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回家以后,大家各自休整了一段时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旅程后的缓慢回航。寻根之旅带来的感动、思考和回忆,还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八月,提摩太和利百佳带着约瑟·保罗,狄波拉带着4R,丹宁带着路德和利百佳第二,已经完全退休的老约翰和特瑞莎,也带着约翰妹妹五岁的女儿和约翰弟弟四岁的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车前往佛罗里达的迪士尼乐园。
耶利米和约翰因为工作无法抽身,他们那一年的假期已经全部用在了寻根之旅上,只能遗憾地缺席这次家庭旅行。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来到迪士尼,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多表兄弟姐妹一起同行。
出发前,利百佳想到一个主意:“我们还是穿上寻根之旅的家服吧。” 她觉得,这样既醒目,又方便在人潮拥挤的乐园里找到彼此。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大家一致赞同。在美国,穿着同款T恤的家庭并不少见。周围的人不会特别注意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些衣服背后,藏着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家庭故事——有离散,有寻找,有伤痛,也有重新拥抱。
他们只是迪士尼乐园里又一个普通的大家庭,但对他们自己而言,这一天,是多年以后终于可以肩并肩走在一起的幸福时刻。
佛罗里达的阳光温暖而慷慨。当一家四代人走进迪士尼乐园大门时,孩子们几乎是跳着进去的。灰姑娘城堡在远处闪着光,彩色气球在空中晃动,背景音乐一遍遍重复着熟悉的旋律。
提摩太牵着利百佳第二,利百佳牵着约瑟保罗,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两对亲家,四位老人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看四散奔跑的孩子们,脸上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人生才会有的温柔。
午后,他们坐上“小小世界”的游船。五彩斑斓的玩偶从眼前缓缓掠过,音乐轻快而单纯,像一条不需要思考的河,把人带回童年。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露天餐厅,孩子们举着米奇形状的冰淇淋,舔得满脸都是甜。夕阳慢慢坠下去,世界显得简单而安全。
夜幕降临,烟花在城堡上空炸开,光芒映亮每一张脸。提摩太轻轻搂住利百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牵起手。四代同堂的幸福,在那一刻仿佛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一群人经过一段小火车轨道时,狄波拉忽然主动对妈咪说:“我们坐这个吧。”
利百佳愣了一下,侧头看她:“怎么突然想坐这个?你小时候和保罗,好像都不喜欢。”
狄波拉挽住母亲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妈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迪士尼吗?”
利百佳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们还小,不懂事。爸爸一提议,我们就跟着他跑去别的地方玩,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么大的园子里找我们。”狄波拉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多年以后才明白的心疼,“以前我只觉得那是一次普通的游玩,可是现在我自己成了妈妈,才真正明白——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出来,本来应该是全家一起分享快乐的时候。如果她却被留在身后,那种孤单和委屈,是多么难受。” 她握紧了母亲的手。“妈咪,对不起。那些年,你承受了很多我们看不见的辛苦。”
停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妈咪,你受苦了。”
利百佳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望着已经成年的女儿,仿佛看见了那个小时候总有些倔强、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小女孩——那个曾经不太愿意跟在妈妈身边,更喜欢依赖爸爸,常常在无意中排斥妈妈的孩子。那时的她还不懂,一个母亲需要的不只是照顾孩子,更需要被孩子看见、被孩子需要。可眼前的狄波拉,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顾着自己感受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懂得回头、懂得体谅母亲、也愿意用爱回应母亲的女人。
她轻轻拍了拍狄波拉的手,微笑着说:“有你这句话,神就是在安慰我了。”
她并没有等待孩子们替她讨回什么,也没有反复诉说过去的委屈。她只是默默地爱,默默地付出。如今,当女儿终于回头,看见那段被忽略的岁月,这份迟来的理解,已经成为最温柔的拥抱。
回程的路上,车里安静而温暖。孩子们玩累了,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大人们也带着一种被好好满足过的疲惫——身体疲惫,心里却充满平安。
