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百佳读博士的第二年,进入了博士论文方向选择的关键阶段。她与导师飞利浦的每周视频会议也愈加具体、深入。因为过于专心致志地读书、撰写研究报告、开拓自己的研究方向,她对提摩太的体贴和照顾自然有所疏忽。
有一天,她问提摩太:“我还剩一年半就可以毕业了。你觉得,我能不能暂时退出每周五我们四对夫妇的读书会?”
提摩太正想提起刘碧茹和许彼得夫妇的邀请——他们读书小组计划在圣诞节前一起去瑞士旅行。可看着利百佳为自己的学业忙得连轴转的样子,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利百佳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便也不再多提。此后每个周五,她依旧努力和提摩太一起出席那四对夫妇的读书会——因为她知道,那是提摩太格外看重的一段关系和一个稳定的聚集。只是,她整个人明显心不在焉,连旁人都看得出,她是在勉强自己。
后来,她听说许彼得夫妇正式向大家发出了瑞士之行的邀请。她歉然地对提摩太说:“对不起,这一年我恐怕真的分身乏术。不过,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
提摩太耸了耸肩,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一个人去,给他们三对夫妇当电灯泡?还是算了吧。”
利百佳试着安慰他:“以前我也常常一个人跟陌生的旅游团出行,一个人都不认识,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冒险的乐趣。”
提摩太瘪了瘪嘴,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是你,我是我,不要强求。”
利百佳随即闭口不言。她清楚,自己眼下必须把精力放在学业上,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话,说出来未必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彼此更疲惫。孩子们都在加州,利百佳总是尽力调整时间表,照顾家庭的需要。每个人的生日、纪念日,她都记得,还准备礼物、打电话问候。而其余时间,全家人都能看得出来,60多岁的利百佳正全力以赴,为完成她的博士学业而努力。
巧遇熊裴裴
12月初,以前四对夫妇读书会中的姜大卫因家中事务推迟出发,与妻子曾淑钰约定他稍后在瑞士会合曾淑钰和其他两对夫妇一道旅游。因为利百佳忙于她的论文,提摩太不想一个人当电灯泡,也就没有一起参加旅游。姜大卫临行前请提摩太送他去机场,提摩太欣然应允。在登机口门外,他帮姜大卫搬下行李,挥手告别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朝他走来,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皮衣,戴着帽子和墨镜,步伐自信而从容。走到近前,她忽然抬手拍了拍邓中原的肩膀。“怎么样,中原,别来无恙?”
邓中原愣了一下,女人摘下墨镜,竟是熊裴裴。自从八年前离婚以后,两人几乎断绝了所有联系。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美西机场与她重逢。
十年不见,熊裴裴变了很多。年轻时的她总带着几分清冷与疏离,不喜欢主动表达情绪。如今站在他面前,却显得从容自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自信。那不是年轻女孩的明艳,而是一种历经生活磨砺之后的成熟。最让邓中原意外的,是她眼里的神采。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林北佳。这些年,因为忙于博士课程和研究,她早已不再刻意打理外表。为了方便照顾头发,也为了不再频繁染发,她剪短了头发,一缕缕银白自然显露出来。
林北佳常笑着说:“人老了,何必总跟白头发较劲?”
而熊裴裴却显然走着另一条路。她依旧精心经营自己的形象,长发乌黑,妆容精致,连穿着都透着时尚与活力。
两个女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选择。邓中原说不出哪一种更好。只是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熊裴裴与记忆中的样子相差太远,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时间并没有按照他想象的方式流逝。
熊裴裴倒显得十分自然。“我这次从澳大利亚来旧金山探亲访友,也听李枫说你搬到这边来了。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机场碰见你。”
说完,她笑着拉开副驾驶车门。“怎么样?请我这个多年不见的前妻吃顿饭,总不过分吧?”
邓中原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面对这场毫无预兆的重逢,他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开口。熊裴裴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细小而隐秘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进了邓中原的心里,让他心口发痒,却又说不清缘由。
与前妻单独吃饭
机场外不能久停,邓中原只好陪她到附近一家中餐馆。
入座后,他随手点了几道菜。菜刚端上来,熊裴裴便笑了。“中原,十年了,你还记得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菜?”
邓中原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桌面。臭鳜鱼、毛豆腐、刀板香,竟全是安徽口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点菜时几乎没有思考,只是顺手而为。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他淡淡地说。
熊裴裴端起茶杯,唇角微扬。“我记得的,不止这些。”
邓中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夹菜。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过去早已翻篇。可有些记忆并不像书页那样能够轻易合上,它们更像压在箱底的旧照片,平日里无人触碰,一旦翻开,依旧带着当年的气息。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女人。岁月显然没有亏待她。曾经那个任性、敏感、动辄闹脾气的年轻妻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历过婚姻、事业与生活磨砺的女人。她的身材比年轻时丰润了一些,却显得从容而得体;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年轻时没有的自信。最让人意外的,是她眼里的那份笃定。那是一种经历过失去与获得之后,才会拥有的平静。
“你变了。”邓中原终于开口。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成熟了。”
熊裴裴笑了笑。“人总会变的。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后来吃过亏、走过弯路,才知道有些东西其实很珍贵。”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邓中原知道,两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一时间,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窗外车流缓缓经过,餐厅里传来细碎的人声。
他们隔着一张餐桌坐着,中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乡菜。十年的时光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有些感情早已结束,可有些记忆,却从未真正离开。
熊裴裴哭惨
席间,熊裴裴语气平静,却并不啰嗦,有意无意地向邓中原讲述了自己这十年的经历。
当年,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去了澳大利亚,很快便与那位潘姓律师结了婚。她的英文一直不好,婚前婚后需要签署的文件全是英文文本——丈夫告诉她,那些是为她办理人寿保险、医疗保险、共同账户,以及申请澳大利亚绿卡所需的材料。“我也没细看,” 她淡淡地说,“就算看了,也看不懂。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一年后,她顺利拿到绿卡,随即申请母亲赴澳探亲。
邓中原记得,原丈母娘欧阳劬燕和他同岁,来自安徽一座三线城市,寡居多年,在老家生活安稳,与邻里相处融洽。
熊裴裴继续说下去。母亲到了墨尔本。那里华人不少,也有唐人街,可在她母亲眼里,这座城市依旧冷清而封闭。丈夫虽会说中文,却工作繁忙,常常晚上九、十点才回家。白天,家里只有母女二人。最初两三个月还能忍受,时间一长,母亲便觉得日子像被困在笼子里。她不愿意做“移民监”,最终放弃绿卡,回国了。
母亲离开后,熊裴裴的生活愈发空洞。丈夫拥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经济条件优渥;她多年未再教钢琴,也并不缺钱。正是在那段空虚的日子里,丈夫提出:“你也三十多了,尽快生个孩子吧。”
他们试了两年,她始终无法怀孕。丈夫与前妻已有一个女儿,于是问题,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她是真的想当一个母亲——也隐约明白,有了孩子,或许才能更牢固地拴住这段婚姻。丈夫一心想再要一个儿子,催促她做全面检查,甚至直接预约了一位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妇产科医生,坚持亲自陪她前往。
她一再拖延,她害怕,她怕那段被她深埋的过往暴露出来。最终,她还是被推着走进了诊所。
检查很全面,甚至做了影像扫描。那位澳大利亚医生直接用英语将结果告诉了她的丈夫。潘律师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变了。报告显示,她的子宫严重受损,怀孕的可能性很低,并伴有重度盆腔炎,需要长期服用抗生素;若继续恶化,甚至可能必须切除子宫。
医生当着两人的面询问,她是否有过人工流产史——因为她的子宫壁上,留下了极其明显的刮宫痕迹。
熊裴裴几乎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全靠丈夫翻译。她被他们凝重的语气吓坏了,一度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慌乱之下,她终于说出了真相——与前夫邓中原婚后,她曾怀孕五个月,是个男孩。那一次,是她主动要求引产。
话音落下,诊室里一片死寂。潘律师气得浑身发抖,当着医生的面失控地斥责她:“你简直人面兽心。怀孕五个月的孩子,还是男孩,你竟然主动要求引产!更让我愤怒的是,我们结婚两年多,你一直对我隐瞒这件事。就算你还能怀孕,谁敢保证你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他摔门而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诊所。从那天起,丈夫几乎不再回家;即使回来,也极少与她说话。她打电话,他不接;她去事务所找他,他拒绝见她。
