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百佳六十三岁时,决定申请教牧博士,研究方向是“破碎家庭的重建”。真正推动她下定决心的,是一个被她视为圣灵提醒的梦。那一夜,她梦见自己站在博士毕业典礼的礼堂里。穹顶高阔,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温柔而不刺眼。她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三个人——母亲柳志芳、父亲林亚戈,还有婆婆梁思夏。他们站在光中,没有言语,只是微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那种神情不是赞许,而是一种确认:你走在该走的路上。
第二天清晨,她把这个梦告诉提摩太。“我觉得,是神在提醒我,该申请读博士了。”她说。
随后,她慢慢把自己的思考讲给他听:狄波拉已经回归家庭,海鸥也逐渐承担起家庭教育的角色,整个家庭进入稳定阶段。而她也详细了解过达拉斯神学院的教牧博士项目,专注于破碎家庭的重建。课程安排相对灵活——前两年每年暑期集中十五天课程,第三年实习,三年半完成学位,无需搬迁。
“我想申请这所学校。”她看着提摩太,“你觉得呢?”
提摩太几乎没有犹豫,点头支持。“很好。”他说,“如果这是神给你的感动,就去做。”
那天家庭祭坛上,利百佳把这个决定告诉全家。出乎她意料,没有任何反对。
狄波拉笑着说:“我上初中的时候,你还在读神学院硕士。那时候你就说过,等六十岁以后,如果有条件,还想读博士。妈咪,你真的做到了你说过的话。”
空气里有短暂的安静,但不是沉重的那种,而是一种被时间验证后的温和。
利百佳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如果真是神的带领,那就一步一步走下去。”
利百佳被取录
申请材料寄出去不久之后,利百佳收到了达拉斯神学院导师飞利浦的面试邀请。
飞利浦四十出头,是波兰第一代移民的后代,在美国出生。他听利百佳讲完自己的生命故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关于父亲,他几乎没有任何直接记忆,只是从兄姐零碎的讲述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酗酒、吸毒、家暴。在所有人劝母亲离婚的时候,她的母亲却在祷告中领受了不同的回应,选择留在那段婚姻里。多年之后,父亲死于醉酒或药物过量倒毙街头。留下的保险并不多,却足以支撑三个孩子完成大学。
母亲独自抚养他们长大,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孩子,四十多岁开始读夜校,最终拿到社会学硕士。五十多岁成为社工,如今七十多岁,仍然在工作。
飞利浦看着利百佳,说:“你们很像。”
不是境遇相似,而是在被伤害、被辜负之后,依然没有把余生交给怨恨。面试结束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从德州返回美西的路上,利百佳和提摩太意外接到了狄波拉的电话。她主动询问面试情况。
利百佳难掩喜悦,把整个过程详细讲给她听,包括导师的背景、提问,以及项目要求——每周视频会议、远程论文写作,以及阶段性驻校课程。
“所以我们不用搬家。”她说,“而且你提摩太叔叔作为家属,每个学期还能免费选一门课。”
电话那头,狄波拉笑了。
不久之后,正式录取通知寄到家中,入学时间定在八月底。这一次,是海鸥主动提议。她为利百佳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聚会。没有铺张,只是家人和教会的朋友聚在一起,简单的晚餐、祷告、分享,以及对未来的祝福。那天晚上,灯光温暖,谈话轻柔。
利百佳坐在那里,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与亲人,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她所修复的,不只是别人的破碎家庭,也包括自己的。
与哥嫂姐姐姐夫同游台湾和日本
开学前的那个五月,利百佳和提摩太商量,是否趁着还未开学,邀请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三对六十多岁的夫妇,一同前往日本与台湾旅行。