窗外的佛州阳光渐渐落下,车里的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迪士尼之旅。这是一个家庭,在多年以后,终于学会彼此看见。
全家去营会
一天丹宁忽然提起:“八月底,我有一个朋友推荐一个对牧者的营会。没有讲员,没有工作坊,就是休整。有山有水,可以划船、射箭、爬山,很适合一家人。”
4R和约瑟保罗一听就拍手叫好,非去不可。最后,大家一致同意。
营会离家两个半小时车程,果然青山环绕,湖水安静。因为耶利米是牧师,丹宁是师母,提摩太和利百佳又是退休的牧师和宣教士,营会对他们一家的住宿、餐食和所有营会的活动全部免费。
每天,大家都会在Cafeteria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吃饭。大的孩子们兴奋地自己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挑选喜欢的食物。有的拿着水果,有的端着甜点,脸上洋溢着第一次独立选择的喜悦。看着孩子们在陌生环境里慢慢成长,长辈们的心里也充满欣慰。
丹宁一边吃饭,一边告诉利百佳和狄波拉:“这里还提供免费的辅导服务,一对一的,也有针对整个家庭的。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预约。”
利百佳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狄波拉上高中时,自己曾经鼓励她参加一个青少年女孩谈心小组。在那里,女孩们可以在安全的环境里分享自己的困惑和压力,家长不会在场。利百佳当时觉得,那或许能帮助女儿更好地认识自己。可是那时候的狄波拉不愿意去。
后来,狄波拉上了大学,学校也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利百佳曾几次轻轻提起,希望女儿如果遇到压力或难处,可以找专业的人聊一聊。但狄波拉依旧没有接受。
那时的利百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宁愿自己承受,也不愿意寻求帮助。如今多年过去,看着已经成为母亲的狄波拉,她明白——有些门,不是靠劝说打开的,而是需要一个人自己走到门前,愿意伸手去推开。所以,多年以来,利百佳再也没有主动向狄波拉建议寻求辅导。她只是默默祷告,默默守望。如果有一天狄波拉愿意打开自己的心,她希望自己永远等在那里。
这些年,狄波拉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发脾气,可利百佳看得出来——那不是平安,而是一种被压住的忧伤。她不太合群,缺乏热情,对未来没有清晰的使命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更让利百佳担心的是4R。Robert曾私下告诉她,狄波拉有时会突然情绪爆发,四个孩子都有点怕妈妈。利百佳想起狄波拉大约十岁左右,开始和她产生冲突,控制不了情绪。那时,她陪伴孩子的时间并不算多,高中以后,母女的冲突才真正集中爆发。
丹宁把营会辅导的电话发在邓家Whatsapp群里,说有需要的人可以自行联系。
利百佳没有犹豫,约了辅导。那一小时里,她谈的几乎都是狄波拉——她的担忧、她的无力、她对女儿未来的牵挂。她直言自己觉得狄波拉并不快乐,只是把不快乐藏得很深。
辅导员认真听完,说了一句利百佳早已明白、却仍然刺痛的话:“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寻求帮助,是没有人能替她走那一步的。”
一小时结束,利百佳从辅导室走了出来。她刚走到走廊,迎面便看见狄波拉正朝着辅导员的办公室走来。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她们都明白,对方为什么来到这里。
利百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狄波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像是一个长大的孩子,突然被母亲看见自己心里隐藏已久的柔软。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只轻轻推开门,走进了辅导室。
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利百佳站在那里,眼眶渐渐湿润。她已经等了很多年,这一刻终于来了。利百佳在心里一遍遍感谢神:“主啊,谢谢你。你没有按照我的时间工作,却一直在带领她。”
她知道,狄波拉走进辅导室的那一步,也许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对于一个习惯坚强、不愿示弱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条走向自由的道路的开始。
狄波拉对辅导中说的,是另一件事。她说,她觉得家里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唯独她不知道。
辅导员问她:“有没有可能,你脚上的负担太重,重到你走不动,也找不到方向?”
狄波拉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
“你觉得,那些负担是什么?”辅导员又问。
她原本想说“4R”,却发现不是。她是甘心放下工作的,孩子也确实给了她喜乐和意义。
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可是我常常做一个类似的梦。梦里,我有一双翅膀,我知道自己可以飞。我甚至觉得,只要展开翅膀,就能离开地面,去很远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有一些敌人在追赶我时,我拼命想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动。好像我的翅膀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有时候像绳子,一股看不见的束缚。我越想挣脱,越觉得沉重。”
说到这里,狄波拉的眼神有些茫然。“我明明知道自己有翅膀,可是为什么就是飞不起来呢?”
