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波拉在教会的单身团契认识了约翰。
约翰比她小三岁,是一名工程师。与许多技术背景的人一样,他做事严谨认真,却没有丝毫刻板生硬的感觉。他工作时专注投入,一丝不苟,凡事总喜欢提前规划,安排得井井有条。言谈举止间透着良好的家庭教养,待人谦和有礼,不急不躁,说话时常带着南方绅士特有的温厚与诚恳。
他对规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尊重。开车时严格遵守限速,从不抢道;每个月的账目记录得清清楚楚;冰箱里的食材按类别和日期整齐摆放,甚至贴上标签,避免浪费。这样的习惯有时会让朋友取笑他过于认真,但他只是笑笑,从不争辩。
约翰话不算多,却并不沉闷。他喜欢安静地倾听别人说话,等到大家都以为他没有意见时,忽然一本正经地冒出一句幽默的话,常常让满屋子的人笑出声来。他的幽默不张扬,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尴尬,让气氛变得轻松。
更难得的是,他善良而可靠。答应别人的事情,总会尽最大努力完成;如果做不到,也会提前说明,从不失约。他不轻易许诺,却从不推卸责任。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朋友之间,他都以诚实守信著称。有人向他倾诉烦恼,他会认真倾听;有人需要帮助,只要能力所及,他总愿意伸出援手。他从不在背后议论别人,也不热衷于追逐时尚潮流。平日里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格子衬衫、卡其裤和球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朴实无华,却给人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随着交往的深入,狄波拉发现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兴趣。他们都热爱音乐,经常交换自己喜欢的歌单;都喜欢看电影,从经典老片聊到最新上映的作品;也都热爱户外活动,周末常一起去附近的山间步道徒步。一路上,他们从信仰聊到家庭,从童年回忆聊到人生理想,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与过去那些充满激情却缺乏稳定感的关系不同,约翰带给狄波拉的是一种平静而踏实的陪伴。和他在一起时,她不需要刻意表现自己,也不必担心被误解或忽视。那种被尊重、被倾听、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春日里温暖而持久的阳光,慢慢融化了她内心深处许多年的防备与不安。
不久之后,两人正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对于已经历过人生许多风浪的狄波拉来说,这份感情或许来得不算轰轰烈烈,却像一棵扎根深厚的树,在不知不觉间生长出令人安心的力量。
狄波拉和约翰订婚
一年后,狄波拉和约翰一起来到提摩太和利百佳位于加州的公寓,郑重地告诉父母:他们决定订婚了。
利百佳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清一般,怔怔地望着女儿。下一秒,眼泪便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努力想控制情绪,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一刻,她想起狄波拉这些年的成长与等待,想起她经历过的失望、挣扎与独自面对人生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狄波拉有些尴尬。提摩太见状,连忙轻轻拉了拉利百佳的手臂。“来,跟我上楼一下。”
到了卧房,提摩太递给她纸巾,低声笑道:“知道你高兴,可别把两个孩子吓着了。”
利百佳也被自己逗笑了,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一下子控制不住。” 她对着镜子简单补了补妆,平复情绪后重新下楼。
“约翰,对不起。”她有些歉意地说,“刚才我太兴奋了,有点失态。”
约翰立刻摆摆手,温和地笑道:“真的没关系。我刚把消息告诉我父母的时候,我妈妈也是大哭大叫,说神终于垂听了她多年的祷告。”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下个月的订婚仪式,我父母和弟弟妹妹都会从路易斯安纳州过来。”他说,“他们很期待见到你们。”
利百佳随即开始关心订婚仪式的安排,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筹备。
狄波拉笑着摇头。“妈妈,这次先让我的朋友负责吧。她特别擅长策划活动,已经答应帮我了。”
利百佳虽然有些遗憾,却欣然接受,只叮嘱女儿有需要随时开口。
订婚仪式温馨而隆重。
仪式结束后,两家人一起前往餐厅共进晚餐。约翰的父母带着他的弟弟和妹妹专程从路易斯安纳州赶来。狄波拉这边,则有提摩太、利百佳、海鸥和思浓一家,以及保罗。
席间气氛十分融洽,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约翰的母亲特瑞莎五十出头,一头金褐色短发,说话爽朗热情,笑声格外有感染力。她刚坐下没多久,便主动和每个人攀谈起来。父亲老约翰则沉稳许多,戴着眼镜,讲话不疾不徐,身上带着典型工程师的理性与幽默。
餐前举杯时,利百佳站了起来。“我想感谢你们。”她真诚地说,“谢谢你们培养出约翰这样优秀、善良又可靠的儿子。作为母亲,我知道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
老约翰立刻笑着举起酒杯。“其实,”他说,“我们全家都特别喜欢狄波拉。”
特瑞莎马上接过话头。“是真的。”她笑着说,“我们全家都喜欢她。”
