人讲课、辅导、探访、祷告,老人则关怀夫妻和长辈。每个人都默默承担着属于自己的服侍,没有人觉得自己只是来帮忙,而是真正把自己当作神家中的一分子。

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一家人时,都会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都是一家人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往往又会发出惊叹。因为他们发现,这一家人与许多讲员有些不同。提摩太和利百佳在台上分享的,并不仅仅是婚姻、家庭或宣教的理念。讲台下面,他们同样活出了自己所讲的信息。祖孙三代,同心投入向印度教徒的宣教;海鸥和思浓一家长期在尼泊尔服侍;丹羽一家扎根北印度;狄波拉和丹宁两家则在美国教会忠心事奉,不仅支持宣教,也积极参与差传和家庭事工。无论身处哪个国家,每一个家庭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忠心回应神的呼召。

有人感慨地说:“你们不是把宣教当作一份工作,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家族共同走的道路。”

利百佳听见,总会轻轻摇头。“不是我们一家人有什么特别。” 她望向正在陪营会的孩子们做游戏的孙辈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只是神一代一代地施恩,我们不过是愿意把祂交托给我们的,再交给下一代。”

提摩太也常常引用《圣经》中的一句话勉励家人:“这代要对那代颂赞祢的作为,也要传扬祢的大能。” 每当他说起这句话,眼中总带着深深的感恩。“我们当然盼望孩子们有好的教育,有稳定的生活,也盼望这个家族能够彼此相爱。”提摩太缓缓说道,“可是,这些都不是我们最大的盼望。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的家族有多成功,也不是后代拥有多少成就,而是不管过了多少代,仍然有人认识主、爱主,愿意继续跟随祂,完成祂托付给我们的使命。”

他停了一下,又笑着补充:“我们这一代能做的,也许只是撒下一些种子,修一段路,点一盏灯。以后的人能走多远,是神的恩典。但愿每一代,都有人愿意接过这份托付。”

孩子们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话的重量,却慢慢记住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信仰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生命河流。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一场场精彩的讲座,也不是一句句动人的见证,而是一个个真实活出的生命。因为唯有生命,才能影响生命;唯有信仰真正进入家庭,才能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四到十四岁陪伴孩子的重要

约翰和狄波拉后来被“耶和华以勒教会”邀请,预备按立为长老。狄波拉一直记得利百佳反复提醒他们的“4–14之窗”——孩子四到十四岁,是信仰奠基最关键的十年,服侍下一代,永远比站在台前重要。

利百佳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反思。她曾对狄波拉说过:“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外面的服侍很火热,却在很多时刻忽略了自己的家庭。”

她提起过一件旧事,“有一次,你还在小学四、五年级吧?我担心家里经济紧,提前给你的老师买好了巧克力,准备当情人节礼物,让你带去学校送给老师。你不但不感谢,反而又哭又闹,坚决不要,非要你爹地带你去重买巧克力。那天我完全不能理解,只觉得委屈又生气。可神学院有课,我在‘留下来’和‘去上课’之间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去上课。”

她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下来。“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非常难受,一直向神祷告。等我回到家,你和保罗已经睡了。Jack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你的老师有糖尿病,不能吃高糖巧克力。你坚持要买低糖、低热量的特殊巧克力,是为了老师的身体。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你不是任性,而是比我更体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那天我错过了第一时间听你解释、陪你处理情绪的机会。后来再谈,已经很难完全弥补。”

这番话,不只是反省,更像是一种温柔的交棒。

狄波拉听完母亲的那段反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妈咪,这件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却很笃定地补了一句:“但我记住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孩子永远要摆在事工的前面。就像你后来和邓爸爸结婚以后,一直把家庭放在首位。”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不是随口一提,而是一种已经被生活反复印证过的选择。

狄波拉后来把这番心意也告诉了约翰。“神一下子给了我们四个孩子,”她说,“在他们十六岁以前,我不想因为事工,牺牲对他们的陪伴。”

她并不是反对服侍,而是对“代价”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我看过一些牧长孩子的见证,”狄波拉继续说,“他们从小在教会长大,要么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要么成为众矢之的。4R还这么小,我不希望他们这么早就成为教会的焦点。这对他们的成长不利。我宁愿他们先做普普通通的孩子,自由自在地长大。”