“接下来我读博士的三年半,恐怕很难再这样出远门了。”她说。
提摩太没有犹豫,点头同意。很快,三家达成一致。六月初,在海鸥在家教育、丹宁与丹羽尚未放暑假,国内孩子也尚未进入假期之前,他们决定先在台湾环岛七天,再赴日本环岛七天。
视频会议里,气氛轻松而温暖。
邓黛欣忽然感慨:“北佳,谢谢你邀请我们参加你们的婚礼。那时候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从没想过自己还会重新经历这样的见证。可是看见你们,我才明白,爱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她顿了顿,轻声补充:“自从退休、母亲去世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觉得生活是空的。后来受北佳影响,我开始尝试新的事,在居委会介绍下去白桦林学画画。”
白桦林在一旁笑着说:“我教画画,不是为了挣钱,就是让大家发挥余热。”
黛欣点头:“他只带小班,一个班不超过五个人,一期三个月。我是那个班里唯一坚持三期的人。慢慢地,我们就熟了。”
北佳听着,微微一笑:“所以姐姐和姐夫,是彼此的祝福。”
邓中原补充道:“去年你们结婚,佳儿坚持我们一定要回国亲自祝贺。”
包琴也笑了:“你们回来以后,还特意去江城看你哥哥。你看,他现在变化很大,已经不再轻易发脾气了。”
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说:“北佳回来,其实是担心你。”
包琴轻轻点头,没有否认。那些看似随意的改变,彼此都心知肚明,并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
最终,台湾与日本的行程确定下来。他们约定,在台北会合。
台湾之旅
在台湾,他们的导游小陆,是个三十出头的台湾女孩。她身形清瘦,说话轻声细语,机场里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子,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被认出来。她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平日多由公公婆婆和自己的父母轮流照看。提起孩子时,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软,像是随时准备回到另一个、更柔软的世界。
夜幕降临,台北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夜,没有盛气凌人的繁华,反倒透着一种温暖的秩序感。高楼的灯光错落有致,街道像被耐心地铺展开来。沿着登山步道拾级而上,城市的喧哗逐渐退到身后,只剩下微风和脚步声。他们的旅行团只有他们三对夫妻六个人。每天换一个地方、换一家酒店,却丝毫不觉折腾。司机帮着把行李一一拖上车,车厢里总是笑声不断。除了邓中原,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台湾,脸上的神情,像是忽然年轻了十岁。
小陆讲解得很细致,从不催促,语调始终温和。
他们到了台中的日月潭。游船缓缓行在湖面上,水色清澈,群山倒映其中。六个人都穿着颜色明亮的防晒衣,在甲板上拍照留念,一边聊着孙儿女的趣事,一边感叹湖光的宁静。
小陆站在船头,讲邵族的传说,声音随水波轻轻晃动。
接着来到阿里山,“我们上小学时,语文课本里就读过阿里山。”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大家同时笑了。哥哥随口唱起那首老歌:“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
小陆也跟着哼了几句,笑得灿烂。
邓中原后来被说起,他在台湾最喜欢的地方竟是嘉义。
邓黛欣笑着打趣:“你在海市住了三十多年,才去美国不到三年,就被郊区生活同化了,反倒喜欢这种安静的小地方了。”
第四天清晨,大家吃完地道的台式早餐,精神饱满地登上旅游巴士。车子驶离市区,稻田与林木渐渐取代楼房。没多久,窗外出现了一抹深蓝——太平洋。
“大家看左手边!”小陆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这是台东海岸线。”
车厢里立刻热闹起来。白桦林甚至拿出望远镜,边看边赞叹:“这海蓝得不真实!”