不到三个月,她收到了法院寄来的离婚诉讼。她这才知道,婚前签署的那一大摞文件中,竟然包含一份严密的婚前协议:除婚后共同财产外,所有婚前资产,全部归潘律师个人所有。房产、车辆,皆在他名下;两人共同的银行账户里,仅有一万澳元。而当年她离婚时从邓中原那里拿得的数百万元人民币资产,以及在澳洲置办的房产,早已被潘律师通过冷酷的偷偷操作,转移到了他个人控制的账户中。
更致命的是,她隐瞒引产事实的行为,引发了陪审团与法官的普遍反感。她的英文不好,在澳大利亚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唯一能替她出主意的母亲,又远在中国。最终,法院判决离婚。
潘律师“体面”地将那两人共同账户里的一万澳元全部留给了她,条件只有一个——一周之内,熊裴裴必须搬离他的房子。
无奈之下,人财两空的熊裴裴只能留在澳大利亚,重操旧业,开起了钢琴班,靠教学生弹琴维持生活。日子算不上体面,却也勉强安稳。好在母亲很快赶来陪伴她,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并没有责怪她一句,只是默默地与她一起过日子。这份不问对错的陪伴,反倒让熊裴裴心里安稳下来,为生活打拼。
后来,她也断断续续交往过几位男朋友。那些男人或热情、或现实、或精明,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让她真正放下戒心。她渐渐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依靠,而是一种被全然信任、被无条件偏爱的感觉。那样的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邓中原。而那种被珍视、被纵容的安全感,一旦失去,便再也无法轻易复制。
她含着眼泪向邓中原道歉。她承认自己当年的任性,承认自己不该亲手结束那个还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哽咽。
邓中原沉默地听着。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过去。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低头落泪的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无动于衷。
那并不是爱情,至少他希望不是,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怜悯。又或者,是对岁月的感慨。他递过去一张纸巾,动作很简单。可就在手伸出去的瞬间,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仿佛有一条原本清晰的界线,被自己轻轻碰了一下。
熊裴裴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
之后的话题渐渐轻松起来,她谈起澳大利亚的生活。谈起钢琴教学,谈起后来创办的艺术中心。谈起这些年一个人跌跌撞撞走过来的经历。
邓中原也说起自己的近况,来到美国以后,他原本以为凭借过去外企工作的经历,语言不会成为问题。真正生活下来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困难。尤其是在利百佳的朋友圈里,那些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的朋友,无论文化还是语言,都早已融入当地社会。他们交谈时自然流畅,而他常常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跟上话题。
利百佳其实一直在照顾他的感受,可越是如此,他有时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局限。那并不是谁刻意造成的距离,只是现实本身形成的落差。
而熊裴裴却完全听得懂,很多话甚至不需要解释。两人都经历过移民生活,都经历过语言和文化带来的孤独。那种熟悉感,让邓中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走出餐厅时,夜风微凉。熊裴裴站在路灯下,长发被风轻轻吹起。邓中原忽然意识到和她说话时,那种久违的轻松。一种不用努力追赶,也不用担心落后的轻松。
她貌似随口问第二天能否陪她在附近转转,邓中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欺骗利百佳去陪前妻
第二天早晨,提摩太告诉利百佳,自己准备去钓鱼。
利百佳正忙着整理导师布置的阅读材料,闻言只是笑着走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路上小心。”
“好。”
“中午带饭了吗?”
“我在外面吃”
利百佳没有多问一句,这些年,她始终如此。从不翻看他的手机,也从不过问他的私信。她相信他,毫无保留地相信。
提摩太走出家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回头告诉她:今天自己并不是去钓鱼,今天要见的人,是熊裴裴。
可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并不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很多事情就会立刻变得清晰。而他还不愿意面对那份清晰。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一路上,他不断安慰自己,只是见一面,只是尽地主之谊。只是陪多年不见的前妻走走看看。可他心里其实明白,人最擅长欺骗的对象,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见面,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利百佳?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他为什么需要隐瞒?
车子沿着公路向北驶去,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方向盘上。提摩太握着方向盘,心情却越来越沉。因为他忽然发现,真正让自己不安的,并不是熊裴裴。而是那个正在为自己寻找理由的自己。
红杉林渐渐出现在前方,高耸入云的古树静静矗立在那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曾经陪利百佳来过这里。那一天,他们并肩走在林间步道上,阳光从树冠间洒落下来。两人谈起各自失败的婚姻,也谈起那些已经结束的人和事。当时,他们彼此承诺:过去已经过去,既然选择重新开始,就不再给旧关系留下任何暧昧的空间。
那时他说得认真,利百佳也相信了。
如今,站在同样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像从树林深处传来的回声,一遍又一遍撞击着他的心。红杉依旧沉默,可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危险的路口。危险的并不是熊裴裴向他走近了一步,而是他明明看见了那条界线,却仍然选择继续向前。
被海鸥撞见
下午,邓中原送熊裴裴回旅馆。
临下车前,熊裴裴忽然转过身来。“上去坐坐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医生说,我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后如果愿意,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邓中原怔了一下,这些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那是许多年前他曾熟悉的味道。往事、遗憾、怜惜,以及这些天被刻意压制的情绪,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就在那短短几秒钟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危险从来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真正的危险,早在他第一次隐瞒利百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
熊裴裴看着他,没有再坚持。
就在这时,侯客大厅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悄悄低下了头。那正是海鸥,她原本在等她的一位外州来的大学同学,却意外看见父亲陪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旅馆。女人的手自然地挽着父亲的胳膊,而父亲没有拒绝。
海鸥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她迅速用头巾遮住自己,躲到角落里。随后,她拍下了两张照片。一张背影,一张侧面。
晚上,利百佳接到了海鸥的电话。“妈咪,你知道爸爸在哪里吗?”
利百佳正在书房修改论文。“不是去钓鱼了吗?”
海鸥沉默了几秒。“我今天在旅馆看见他了。”
利百佳手里的滑鼠忽然停住。“什么旅馆?”
海鸥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低声说:“我把照片发给你了。”
电话挂断后,利百佳打开手机。照片并不清晰,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邓中原,还有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只是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信任危机
天色渐暗,利百佳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遍又一遍翻看海鸥发来的照片。她没有流泪,只是胸口越来越闷。呼吸时断时续,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段无需设防的婚姻,她信任邓中原,信任到从不查看他的手机,信任到从不过问他的行踪,信任到相信他会主动告诉自己所有重要的事情。
可如今,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见了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
傍晚时分,门开了,邓中原提着一个水桶走进来,桶里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他甚至还哼着小曲。“佳儿,你不知道今天多不容易。前面一直钓不到。后来终于让我钓上来这一条,晚餐我给你做清蒸鱼。”
利百佳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等提摩太上楼洗澡后,她仔细检查鱼头,没有看到鱼钩的痕迹。显然,这条鱼是他买来的。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异常安静。邓中原努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利百佳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饭后,她默默收拾碗筷,洗净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双手,然后缓缓转过身,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中原,今天,你真的去钓鱼了吗?”