她随后谈起自己的人生经历。年轻时在社区大学读书,还没毕业便结婚生子,做了二十多年的全职妈妈。直到最小的女儿进入大学后,她才重新回到职场,如今在一家医生诊所担任前台接待。
“我喜欢和病人打交道。”她笑着说,“很多人来看病的时候都紧张或者不舒服,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微笑,让他们感觉轻松一点,那就是我能做的最好的服务。”
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狄波拉,眼神里满是喜爱。“而且狄波拉也是这样的人,她总是在笑,甜美、温柔,让人觉得舒服。我真的太喜欢她了。”
利百佳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郑重地向她道谢。“谢谢你们这样接纳她。”
“不是接纳。”特瑞莎认真地纠正道,“是喜欢,非常喜欢。”
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老约翰接着说道:“我们家除了特瑞莎,几乎都是工程师。说实话,大家性格都比较安静。”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儿子和另外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半天都没人说几句话。”
众人哈哈大笑。
“但狄波拉不一样。”老约翰继续说,“她给这个家带来了笑声和活力。自从约翰认识她以后,我们家聚会热闹多了。”
特瑞莎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你们看。” 她兴致勃勃地展示照片。照片里,是狄波拉亲手制作送给她的茶杯垫和木制相框,上面精心雕刻着她的名字和花纹。“我爱不释手。”特瑞莎说,“家里来客人,我一定会拿出来炫耀一下。”
众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两家人聊了很久。从成长经历到信仰生活,从工作到兴趣爱好,话题似乎永远说不完。无论是提摩太和老约翰,还是利百佳和特瑞莎,都意外地发现彼此有许多共同语言。
回家的路上,利百佳忍不住感叹:“我真喜欢他们一家人。”
提摩太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点头。“我也是。”
两家人仿佛不是因为婚姻而勉强结合的两个家庭,更像是早已认识多年的朋友,在神所预备的时间里终于相遇。
婚礼定在六个月后举行。
由于狄波拉知道母亲在活动布置和空间设计方面极有天赋,便主动邀请利百佳负责礼堂装饰。她和约翰共同选定了柔和而克制的暖色系风格——奶油白、香槟金与淡杏色为主,温暖而不张扬。
利百佳十分尊重女儿的想法,每一项设计、每一种材料、每一束花艺都会提前与狄波拉商量确认。狄波拉还邀请了两位关系最好的女性朋友作为助手,一同参与筹备。
海鸥担任婚礼总协调人,负责统筹当天的流程与人员安排;保罗则承担起宾客名单、座位编排、通知联络等事务。平日里有些随性的他,这一次却格外认真细致,甚至制作了详细的电子表格,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准确无误。
看着孩子们各司其职、彼此配搭,利百佳常常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出神。灯光尚未亮起,鲜花也还没有摆放,但她仿佛已经看见婚礼那天的模样:女儿穿着洁白婚纱,在亲友和弟兄姊妹的祝福中缓缓走向未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轻红了眼眶。这一次,不再是担忧和牵挂的眼泪,而是一位母亲终于看见女儿被珍惜、被爱护时,最深的感恩与满足。
狄波拉与约翰的婚礼
婚礼当天,教堂布置得素雅而宁静。奶油白与淡杏色的花艺沿着过道缓缓延伸,香槟色丝带轻柔地垂落在长椅两侧。没有繁复奢华的装饰,却处处透着温暖与典雅。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礼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许多宾客走进礼堂时,都以为这是专业婚礼团队精心打造的作品。当得知所有设计、配色和细节安排都出自新娘母亲利百佳之手时,无不赞叹不已。“太美了。” “每个细节都很有品味。” “完全看不出来是家人自己布置的。”
利百佳只是微笑着道谢。她没有告诉别人,过去几个月里,她曾无数次坐在礼堂空荡荡的长椅上,反复调整鲜花的位置、灯光的角度和桌卡的颜色。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像是一份送给女儿的礼物。
当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全场宾客安静下来。礼堂后方的大门缓缓打开,狄波拉挽着提摩太的手臂,缓缓走进礼堂。洁白的婚纱在光影中轻轻摇曳,头纱如薄雾般垂落肩头。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提摩太的脚步沉稳而郑重,虽然他不是狄波拉的亲生父亲,但这些年,他始终以父亲的身份守护着她、关心着她,也陪伴她走过许多人生的重要时刻。
当他们来到圣坛前时,提摩太停下脚步,他看着约翰,又看了看身旁的狄波拉。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那时的狄波拉礼貌而疏离,把所有人都挡在心门之外。如今,她终于找到了愿意携手一生的人。
提摩太轻轻握了握狄波拉的手,将她郑重地交到约翰手中。“请你好好爱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父亲般的郑重。
约翰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两只手在圣坛前交握在一起。