公路像一条丝带贴着海岸延伸,一侧是青山,一侧是大海。阳光下,浪花泛着白光,远处偶有渔船缓缓移动,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继续上路后,车窗开着,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有人静静望着窗外的大海出神。返程的车里,轻轻响起《外婆的澎湖湾》。歌声温柔,恰到好处。
这一段旅程,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在日后反复被记起——是因为风景,更因为那几天里,亲人们并肩而坐、彼此陪伴的时光,被时间温柔地保存了下来。
继续日本的旅行
小陆送他们到机场,一路上话不多,却频频回头确认行李是否齐全。六个人一一与她道别,心里都有些不舍,短短几天,这个年轻的母亲,已经成了旅途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飞机起飞时,台北的城市轮廓渐渐缩小,灯光像被轻轻合拢的星点。大家在座位上聊起这几天的所见所感,淡水河的夜风、阿里山的云海、台东的海岸线,像一段段温柔的回声,在机舱里低低流转。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空气里多了一种不同的气息——清爽、克制、仿佛被精心整理过。入境大厅安静而高效,队伍一条条排开,没有多余的声响。六个人拖着行李,脚步不自觉地也放轻了些,眼神里透着兴奋,却不张扬。
这一次,他们加入了一个三十多人的旅行团,团员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口音各异,却因为都是中国人,彼此亲切。
新的导游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日双语领队,他从小在日本长大,大家都叫他“中村桑”。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里,夹着一点点日本口音,说起话来认真又带着笑意。在接机大厅,他高高举着“欢迎来日本”的牌子,见到大家先深深鞠了一躬:“大家辛苦了。接下来七天,我们一起慢慢看日本。”这一句“慢慢看”,让大家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稍作休整后,下午的第一站,是浅草寺。旅游巴士驶入东京市区,窗外的街道干净整齐,电车沿着轨道准点穿行。高楼林立,却并不压迫,行人步履匆匆却安静有序。
黛欣望着窗外,忍不住感叹:“东京好像把城市和自然放在一起,却一点也不乱。”
浅草寺前,巨大的雷门红灯笼格外醒目。众人一下车,便被那份历史与热闹交织的气息包围,纷纷在门前合影留念。穿过仲见世商店街,两旁的小店鳞次栉比,煎饼的香气、和果子的甜味、木屐与折扇的纹样,让人目不暇接。
白桦林和林北佳对手工艺品格外感兴趣,不时停下来细看。他最终被一把绘着富士山的折扇吸引,中村桑帮他仔细解释了图案的寓意。他点点头,说要带回去给孙子作纪念。林北佳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娃娃要送给丹宁。
浅草寺前的香炉旁,烟雾缭绕。游客们焚香、净手、低头祈愿,神情庄重。钟声缓缓响起,在熙攘的人群中荡开一圈安静的回音。三对夫妻站在一旁,没有加入祭拜,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存着对唯一真神的敬畏与分寸。
在日本的第一个日式晚餐
傍晚六点半,东京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游览了一整天后,中村桑带着大家来到银座附近的一家传统日式料理店用餐——这是一家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割烹料理”店,门口挂着写有店名的布帘,低调而雅致。推门而入,眼前便是一片静谧的天地。
店内铺着榻榻米,木质隔板与纸拉门交错,营造出一种宁静典雅的氛围。柔和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鱼与味噌香。一位身着和服的女服务员温柔地引导大家入座,几张并排的长桌整洁干净,桌上已摆好湿毛巾、瓷碟和每人一份的菜单。“今晚我们吃的是会席料理,一道一道慢慢上,体验正宗的日本餐桌节奏。”中村桑微笑着介绍。
首先上来的前菜是三色小碟:柚子味海蜇、酱油腌萝卜和鲷鱼刺身,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
包琴轻轻夹起一口,眼睛一亮:“哎呀,这鱼太嫩了!”