邓中原心头猛地一跳。“当然去了,我们不是刚刚吃了鱼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利百佳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失望。
她拿出手机,打开照片。放到他面前,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邓中原看着屏幕,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原来自己刚刚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新的谎言。“佳儿,我……”
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
利百佳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你昨天告诉我,你遇见了熊裴裴,我会难过。如果你今天出门前告诉我,你要陪她走走,我也会难过。可是中原,那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眼圈终于红了。“因为那些至少是真话。”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见她。而是你回来以后,还提着一条买来的鱼,站在我面前继续骗我。”
邓中原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伤害的并不仅仅是妻子的感情。而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往往不是毁于一次错误,而是毁于错误之后,仍然选择隐瞒。
利百佳身体再一次崩溃
早晨醒来,提摩太侧头看她,利百佳睁大眼睛,暗淡无光,显然一夜未眠。他急忙给她准备牛奶麦片粥和印度腰果小圆饼,但她摇摇头,不想吃。刚下楼回厨房,忽然听见她在卫生间呕吐的声音——早上她吃的那一点点早餐全部吐了出来。
中午,他煮了鸡汤面,利百佳这次只喝了几口,稍微缓解。她服了一片安眠药,中午小睡了一觉,下午勉强下床,走下楼来。提摩太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两人还商量着第二天去参加丹宁在家教育联盟的演讲。晚上,她还能坐下喝半碗小米粥,吃一点黄瓜炒鸡蛋,没有再吐。
夜晚,他扶她上床。利百佳虚弱地说:“你祷告吧,我现在连祷告的力气都没有。”
提摩太低声祷告,求神饶恕自己的不诚实,祈求一颗清洁的心,再也不伤害利百佳。利百佳听着,终于哭了出来。提摩太以为她原谅了自己,松了口气。
可第二天早上,情况更糟。利百佳如同前一夜,整夜未眠。早上和中午只吃了少许食物,全部吐出。中午吃了安眠药,也无法入睡。下午,她完全没有力气出门参加丹宁的讲演。提摩太无奈,只能给海鸥打电话,简要说明利百佳的状况,抱歉不能去现场。
这一切,让提摩太彻底意识到——伤害,有时不在言语,而在那无声的、让人无法承受的彻底陌生。
海鸥立刻明白了状况,安慰提摩太说:“没关系,你告诉妈咪,丹宁的演讲结束后,晚上我会来看看她。”
当晚,提摩太为利百佳煮了鸡汤面,她喝了几口,总算没有再吐出来。
海鸥来了,带来一杯营养茶——银耳、枸杞、梨、花生、百合等材料煮烂打成糊状。利百佳喝了小半碗,两个女人在房间里聊了许久。
海鸥小心问:“妈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告诉您?”
利百佳轻轻摇头:“海鸥,我感谢你。纸终究包不住火,藏在黑暗里的事情,神总会让它显露在光中。谢谢你让我知道实情。”
海鸥关切地看着她:“您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利百佳叹了口气:“你爸爸不知道你寄的照片给我,我不会告诉他。前两段婚姻我都遭受过欺骗——第一任丈夫出轨,第二个丈夫也欺骗我,自己找好外面的房子。没想到中原也骗我,虽然这次比起过去都是小事。但我和你爸爸是因为相亲相爱才结婚的,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的结局?我想不通。我知道自己心里该原谅他、饶恕他,但他就躺在我身边,我满脑子都是猜测他和熊裴裴背着我会做什么,整夜无法合眼。”
海鸥提议:“妈咪,我可以跟爸爸说吗?狄波拉现在也搬出去了,你们暂时分开几天,也许有助于你恢复睡眠。”
利百佳没有回应。海鸥下楼时,把分房的建议告诉了提摩太——利百佳的身体已承受不了更多情绪的波动,需要先恢复睡眠,再慢慢处理其他事情。
提摩太无奈,只能接受。他抱着枕头搬到另一间房间,临走前低声说:“佳儿,我们结婚四年多,从未分过床。都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尽快恢复。”
几天后,利百佳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一些,她开始能够正常吃一点东西,夜里也偶尔能睡上几个小时,只是恢复得极其缓慢。
有一天晚上,提摩太小心翼翼地提出:“佳儿,我们能不能重新睡一个房间?”
利百佳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希望自己能够放下,也希望婚姻能够慢慢恢复正常。然而,当晚提摩太重新躺到她身边时,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房间里的呼吸声,床垫轻微的晃动,甚至提摩太翻身时被子发出的细小摩擦声,都让她异常清醒。她不断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已经认错了,他没有真正出轨。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直到天亮,她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又开始吃不下东西,胃里像塞着一团石头。
提摩太终于慌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造成的伤害远比自己想象得严重。伤口不在道理里,而在身体里。
两个星期后,利百佳瘦了将近十磅。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休学。
导师飞利浦得知情况后,专门安排了一次视频会议。“利百佳,你已经完成了绝大多数课程。论文进度甚至超过了原计划。不要急着做决定。先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夏季能够恢复,就参加两周的密集课程。如果到那时还是无法继续,再办理休学也不迟。”
飞利浦停顿了一下。“博士学位很重要。但你的健康更重要。”
利百佳听着,眼圈微微发红,她知道导师是在给她留一条路。
会议结束以后。提摩太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终于拨通了熊裴裴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熊裴裴,对不起。我已经再婚了。我爱我的妻子,这次瞒着她去见你,是我的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熊裴裴不自然地说:“中原,我没有想破坏你们。我只是想见见你。”
提摩太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可我已经伤害了她。而且伤得很重。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我会删除你的号码和微信。也请你不要再联系我,愿神祝福你。”
说完,他挂断电话,然后当着利百佳的面,删除了所有熊裴裴的联系方式。
利百佳静静看着这一切。心里确实生出一丝安慰。因为她知道,提摩太终于开始承担责任。可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一件事。删除一个号码只需要几秒钟,重建信任,却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寻求帮助
这时,姜大卫一家旅行归来。
周六下午,邓中原主动约姜大卫到社区湖边散步。四位每周读书会的弟兄当中,他与姜大卫最谈得来。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邓中原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从机场偶遇熊裴裴,到后来隐瞒利百佳,再到海鸥发现真相,以及利百佳这两个星期来的失眠、拒食和身体崩溃。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哑。
姜大卫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中原,其实我年轻时也犯过类似的错。”
邓中原愣了一下,姜大卫苦笑。“那时候我和Lisa刚结婚没几年,我因为遇见前任,也偷偷见过几次面。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好。觉得只是叙旧,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结果最后还是被Lisa发现了,Lisa受到很大的伤害。”
湖面吹来一阵风,姜大卫望着远处的水面。“最开始,我和你一样,总想靠自己解决。后来才发现,婚姻里的伤口,不是靠解释就能愈合的。最后是我主动去找牧师辅导,也邀请Lisa一起参加。那段时间,我们一起祷告,一起面对问题。神帮助我们走了出来。”
邓中原低声问:“后来她原谅你了吗?”
姜大卫点点头。“原谅了,但原谅和恢复信任不是同一件事。饶恕是一个决定,信任却需要时间慢慢长回来。中原,你要有耐心。她今天还能留在婚姻里,本身就是爱你的证明。”
邓中原沉默良久,眼圈渐渐发红。
姜大卫拍了拍他的肩膀。“神就是光,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迟早会被带到光中。但神把它显明出来,不是为了毁掉你,而是为了医治你。”
回家的路上,邓中原一直想着这句话。
周日前一天晚上,他轻声对利百佳说:“佳儿,我们是不是该向牧长们寻求帮助了?”