约翰的原生家庭相对健全,他对信仰的理解也一向健康而稳固。他从不需要通过在教会的“职位”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更不会为了取悦他人,勉强自己或家人。他完全支持狄波拉的决定。

于是,在被邀请按立为长老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选择了暂缓,照常服侍,却不进入核心领导层,也不把家庭暴露在过早的聚光灯下。

有一次,狄波拉又提起另一段往事,对妈咪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和邓爸爸被邀请去一个教会分享,那天Rachel发烧,Robin和Renee也像是感冒了。我急得不行,给你们打电话,请你们来帮忙。”

她微微一笑,像是在回放一段被时间证明过的选择。“你和邓爸爸商量后,临时通知那个教会,说因为家庭原因需要改期。我当时心里其实很过意不去,怕别人不理解。可那个教会完全没有怪罪你们。”

狄波拉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笃定:“你们马上赶到我家帮忙。等孩子们都痊愈了,教会重新安排了讲座。结果原来安排的时间,突然下起了暴雨;第二次却是晴空万里,人来得特别多。主办方后来还说,如果按原计划,那天恐怕不会有多少人来。”

她看着母亲,认真地说:“你当时告诉我,神看重的不是我们做了多少工,而是我们的心是否合乎祂的心意。家庭,是我们最重要、也最不能推迟的服侍。”

这句话,后来成了狄波拉心里的一条底线。直到4R陆续被大学录取,狄波拉才和约翰一起,正式接手耶和华以勒教会的婚前教育、婚后关怀、对印度教徒宣教的宣传,以及在家教育事工,并双双被按立为长老。

那一年,恰好耶利米已经转去另一间美国教会牧会,不再留在耶和华以勒教会,也避免了领导团队中因亲属关系而可能产生的误解与嫌疑。一切,仿佛神都安排一条看不见却极其精确的时间线。

与此同时,约瑟保罗的人生,也走到了一个真正需要“自己做决定”的路口。

母子因为大学的选择发生严重冲突

进入高中十一年级以后,约瑟保罗越来越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

一天晚上,他主动对妮可说:“妈妈,我大学毕业以后,想加入丹羽舅舅的宣教机构,去艾哈迈达巴德,向古吉拉特人宣教。”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心志。不是小时候听故事时的憧憬,也不是旅行中的一时感动,而是在多年陪伴、学习和祷告之后,一个少年经过认真思考所做出的选择。

妮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作为母亲,她无法接受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儿子拥有优秀的成绩、流利的双语能力、敏锐的思维和出色的领导潜力,他本可以走一条更加光明、更成功的道路。她害怕儿子将来后悔,害怕他放弃别人眼中的“成功”,害怕他选择了一条充满未知和困难的道路。

约瑟·保罗一共选择了五所大学。令人意外的是,这五所学校全部位于路易斯安那州。那里离爷爷奶奶家较近,可以让他继续和提摩太、利百佳一家保持亲密联系。其中四所是基督教大学,最后一所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

当妮可知道他的选择时,情绪终于爆发了。“以你的成绩,你完全可以申请常春藤!”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算不考虑常春藤,作为加州学生,UCLA或者伯克利也有很大的机会。为什么偏偏选择路易斯安那?那里有什么?未来机会在哪里?”

在她看来,这不只是选择一所大学,而是在决定孩子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方向。两个人第一次因为人生道路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

妮可甚至在情绪中脱口而出:“如果你坚持去路易斯安那州上大学,我一分钱学费都不会给你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约瑟·保罗低着头,没有反驳。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母亲深深的爱,也可能因为恐惧而变成一种沉重的压力。

利百佳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给约瑟保罗打了电话。她没有责备妮可,也没有鼓励他和妈妈争论。她只是平静地说:“约瑟保罗,十八岁以前,父母养育你,你需要学习顺服,也需要尊重父母的意见。但是十八岁以后,你就是成年人,要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大学选择,是你需要在神面前认真寻求之后,自己做出的决定。” 然后,她特别强调:“你不需要为了不同意见和妈妈正面冲突,也不需要因为妈妈不同意,就放弃神放在你心里的负担。还有,你不要害怕。如果最后你的父母一分钱学费都不提供,爷爷奶奶一定会支持你读完大学。”

电话那头,约瑟保罗久久没有说话。在他面对选择和压力时,有人相信他能够在神面前承担责任。最终,他坚持申请了路易斯安那州的五所大学。所有申请费用,都由爷爷奶奶承担。

这件事,也成为妮可和丈夫多年积压矛盾的导火索。

约瑟保罗的继父并不认为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说:“反正学费有他爷爷奶奶负责。他去哪里读书,对我们有什么实际损失?”