汉生点头赞同:“没用什么调料,竟然能这么鲜。”
随后是汤物,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浮着一小块豆腐和山药球,入口滑润,汤味清雅,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主菜是炭火烤银鳕鱼,表皮微焦、内里丰润,配上一撮柠檬泥和盐渍昆布,味道干净而回味悠长。天妇罗拼盘也随之而来,炸虾、茄子、南瓜外酥内嫩,轻蘸酱汁便味美异常。
邓中原感叹:“比平常在家吃的讲究多了,连米饭都是香的。”
最后,甜点上桌:抹茶布丁配蜜渍红豆,小盅热茶收尾。整顿晚餐将近两个小时,不疾不徐,却让人完全沉浸在恬淡的满足之中。
吃完走出料理店,东京夜色已深,街上霓虹闪烁,微风拂面,大家沿银座街头缓步前行,心满意足,有人轻声说:“来日本,吃这顿饭就值了。”
饭后三对夫妇的闲暇时光
林北佳打算顺便去银座最具现代感的商业区,为海鸥、思浓、狄波拉、保罗以及丹宁和丹羽挑选一些礼物。她让邓中原和哥嫂、姐姐姐夫先回酒店休息。邓中原本想回酒店,但担心北佳一人不熟路、走丢,最终还是决定陪她一起前往。
东京高楼林立、霓虹初亮,现代感与秩序完美交织。身穿西装的上班族快步而过,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路过便利店,生活气息浓厚。
林北佳感慨:“日本真是既古老又现代,连街道都像被擦过似的干净。”
晚上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酒店,看见哥嫂和姐姐姐夫换下外衣,围坐在大堂喝茶聊天。
邓黛欣一见到两人便笑道:“我们都应该向北佳和中原学习,你们婚龄不长,却是我们的榜样。60多岁了,还这么恩爱,一时一刻都不分开。”
白桦林立刻表态:“我和黛欣婚龄最短,不到一年。是,我要向中原、北佳学习,以后更好地爱黛欣。”
中原脸红,解释道:“我读研究生时曾代表校橄榄球队来日本访问一个月,对日本稍熟。佳儿是第一次来,语言又不通。”
听到中原喊北佳“佳儿”,大家都笑了起来。
北佳说:“我们三对夫妻,婚龄最长的是哥哥和包琴。哥哥更应该好好爱嫂子,做我们的楷模。”
包琴听到北佳的话,眼眶微红。这两年来,她辛苦操心:既要安慰丈夫、抚平失去母亲的伤痛,又要在儿子儿媳和孙子面前维护爷爷的关系。
汉生立刻表态:“是的,这两年娘子辛苦了,相公这厢有礼了。”他站起身,双手一举,深深弯腰作揖,满满的尊重与感激显而易见。
大家都笑了,白桦林打趣道:“哥哥有这态度,以后一定会把包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飞了。”
邓黛欣思索了一下,认真地问:“北佳,这段时间天天和你们在一起,我仔细观察,发现你们夫妻的感情非常好。小事都会商量,彼此尊重和爱护。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一定也会吸收彼此的一些负面情绪,你们是怎么排解这些的呢?”
北佳欣赏地看着黛欣,微笑着回答:“姐姐,你问的问题很有水平!夫妻之间不能冷漠、疏远,但也不能过度黏糊,丧失了自己的空间和成长。所以沟通和交流非常重要。我们会协调各自的节奏,也尊重隐私。除非中原主动和我分享,我从来不会检查他的手机。保持信任,比任何监督都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每周我会单独参加妇女手工活动,还参加团契的一些聚会。我和一位美国姐妹凯西每两周一次祷告,这些都是我非常重要的精神滋养和独立时间。”
邓中原接着说道:“我刚来美国时,对环境不熟,我们很多事情都是一起做,彼此帮忙适应。后来环境稳定了,我们明确了责任和分工,不把所有负担压在一方,也避免因模糊而产生矛盾。除了夫妻共同参加的活动,我还喜欢一对一与弟兄相处,每周一次,约他们去钓鱼或打高尔夫球,从早上八九点到下午三四点。这些每周固定的安排给了我很多独立思考和成长的机会。我和北佳在一起,也因此拥有更宽广、更丰富的交融。”
哥嫂和姐姐姐夫听了,点头赞叹。心里默默记下这份夫妻相处的智慧,觉得受益匪浅,也更懂得了信任、沟通与个人空间在婚姻中的重要性。
富士山下泡温泉
富士山脚下的温泉旅馆,傍晚的光线柔和而静谧。六个人脱下鞋子,换上泳衣,踏入露天温泉的瞬间,旅途的疲惫像被热水蒸发,烟雾缭绕中,只剩下身心的松弛与舒畅。远方的富士山被落日染成淡粉色,静静矗立,像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守护者,看着眼前这一群欢声笑语的旅人。