利百佳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沉默许久之后,她轻轻点头。“我也觉得需要帮助。”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不太想找华人教会的牧师。海鸥、思浓一家都在那里。他们刚信主不久。如果事情传开,我担心会影响他们。也不希望别人因此看轻你。”
邓中原心头猛地一酸,到了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仍是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第二天早晨,邓中原主动联系了长期关怀自己的亚伦牧师。电话里,他没有替自己辩解,而是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经过。从隐瞒、撒谎,到婚姻危机,全部坦诚说了出来。
亚伦牧师认真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后说:“中原,谢谢你愿意把事情带到光中。这本身就是悔改的开始。不过这已经不只是个人问题,而是婚姻创伤的问题,我建议你们接受专业婚姻辅导。”
随后,他推荐了一位位于旧金山附近、长期从事婚姻危机辅导的乔治牧师。
挂断电话后,邓中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事情发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再独自背负这一切。而对于利百佳来说,真正的医治,也许才刚刚开始。
被推荐去见乔治牧师
一周后,提摩太和利百佳如约见到乔治牧师。牧师问利百佳:“你愿意饶恕你丈夫吗?”
利百佳毫不犹豫地点头:“非常愿意,但我现在就像保罗所说,我知道的善行无法做到;不想要的恨,却一直在我脑中回旋。那两天他背着我偷偷与前妻见面的事不断重现,提摩太的解释我想信,却信不出来。满脑子都是他欺骗我的事情,我害怕未来会继续被他欺骗。很多情绪,不全是提摩太造成的,也和我过去被男人欺骗的经历有关。”
乔治牧师了解她的原生家庭与前两段婚姻,以及提摩太的情况后说:“这是仇敌的攻击,在过去的伤害中筑起坚固营垒。我可以为你们作特别的医治释放祷告,可以吗?”
利百佳说:“我上神学院,经历过许多神的内在医治。感谢主借您再一次医治我。”
牧师开始祷告,斥责魔鬼的搅扰。利百佳放声痛哭,感觉神的光照在她身上,一层层鳞片脱落,身体愈发轻松,仿佛飘起来。她俯伏在地,泪水不断。乔治牧师让邓中原也为她祷告。邓中原边祷告,边哭着请求利百佳的原谅。
利百佳一边哭着,一边郑重地说:“我愿意原谅你。”
第一次辅导结束前,牧师告知,总共安排了五次辅导。每次见面后,乔治牧师会布置练习作业,不用写报告,但是要操练,以增强效果。辅导后,利百佳的睡眠恢复,食欲也随之回升。
第二次约见,牧师主要针对提摩太,听取他们的进展报告,很是欣慰。
乔治牧师严肃而温和地对提摩太说:“你这次的欺骗让利百佳对你的信任丧失。她愿意饶恕,也愿意赦免,但你必须再次审视自己的心。作为丈夫,你能再次立约,对她诚实、对你们的婚姻坚贞忠诚吗?“ 乔治牧师又问:“你可以诚实说说,你最近的生活中有什么不满,以至于心里出现空洞,给熊裴裴可乘之机吗?因为如果这个空虚不解决,下次可能会有王裴裴、李裴裴出现。”
提摩太坦诚道,自从利百佳读博士以来,他常常感到落空。刚来美国不到五年,他的英语不好,上课听不懂,与美国人融入不进。周围的人随意交谈,而他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利百佳虽然给了他家庭温暖,但整个社会,他总觉得游离在外。
他讲起那天独自去超市的经历:手里拿着利百佳写好的购物单,问工作人员哪种食品在哪个架子,结果人家说了几遍他仍不懂,最后工作人员耸肩离开,让他问别人。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像个无用的废物,什么都要依赖利百佳,连简单购物都不能完成。
利百佳听后惊讶:“中原,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提摩太说:“你每天忙着读书写报告,我不想用这些小事情麻烦你。”
乔治牧师继续问:“提摩太,你有恐惧吗?”
提摩太楞了一下,点点头。牧师为他祷告,提摩太开始笑,随后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最后直接躺在地上。他感到心中的阴影、和恐惧一点点被神挪走、除去。第一次经历藉牧师之手的奇妙医治,他又哭又笑。
牧师给利百佳使个眼色,她走过去,温柔抱住提摩太,夫妻俩紧紧相拥。提摩太感激涕零,感谢神借牧师之手让他感受到真实可靠的力量和权柄。
乔治牧师布置的作业,是两人写下生活的优先次序表,并讨论未来如何调整。
夫妇俩一路勾肩搭背回到公寓。利百佳望向他的炙热眼神,让提摩太心驰神往。两人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亲密起来。利百佳身体仍虚弱,却火一般热烈,回应着提摩太。他们都说,这是自度蜜月以来最销魂的一次性爱,两人彻底和好。
有一天晚上,提摩太走进卧室,利百佳躺在床上看书,抬头问:“你看过梁晓声的小说《一盆面》吗?”
提摩太摇头:“没有,你读过吧?讲给我听听。”
利百佳倚在床头,开始讲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新媳妇,嫁到陌生的村子,与丈夫恩爱。丈夫跑运输,不久就离家开车。新媳妇与邻居周大嫂相识,周大嫂有两个孩子,她娘家在附近村子。周大嫂有时白天带孩子回娘家,让新媳妇帮忙看家。
一天,周大嫂如常带孩子回娘家,新媳妇想着丈夫很快就要回家,想多发几个馒头。发现家里面粉不够,这些面粉是丈夫之前从别的县买来的白面,她曾帮过周大嫂带过一两袋白面。她于是在周大嫂家中舀了一大盆面粉回自己家。途中,她心虚,把面粉藏在衣襟里。
恰巧,一个村里的泼皮拦住她,看见她慌张的样子,问:“你衣襟里藏的是什么宝贝?”
新媳妇躲闪不肯说,泼皮无赖掀开衣襟,看到的是一盆面。泼皮打量新媳妇,又看了看周大嫂家半掩的门,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当天晚上,泼皮偷偷溜到新媳妇家,要她烙油饼、擀面条,以偷面粉的事要挟她。只有他知道,如果传出去,新媳妇的声誉将受损。新媳妇忍气吞声,为了讨好他,不得不照做。
丈夫回来后,她没有告诉丈夫。半个月后,丈夫又离家跑运输。泼皮再次到来,这次带了半瓶酒,让她陪他喝酒。夜深时,泼皮吹灭灯,强行要与她发生关系。
新媳妇拼命挣扎,赖皮说:“你偷面的事我不作声,今晚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
新媳妇无奈,只能顺从。第二个晚上,泼皮又来,这次把前一晚两人同房的事情也一并要挟。新媳妇陷入骑虎难下:一盆面早已不是关键,自己的节操和名誉可能被毁。新婚丈夫知道后,肯定会和她离婚。
从此,泼皮几乎每天夜晚都来,村里开始流传闲言碎语。新媳妇最终忍无可忍,她约泼皮到荒郊野外,佯装亲热,拿出藏在腰间的刀,将泼皮捅死,自己也被公安局抓走。
丈夫得知后,完全不明白平日温顺的妻子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赶到公安局,问:“人是你杀的吗?”