辅导员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也许,我们可以求圣灵来指示,那些绳索具体是什么。然后,求祂剪断这些缠累。当你在真理中得自由的时候,也许你就会更清楚,神对你的带领和使命。”
那天夜里,营地格外安静。孩子们早已进入梦乡,远处偶尔传来虫鸣,帐篷外的灯光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狄波拉躺在那里,久久没有入睡。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方向。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坚强,是自己不够努力,所以才无法成为想成为的人。她曾经努力挣扎,想靠自己的力量挣脱。可是有些捆绑,不是靠一个人咬紧牙关就能解开的。她需要帮助,更需要一双更大的手,来慢慢解开那些缠绕多年的绳索。
那一夜,狄波拉第一次承认:也许,寻求帮助并不是软弱。也许,承认自己需要被医治,才是真正走向自由的开始。
狄波拉同意和母亲一起寻求辅导的帮助
有一天,狄波拉趁利百佳和提摩太在家里帮忙照看四个孩子,独自外出购物。她拎着纸袋推门进屋时,客厅里一片安静。
利百佳和提摩太坐在地毯上,四个孩子围成半圆。Robert坐在最前面,背脊挺直;Robin 和 Rachel 紧挨着利百佳的身侧;最小的 Renee 坐在利百佳的腿上,小手抓着外婆的衣襟。利百佳怀里抱着 Renee,手里摊着一本图画书,正在给4R讲一个去印度的女宣教士——Amy Beatrice Carmichael 的故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温柔而坚定,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四个孩子,八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本书和那个遥远的印度。
狄波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孩子们甚至没有因为母亲回来而分心。那一刻,狄波拉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中。时间像忽然倒流,她看见了童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夜晚,利百佳坐在地上,把她和保罗抱在腿上,耐心地给他们讲故事。母亲脸上的神情,温柔、专注,带着一种她小时候并没有真正懂得的爱。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里,母亲为她付出了多少。
利百佳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学电子琴、钢琴、中文、画画、舞蹈和体操;不到两岁,就第一次带她回中国;带她去教会,带她去弟兄姐妹家,让她在一个充满爱和陪伴的环境中成长。
整整十四年,利百佳不仅是她的母亲,也是她和保罗的主日学老师。
可是,那些记忆,她后来却慢慢忽略了,甚至选择不去看见。她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一个不幸福的童年,只有爸爸 Jack带给她一些快乐——没有要求,没有规矩,可以出去玩,可以吃快餐,可以轻松自在。
可是如今长大以后,她才第一次看见,那种快乐虽然真实,却并不等同于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安全感。而母亲给予她的那些陪伴、教导、等待和爱,却曾经被她认为是理所当然。
狄波拉的心里忽然浮现一个痛苦的问题: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把母亲的爱看成压力,把父亲的轻松看成爱呢?
她也开始明白,婚姻中的裂痕,会悄悄影响孩子看待父母的方式。当一个丈夫在孩子面前不断表达对妻子的不满时,也许无意中拉近了自己和孩子的距离,却可能让孩子渐渐失去对母亲的理解和尊重。那不是孩子的选择,而是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影响。
狄波拉想起利百佳的眼泪。想起自己离家上大学前那些不经意的伤害,想起大学以后渐渐拉远的距离,也想起母亲一个人承受的失落和孤单。这一刻,她的心第一次真正柔软下来。她终于看见—— 那个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回头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天的午餐,是提摩太和利百佳一起准备的。餐厅里那张长桌,八把椅子坐满了四个大人和四个外孙儿女。热气腾腾的中国菜一盘盘端上来,连土生土长的美国人约翰,也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狄波拉忽然想到自己成长的过程。小时候,不善厨艺的妈咪总是提前很久准备食材,询问孩子喜欢什么,然后精心照着Youtube去做。可是,她和保罗却一次次拒绝母亲做的饭菜。有时候只是因为不喜欢某一种味道,有时候就是无理由的不喜欢。
久而久之,一家四口围坐在同一张餐桌前的时间越来越少。
直到这一刻,狄波拉才真正明白利百佳常说的那句话:“一个健康家庭的第一步,是家人能够享受在一起吃饭。”
原来,一起吃饭从来不只是吃东西,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让家人彼此连接,让爱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而这样的习惯,需要从小培养。狄波拉也终于看见,当年她和保罗并不只是拒绝母亲的饭菜。他们看见了父亲对母亲的态度,然后不知不觉地跟随。父亲拒绝,孩子也跟着拒绝。父亲抱怨,孩子也渐渐学会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母亲。
现在回头看,她才发现,被拒绝的从来不只是一顿饭。那是一位母亲借着食物表达的爱,一次又一次被推开。那些端上餐桌的饭菜,背后藏着的是利百佳想要维系家庭关系的努力,是她想让一家人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生命的渴望。
她终于看见——那个一直努力把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母亲,曾经有多孤单。
午餐接近尾声时,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对利百佳说:“妈咪,如果你愿意,我想寻求心理辅导,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利百佳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神终于回应了她三十多年的祷告。狄波拉愿意和她一起,借助专业的帮助,说出彼此之间的隔阂,学习饶恕,走向和好。
母女一起寻求专业辅导
那一年,狄波拉将近五十岁,她终于愿意踏上与母亲和解的道路。
她们母女一起商量治疗师的人选,并达成共识:无论是谁,必须是双方都信任、都感到安全的人。利百佳深知,关系的修复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真正有效的辅导,需要倾听、反馈、耐心,以及双方持续的诚实与勇气。
前面四位治疗师,约谈一次以后,要么狄波拉不喜欢,要么利百佳觉得不适合。因为意见不合,狄波拉差点又不耐烦地要放弃了。几个月后,狄波拉终于同意与第五位治疗师见面。
那是一位犹太裔的中年女性,名叫温蒂。第一次会谈结束后,母女二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平安与确定,于是约定了下一周的第二次会面。
这一次,温蒂开门见山地问她们:“你们各自的目标是什么?”