温泉水轻轻荡漾,伴随着呼吸与蒸汽的热气。蔡汉生看着北佳,感叹道:“北佳啊,60多岁了还能有这样的心力和热情准备读博士,真不简单。”
包琴叹了口气:“北佳说了,接下来的三年她读博士期间,我们很难再有机会一起旅行。我们现在六个人有了这个小微信群,有什么事都要互相报备,互相代祷。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们自己也是爷爷奶奶辈了,年纪不饶人,照顾好孩子孙子孙女的同时,我们更要学会彼此依靠。”
她看了看邓黛欣和白桦林:“你们住得还算近,飞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见面。北佳和中原,你们隔得太远了,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彼此。我们都盼着听到北佳博士顺利毕业的好消息。”
泡在温泉里,三对夫妻互相打趣、聊天,气氛融洽得像家常小聚,没有一点矛盾。
邓黛欣有些嗔怪地看向邓中原:“听说北佳和她哥哥嫂子每天视频写信息,怎么不见你和姐姐姐夫多联系?”
邓中原连忙赔罪:“以后一定,每周至少一次我和北佳与姐姐姐夫视频,或者我们三家人约好时间,一起视频电话,如何?”
大家异口同声地称好。
邓中原又补充:“只要姐姐不嫌烦,我可以每天和你联系。”
邓黛欣差点被他说得笑掉嘴里的油瓶:“我们都退休了,也就帮帮儿女带带孙儿女,跟外界接触少多了。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孤陋寡闻,每周按时等你的电话就行。”
北佳笑着摇头:“姐姐,其实恭候的应该是我。我从小羡慕别人有姐妹可以每天叽叽喳喳说心里话,可惜我弟弟林立一家和我疏远。现在姐姐不嫌弃,我是真的高兴得从心底里笑出来。”
包琴连忙插话:“北佳,你不是早就认我做姐姐了吗?有了新姐姐,我这个旧姐姐可不要被淘汰了。”
北佳笑着拍了拍她:“我的好嫂子啊,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嫂子姐姐。”
邓黛欣轻声说:“我也从小羡慕别的女孩子有姐姐妹妹,可我没有。”
包琴笑道:“我也是。不如我们三个姐妹就像桃园三结义,结为姐妹好了。”
三个女人笑作一团,男士们在旁也乐呵,气氛温暖而自在。
晚上兄弟姐妹们一起打扑克
夜晚若有空闲,六个人常围坐在温泉旅馆的桌旁,玩他们喜欢的扑克牌——争上游或升级。女生之间配合默契,常常赢得更多。赢牌的一方,第二天便可以执行一条“规则”:三位男士必须无条件配合太太的一个小要求,常常引来满屋笑声。
邓黛欣笑着说:“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娱乐,这也算动脑筋,防止老年痴呆。”
林北佳牌技最弱,却学得很快。输了几局,她便安静观察、认真记牌。
邓黛欣总忍不住夸她:“北佳,你学东西真快。”
她只是笑笑,心里却是温热的。
旅行途中,也有一些安静的时刻。
蔡汉生低声对林北佳说:“我已经把妈妈的骨灰和父亲合葬在江城近郊了。你嫂子包琴又加了一块地,说以后我们这一家人,都可以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提前把墓碑刻好了,我和她,你和中原的名字、生日都已经写上去了。等以后走的时候,再补上日期。”
林北佳听着,心里微微一震,本想开口纠正生死观念,却又看见哥哥眼里那种终于安顿下来的平静,于是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在她看来,有些安稳,是经过很长时间的痛之后才换来的。
林北佳与邓中原之间,一直有一种默契:凡是家庭层面的重大事项,两人都会先私下沟通,达成一致,再分别向各自亲人说明。不论是回国行程,还是亲属安排,他们都尽量先在彼此之间消化,再以最平和的方式传达给家人。
这种方式让他们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误解,也让双方家庭始终维持着稳定的关系。在他们的理解里,婚姻中的透明与信任,并不是事事一致,而是在差异中仍然选择先彼此站在一起。
即便身处复杂的亲族关系中,他们也很少发生正面冲突。因为在很多决定尚未说出口之前,答案已经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确定了。
包琴与邓中原谈起纪弟兄
在伏见稻荷大社,一排排朱红色的千本鸟居蜿蜒而上,像是穿越时空的隧道,静静迎接每一位来访者。
其他人排队上厕所时,包琴正好和邓中原单独走在一起。包琴忽然问:“还记得那年你突然回海市,让北佳一个人面对取消婚礼的风波吗?”