新媳妇回答:“是的。”
丈夫追问原因,她便从隔壁周大嫂家的一盆面说起,丈夫哑口无言。
提摩太本来将手搭在利百佳肩上,听完故事,他撤回手,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
利百佳看着他,说:“我们以前约好不与前任有任何联系,这次你的欺骗让我对你的信任受损。我愿意饶恕,但也请你再次审视自己的心。作为丈夫,你能再次立约,对我诚实、对婚姻忠诚吗?绝不再因为任何理由欺骗我吗?”
提摩太沉重地说:“我不会再与任何前任联系,也绝不会再骗你。”
利百佳缓和口气,转换话题:“乔治牧师让我排列优先次序,我发现,自从2012年上神学院开始,我非常认真,对自己看重的事情趋向完美主义。每个作业、每篇文章,我至少检查二十几遍。成绩提高了,但在家庭投入上大大减少。这次读博士,我又回到这种常态,疏忽了你的感受,我向你郑重道歉。” 利百佳提出可以退学。
提摩太说:“你已经读了一半多,如果现在你退学,我会愧疚一辈子。我觉得你应该完成学业。上次我和汤姆在难民营事工,这次乔治牧师的辅导,让我决定学习医治负担到的专业。从这学期开始,我会认真选修课、做作业、参加考试,当作正规课程来完成。”
利百佳感动地哭了:“以后我陪你一起听课,你有问题随时问我。我自己的学业,我会努力,但以你和家人为首要,作业最多检查三遍,重要的是学以致用,而不是分数高。”
第三次与乔治牧师会谈
第三次与乔治牧师的会谈非常顺利,夫妻俩更加意识到沟通的重要性,不将不满埋在心里,冲突不过夜。乔治牧师理解提摩太的不适应,提供具体措施帮助他更快熟悉语言和文化。利百佳鼓励提摩太,会陪他上英文会话班,并一起多看英文电影。
提摩太主动说:“我确实有自卑。别人听不太懂我的英语,我就更不愿意讲,这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我想更积极主动地用英文和别人交流。”
利百佳点点头,说:“我有一个发小,四十多岁才移民美国,在国内没上过大学,英语几乎是从 ABCD 开始学的。但他胆子大,脸皮厚,敢跟陌生人说英语。后来他开 Uber,每天要和各种人聊天。虽然口音重,可他的口语很快就突破了沟通的障碍。”
提摩太苦笑了一下,也承认:“我可能还有点骄傲,所以脸皮反倒薄。”
乔治牧师看着他们,说:“你们现在能这样打开心扉,彼此了解、彼此鼓励,非常宝贵。以后要刻意保持这种沟通的渠道畅通。”
夫妻俩当场约定:每天至少留出三十分钟,只谈彼此的感受,不解决问题也没关系,但不逃避、不积压。
几天后一个清晨,利百佳下楼准备早餐,抬眼看见《佳缘》圣经下压着一张提摩太手写的卡片。他工整地抄写着箴言三十章七到八节:
“我求你两件事,在我未死之先,不要不赐给我;
求你使虚假和谎言远离我,
使我也不贫穷,也不富足,
赐给我需用的饮食。”
利百佳抚摸着已经有些磨旧的佳缘,想到过去几个月自己对提摩太的不信任与不饶恕,心中一瞬间被完全释放。两人重建信任,渐渐恢复亲密,夫妻关系也在理解、沟通和共同努力中稳固起来。
第四次与乔治牧师的会谈交托狄波拉
提摩太这次次主动提到了狄波拉。他说话时语气明显迟疑,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你们母女俩时不时就会争吵。我夹在中间,很为难——我不想完全站在你这边,让狄波拉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可我也不能支持她那些明显不成熟的做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人。”
利百佳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狄波拉,始终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结。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从那个夜晚开始讲起,生产是在半夜,她突然大量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狄波拉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八磅八盎司。”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在重新走一条漫长而疼痛的路。“我坚持顺产。那时候听人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对身体恢复也不好。我还想再生孩子,不想她是独生女。”
她顿了一下。“可是后来,无痛分娩没有起作用。疼痛像把人整个撕开。十几个小时,疼得我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哭着求医生改成剖腹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谢主,她最后平安出生。那一夜生产后虽然极度疲倦,我却几乎每隔一小时就去育婴室。站在玻璃窗前,一遍又一遍确认她在,名字没有调换,我害怕她被弄错。”
提摩太低声补了一句,把她出生时曾被抱错的经历说给牧师听。乔治牧师的神情微微一震,他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慢慢拼合一幅更完整的画。
利百佳继续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发生的事故。但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恐惧并不是从某一件事开始的。它更像一种遗传下来的紧张感。我一直害怕失去。也一直害怕无法控制失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对狄波拉太紧,我以为那是爱。我告诉自己:我缺失的,一定要全部补偿给她。” 她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我才明白,有时候补偿,会变成另一种压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乔治牧师缓缓开口。“你愿意这样诚实地看见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在你的生命里,神一直在带你从‘抓紧’走向‘交托’。这不是一下子能完成的。而是一个过程。”
利百佳抬起头。“我需要学习放手,把她交在神的手里。”
乔治牧师点头。“是的,不是因为恐惧而紧紧抓着,而是在爱里学习信任。”
他沉吟片刻。“至于狄波拉的挣扎……” 他选择了更谨慎的措辞。“那可能是她自己生命中的一个真实课题。她需要被理解,也需要被带领。但不是用恐惧去定义她。”
他为狄波拉祷告,求神使她经历恩典,能够饶恕母亲的掌控与伤害,在耶稣基督里得着丰盛的生命,并完全从同性吸引中得着自由与释放。
随后,他为利百佳祷告,求神医治她因早期经历形成的不安全感。也求神医治她与女儿之间那些无形的紧张与拉扯。
当乔治牧师在祷告中提到“同性吸引的罪”,求神击打那捆绑狄波拉的锁链时,利百佳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崩溃式的,而是一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的哭泣。
孩子是上帝赐给父母的产业,却从来不是父母的私有物。正因为狄波拉的同性吸引,利百佳曾苦口婆心、步步紧逼,直到母女关系几近反目。如今她才逐渐明白,神呼召父母作的不是掌控者,而是管家——尽心培养、清楚界限、学习尊重。当孩子犯错,严肃指出一次之后,便交托在神手中,不再纠缠、不再唠叨,而是恒切祷告。
自那以后,利百佳与狄波拉之间的关系明显缓和。激烈的正面冲突不再频繁,彼此之间,也慢慢恢复了一种谨慎却真实的靠近。
最后一次会见乔治牧师
最后一次会见乔治牧师时,他照例问了一句很简单的话。“这一个多月,你们有没有什么收获?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提摩太与利百佳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又彼此看了一眼,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他们向乔治牧师表达感谢,这一个多月的辅导,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只是处理一场由外部事件引发的婚姻危机。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校准”,把失衡的关系一点点重新调整回正轨。但他们也隐约明白,这个过程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临近结束时,提摩太忽然开口。他向乔治牧师询问,如何进入婚姻辅导与内在医治的服事,也问起相关的装备与学习路径。
乔治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利百佳一眼,又看向提摩太,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现在正在经历的学习,本身就是预备。不是偶然。”
提摩太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若有所思。
利百佳也安静地听着,她隐约感觉到,这段经历对提摩太来说,正在变成一种更深层的改变契机。但她也没有急着给出定义,只是把这一切交给时间。
临别前,利百佳分享了一段自己的思考。她提到一次电视上看到对《最强大脑》选手采访中的一句话:“真正的专注,是在一堆芝麻里,也能看清每一粒的不同。” 她轻轻停顿了一下。“过去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在讲能力。现在才明白,它也可能是在提醒人,不要在专注某一件事的时候,忽略了身边的人。” 她很平静地说:“我需要继续学习平衡。”