狄波拉先开口:“我知道妈妈对我很好,但她有些说话的方式,会让我莫名其妙地烦躁,甚至勾起怒气。”
“哪些话、哪些行为,特别触动你?”温蒂追问。
狄波拉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很矛盾——一方面我感谢她的付出,另一方面和她相处又常常不轻松,很容易发脾气。”
温蒂点点头:“听起来,你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触发了你的情绪?下次当这种感觉出现时,能否试着指出具体的话或行为,并让妈妈知道你的感受?”
狄波拉点头。
“你的目标,是将来能与妈妈和睦相处,享受这段母女关系,对吗?”温蒂问狄波拉。
她再次点头。
温蒂转向利百佳:“那您的目标呢?”
利百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胸腔里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才慢慢开口。“狄波拉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很想做一个好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了多年的重量。“她三岁以前,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把我童年里缺失的东西,一样一样我极力补偿给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避什么。“可她三岁那年,我因为一次和母亲的深刻对话,情绪彻底崩溃,住院治疗。后来,我开始逃避家庭,在外面寻找自我认同——不论是所谓的自我探索团体,还是教会服侍、同学聚会……一直到她上大学。”
房间里很安静。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愧。”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我越想补偿,越被她拒绝。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感到被接纳?”
温蒂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清晰:“听起来,您的目标是——也是希望能和女儿享受母女关系,而不是一直被愧疚捆绑,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利百佳一下子哭了出来。“我知道,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原生家庭。”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可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我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强势、不耐烦,一路给狄波拉和保罗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为此向狄波拉道歉过很多次。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始终对我有抗拒。作为母亲,我知道不该去计较付出……可我还是会难过。” 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参加朋友的女儿为她门办的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的生日聚会,心里会很不舒服。狄波拉从小到大,我一直为她准备生日宴会,直到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以后,感恩节她不再回家。但不论她在哪里,我都会给她寄生日卡、礼物。每当我的生日,小时候她和保罗还会为我做一顿饭,或者画一张卡片。”
她吸了一口气,“现在我快八十岁了,我的亲生女儿从来没有为我举办一次生日聚会。每一年,我都在盼,一次也没有。” 利百佳低下头,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她自己也羞于启齿的渴望。“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自己的母亲,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也从来没有为我办过生日宴会。”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那种——邀请家人朋友,大家带着礼物,我站在一个圆圆的大蛋糕前,吹灭插满蜡烛的火光,然后一起吃蛋糕的场景……我从来没有过。但是金自明来美国后,我却经常给她过生日。” 她说不下去了。
温蒂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起来,你成长在一个非常不健全的家庭里。连在美国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日庆祝,你都没有经历过。你盼望女儿能够理解你的伤痛,为你弥补。”
利百佳摇了摇头。“不。”她说得很坚定,“我不希望狄波拉背负这个责任,我不想让她来弥补我的缺失。我只是希望她知道——我在努力爱她,也许没有做到她心里期待的方式。”
温蒂转向狄波拉:“你听了这些,有什么感受?”
狄波拉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太高兴。”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跟她说过,她不体贴我。可她总是委屈地哭,哭得一塌糊涂。我后来就不想再说了。妈咪的生日,我每年都有参与庆祝。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希望办那种很多人参加的大型生日纪念?4R还那么小,我哪有精力去筹划这些?”
利百佳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要求你替我办大型生日聚会。”她缓缓说道,“生日聚会只是一个表达。我真正渴望的,是和你有亲密的母女关系。可是这些年,我总觉得你一直和我保持距离,不愿意靠近我。我听和你一起事工的杰西卡说,你们每个月都会约着一起吃饭、看电影。我也很希望能和你单独相处,可每次邀请你,你都说忙,我就觉得……你好像并不想跟我在一起。”
狄波拉沉默不语。
等了好一会儿,温蒂望向狄波拉。“如果妈妈听见你的反馈,你最希望她怎么回应?”
狄波拉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她先理解我。”她轻声说,“不是马上解释,也不是再讲她过去有多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抬起头,看向利百佳。“也许只要一句——‘我听见你的感受了,对不起,让你受伤了。’这样就够了。如果她能真诚地为过去的事道歉,我会舒服很多。”
利百佳慢慢止住眼泪,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把成年人的重量,放在一个孩子肩上。她期待女儿理解她、安慰她,却没有意识到,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本来应该是女儿。
她望着狄波拉,声音很轻,却没有一句解释。“狄波拉,对不起。以前你告诉我你的感受时,我没有先听见你的痛,只顾着解释自己。我甚至让你来安慰我。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不应该承担这些。”
狄波拉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开,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温蒂微笑着说:“如果以后你们都能像今天这样,一方表达,一方倾听;有真诚,也有边界,不急着解释,也不急着反驳,会不会轻松很多?”