邓中原略带不好意思地点头:“当然记得。”
包琴叹了口气,说:“其实那个时候,北佳偶遇她原来教会里的纪弟兄。和北佳一样,他去美国留学,读了博士,是东北人,比北佳大三岁。他们认识二十多年,纪弟兄的太太因为癌症去世了,他很喜欢北佳。纪弟兄曾向北佳表白,但北佳没有接受。她说,她想等你最后的决定,或者自己决定不再和你继续以后,再考虑纪弟兄。”
邓中原默默地沉下脸,不说话。
包琴继续道:“起初,我和她哥哥都觉得她傻,可北佳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人,一旦定下主意,很少会动摇。好在她坚持得对,否则也不会有我们三对夫妇现在的这次旅行。”
邓中原心里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
包琴又说:“北佳还告诉我一件事,那是你们结婚前,我一直没有告诉妈妈和汉生。那年春节,你独自在昂市陪家人过年时,纪弟兄知道北佳喜欢百老汇歌剧,特意买了《西区故事》的票请她去看。北佳没有接受,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往事。“她说,高三那年,因为发展团员最多,学校团委奖励给她两张电影票。她高兴得不得了,悄悄把其中一张放在你桌上,转身就跑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电影院等了很久。后来,你前妻把电影票送还给她,说你太忙,没有时间去。北佳说,那场电影演了什么,她一点也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你。”
邓中原从未听林北佳提起过这件事,此刻第一次从包琴口中听见,他整个人怔住了。他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那段遥远而模糊的往事。过了许久,才隐约想起,当年自己似乎把电影票交给了和林男同宿舍的文科班女生毋媛英,请她代为转交。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如今再回头看,事情显然并没有停在那里。
也许毋媛英把这件事当成了谈资,然后把电影票转交给邱苓苓,那些年少轻狂的玩笑和议论,远比他当时以为的更伤人。时间过去了四十多年,许多细节早已无法求证。可他忽然明白,在那个敏感而自尊的少女心里,那晚的等待并没有像电影散场的人群一样轻易散去。
邓中原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道:“她……还提起过因此受到的委屈和伤害吗?”
包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埋怨谁,只是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有些事,一个人记了几十年,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邓中原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闷闷的,透不过气来。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错过了一个机会。直到今天才知道,当年自己的幼稚,落在另一个人心里,竟留下了那么长久的伤疤。
就在这时,其他人陆续从外面走了回来。谈话戛然而止。
包琴转过身,又和林北佳说起别的话题。林北佳微笑着回应,神情平静自然,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邓中原坐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微而绵长的酸楚。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年电影院散场以后,那个独自走出影院的女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回家的。
各自回家
在机场,北佳与姐姐、嫂嫂热烈拥抱,中原与哥哥、姐夫也紧紧握手。邓黛欣、蔡汉生、白桦林都七十岁,而中原、包琴、北佳也都六十多。大家已不年轻,明天的事谁也无法预测?在这个金色夕阳的年纪,能够拥有彼此支持、相亲相爱的姐姐姐夫、哥哥嫂嫂,家庭和睦,岂不是人生最宝贵的祝福与美好?