提摩太听着,心里有些复杂,既有触动,也有迟来的惭愧。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的谨慎。他开始意识到,这段关系的修复,不会因为一次辅导就完成。而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一种更安静、更日常的方式继续发生。此后,他们仍然参加相关课程与讲座,仍然一起祷告、讨论、反思。只是节奏慢了下来,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急于得出结论。
有些改变确实已经开始。但真正的稳定,还需要时间慢慢显明。
探讨男女交往的界限
有一次两人散步,话题自然转到男女之间的界限。
利百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坦诚说起了在与提摩太重逢之前,她生命里最后一次情感上的困扰。“2018年,我的乳房又长了一个小肿瘤,被怀疑是乳腺癌,需要做细胞活检才能确诊。”她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当年的紧张,“等检查结果的那段时间,我给我爸爸打电话,说如果是癌症,那年我会回国陪你们,也陪你回湖南老家看看亲戚;如果是阴性,我就留在美国,完成医院第五期的住院牧师实习。” 后来我爸再打电话来,催问我回国的事定了没有。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妥,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是希望你没事。’”
她苦笑了一下:“他们对我的忽略,那不是第一次。在那之前两年,我第一次等乳房活检结果的时候,他们正坐游轮旅游。等游轮靠岸迈阿密,有免费电话了,他们也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问一句我的检测结果如何。直到他们回来,我爸到我家拿东西,才顺口问:‘你检查结果怎样?’ 我当着他的面说:‘我以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为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就是我冷漠、自我保护的原生家庭。那次我气得不想陪他们回国,转而投入住院牧师最后一期的实习。”
那期实习一共有八个人,四男四女。她早已习惯自己是唯一的亚洲人,其余七人中,一个来自非洲,一个来自南美洲,都是牧者,其余则是美国人。参加这种实习的,几乎都是神学院在读生,或已经按立的牧师。
“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一个美国白人同事。”利百佳慢慢说,“他叫米勒。说实话,他长得有点像路天山,或者说,像年轻时候的路天山。他们同一年出生。米勒曾在生物制药公司工作,拥有南加州大学博士学位,前妻来自中国大陆,是位律师。”
她停顿了一下。“起初是他主动来找我聊天。医院里的工作压力很大,每天面对病人、死亡、家属的眼泪,实习生之间常会彼此分享感受。米勒很喜欢听我讲中国文化,也欣赏我中年以后重新读神学、转向牧养事工的经历。他常说,我的人生故事很特别。那时候我刚经历对父母极大失望,又独自在异乡面对疾病检查的压力。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说话,愿意理解我的经历,我心里其实很受安慰。有时午餐时间,我们会一起坐在医院咖啡厅讨论信仰、婚姻、家庭和人生呼召。他懂生物科学,以前也任职于医药公司,我们两个人也算是同行,有不少共同话题。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和他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可就在我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始疏远我。以前主动打招呼的人,看见我会绕开;我发邮件询问实习上的事情,他也只是简短回复。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我一直追着他问原因,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自己正在申请成为天主教神父。再后来,他几乎不再单独和我接触。”
利百佳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很受伤,也很困惑。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也许问题不在谁对谁错,而是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有些情感上的依赖正在慢慢形成。他比我更早察觉到危险,所以选择退开。”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晚霞。“回头看,那段经历其实让我认识了自己内心的缺乏。我真正渴望的不是爱情,而是被理解、被重视、被珍惜。因为从小太缺这些东西,所以当有人给予一点温暖时,我就容易把感激和依赖混在一起。”
提摩太静静听着,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并不是没有界限的人,而是曾在孤独、忽视和旧伤里,差点把“被理解”错认成“可以靠近”。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危险,并不是因为越界才发生,而是因为界限往往不是一下子被打破的,而是在孤独、软弱和不自觉中,被一点一点地模糊了。而他们,正在学着,在光中,把界限一寸寸重新立起来。
第二年夏天回学校上密集课
第二年,他们再次前往德州参加密集课程。提摩太和利百佳每天一起上课,逐渐发现自己的理解能力有所提升——能够听懂60%到70%的内容,这得益于他之前选修的课程和利百佳在家给他开的“小灶辅导”。虽然提摩太只是旁听选修课,不是正式的博士生,教授仍允许他参加所有的作业、期中与期末考试,并给予评分,让他感受真实的学术挑战,也检验自己是否适合未来继续进修神学院。教授对提摩太的谦卑好学和努力进步十分欣赏,也乐于给予支持和鼓励。期末成绩出来时,提摩太拿到C。
利百佳笑着安慰他:“你看,我也只拿了一个B,没关系。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尽力就好,不必执着于全A。再说,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儿女,本来就是上帝给我们最大的呼召——那也是我们结婚时共同的看见:回归家庭,培养敬虔的后代。”
利百佳毕业那年,提摩太一共选了四门课。成绩谈不上耀眼,最好的也不过是B,可正是这四门课,重新点燃了他许久未曾触碰的学习热情。课堂上的讨论、课后的阅读、作业里的思考,让他久违地感受到自己仍在成长,也仍然能够被塑造。
家人们笑着打趣:“你们老两口不只是同学了,简直成了志同道合的同行。”
利百佳点头笑道:“是的,我们同频最重要。”
提摩太接着说:“同心同德,是出于心的,而不是只出于责任和义务。感谢主!虽然时间不长,却是我成长最快的一段求学时光,而且是我们夫妻一起走过的。”
一旁的思浓忽然插话:“上次妈咪看《小巷人家》的时候,哭了好几次。她说是为了庄晓婷和林栋哲——青梅竹马,又一起努力,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触景生情了。”
提摩太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还有一个情节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天晚上,庄晓婷回宿舍晚了,大门已经关了,林栋哲就陪着她在校园里走了一整夜。”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和利百佳在高中校园里谈话不欢而散,宿舍快关门了,我竟然丢下她一个人先回去了。她独自往女生宿舍赶。感谢上帝,当时管女生宿舍的房老师一直很喜欢她,特意为她开了门,不然她可能真的要在校园里冻上一夜。”
他转头看向利百佳,眼中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感恩。“年轻的时候,我不懂得陪伴,也不懂得珍惜。后来才明白,爱不仅是感情,更是责任,是同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不离开。”
思浓听完,轻声说:“爸爸、妈咪,你们终于又成了同学。”
提摩太笑了,伸手轻轻握住利百佳的手。“感谢主!六十多岁了,我们终于再次坐在同一个校园里,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考试,一起毕业。年轻时错过的课,我们补上了;年轻时没有学会的功课,上帝也让我们重新学了一遍。”
利百佳眼眶微微发热。四十多年前,他们曾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却不知道彼此会走向怎样的人生;四十多年后,他们再次坐在同一个校园里,头发已染上岁月的霜色,却终于学会了并肩前行。
那一刻,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次,不只是补上了年轻时错过的陪伴,也不只是圆了共同求学的梦想。上帝并没有把他们带回青春,而是在漫长的人生之后,把他们带到了彼此身边,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同学、同工、同行者。而余下的路,他们将继续一起走下去。
提摩太入美国籍