台下,利百佳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不断地在心里默念:“哈利路亚,感谢主。”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当牧师引导新人宣读誓言时,她已经数次哽咽,眼睛哭得通红,那份感动甚至超过了她自己当年的婚礼。
时间仿佛忽然失去了界限,她的思绪穿过岁月,回到三十多年前。那时,狄波拉刚刚出生,她坚持要亲自母乳喂养,可是在医院里整整两天都没有下奶。出院那天恰逢感恩节,父母去了教会参加聚餐,家里只剩下她和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的杰克。那一夜,她的乳房胀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钻心的疼痛让她彻夜无法入睡。她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咬牙忍耐。直到第二天,奶水终于下来。后来七个月,狄波拉几乎完全靠母乳喂养长大。
即使狄波拉只有两个月大,利百佳重新回到职场后,她每天带着吸奶器上班,把挤出来的母乳一袋袋冷冻保存。那些疲惫的清晨、匆忙的午休、深夜洗奶瓶的时光,如今早已模糊,却又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狄波拉小时候白白胖胖,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第一次利百佳带她回中国时,她还不到两岁,竟被照相馆邀请去做橱窗模特。那时的利百佳总觉得,女儿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比起婚姻本身,更让她感恩的是狄波拉信仰的回归。这些年,为了女儿,她写下无数祷告卡片。
那些卡片堆满了一个塑料收纳箱。有时是恳求,有时是等待,有时是在失望中的坚持,有时甚至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主啊,请不要放弃她。” 十几年过去,她从未停止祷告。
如今,看着穿着婚纱站在圣坛前的女儿,她忽然明白,那些无人看见的跪地、流泪、祷告与等待,那些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守候,并没有消失。它们都被记念着,也都在这一刻,以一种超出她想象的方式得到了回应。轮到家人致辞时,利百佳走上讲台。她抬起头,眼前的画面忽然交错重叠。一会儿,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年轻的她穿着婚纱,由父亲牵着走进礼堂。一会儿,又变成眼前的狄波拉。由提摩太陪伴着,走向人生新的阶段。
岁月像河流一样向前奔涌,孩子长大了。父母老去了,有人离开,有人到来,世界不断改变。然而母亲的位置,似乎从来没有改变。她依然会担心,依然会守望,依然会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祷告。
说到最后,她望向狄波拉。“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整个礼堂安静得只剩下她微微发颤的声音。“能够成为你的母亲,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祝福之一。”
狄波拉表情平静,约翰却轻轻握住她的手。
台下许多人也红了眼眶,那些熟悉狄波拉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他们见过她最冷漠的时候,见过她远离信仰、迷失方向的岁月。也见过利百佳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来祷告。他们陪伴过这对母女,也见证过她们之间的误解、拉扯、争执与和解。
此刻,当婚礼誓言在礼堂中缓缓回响,当新人在众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过去那些曲折与眼泪,仿佛忽然都有了意义。人或许无法真正改变另一个人,但在人的尽头,神的恩典却常常悄悄开始。提摩太站在人群中,眼眶微微湿润。海鸥低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思浓轻轻握住丹宁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婚礼,这是一段漫长等待的结果。是一位母亲十几年的守望,也是一个家庭在破碎与修复之间走过的见证。
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是见证人。见证那双看不见的手,如何在岁月最幽暗的地方,依然耐心引领、默默工作,从未离开。整座礼堂静静地沐浴在温柔的光线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而那份深沉而安静的力量,也轻轻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久久不散。
回江城参加高中毕业五十周年聚会
邓中原和林北佳高中毕业五十周年之际,六十九岁的提摩太和六十八岁的利百佳决定双双回国,前往江城参加这一届江城一中的毕业五十周年纪念聚会。
这是他们结婚以后,第一次以夫妻身份共同出席江城一中的大型校友活动。对于两人而言,这趟旅程有着特别的意义。五十年前,他们曾经是同一间教室里的少年少女;五十年后,他们历经各自的人生风雨,竟又携手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们计划在江城停留一周,探望老同学和旧友;随后前往昂市住上一周,与邓黛欣夫妇团聚。之后,再与蔡汉生、包琴一家以及邓家众亲属会合,参加由闻至屹精心组织的“亲人新疆团”。十天的新疆之旅,没有外人,只有邓家和蔡家这一大家人。
江城一中的毕业五十周年聚会当天,校园里彩旗飘扬。报到大厅里,白发苍苍的老同学们彼此辨认着。“你是阮建国?”