这句话,却像一根针,深深刺进了妮可心里。多年积累的不满、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颤抖起来。“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一个好的大学,就是孩子未来的一份保障!”她擦了一下眼泪,却越说越激动。“路易斯安那州那些学校,很多连全美前两百名都排不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放弃更好的机会?如果我答应了,难道不是在毁掉他的前途吗?”

房间里一片安静。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多年压抑的委屈。“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丈夫,“你的亲生孩子参加球类训练、学乐器、学滑冰、学游泳,你从来没有觉得贵。只要他们需要,你都会支持。可是到了我的孩子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因为有爷爷奶奶愿意承担,你不用掏腰包,你就觉得钱不是问题,未来也不是问题。”

多年隐藏的不公平感和伤痛,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这一次争吵,不只是关于一所大学。背后隐藏的是两个成年人多年没有处理好的家庭矛盾,是关于责任、金钱、爱和归属感的冲突。

约瑟保罗申请的五所大学,全部给了他录取。不仅如此,五所学校都提供了不同程度的奖学金。其中三所甚至给予提前录取,并承担全部学费,他只需要负责生活费和住宿。

最终,约瑟保罗选择了一所基督教大学。这所学校距离爷爷奶奶家不到四十分钟车程,也长期参与向印度教徒的宣教事工。在那里,他可以接受系统的神学训练,也可以继续装备自己未来的宣教道路。

多年以前,在艾哈迈达巴德的那个清晨,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塔兰加山风吹来的土地上,说:“以后,我也要来这里。”

多年以后,这句话正在一步一步成为现实。信仰、家庭和使命,在这个年轻人的人生道路上,终于交汇在一起。

妮可离婚

然而,就在约瑟保罗一步步走向成熟的时候,妮可的人生却在另一边迅速失去了平衡。

自从约瑟保罗大学选择的问题爆发以后,她和丈夫之间多年积累的矛盾越来越明显。一个长期生活在英国文化中的丈夫,无法再承受持续不断的争吵、指责和情绪压力。最终,他带着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离开了家,选择暂时分居。

两个年幼的孩子本来就和父亲关系更加亲近。父母关系破裂以后,他们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爸爸回到了英国。

短短几个月间,妮可感觉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她一直认为,自己为孩子牺牲了青春,付出了所有心血。可是到了最后,丈夫离开了,两个孩子也离开了,甚至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她心里的委屈、愤怒和羞辱感混在一起,渐渐变成无法控制的情绪。她在家里开始频繁传出摔杯子、砸东西的声音。墙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被撞出的痕迹。那些洞,不只是墙上的裂痕,也是她内心伤痛的外显。

而离她最近的约瑟保罗,自然而然成了这些情绪的承受者。他知道妈妈正在痛苦,他也知道妈妈曾经为自己付出很多。可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无法同时承担一个儿子的角色和一个成年人的情绪支柱。

终于有一天,在一次激烈争吵之后,他跑出家,拨通了爷爷奶奶的视频。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没有责怪妈妈,只是把发生的一切,一件件告诉了他们。

利百佳安静地听完,她从来没有因为约瑟保罗越来越信任自己,就把自己放在“取代母亲”的位置上。相反,她一直提醒他:“你可以信任奶奶,但奶奶永远不会代替你的妈妈。你需要看见真相,也需要保守你的心。”

有一次,她很认真地和约瑟保罗谈起过去。“孩子,关于你爸爸妈妈年轻时的事情,我们不能说那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做了错误的选择,未婚生下了你。这件事本身,需要诚实面对。”

约瑟保罗低着头,没有说话。

利百佳轻轻握住他的手。“可是,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你没有任何错误。神保守了你,也保守了你的生命。”

她看着外孙的眼睛,慢慢说道:“如果当年你妈妈没有坚持把你生下来,今天就没有这个世界上的约瑟保罗。所以,无论你未来怎么看待那些过去,都不要忘记,她曾经为你的生命付出过代价。你可以为她感谢神。”