狄波拉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她们仍然会别扭,会争执,也曾几次坐在停车场里,谁都不肯先下车,甚至想过结束辅导。
每一次,温蒂都没有急着替她们解决问题,只是一遍遍邀请她们回到彼此的话里。
“刚才哪一句,让你忽然生气了?”;“你真正难过的是什么?”;“你希望对方听见什么?”
一点一点,道歉开始变得具体,理解也慢慢发生。
六个月后,她们惊讶地发现,去咨询中心的路,不再那么漫长。母女俩常常一路聊着。孩子们最近闹出的笑话、教会里的小事、菜市场买到的新鲜水果,甚至一部电影、一篇文章,都能聊上半天。
偶尔,她们还是会因为一句话刺痛彼此,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温蒂便会轻轻打断。“等等。”;“先不要回应。”;“告诉对方,你刚才真正感受到的是什么。”
于是,两个人慢慢停下来。不是急着证明自己,而是试着理解彼此。她们渐渐发现,对话不再意味着争吵,而可以成为一种安全。
之后的三个月,辅导进入了更深的一层。一件件往事重新拿出来,在安全的关系里重新理解,也重新修复。利百佳看见,自己曾经的严厉让狄波拉害怕;严格背后,是狄波拉无法承受的压力。利百佳流着泪,真诚地向狄波拉道歉。
狄波拉也慢慢意识到——很多伤害,并非母亲存心为之。一个自己伤痕累累的人,给出的,往往是扭曲的爱,虽然她的动机纯粹。
后来,狄波拉提起童年的那只小狗,“其实,妈咪以前一点都不喜欢狗。”她笑了一下,“爸爸却一直在旁边鼓动和施压,我和保罗天天缠着她,说想养一只。最后,她还是妥协了。”
狄波拉九岁那年,小狗星巴克来到家里。她和保罗高兴得整天围着它转。利百佳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嘴上常说:“养狗太麻烦了。”
温蒂望向利百佳:“那后来呢?”
利百佳笑了,眼里却泛起一点湿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每天跑来迎接我下班,趴在我脚边,跟着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已经成了家里的一分子。”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星巴克去世的时候,狄波拉和保罗哭了一夜。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没想到,我哭了整整三天。”
治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利百佳轻轻笑着摇头。“那时候我才明白,人为什么会依赖一只宠物,我们都渴望陪伴。后来提摩太和我收留艾莉莎,大概也是因为星巴克先教会了我这一课。”
狄波拉也笑了。“星巴克走后,你们养过狗,我反而再也没养过。”
几个人都笑了,空气轻松了许多。后来,她们谈到食物。
狄波拉缓缓说道:“小时候,我最怕吃饭。”
利百佳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只要碗里剩一点,你就一定要我吃完。”狄波拉说,“有些菜我真的吃不下,可我没有选择。我知道你是怕浪费,可对我来说,那种感觉像是——我的身体不是我自己的。”
利百佳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得连吃饱都是奢侈。掉一粒米都会心疼,所以我一直觉得,浪费食物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我现在知道了。”狄波拉点点头,“我长大以后能理解你的经历。但小时候,我只知道自己很委屈。”
利百佳没有急着解释。她只是轻轻点头。“谢谢你告诉我。我以前没有看见,一个让我觉得是珍惜粮食的要求,对一个孩子来说,却可能是一种强势无理的要求。”
“现在我自己当了妈妈,才知道不容易。”狄波拉说,“我也希望孩子多吃蔬菜水果,可强迫真的不好。”她停了一下,看向母亲。“我也为以前拒绝吃你做的饭菜,向你道歉。”
温蒂在一旁笑着说:“看看你们现在的配合,多好。母女是朋友,是战友,不是敌人。”
有一天,辅导结束回家的路上,狄波拉忽然开口。“妈咪,你还记得我幼稚园咬过一个叫艾伦的女孩吗?”
利百佳点点头,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当然记得。”
“你以前说,老师告诉你,我已经咬了她两次,如果再发生一次,就要让我离开学校。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咬她,我什么都不说。后来,你就吓唬我,说如果我再咬人,就把我从窗户扔出去。后来你一直为这件事内疚,说没有好好跟我谈。”
利百佳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你和保罗都在那间幼稚园。我知道你很喜欢那里,所以老师第二次因为你咬艾伦来找我时,我特别害怕。我怕你被学校勒令退学,也怕别人觉得,我不会教养孩子。”
她停顿了一会儿。“可是,我心里一直知道,你不是会无缘无故咬人的孩子。” 她望着前方,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我常常想,艾伦比你大一岁,也比你高一个头。也许,是她先欺负了你。也许,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却没有站在你身边,没有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替你出头。”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狄波拉才轻轻开口。“艾伦是这群美国白人女孩的头,他们常常欺负我。”
利百佳转过头,看着女儿,关心地问:“怎么欺负你?“
“她们说我不是爱尔兰人,是亚洲人,叫我不要跟她们一起玩。” 狄波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爹地明明就是爱尔兰人。我那时候觉得,我也是爱尔兰人。她们却一直说我不是,联合起来,都不理我。”
五岁的她,说不出什么叫羞辱,也说不出什么叫种族歧视。她只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推开,被拒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没有语言,只剩下一口牙齿。于是,她咬了艾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那份委屈,像一颗小石子,一直沉在心底。
利百佳早已泪流满面,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狄波拉,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处理你咬人的问题。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有一个人先问一句:‘是谁欺负了你?’”