“天哪,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谁说没变?头发都没了!”
笑声此起彼伏,在这样的热闹之中,邓中原和林北佳手牵着手的出现,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人远远望着,不禁感叹:“他们感情真好。”
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皱纹和白发,却也沉淀出一种年轻时没有的平和与从容。他们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受到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安稳。
聚会期间,许多同学主动过来打招呼。有人笑着说:“中原,你可是我们5班最幸福的人之一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什么之一?我看就是第一。”
众人哄堂大笑。
邓中原也笑着摆摆手,“别这么说,大家都好。”
“我们哪里有你好?”一个老同学感慨道,“年轻时错过了,老了还能重新遇见,这种事小说里才有。”
大家纷纷点头,那一届同学中,高中时期恋爱、后来结婚的夫妻并不少见。只是走到今天,有的早已离异;有的阴阳两隔;有的虽然仍维持婚姻,却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亲密。而这次聚会上,能够这样坦然、大方地在众人面前牵手同行的,只有邓中原和林北佳这一对“夕阳红夫妻”。没有人觉得他们张扬,相反,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份难得的珍贵。
午餐时,一位女同学望着他们,忽然感慨地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幸福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最难得的,是身边还有一个愿意陪你吃饭、散步、看病、旅行的人。”
餐桌忽然安静了几秒,许多人都默默地点头。邓中原转头看向林北佳,林北佳也恰好望向他,两人相视一笑。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落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后来,这张照片被发进年级群里。照片中的两位老人坐在一起,肩膀微微相靠,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下面很快出现一条留言:“毕业五十年,最美的不是青春仍在,而是经历人生风雨之后,依然有人与你并肩同行。”
许多人默默地点了赞,因为他们知道,这并不是童话般完美的人生。恰恰相反,正因为经历过失去、破碎、等待与重建,这份迟来的相守,才显得格外珍贵。
在中国成立佳缘婚前教育基金会
蕾蕊说:“现在维穹上大学,维苍在家教育也上高中了。我的时间充裕一些,我可以加入帮忙婚前教育基金会。”
蕾蕊的话音刚落,视频会议另一端的闻至屹便笑着举起手。“既然蕾蕊都答应了,我和楠楠当然也没问题。”
楠楠坐在他身旁,也点了点头。“这些年我们看着舅妈、舅舅做婚前教育,帮助了那么多人。如果能够把这件事做得更系统、更长久,我们愿意参与。”
听见年轻一代的回应,几位老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一直沉默的蔡汉生忽然叹了口气。“说实话,刚开始我真觉得你们是在异想天开。”
众人都笑了。
“可现在想想,”他继续说道,“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快走完人生的大半路程了。如果只是把钱留给孩子,几十年后也未必还能记得我们。可如果能帮助一些年轻人建立健康的婚姻和家庭,也许影响会一直延续下去。”
包琴听得眼圈微微发红,她知道丈夫一向务实,很少说这样感性的话。
邓黛欣也缓缓点头,“其实我担心的不是钱,而是责任太大。基金会一旦成立,就不能只是挂个名字。”
白桦林笑道:“所以才要让年轻人接班。我们负责把路铺出来,他们负责往前走。”
利百佳听着大家的讨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嫂子包琴和她,还有哥哥和提摩太刚开始做婚前辅导,最初不过是在教会里帮助一两对年轻人预备婚姻,后来变成小组课程。再后来,受邀到其他城市培训同工。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零零散散的课程会发展成一本正式出版的教材,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长期运作的公益机构。人生许多重要的事情,往往并不是从宏伟计划开始的。而是从一次谈话、一堂课程、一对夫妻的改变开始的。
提摩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还记得吗?”他笑着说,“当年我们第一次在长沙带婚前课程的时候,参加的人只有三对情侣。”
利百佳也笑了。“而且其中一对上完第二课就退出了。”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大笑。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将来会出版教材、成立基金会,我一定觉得他疯了。”