约瑟保罗眼眶湿润。

利百佳继续说:“但是,孩子,你也要明白另一件事。你妈妈经历过很多伤害。她因为年轻时的选择,承受过来自家庭、教会和周围人的压力,也可能因此留下很多不安全感。这些经历,可以帮助你理解她。你也可以选择饶恕她。” 她停了一会儿。“可是,理解,不代表你要接受所有伤害。饶恕,也不代表你必须继续生活在一个不断伤害你的环境里。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医治自己的伤口,以至于不断伤害别人,你需要学会保持合适的距离。这不是不爱她。这是保护神交给你的生命。”

这些话,对约瑟保罗来说,像一把钥匙。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在两个选择之间做决定:要么站在妈妈这一边,忍受所有痛苦;要么离开妈妈,成为一个不孝的孩子。

利百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里面很多不健全的情绪、压力,对你造成的伤害,并非出于恶意。但你要学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与不健全、仍在持续伤害你的人,保持距离。原谅,不等于继续被伤害。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奶奶没有逼他选边站,也没有逼他立刻长大,而是第一次告诉他:既不否认母亲的付出,也不否认自己的痛苦。

为约瑟保罗安派安全的住所

与此同时,利百佳和提摩太并没有把所有压力都留给约瑟保罗一个人承受。他们决定主动给妮可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提摩太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前所未有地严肃,“妮可,这十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和你争过约瑟保罗。每一次他来找我们,我们都告诉他,要尊重你、爱你,因为你是他的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着。

利百佳接着说道:“可是,我们也必须诚实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从小到大,弟弟妹妹比他小好几岁,却常常欺负他,你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现在,他离高中毕业只剩下几个月,你却每天向他发脾气、责骂他。” 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他已经连续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好觉了。好不容易睡着,也常常被噩梦惊醒。”

提摩太直接问道:“妮可,你希望他带着这样的状态继续高中的繁忙学业吗?你希望一个原本前途光明的孩子,因为长期处在这样压抑,焦灼的家庭环境里,最后连正常完成高中学业都变得困难吗?”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声音。他们并不是责备,而是在帮助妮可面对现实。

利百佳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和老朋友姜大卫、刘碧茹商量过了。如果约瑟保罗愿意,他们同意让他暂时住在家里,直到高中毕业。上下学、打工、去教会,他们也愿意照顾他。”

随后,她缓缓说出了最重要的话:“你是他的妈妈。我们相信,你心里一定还是爱他的。所以,我们真心希望,在他离开家、开始大学生活以前,你们彼此留下的,不是越来越多的伤害,而是还有机会修补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现在的情况继续恶化,学校、辅导老师,甚至其他有关人员,都可能因为他的身心状况而介入了解情况。那些长期的辱骂、家里被砸坏的墙壁、还有他保留下来的录音,都会让别人知道,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我们相信,你不会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妮可压抑已久的哭声。“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她断断续续地说:“丈夫和我分居了,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爸爸去了英国,现在还在办离婚。我真的撑不住了。很多时候,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发火,可是就是控制不了。我已经开始接受愤怒管理辅导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把情绪发泄在约瑟保罗身上。”

听见这句话,利百佳的语气终于柔和下来。“妮可,我真的很心疼你。婚姻破裂,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大的打击。可是,大人的痛苦,不应该让孩子来承担。如果你一直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压在约瑟保罗身上,你最后失去的,很可能不仅是婚姻,还有这个一直深爱你的孩子。”

电话另一端,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利百佳轻声说道:“至于接下来几个月,他是继续住在家里,还是暂时搬去姜大卫、刘碧茹那里,我们希望由他自己决定。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请不要责怪他。这些年,他已经背负了太多一个孩子不该承担的压力。”

她最后补充了一句:“现在,他每天晚上都需要靠助眠药物和补充剂才能勉强入睡。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身体和学业都可能受到严重影响。”

妮可久久没有说话,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最深爱的儿子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几天以后,约瑟保罗决定暂时搬到姜大卫和刘碧茹家里。

妮可没有反对,她唯一提出的请求是:“每个主日聚会结束以后,你陪妈妈吃一顿午饭,好吗?”