婚后第五年,提摩太终于成为了美国公民。这些年,他和利百佳一同参与对印度教徒的宣教事工,结识了不少印度朋友;又在英文会话班里,认识了许多刚移民美国、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印度移民。他们常常谈起入籍的事——对公民考试的急切、对面试的恐惧、对失败的担忧,以及为此付出的种种努力。
提摩太深知这条路并不轻松。
入籍考试前的几个星期,他和利百佳几乎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晚上,一问一答,反复操练那一百道公民考试题。利百佳提问,提摩太作答,一轮又一轮,直到问题几乎滚记在心,脱口而出。
利百佳感慨地说:“我当年复习的时候,毕竟才三十出头,一次就通过了。现在再看这些问题,说实话,有些我自己也未必知道答案。你还记得金自明吗?她为了成为美国公民、能够合法领取福利,七十岁了,还拼命背这一百道题。她几乎不会英语,居然也一次就通过了。可见她是多么刻苦、要强。”
面试那天,利百佳陪着提摩太一起去了移民局。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天下午,他便参加了宣誓仪式。海鸥带着丹宁、丹羽,狄波拉和保罗全都赶来,共同见证这一刻。宣誓大厅并不宏大,却庄重肃穆。提摩太举起右手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迟来的安定:他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身份的归属。
那一年,正逢美国总统大选。宣誓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向每一位新公民发放了选民登记资料。
提摩太接过表格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过去几十年,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后来移居美国,他都习惯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国家的方向、社会的争论、总统的更替,似乎都离自己很远。他关心,却不真正属于其中。而现在,他第一次拥有了投票权。
利百佳对提摩太说起一组她一直记在心里的数据。“几年前,美国一家福音机构曾做过统计。全美有相当数量的福音派基督徒拥有投票资格,可每逢大选,总有许多人没有登记成为选民,或干脆放弃投票。” 她顿了顿,说得格外认真。“我们相信地上的掌权者,都是神所许可的;但作为基督徒,同时也是公民,我们也有责任尽公民应尽的本分。投票未必能决定一切,却是我们参与社会、表达良知和价值观的一种方式。”
她告诉提摩太,自从2004年成为美国公民以后,每一届选举她都会参加。无论是总统选举、州选举,还是地方社区的选举,只要收到选票,她都会提前了解候选人的背景和主张,再作出自己的选择。
“2016年我在医院做住院牧师实习时,”她笑着回忆,“办公室里大多数同事的政治观点和我不太一样。有同事问我为什么会作出那样的选择。我告诉他们,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某个政治人物,而是根据自己所看重的价值和原则来投票。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考量,但重要的是认真思考,而不是盲目跟随别人。”
提摩太点了点头,这些年,他越来越明白,成熟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观点,而是在观点不同的时候,仍然能够彼此尊重。
夫妻俩很快达成共识:以后每一次选举,他们都会一起研究资料,一起讨论,再一起去投票。
家里,狄波拉和保罗是在美国出生的公民,思浓和海鸥也早已入籍。每逢家庭聚会,社会新闻、公共议题和选举时事,常常成为餐桌上的话题。
几个人的看法并不总是一致,有时讨论得热烈,有时甚至争论不休。但无论如何,大家都知道彼此是在真诚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攻击对方。
他们常笑着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
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表达意见,也可以保留不同看法,不必担心被贴标签、被否定,或被排斥。
因为这个家有一条始终不变的原则:政治立场会不同,时代议题会改变,但家人的身份不会改变。在所有观点之上,还有一样东西更加重要——彼此尊重,彼此相爱。而这份爱,永远高于争论谁对谁错。
父母对子女公正的重要性
利百佳小时候,饭桌从来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很多次,她清楚地感受到父母,尤其是金自明和林立之间那种不加掩饰的亲近,而自己始终站在边缘。偏袒并不需要明说,一个眼神、一句回应的先后顺序,就已经足够明显。
有一次,她实在气不过,索性不肯吃饭,一个人躲到另一间屋子里哭。隔着一堵墙,她听见金自明、林亚戈和林立在饭桌上有说有笑,仿佛少了她,世界依旧完整而热闹。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原来一个家里,也会有人像局外人一样存在。
后来回想起来,只有林亚戈偶尔会过来看看她,轻声劝几句;而金自明和林立,从未真正给过她包容与支持。正因如此,她在心里暗暗立下一个几乎不曾向人提起的心愿——将来若有自己的家,那里绝不可以再有人感到自己是“少数”,是不被支持、不被看见的那一个。
提摩太对此深表认同。“现在家里有三个子女,一个女婿,还有两个外孙。”他说,“每一个人都同样重要,必须一视同仁。”
在他们的坚持下,这个家的聚会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氛:儿女之间、孙儿女之间,学习彼此尊重、彼此爱护,也被鼓励坦诚表达,不必因为不同而退缩,不必因为弱小而沉默。
有一天,两人外出散步,路边的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脚步缓慢而安静。
提摩太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却又温柔。“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你比我先回到天父那里,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你的孩子们,就像你爱海鸥、思浓、丹宁、丹羽一样。”
利百佳怔住了,她抬头看着提摩太,眼泪毫无预警地流了下来。
提摩太在身上摸了摸,却没找到纸巾,索性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希望有一天,”他低声说,“我们的儿女会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我们,而是为了见证神怎样改变了两个并不完美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孙辈、重孙辈读到这些故事时,会知道他们今天拥有的爱,并不是理所当然得来的。”
晚风轻轻吹过,利百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房间里哭泣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如今,在人生走过大半以后,终于有一个人郑重地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而你,再也不是那个被留在饭桌之外的人了。
真假牧人
利百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静而悠远:“你知道吗,《弥赛亚》(Messiah)是亨德尔在1741年创作的清唱剧。它之所以成为西方音乐史上最重要的宗教作品之一,并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它把人类对救赎、苦难与荣耀的理解,用音乐完整地呈现出来。后来门德尔松在十九世纪初,重新指挥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才让整个欧洲重新意识到——这些信仰音乐的传统,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门德尔松自己也写了《保罗》和《以利亚》,深受巴赫和亨德尔影响。一代人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我们的故事也是如此——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众多信心伟人的基础上,总结、学习、承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盼望有更多的人被激励,尤其是我们的子孙后代。”
提摩太点头,轻声说:“但愿更多的教会,也有这样培养后代接班人的异象。”
利百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却忽然变得真实而坦白:“我刚信主的时候,真的以为教会就是天堂——大家相亲相爱,没有算计,没有伤害。后来在教会里待久了,我才慢慢明白:就算是一个再美好的教会,因为我的加入,也会变成一个有污点的教会。因为我本身就是不完全的人。”