回美国的航班上,机舱里灯光柔和而安静。林北佳正低头翻看两人这次旅行的合影,一张一张地挑选,打算剪成一个小视频,回去给儿孙们看。
邓中原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头来,语气尽量平缓:“这次你嫂子跟我提了一句,说起你高三那年送我电影票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作业实在没做完,就把票交给毋媛英,让她还给你。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她和邱苓苓都是文科班的,对理科班多少有点成见,又住在一个宿舍。邱苓苓看到我退票,大概正好抓住机会,在寝室里当众羞辱了你。”
林北佳仍然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滑动照片。她此刻的心情,与那些遥远的委屈早已拉开了距离——博士学位在前,美好假期刚结束,人生正向前铺展开来。
她瘪了瘪嘴,语气反而显得很大方:“谢谢你的解释。不过那时候寝室里,除了邱苓苓和毋媛英,其他女生并没有嘲笑我,至少当面没有。你不用介意这些老掉牙的事了。”
邓中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里压着多年的一块石头:“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变得小心而试探:“我还听包琴说,那次我不告而别回海市之后,你们原来教会里有一位纪弟兄……你们认识很多年,他妻子刚去世不久,条件也不错。他追过你,是吗?”
林北佳神色平静,几乎不假思索:“是的,但我没有和他开始。”
邓中原的眉头微微一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快:“我们之间不是说好要坦诚、不要隐瞒吗?为什么这件事你没有告诉我?”
林北佳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一脸郑重的神情,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以前我把安迪的事、彭南北的事告诉你,你的反应其实很强烈。后来我们原本订好的婚期被取消,你又没和我商量就回了海市。我以为这些都是婚前的事,我和他又没有真正开始交往,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如果再特意告诉你,反而像是在强调自己有人追求,只会增加你的压力。”
邓中原听完,沉默了下来。理智上,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情绪上,心里仍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与失落。那点不快,他没有再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飞机的引擎声把那些未竟的情绪一点点淹没。
林北佳读博士的第一年
林北佳读博士的第一年,整个人仿佛重新回到了青春时代。几十年来,她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未竟的梦想。年轻时因为婚姻、移民、工作和养育孩子而中断的求学之路,如今竟在六十多岁重新开启。每当想到这里,她心里便充满感恩,也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向来认真负责,对自己要求极高。每次与导师飞利浦的视频会议前,她都会提前准备好阅读笔记和问题清单,反复推敲自己的研究思路,只盼着不辜负导师的时间与信任。
除了坚持每周日全家一起敬拜、参加每周一次的家庭读书祷告会、每月两次家庭祭坛和重要的家庭活动外,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中。即使开车接送丹宁和丹羽参加各种活动,她也总会带着书本和笔记本。孩子们训练时,她便坐在一旁阅读文献,或随手记下忽然闪现的论文思路。
飞利浦比林北佳小二十岁。随着一次次线上讨论,两人渐渐成了忘年之交。飞利浦热心地推荐各种书籍和研究资料,而林北佳也总是全力以赴地阅读。只是飞利浦并不了解,她与那些在美国长大、英语为母语的博士生并不相同。一本书,别人或许几小时便能读完,她往往需要花上两三倍的时间。遇到陌生词汇和复杂的学术表达,她不得不停下来反复查阅、思考,再一点一点消化吸收。
很多个夜晚,当家人都已经入睡,她书房里的灯却依旧亮着。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因此只能用更多的努力去弥补。
这一年,对提摩太来说却显得有些漫长。从前无论教会活动、朋友聚会还是外出旅行,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如今,林北佳的时间表里几乎被课程、阅读和论文填满。老人文化中心的手工课她不去了,体育馆也很少出现,为移民开设的英语辅导课也逐渐减少参与。作为配偶,提摩太也跟着旁听了一门课程。学校给予家属每学期免费选修一门课的机会,可那毕竟只是每周三小时的课堂,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