狄波拉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利百佳紧紧抱着她,眼泪不停地落下。车子静静停在路边,谁也没有急着离开。三十多年前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终于有人愿意听完了。
从那天起,她们都更清楚地知道——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成熟的。母亲会犯错,孩子也会受伤。但只要愿意回头,愿意说出当年的沉默,关系就还能继续生长。
扫墓
提起保罗,狄波拉忽然想起,他的祭日快到了。她们母女买了两束花——一束紫色的薰衣草,一束白色的百合,一起去了墓园。
利百佳像每次一样,蹲下来,仔细清理墓碑四周的杂草,又用湿纸巾轻轻擦去墓碑上的灰尘和落叶。随后,她坐在墓前,像平日聊天一样,对母亲柳志芳,也对儿子保罗,轻声诉说着这些日子家里的变化,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薰衣草淡淡的香气和百合清雅的芬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利百佳轻轻抚摸着墓碑,低声说:"妈妈,狄波拉和约翰已经同意,将来一家人葬在一起。狄波拉也愿意陪我一起接受辅导。妈妈,我们母女之间冰封了那么多年的关系,终于一点一点融化了。感谢主,没有放弃我们。"
狄波拉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墓碑上保罗年轻的照片,心里百感交集。她想起小时候,妈咪常常拉着他们姐弟俩说:"你们彼此是唯一的兄弟姐妹。以前林安琪多羡慕你们有人作伴。等爹地妈咪都不在了,只剩下你们两个,一定要彼此扶持。"
那时,她和保罗总会笑着点头,并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她却一幕幕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夏天两人一起奔跑在后院柔软的草地上,比赛谁先跑到后院的滑梯上;冬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两人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还舍不得回家;夜深以后,两个人躲在各自的被窝里,用轻轻敲床板的声音互相打暗号,再偷偷蒙着被子打开手电筒,玩阴影,生怕惊醒熟睡的父母。
那一刻,狄波拉忽然明白,自己和保罗之间的纽带,从来不仅仅是血缘,更是三十多年共同成长、彼此陪伴、互相依靠所织成的生命。
泪水顺着狄波拉的脸颊缓缓滑落,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有撕裂般的痛楚,而是带着思念,也带着感恩。保罗离世时,才三十七岁。父亲已经离开,如今弟弟也不在了,曾经那个四口之家,只剩下她和妈咪两个人。
狄波拉轻轻伸出手,握住利百佳已经有些冰凉的手,没有说一句话,却握得很紧。她在心里默默祷告:"主啊,求祢帮助我珍惜妈咪还在我身边的日子,教导我学习爱她、陪伴她,不再把今天该做的事留到明天,好叫将来回首时,没有遗憾。"
狄波拉崩溃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电话铃急促响起。约翰的声音焦急:“爹地,妈咪,你们快过来一趟。狄波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情绪明显不对劲。“
两位老人匆匆开车来到她家,利百佳先对Robert说:“你妈咪有点不舒服,你带着弟弟妹妹在楼下做功课,除非大人叫,否则不要上楼,好吗?”
Robert和姥姥一贯亲密,言听计从,立刻召集弟弟妹妹在楼下餐桌前坐好,开始做功课。利百佳和提摩太轻轻上楼,锁上狄波拉的卧室门。
约翰解释情况:“Rachel在楼上洗澡,忘记拿浴巾,她在浴室里喊Renee。Renee在楼下画画,没听见。狄波拉听到后给她送去浴巾,可她一进浴室后,情绪突然失控,大叫。Rachel以为她摔倒,见她没有摔,却依旧情绪不稳,就叫我来。狄波拉断断续续地说,她好像看见了她小时候洗澡时的一些事情。她一直惊叫,情绪非常激动。”
利百佳让约翰去楼下拿一杯热茶,她搂着狄波拉,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狄波拉,不要怕,妈咪在这里,你看见什么了?”
狄波拉脸色苍白,披头散发,惊恐不已。
提摩太察觉到属灵争战的迹象,立刻大声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我命令一切恶魔全部离开狄波拉,立即回到主耶稣要你去的地方!”
狄波拉身体抽搐几下,随即瘫倒在床上。利百佳扶住她,坐下,轻轻替她梳理头发,提摩太和约翰见状都退出房间,给母女俩一些空间。片刻后,狄波拉的脸色慢慢恢复。
她声音颤抖:“Rachel洗澡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小时候我自己在浴缸里……泡满水……大概两岁左右……爹地在旁边给我洗澡……” 话未完,她痛苦得说不下去。
利百佳温柔地问:“他的手……猥亵了你的阴部,是吗?”