约瑟保罗点了点头,这是母亲最后紧紧握住的一根线。

利百佳知道,那里面仍然有爱,也仍然有盼望。她轻轻对约瑟保罗说:“你搬出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为了离开妈妈。她现在正在经历人生最困难的时候,也正在学习面对自己的情绪。如果你做得到,就继续和她保持联系。一周见她一次,陪她吃顿饭,关心她,但也守住自己的界线。”

约瑟保罗轻轻点头,那一天,他终于明白,成熟并不是切断关系。真正的成熟,是既不让伤害继续发生,也不让爱因此停止。他开始学习,在真理里设立界线,也在恩典里保留关系。

约瑟保罗平安地高中毕业

约瑟保罗最终决定搬到姜大卫爷爷和刘碧茹奶奶家暂住。姜爷爷和刘奶奶的孙儿女都已经大学毕业,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少回来看望他们。听说约瑟保罗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环境完成高中最后几个月的学业,两位老人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家门欢迎他。

“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刘碧茹笑着说,“我们正好也热闹一点。”

利百佳原本打算买下他们家的一辆旧车,让约瑟保罗暂时使用两三个月。没想到,姜大卫夫妇却坚决婉拒。

姜大卫笑着摆摆手。“如果约瑟保罗以后真要去印度宣教,我们能在他高中最后这段时间照顾他,也是参与神工作的机会。不要跟我们谈钱。”

利百佳听后,心里充满感恩。

后来,刘碧茹常常打电话与她分享约瑟保罗在家的点点滴滴。“利百佳,你们真的培养了一个好孩子。他每周一、三放学以后,还有星期六,都去Chick-fil-A打工;周二参加学校排球队训练;周四陪我们去超市,有时候还陪我们看医生;周五晚上在教会青年团契带敬拜,主日一早又参加教会服侍。”

她笑着说:“我做什么饭,他从来不挑食。每天吃完饭主动洗碗,看见地脏了就拿吸尘器,衣服多了就帮忙洗,连院子里的杂活也抢着做。” 刘碧茹停顿了一下,眼里满是欣赏。“不瞒你说,我们自己的孙儿女,都没有他这么懂事。难怪神呼召他去印度,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听着这些话,利百佳心里满是感谢。她知道,约瑟保罗学到的,不只是勤劳,更是在平凡的生活里实践“彼此相爱”。

几个月下来,他的作息渐渐规律,睡眠恢复正常,情绪也越来越稳定。每个主日聚会结束后,妮可都会带着他喜欢吃的饭菜,与他一起吃午饭。起初,两个人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他们慢慢能够谈学习、谈未来,也谈彼此这段时间的改变。母子之间那条几乎断裂的线,也一点一点重新接了起来。

利百佳常常对约瑟保罗说:“妈妈看着孩子离开家,即使知道这是为了孩子好,心里还是会舍不得。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年送狄波拉去加州上大学。帮她整理好宿舍,走回停车场,一坐进车里,我就一路哭着开车回家。所以,也试着理解你妈妈吧。这段时间,她失去的不只是婚姻,也几乎失去了整个家庭。她现在愿意接受辅导,学习面对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时间过得很快,六月底,约瑟保罗迎来了高中毕业典礼。那一天,几乎所有爱他的人都来了。

爷爷奶奶提摩太和利百佳、狄波拉和约翰一家、丹宁和耶利米一家、丹羽和海伦一家、姜大卫夫妇、刘碧茹,以及妮可的父母,都来到现场,为这个年轻人送上祝福。

这是提摩太和利百佳第一次见到妮可的父母。两位老人听见这一家四代人持续投入印度教徒宣教,都由衷表示敬佩。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一起帮约瑟保罗整理行李。他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几乎全部打包,他知道,从今以后,路易斯安那将成为他人生新的起点。

妮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认真整理每一件物品。她终于没有再劝他留下,她只是默默帮他折好衣服,把箱子一件件收拾整齐。Generated image临行前,她给约瑟保罗买了一台新的电脑和一部手机,又拿出五千美元,交给利百佳。“请约翰和耶利米帮他找一辆可靠一点的二手车吧。”

随后,她望着约瑟保罗,轻声说:“上大学以后,专心读书,不要再为了生活费拼命打工了。妈妈每个月会给你一千美元零用钱,课本、汽车保险这些费用,也由我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以前,我一直反对你来路易斯安那州。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神已经为你开了路,也赐给你全额奖学金。妈妈愿意支持你,走神带领你的道路。”

约瑟保罗轻轻抱住了母亲,这是很多年以来,母子之间最平静、最踏实的一次拥抱。

妮可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低声说:“等妈妈退休以后,如果神许可,我也想到路易斯安那生活,离你和爷爷奶奶近一点。”

约瑟保罗笑着点了点头,“好。”