“现在呢?”包琴问。
利百佳望着屏幕上的每一张面孔:哥哥蔡汉生和包琴,姐姐邓黛欣和白桦林,励坤和蕾蕊,闻至屹和楠楠。还有坐在自己身边的提摩太。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过疾病、离别、婚姻危机、家庭重建,也一起见证过许多恩典与成长。她忽然发现,这个基金会真正宝贵的,并不是五百万元注册资金,而是这一群愿意共同承担异象的人。
“现在我觉得,”她慢慢地说,“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会议结束前,大家开始认真讨论基金会未来的架构。
经过反复商议,最终决定由蕾蕊担任执行理事长,负责日常运营与项目推动;闻至屹负责行政与财务监督;励坤负责法律与外部合作事务;楠楠负责教材推广、志愿者联络及线上课程协调。六位老人则共同组成理事会与顾问委员会。他们不领取任何报酬,只负责方向把关与经验传承。
基金会的宗旨也逐渐明确下来:帮助年轻人在进入婚姻之前建立成熟的人格、健康的沟通模式、正确的家庭观念和承担责任的能力;推动教会与社会婚前教育的发展;培养更多本土婚前辅导同工。
会议临近结束时,包琴忽然说道:“如果妈和梁阿姨还在,知道我们这样做,一定会很高兴。”
屏幕前忽然安静下来,梁思夏和柳志芳,两位老人虽然已经离开人世,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这项事业。基金会最初的注册资金里,有她们留下的房产。更重要的是,那些房产背后,是两位母亲一生节俭、辛劳和对子女无条件的爱。
利百佳的眼眶微微湿润,她仿佛看见母亲柳志芳慈祥的笑容,也仿佛看见梁思夏安静坐在老屋门前的身影。她们或许没有受过太高教育,也不懂什么基金会运作,更不知道婚前教育理论,但她们用一生诠释了家庭的重要。而如今,她们留下的遗产,正被用来帮助更多年轻人建立家庭。
想到这里,利百佳轻轻说道:“那就让我们把这件事做好吧。为了那些还没有进入婚姻的人。也为了我们的父母。”
屏幕另一端,众人纷纷点头。那一刻,没有人再讨论资金,没有人再计算成本。他们心里都生出同样的盼望:愿自己这一代人走过的弯路、承受过的伤痛,能够成为后来者脚前的一盏灯。
“佳缘婚前教育基金会”,也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家庭视频会议里,悄然迈出了第一步。
亲人组团去新疆旅游
这次新疆之行,与其说是一场旅行,不如说更像一次家族会议。邓家和蔡家十五位亲人,加上一位导游,没有外人。
从乌鲁木齐到天山天池,从赛里木湖到伊犁草原,从那拉提到喀纳斯,大家每天同车同行,同桌吃饭,晚上回到酒店后,还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到深夜。而“佳缘婚前教育基金会”,自然而然成为大家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维穹和佳霏尤其积极,作为年轻一代中最早进入大学的成员,他们亲眼见过同龄人的困惑与挣扎。
一天晚上,在伊宁的酒店会议室里,维穹分享说:“我大学里很多同学恋爱,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恋爱。有人只是害怕孤单,有人是因为别人都有男朋友女朋友,还有人把恋爱当成证明自己价值的方法。”
佳霏接着补充:“分手的时候经常出现很多情绪问题,有同学抑郁、休学,甚至有人因为失恋伤害自己。大家学习很多知识,却很少有人教我们怎样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几位老人听得十分认真。
包琴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年轻的时候缺的是物质,现在年轻人缺的是方向。”
维穹点点头。“所以我愿意在学生团契里推广这套课程。如果有人愿意支持,我们也会鼓励大家参与奉献。”
佳霏笑着说:“我负责拉人报名。”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经过一路讨论,基金会的架构也逐渐清晰下来。
佳缘婚前教育基金会(注册资金500万元)
而邓中原和林北佳,则担任终身顾问,负责教材更新、课程研发和培训指导。
新疆行程进入第七天时,他们来到了喀纳斯湖。那天湖水湛蓝如镜,远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
午饭后,大家正在景区休息区喝茶,闻至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是广州来的陌生号码。”
他随手接通,起初众人并没有在意。可是几分钟后,大家发现闻至屹的神情越来越激动,“真的吗?” “您确定?” “太感谢了!” 挂断电话后,他竟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了?”楠楠忍不住问。
闻至屹深吸了一口气,“有个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执子之手前的预备》出版以后,几位企业家看到了这本书,其中有一位企业家的女儿参加过婚前辅导课程。” 众人安静下来。闻至屹继续说道:“那位企业家刚刚通过出版社联系到我们。他表示非常认同基金会的理念,希望捐赠二十万元人民币,作为第一笔社会捐赠资金。”