狄波拉痛苦地点点头。
利百佳抱紧她:“我可以为你祷告吗?”
狄波拉点点头。利百佳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牵着提摩太,低声祷告:“天父上帝,你看见你所创造的人类,悖逆你作恶,心碎不已。Jack伤害自己的女儿,是个人渣。公义的主啊,唯有愿意悔改者,你才赦免。求你帮助狄波拉饶恕她的父亲,就像你当初帮助我饶恕林亚戈一样。愿你的爱充满她,她所受的地上创伤,天上你会加倍补偿。求你让狄波拉与约翰彼此理解,深深相爱,弥补她的缺失。奉主耶稣基督之名祷告,阿门!”
狄波拉在母亲怀里大哭,泪水肆意地流。之后,提摩太向约翰讲述了Jack对年幼狄波拉的性侵,约翰震惊得张大嘴,抱住妻子,无法言语。
狄波拉随后大病了一场,整整两个星期不能下床。提摩太与利百佳每天到家照顾她,带孩子上课、做饭、打理生活。
孩子们也懂事,围在妈妈身边,“妈咪,我爱你。” 孩子们一个个贴着她的脸轻声说。
狄波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每次情绪失控时,利百佳都会紧紧抱着她,让她哭出来,把痛苦交出去。
利百佳难过地说:“狄波拉,原谅我没能保护你。”
狄波拉想起三岁以后,每次洗澡都是妈咪帮她,她从未让父亲单独靠近她。八岁之后,她和保罗单独使用浴室,妈咪坚持让她们远离父亲的目光与手。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多事,现在才明白——妈咪是在保护她。
狄波拉得医治
两周后,狄波拉的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节奏。
一天傍晚,她对利百佳说:“妈妈,我觉得我现在心里很平安,和你之间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我们的辅导,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利百佳轻轻点头,微笑着说:“好啊。我们要不要最后见温蒂一次?把这些变化告诉她,也谢谢她一路陪伴我们,为这段陪伴画上一个句号。”
狄波拉欣然同意。
最后一次约谈时,温蒂静静听完狄波拉分享这几个月的经历,久久没有说话,脸上满是惊讶与欣慰。
狄波拉缓缓说道:“神让我看见父亲Jack所做的一切,是在他去世以后。可是妈咪,你明明知道林亚戈曾经怎样伤害过你,却仍然和他同住了十几年。你还为公公筹办盛大的七十岁寿宴,也尽心料理他的后事。我以前不能理解,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软弱,而是饶恕。”
温蒂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狄波拉,你有一位非常爱你的妈妈。请好好珍惜她。我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常常想,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一定会多陪陪她,多告诉她我爱她。”
离开辅导室以后,母女俩一路慢慢走着。聊着聊着,话题回到了狄波拉小时候。
利百佳笑着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写故事。拿着几张A4纸,自己装订成一本一本的小书,又写又画,还一本正经地写封面。”
狄波拉忍不住笑了。“是啊。当时你还特意给我买了好多本子,希望我把故事整理进去。你总说,神给了我写故事和想象的恩赐,将来可以当作家。不过我还是喜欢用A4纸写,写完就到处放。可惜那些小书后来几乎都找不到了。”
利百佳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我回家再找找,也许还留着一两本。我一直相信,神不会白白赐下恩赐。也许有一天,祂真的会使用你的写作,荣耀祂的名。”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还有一件事,妈咪一直想向你道歉。你小时候在人前有些害羞,我总想着早点帮你改掉,所以常常指出你的问题。我以为是在帮助你,却不知道这些话反而给了你压力,让你越来越没有自信。对不起。”
狄波拉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妈。我现在明白,你不是嫌弃我,而是真心希望我越来越好。只是那时候,我太缺乏安全感,所以听见的都是责备,没有听见里面的爱。”
利百佳眼里泛起泪光。狄波拉主动握紧了母亲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些埋藏多年的误解,并没有改变过去,却终于有了新的解释。她们开始明白,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成长背景去理解一句话、一个眼神,也因此,更需要坦诚地沟通,而不是独自猜测。
饶恕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努力实践的道理,而是真实地在这对母女心里生根、发芽,让她们学会彼此接纳,也学会彼此珍惜。
狄波拉为利百佳八十岁生日庆生
为利百佳八十岁的生日,狄波拉和提摩太悄悄筹划了大半年。
这些年,利百佳曾参加过不少朋友为她举办的生日聚会,也曾收到过鲜花和祝福。但狄波拉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一个缺口——从小到大,作为女儿,她没有认真为她庆祝过生日。因此,这一次,她想送给母亲一个惊喜。
她联系了教会的朋友,邀请了亲友和邻居,又请远在中国的亲人们以及江城和海市的老同学、老同事录制祝福视频。她亲自挑选会场布置,反复修改照片墙的设计,将母亲八十年人生中最珍贵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出来。
生日当天,提摩太按照计划,以教会开会为由带利百佳出门。当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时,原本昏暗的大厅忽然亮起灯光。
“生日快乐!”数十位亲友同时起身鼓掌。
利百佳愣住了,她下意识捂住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映入眼帘的是满厅鲜花和彩灯,墙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利百佳八十岁生日快乐”。照片墙上,从年轻时的她,到抱着年幼的狄波拉和保罗,再到后来一家人的合影,以及与提摩太结婚后的照片,一张张串联起她漫长而曲折的人生。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狄波拉。女儿捧着鲜花,早已泪流满面。