未来会怎样,他们都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都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约瑟保罗在路易安纳上基督教大学

进入大学后,约瑟保罗最期待的一门课,就是跨文化宣教。授课教授内尔生博士出生于南印度一个世代信主的基督徒家庭,年轻时曾参与校园宣教,后来完成宣教学研究,长期教授世界宗教与跨文化福音传播。他不仅熟悉印度各地的文化、语言和宗教背景,也对印度教徒宣教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第一次课后,内尔生得知约瑟保罗立志毕业后前往古吉拉特邦,向古吉拉特人宣教,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这个年轻人,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我是印度人。而你是美国出生、成长的中韩混血儿。”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反而没有你这样迫切地去关心自己的同胞。”

约瑟保罗连忙摇头。“教授,不是我有什么特别。是我的家人一代一代把这份负担传给了我。”

内尔生微笑着点点头。“我相信,这是神的工作。”

从那以后,他格外关心约瑟保罗的成长。他不仅在课堂上耐心指导,还邀请约瑟保罗参加各类印度教徒宣教研讨会,介绍宣教机构、书籍和研究资料,也安排他认识长期在印度服侍的宣教士,让他了解不同地区的文化差异,以及向印度教徒传福音所面对的挑战。

有一次,内尔生对他说:“不要等毕业以后才开始宣教。神已经把很多印度人带到你的身边。先学会爱你身边的印度留学生,将来你到了印度,才能真正理解他们。”

这句话,让约瑟保罗豁然开朗。正巧,那一年,他的两位表哥——罗伯特和罗宾,也都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读二年级。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都深受家庭宣教氛围影响。当约瑟保罗分享自己的想法时,两位表哥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表示愿意一起参与。

他们开始祷告、查阅资料,并主动拜访附近几间关心跨文化宣教的教会,包括耶和华以勒教会,希望建立校园印度学生福音事工。经过几个月筹备,他们联合几所大学的基督徒团契,成立了一个专门关怀印度大学生的校园事工。他们邀请印度基督徒学生参加查经、小组聚会和门徒训练,也主动与印度教背景的留学生建立友谊,组织聚餐、节日文化交流、英语会话和生活支持,在真实的关系中分享福音。

约瑟保罗渐渐发现,宣教并不是等到踏上印度土地才开始。每一次真诚的倾听,每一顿共同享用的饭菜,每一次耐心回答信仰问题,都可能成为神工作的起点。

有一天晚上,活动结束后,内尔生教授远远看着几位年轻人正在和一群印度留学生谈笑。他轻轻对身边的同工说:“很多人都以为,宣教一定要先跨越海洋。其实,神常常先把万国带到我们的校园。如果这些年轻人能够忠心走下去,将来无论神差派他们去哪里,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那些神所爱的人。”

须臾和须畔来美国留学

两年前,高晓光主动联系利百佳。他说,一双儿女经过几年工作,都计划到美国继续深造。姐姐须畔申请到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化学博士全额奖学金,弟弟须臾则自费进入新泽西州立大学攻读电机工程硕士。

听到这个消息,利百佳十分高兴。每年圣诞节和新年,她都会邀请姐弟二人到家里团聚,让两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来到路易斯安那州后,须畔很快被介绍到当地的校园团契。她在团契中认识了基督徒朋友,不久便决志信主,积极参加聚会和门徒训练,生命渐渐成长。后来,她认识了许多来自印度的留学生。得知约瑟保罗、罗伯特和罗宾在校园里开展印度大学生福音事工后,她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很快成为核心同工之一。

相比之下,弟弟须臾却走上了另一条道路。第一年圣诞节来到利百佳家时,他还是一个腼腆、礼貌的年轻人。为了供他出国读书,高晓光夫妇几乎倾尽所有。外祖父母相继去世后,叶冰清卖掉了一套房子,才勉强凑足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知道这些以后,利百佳心里十分心疼。她笑着对姐弟俩说:“以后不要再叫林阿姨了,就和约瑟保罗一样,叫我们爷爷、奶奶吧。”

须臾笑着答应了。第一年暑假,他回青岛一家企业实习。

第二年圣诞节再次来到路易斯安那时,利百佳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他把头发染成浅灰色,衣着夸张,说话漫不经心,整个人多了几分轻浮。

一天晚上,提摩太经过客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几天后,约瑟保罗回到家,也闻到房间里残留着异常刺鼻的气味,怀疑不是香烟。