话音落下,现场竟出现了几秒钟的安静,仿佛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最先开口的是蔡汉生,“多少?二十万元?“ 蔡汉生愣了几秒,随后直接笑出了声。“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送我们二十万。”
大家顿时哈哈大笑。包琴却悄悄红了眼眶,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基金会不再只是几个家人的梦想,已经开始有人愿意相信并支持这份异象。
邓黛欣轻声说道:“看来这件事真的不是我们几个老人自娱自乐。”
白桦林点点头。“是啊,已经有人看见它的价值了。”
利百佳坐在湖边,望着远处的雪山和湖水,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和提摩太拖着行李,一次次自费回国培训,坐高铁,住最简单的旅馆。有时候为了给年轻人上课,连续讲课八九个小时。他们从来没有收过费用,也没有想过回报。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值得做。而如今,那些年播下的种子,似乎终于开始发芽。
提摩太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的感受。
傍晚时分,众人在喀纳斯湖畔拍摄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三代人站在一起。前排是白发苍苍的六位长辈,中间是励坤、蕾蕊、闻至屹和楠楠,后排则是维穹、维苍、佳霏、佳依和佳源几个年轻人。
雪山在远方静静伫立。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温暖明亮。
拍照结束后,导游笑着问:“你们这一大家人感情真好,是来新疆旅游的吗?”
闻至屹想了想,笑着回答:“算是吧,不过我们也是来做一件比旅游更长远的事情。”
导游有些好奇。“什么事情?”
闻至屹望向身后的家人。又望向远方辽阔的群山。“希望帮助更多年轻人,在牵起彼此的手之前,学会怎样去爱,怎样去承担责任。”
未婚的导游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我单身,那我第一个报名参加。
狄波拉怀孕
新疆之行接近尾声时,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从美国传来。
那天晚上,大家刚结束一天的行程,正在酒店餐厅吃晚饭。利百佳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狄波拉,她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狄波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妈咪,我怀孕了。”
利百佳愣了两秒,“什么?”
“我怀孕了。”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利百佳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真的?”
餐桌上的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提摩太一看她的表情,立刻猜到了几分。“狄波拉怀孕了?”
利百佳已经顾不上回答,只顾着对着电话连珠炮似地发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医生怎么说?你有没有反应?会不会恶心?能吃东西吗?”
电话那头的狄波拉忍不住笑起来。“妈,现在才四周。”
利百佳却根本停不下来。“我怀你的时候吐了七个月,怀保罗的时候也吐了五个月。你一定要注意休息。”
“目前什么反应都没有。”
“真的?”
“真的。”狄波拉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可利百佳却高兴得像个孩子。挂断电话后,她兴奋地向众人宣布消息。餐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邓黛欣立刻双手合十。“感谢主!”
包琴也笑得合不拢嘴。“北佳一直心心念念,终于要当外婆了。”
连一向沉稳的蔡汉生都举起茶杯:“这值得庆祝。”
那天晚上,利百佳几乎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回到房间后,她还在反复回想电话里的每一句话。
提摩太坐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不是狄波拉怀孕。”
“那是什么?”
“好像你自己又怀孕了一样。”
利百佳被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她慢慢安静下来。这些年,她和狄波拉之间经历过太多磨合。
年轻时的她,总以为爱就是参与、提醒、帮助、安排。后来才明白,过度参与有时反而会让爱变成压力。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说道:“谢谢你提醒我。”
提摩太转头看向她。“嗯?”