她叹了口气:“教会里的人,本来就是鱼目混珠。耶稣在《马太福音》里讲撒种的比喻——同样的种子,落在四种不同的土壤里,结局却完全不同。神的爱、神的道始终是一样的,但人心对它的回应,却千差万别。”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锋利:“Jack执意要离婚,说他得到了某些教会领袖的支持。我当时冷笑了一声,对他说:‘婚姻是两个人的问题。他们认识你二十几年,认识我比认识你还早。可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的情况,也没有一个人试图帮助我们,只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劝你离婚。这些人,真的是信徒吗?’”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楚:“任何一个婚姻,都是两个巴掌才拍得响。怎么能只听一个人的说法,就来裁决?这样不成熟的人,在社会上都不会被公认,可在某些教会里,却成了领袖。”
提摩太静静听着,忽然接过话头:“那个行淫时被抓的妇人,被犹太宗教领袖带到耶稣面前时,耶稣是怎么说的?‘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结果,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是的。”利百佳点头,语气沉痛,“最可怕的,就是在教会里,对弟兄姐妹的论断,而且是在根本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这样一来,就让那些有机可乘的人,抓住个别支持他的声音,为自己早已决定好的选择,披上一层‘属灵’的外衣。”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段仍然刺痛的路程:“后来Jack坚持要去另一个教会。为了挽留婚姻,我才选择跟他一起去。那个教会的牧师,只有在我两次坚持之下,才勉强见了我们。之后,Jack拒绝再见他,牧师也就此撒手不管。”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那位师母明明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到了悬崖边,却从未关心过我。有一次,她提起要去犹他州爬山。我说,我被Jack和两个孩子拒绝,不能同行。她随口说了一句‘很抱歉’,转身就和Jack眉飞色舞地讨论登山路线。她清楚知道我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和痛苦,却选择视而不见。”
利百佳轻声说:“回家的路上,我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她想起了《使徒行传》中,保罗和希拉在监狱里仍然赞美祷告的场景。“是的,”她慢慢说道,“神才是最终的审判者和裁判者,我不是。我能做的,只有大声赞美主,呼求祂的帮助。因为人心比万物都诡诈,没有一个人,是完全靠得住的。”
她抬起头,眼神却异常清明。那不是绝望,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信仰的幻灭之后,仍然选择紧紧抓住神本身的成熟与坚韧。
四家读书会发生矛盾
一个周日的主日崇拜后,利百佳在教会走廊里遇见了刘碧茹。两人寒暄几句,很快聊起一则近来的消息——窦李维和霍枳龄准备搬到乔治亚州,与女儿一家同住。
利百佳听后沉吟了一下,说道:“那正好。这周五在我家有读书会,不如给他们夫妻办个简单的欢送?大家一起祷告、吃点东西,也算送一程。”
刘碧茹却迟疑了一下:“你的想法当然好,只是……我感觉他们可能不太愿意再来读书会了。你和中原这阵子忙着读神学院,可能还不知道——最近一次长执会上,窦李维和许彼得吵起来了。最后,窦李维发了脾气,拂袖而去。”
利百佳的表情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头:“我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四家聚会时他们两个人经常话里带刺,彼此‘枪火’不断,气氛一直很紧张。”
刘碧茹接着解释:“窦李维和霍枳龄一直是教会维修部的执事,现在他们要搬家,维修部就交给许彼得和曾淑钰负责。问题出在交接上。许彼得性子急,又是第一次当维修部的执事。他很想把事情做好,却没什么经验,事无巨细地问窦李维。”
“偏偏窦李维本来就是慢性子,”她叹了口气,“再加上忙着卖房子、搬家,很多Email、电话都没能及时回复。许彼得着急,觉得事情拖着不行;窦李维却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说不上什么大矛盾,但一件一件累积下来,两个人就杠上了。”
事情果然如刘碧茹所料。
林北佳随后私下征求霍枳龄的意见,是否愿意在周五的读书会上为他们简单饯行。霍枳龄回复得很客气,却明确表示,眼下正忙于搬迁,读书会就不再参加了。
没过多久,许彼得也对邓中原说,因为要接手教会的新执事工作,时间紧张,今后也无法继续参加读书会。
最终,原本热闹的读书会,只剩下姜大卫、刘碧茹,以及提摩太、利百佳这两对夫妇,继续彼此祷告、守望。林北佳把情况告诉刘碧茹,说她和提摩太单独联系霍枳龄,看看是否能在他们搬家前登门探望,却再次被婉言谢绝。
刘碧茹并不觉得意外:“你不用放在心上。你们才认识他们四年多,其实不少认识他们夫妻几十年的老朋友想去探望,也一律被拒绝了。”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下来:“那次长执会上,许彼得‘开炮’的时候,好几个人插话支持他,却没有一个人为窦李维说话,连一位牧长都没有。窦李维在这个教会服侍了几十年,说不上有什么功劳,但绝对有苦劳。”
“说实话,”她继续说,“窦李维确实不太适合做维修部执事。他做事慢,对Email、电话经常延迟回复,也因此得罪过一些人。但这些问题,平时从来没有人当面给他反馈。许彼得以为他们关系近,在会上直接说重话,没想到其他人借题发挥,场面一下子失控,倒有点像你们国内说的‘批斗会’。那样的场合,” 刘碧茹轻声说,“谁还能下得来台?他只能拂袖而去。现在他们夫妻还在气头上,恐怕也只有牧长亲自去探访,才有可能让他们开门。”
提摩太听完,心里多少有些惋惜。但与姜大卫夫妇之间的友谊反而在这段时间里愈发稳固,他并不觉得缺乏什么。
他对利百佳说:“等时机成熟吧。将来再邀请许彼得、曾淑钰,或者其他合适的夫妇加入。”
利百佳点点头,没有多说。她知道,有些关系,需要时间沉淀;有些裂痕,也不是靠热心就能修补。在教会里,留下来愿意彼此守望的人,往往不是最多的,却是最需要彼此珍惜的。
利百佳博士毕业
利百佳六十六岁那年,终于完成了她的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破碎家庭的重建。
毕业典礼那天,德克萨斯的阳光明亮而温和。狄波拉、保罗、海鸥和思浓,带着丹宁和丹羽,从旧金山赶来,与提摩太一起,坐在礼堂里,看着利百佳身披博士袍缓缓走上台。
狄波拉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保罗和 Jack 曾一同参加过母亲的第二个硕士毕业典礼——那是一所神学院的教牧辅导硕士。那一年,利百佳四十七岁,作为荣誉生代表发言。那天,她在台上曾轻声却坚定地说过一句话:“如果神许可,我此生想完成自己真正选择的博士专业。”
狄波拉记得,那并不是一句豪言壮语,而更像一颗被时间包裹的种子。
这些年里,母亲不止一次提起她心中的遗憾 ——年轻时因惧怕自己无法完成生物专业博士,又受到 Jack 的影响,最终选择放弃,转而以硕士毕业。她在生物公司一做就是十三年,直到神带她离开那个领域,才重新踏上学术与关怀的道路。
狄波拉由衷敬佩母亲的执着与等待。很多人一生困在悔恨里,却从未真正行动;而利百佳却是想到、说到,也真的走到了终点。那份勇气,并不张扬,却异常坚韧。
毕业典礼结束后,家人们相约去达拉斯近郊爬山。提摩太和利百佳则留下来,与导师菲利浦共进晚餐,感谢他多年的陪伴与指导。
席间,提摩太忍不住问出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利百佳前半生经历了那么多重大的打击和创伤,反而能扛过去;可这几年,一些相对小得多的伤害,却常常让她崩溃,这是为什么?”
菲利浦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当一个人在幼年或青年时期承受过太多创伤,往往会发展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情绪麻木。麻木能让人不至于被击垮,但代价是,很难与人产生真正的共情,也难以建立深度亲密关系。”
利百佳点了点头,补充道:“2005年以后,我开始学习向内看,关注情绪与过往的伤害。多年医治下来,我慢慢从麻木走到了另一个极端——高度敏感。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做关怀工作的人,高敏感能让我更快与人共情,敏锐察觉对方受伤的根源,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情绪支持;但代价是,我也会对别人对我的态度和反应异常敏感,很容易受伤。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学习一种平衡:对别人保持敏感,对自己学会钝感。这是最难拿捏的地方。”
菲利浦露出赞许的神情:“你总结得非常准确。真正成熟的关怀者,必须同时具备同情心和自我保护——对他人高度敏感,对自己不过度消耗。”
这番对话,让邓中原心中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对关怀辅导的兴趣愈发浓厚,主动向菲利浦请教,反复追问如何才能成为一名更成熟、更稳健的辅导者。
利百佳静静看着丈夫,心中涌起一种笃定的平安。她知道,属于他们夫妻共同服事的时间,正在临近。
那一刻,提摩太和利百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唯有夫妻真正同心,彼此支持、彼此守望,才能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不失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