利百佳把须臾叫到客厅。她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神情严肃地说:“这是我女儿的家,他们信任我们,把房子交给我们照顾。如果你在这里抽烟,甚至接触毒品,不只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这个家的不尊重。奶奶欢迎你回来,但绝不会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须臾始终低着头,没有解释。几天以后,他提前返回了新泽西。

这件事却始终放在利百佳心里,她特意询问须畔,才知道父母一直把学费和生活费直接汇给须臾,由他自己缴纳。利百佳心里隐隐不安,她建议须畔尽快联系学校,核实弟弟的学习情况。

第二天下午,须畔脸色苍白地赶来。她声音发抖:“奶奶,学校说……哥哥上学期只修了三门课,两门不及格;这学期根本没有注册课程。”

更严重的是,由于长期没有维持学生身份,他的合法学生身份很可能已经失效。与此同时,他所有电话、微信和电子邮件都失去了联系。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利百佳、提摩太和须畔立刻飞往新泽西。

他们先拜访系主任,又联系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室友和同学。得到的消息却令人越来越担忧。

有人说,他经常旷课;有人说,曾在纽约中国城见过他和一些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抽烟、赌博、整夜不回宿舍。

三个人又赶到纽约中国城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人。最后,他们只能向警方报案。

回到路易斯安那后,利百佳知道,再困难,也必须告诉高晓光夫妇真相。

春节前夕,她陪着须畔拨通了视频电话。简单寒暄之后,须畔终于忍着眼泪,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父母。

电话另一端,叶冰清当场失声痛哭。她一边哭,一边责怪丈夫:“都怪你爸爸那个样子,现在连我儿子也毁了……”

利百佳轻轻打断了她,“冰清,现在不是彼此埋怨的时候。我想问一句,你们最近和须臾联系过吗?”

高晓光低着头回答:“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利百佳沉思片刻,说:“先暂停给他汇钱。如果他主动联系你们,第一件事,就是劝他尽快面对现实,主动处理自己的身份和法律问题,不要一错再错。” 随后,她放缓了声音:“不过,也不要失去盼望。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我们一起为他祷告。”

为了安慰他们,她主动提起多年前狄波拉曾经误入歧途、负债累累、几乎失去人生方向的经历。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放弃她。今天,她也重新站起来了。年轻人跌倒,并不是人生的终点。真正重要的是,还有没有人愿意接住他,陪他回头。”

高晓光听得眼眶泛红,他沉默许久,终于坦白:“其实,去年暑假他回国实习时,就已经闯过几次祸。朋友后来告诉我,他工作态度越来越差,迟到早退,只能让他提前结束实习。当时,叶冰清从小就惯着他,一直强调年轻人犯点错没关系,改过来就是了。我也有错,没有认真面对。”

叶冰清低着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个月后,警方终于传来消息。须臾被警方拘留了。为了偿还赌博欠下的高利贷,他参与了毒品交易,在一次行动中被捕。由于这是他第一次涉案,并积极配合调查,相关案件依法得到从轻处理;但他的学生身份早已失效,随后进入了遣返程序。

提摩太、利百佳和须畔再次飞往新泽西探望他。

隔着玻璃,须臾看见两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专程赶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爷爷……奶奶……对不起……” 他伏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利百佳把一本圣经和一本《不再是我:同性恋儿子与心碎母亲的归家之路》递到他的手里。

她轻轻说:“孩子,迷路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一直不肯回头。神仍然在等你。”

Generated image她又托付新泽西的老朋友巴伯,在他开展的监狱事工中,继续关心须臾,为他介绍教会,帮助他重新开始。

几个月后,须臾被遣返回中国,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后来,利百佳常常和约瑟保罗谈起须畔姐弟。她没有把须臾当作一个失败的例子,只是轻轻说道:“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很聪明,也都有机会在美国受教育。真正决定人生方向的,不是成绩,不是学校,也不是机会。而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接受真理的提醒,在跌倒的时候及时回头。”

约瑟保罗默默点头,他越来越明白,福音不是一句口号。真正改变人的,是那些愿意陪伴、劝勉、管教,又始终不放弃人的生命。他也更加坚定,无论将来神把他差到哪里,都要用自己曾经领受过的爱,去陪伴那些仍在黑暗中寻找出路的人。

[ 打印 ]
阅读 ( )评论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