“这一次,我不主动参与。” 她认真地说:“除非狄波拉邀请,否则我不会给建议,也不会替她做决定。”
提摩太微微一笑,他知道,这句话对利百佳而言并不容易。因为她一直是个责任感极强的母亲,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更难的事——放手。“这很好。”他说。
利百佳点了点头,她心里明白,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自己时时保护的小女孩了。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而自己需要学习的新功课,是信任。
狄波拉待产四胞胎
几个月后,狄波拉怀孕进入第二孕期。
按照惯例,医生安排了一次详细超声检查。检查结束后,医生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狄波拉和约翰都察觉到了异样。“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首先,我要恭喜你们。”
两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医生缓缓说道:“你们怀的不是一个孩子。”
约翰惊喜地问,“双胞胎?”
医生摇头。
“三胞胎?”
医生再次摇头,然后举起四根手指。“四个。”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狄波拉和约翰同时呆住了。过了好几秒,约翰才确认似地问:“四个宝宝?”
“是的,四胞胎。”
离开医院停车场时,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立刻发动汽车。震惊、喜悦、担忧、不可思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后,还是约翰先开口。“看来我们的生活要彻底改变了。”
狄波拉忍不住笑了。“这一点我同意。”
然而笑容背后,他们也都知道现实的挑战。高龄产妇,多胎妊娠,早产风险,妊娠并发症。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未知与压力。
后来医生详细说明了各种可能出现的风险和选择。
约翰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不管怎样,我们不会主动结束任何一个孩子的生命。” 他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这种坚定并非冲动,而是来自他长期以来的信仰与价值观。
狄波拉看着丈夫,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怀孕五个月后,在全家人的建议下,狄波拉正式辞去了工作。家里的客房开始逐渐堆满婴儿床、奶瓶和各种育儿用品。原本计划两个人居住的公寓,忽然开始显得拥挤起来。
而另一边,利百佳和提摩太始终遵守着自己的原则。他们知道四胞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未来几个月将会有多少困难。可他们没有主动打电话安排什么,也没有不断询问细节。他们只是每周固定联系几次,有需要时认真倾听,被邀请时积极帮忙。没有被邀请时,安静等待。
直到有一天,狄波拉主动打来电话。“妈咪,”
“怎么了?”
“医生建议我减少活动。”
“好。”
“约翰最近出差,我怕一个人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你能过来陪我2天吗?”
利百佳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等的不是建议,而是邀请。因为她知道,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当然可以。” 她温柔地回答。“我和提摩太马上商量和安排。”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急着提出十几个建议。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窗外夕阳缓缓落下。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学到最重要的一课,也许并不是如何帮助孩子,而是如何在爱里保持边界。如何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不需要的时候退后。因为真正成熟的爱,不是控制,也不是替代,而是在对方成长为独立个体之后,依然愿意站在身后,随时伸出双手,却不强行介入对方的人生。
这一点,对母亲而言,往往比付出更难,而利百佳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了。
四胞胎安全出生
一天深夜,电话突然响起。电话那头,是女婿约翰急促而压低的声音:“我们在医院,妈咪,医生说狄波拉的腹部已经超出孕妇身体的安全负荷,必须立刻剖腹产,提前两个月生产。”
利百佳和提摩太几乎同时起身,抓起外套便冲出家门。
产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两个小时后,护士终于出来,示意他们进去剪脐带。约翰和狄波拉早已给四个孩子取好了名字:罗伯特、罗宾、瑞秋和瑞娞(Robert、Robin、Rachel、Renee),一家人笑称他们为“4R”。
约翰先剪了最先出生的罗伯特和瑞秋的脐带,随后主动请提摩太剪罗宾,请利百佳剪最小的瑞娞。这是两位老人第一次剪脐带。他们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在护士协助下才终于完成。那一刻,提摩太、利百佳、约翰和狄波拉,全都哭了。