利百佳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女儿送给她的礼物。她一步一步走过去,紧紧抱住狄波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宴会开始后,大家轮流分享祝福。当中国亲人的视频在大屏幕播放时,利百佳几次低头擦泪。
最后,在众人的掌声中,一个巨大的三层生日蛋糕被缓缓推了出来。八十支蜡烛化作点点温暖的烛光,利百佳闭上眼睛,默默祷告。
吹灭蜡烛后,她站在台前,声音有些哽咽,“小时候,从来没有人为我过生日。后来长大了,也很少有人记得。即使有人送上祝福,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家人、有朋友、有鲜花、有蛋糕,还有礼物。”
大家听到礼物二字,不由得笑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我终于知道,被家人和朋友一起庆祝生日是什么感觉。”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谢谢你们,更感谢主,没有让我这一生错过这一份恩典。”
台下响起长久的掌声。
那天以后,母女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亲近。每周一次固定的母女约会,几乎从不间断。有时一起喝咖啡,有时逛街,有时只是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每天的电话和短信,也成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利百佳去医院复诊时,狄波拉常常主动请假陪同;狄波拉遇到烦恼时,也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母亲商量。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后院喝茶。利百佳忽然感慨地说:“狄波拉,谢谢你一直都是妈妈心里的宝贝。”
狄波拉点点头。
利百佳继续说道:“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你,却不知道有些表达方式反而伤害了你。后来那几年,你不接电话,不愿意见我,我常常半夜醒来为你祷告。感谢主,祂没有放弃我们母女。”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微微泛红。“祂带着我们走过那么多风雨,终于让我们重新成为彼此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不久后的一次整理阁楼时,母女俩聊起了童年的往事。
利百佳神秘地笑了笑,她走向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旧卡片、手工作品和儿童画。“你看。”
狄波拉愣住了。利百佳一件件拿出来,“这一张,是你十岁时,自己画的一张画,给我的母亲节礼物。这一张,是你第一次钢琴比赛。这一张,是高中毕业。这个紫色书签,是你最喜欢的。”
狄波拉静静听着,她忽然发现,许多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情,母亲竟然全都记得。而且保存了几十年。
利百佳笑着说:“你和保罗小时候都喜欢紫色,所以我做礼物的时候,总喜欢选紫色。”
狄波拉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微微泛黄的作品,眼眶渐渐湿润。原来,母亲的爱从未消失过。只是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见。
后来,两人又聊起Jack。
利百佳轻声说:“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原谅他,不是替他开脱,而是释放自己。”
狄波拉点了点头。“我知道。现在我终于可以想起他好的地方,而不会再被那些伤害吞没。”
利百佳欣慰地笑了。“他有很多过错,但他的温和和耐心,也曾是我学习的榜样。”
谈到约翰时,利百佳伸手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头发。“感谢主,赐给你一个好丈夫。”
狄波拉靠在母亲肩头,微笑不语。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直到二十四岁,自己的头发都是母亲亲手修剪的。如今岁月流转,每隔一两个月,反倒是她拿着剪刀,为母亲修剪白发。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女聊天时,无意中提到一件往事。
狄波拉忽然说:“妈妈,你还记得我十六岁时那条你送我的‘处女链’吗?”
利百佳怔了一下。“当然记得。”
她起身回到卧室。不久后,拿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走了出来。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子末端,是一个小小的锁,旁边,还有一把小钥匙。三十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狄波拉一下子愣住了。
利百佳轻轻把它放到女儿掌心。“你上大学以后,我看你随意乱放。这些年,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她停顿片刻。“我本来想着,你结婚时亲手还给你。可是那时候,你不要,也不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所以,我就一直留着它。”
狄波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锁和钥匙,眼泪忽然夺眶而出。那些年少时的不理解、叛逆和抗拒,那些被误解的关心和沉默的守候,此刻仿佛全都汇聚在这条小小的银链上。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痛哭。利百佳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句话也没有说。提摩太站在旁边,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约翰轻轻握住妻子的肩膀。几个孩子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出声。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客厅,温暖的金色光线落在母女相拥的身影上。那一刻,他们都知道,许多年前被伤害撕裂的家,终于在基督的爱里,被一点一点地缝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