四个孩子都是剖腹产出生。两男两女,被安置在保温箱里。刚出生的小生命瘦小得令人心疼,每个都只有两磅左右,像几只刚出生的小猫。
六十八岁的利百佳,再一次成为外婆。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外孙和外孙女来到这个世界。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四个孩子一直留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观察。利百佳和提摩太几乎每天往返医院,为狄波拉送去汤水和营养餐。
利百佳忍不住向约翰提起中国人“坐月子”的传统,说自己当年生保罗时无人照料,因此落下不少虚弱的毛病。
约翰虽然并不认同这些观念,却始终保持尊重。“只要狄波拉愿意,你们随时都可以来照顾她。”
于是,提摩太和利百佳再次提醒自己:需要,立刻来;不需要,先打电话。
一个月后,四个孩子终于平安出院。当狄波拉和约翰把四个婴儿一起抱回家时,那个原本安静的小家庭,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属于“4R”的故事,也正式开始了。
4R出院
4R一到家,生活彻底失控。孩子们虽然已经比出生时大了一倍,接近四磅,却仍比正常新生儿小得多,抱在手里,轻得让人心慌,生怕一不留神就滑落。
狄波拉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说:“我出生时八磅八盎司,现在最大的罗伯特才三磅十一盎司。爸妈,你们还是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吧,一起帮忙照顾这4R。”
利百佳和提摩太简单商量后,拎着行李搬了过去。很快,他们发现:一个孩子,几乎要耗尽一个大人的全部精力。于是,每个大人负责一个婴儿。利百佳建议,每个孩子手腕上套不同颜色的小线绳,避免喂错奶、换错尿布、洗错澡。这个办法立刻被采纳。约翰也请了两个月的陪产假。三居室的公寓,上下两层,彻底变成了轮班作战的阵地。楼上照看孩子,谁撑不住了,就下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倒头就睡。
狄波拉拒绝母乳喂养,觉得太辛苦。利百佳提过一句母乳的好处,被拒绝后,立刻闭口不再提。
第一个月,是彻底的混乱。四个婴儿,四个大人,四个奶瓶。孩子胃口小,每小时几乎都要喂一次。四张小床并排摆着,像一排战壕。哭声此起彼伏,一会儿老三饿了,一会儿老大吐奶,老四打嗝,老二又开始嚎哭。
利百佳拎着温奶器冲进厨房。
约翰顶着彻夜未睡的倦容,抱着老二换尿布,小声崩溃:“Why is there so much poop?”
提摩太递上热毛巾:“OK,OK。”
约翰却摇头躲开——他习惯用湿巾,不喜欢未经消毒的热毛巾。两人僵住,各不让步。
狄波拉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拍着老三,声音尖利:“妈咪!奶呢?不是让你热了吗?怎么这么慢!”那声音像一根刺。
利百佳一手捧着奶瓶降温,一手搅着锅里的鸡汤粥,根本腾不出手,只能在楼下喊:“别给孩子喝凉的!小肚子会疼!”
哭声骤然升级。约翰唱起《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提摩太却在一旁哼着京剧腔:“宝宝乖乖不哭不哭——”两种旋律混在一起,竟让孩子们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饭点更是另一场战争。利百佳坚持鲫鱼汤,约翰却端出冷色拉和冰牛奶。
提摩太递上泡菜:“Try try,good for health。”
约翰一口下去,脸都皱了:“Spicy! Oh my god…”
晚上七点,四个孩子终于睡着。利百佳瘫进摇椅,闭着眼喘气,像刚打完一场仗。
约翰揉着肩膀,用生硬的中文笑说:“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提摩太听懂了,眼圈发红:“不管中餐西餐,孩子们健康,一家人齐整,没有倒下,就是福。”
狄波拉没有说话,只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被子里,轻轻地哭。
后来,他们做了调整。中午,利百佳和提摩太吃中餐,给狄波拉和约翰做三明治;晚上,四个大人一起吃西餐。提摩太并不喜欢西餐,却一声不吭地坚持。利百佳每天询问他们想吃什么,尽量照着做。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她的舞台。她能做的,只是站稳,不添乱。
利百佳和提摩太在狄波拉家里住了整整两个月。照顾得尽心尽力,却始终不适应。夜深人静时,两个人常常在客厅低声彼此打气。
提摩太会轻声说起往事:“当初妈妈柳志芳八十多岁了,一个英文单词都不懂,却为了你,远涉重洋来到美国。”
利百佳听着,沉默片刻,点点头:“现在轮到我们学着作舍己的父母了。”
他们给自己立了一个很小、却很难的目标——从一顿饭开始。不再各吃各的,不再分中餐西餐。一家人,至少每天要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于是,利百佳和提摩太按照狄波拉的喜好,一道一道学做她和约翰爱吃的西餐。味道常常不地道,却尽心尽力。每天傍晚,四个人准时围坐在餐桌旁,哪怕只有二十分钟。
约翰回去上班后,家里的节奏慢慢改变。
中午,狄波拉也不再坚持分开吃,父母做什么中餐,她便陪着一起吃,吃得不多,却不再分餐。
三个月过去,四个孩子都超过了十磅,保温箱里的惊惶,深夜里的哭声,慢慢退到记忆的边缘。
他们没有谁说“我们熬过来了”,但每个人都知道——最困难的这一段,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