有时两人一起散步,林北佳兴致勃勃地问起提摩太选修的课堂内容,提摩太总是掩饰地笑笑,耸耸肩。“还行吧。” 话题往往很快结束。
林北佳不愿让他感到压力,也没有继续追问。不知不觉间,提摩太拥有了许多独处的时间。老人中心依旧是他最常去的地方。篮球、排球和 Pickleball 一项也没落下。有时他也去钓鱼,偶尔带上思浓、保罗或丹羽同行。
只是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学业,能够陪伴他的时间毕竟有限。更多时候,他一个人提着钓竿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轻轻晃动。
而与此同时,林北佳正坐在书桌前,埋首于厚厚的书籍和文献之中。
两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依然相爱,也依然彼此关心。只是婚姻像一条原本并肩流淌的河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出现了两道不同的水流。一道奔向新的梦想,一道寻找新的寄托。彼此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时刻同行。
暑期回校上两周密集课
第一个暑假,他们前往德州进行为期两周的密集课程。15名博士班学生中,利百佳是唯一的亚洲女性。学校安排他们住在大学生宿舍,每人或每对夫妻一间房,配有两张单人床和书桌,卫生间和淋浴共用。大部分读博士的学生是弟兄,配偶也可旁听课程。每日从早九点到下午六点的课堂与小组讨论密集而充实。利百佳因独到的视角和深刻的见解,很快在同学中树立威信。
提摩太坐在教室里,却如坐针毡。英文专业术语复杂,背景知识有限,他几乎听不懂,住宿环境也不如意:空调或嗡嗡作响,或根本不工作。他夜里难以入眠,白天频频打瞌睡,只能溜回宿舍补觉。
利百佳很快察觉到,提摩太对这些课堂式的讨论课程实在不适应。第二周,她便主动建议他:“要不你就在校园里走走,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不一定非得坐在教室里。”
提摩太又勉强在教室里撑了一天,后面几天他干脆改去校园的体育馆锻炼身体。
那天晚上吃饭时,利百佳和提摩太与一对白人夫妻同桌——妻子正是利百佳的同学,丈夫陪她一起来参加课程。
聊天中,那位妻子笑着说起:“我先生汤姆也不太坐得住教室,这几天他基本都在外面给自己安排事情。”
利百佳听了,心里一动,索性大胆开口:“汤姆,我先生提摩太也不太适应课堂学习。不知道你这周的安排,能不能让他和你一起参加?”
汤姆是个典型的美国南方人,来自德州,离达拉斯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性格热情又爽朗。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对提摩太说:“当然可以!明天我俩就一起吧。”
第二天一早,汤姆就对提摩太说:“我打听到附近有个阿富汗难民营。要不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服侍的机会?”
提摩太立刻点头,几乎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只要不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我听不懂、又要小组讨论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的课,去哪儿我都愿意。”
他们去了难民营,做义工、探访家庭。提摩太跟着汤姆,渐渐找回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发现汤姆极其善于与人交流——说话自然、关怀真诚,分享信仰时毫不生硬,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语言并不完全相通。他们不会达里语,但提摩太跟着利百佳学过几句印度语,有些词与达里语相近。几户被探访的阿富汗家庭一听见提摩太用生涩却真诚的印度语打招呼,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提摩太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用”,只是换了一个环境。他重新被激活了,心里升起久违的热情与自信。他由衷地佩服汤姆那种自然流露的关怀能力,两个人配合得出奇地默契。
有时从难民营出来还早,汤姆就邀请提摩太一起去爬山。两个人一路聊天,谈信仰,也谈生活,越聊越投缘。发现彼此都喜欢钓鱼后,更是兴致勃勃地约好:“明年暑假,我们都带上鱼竿,去附近的湖边或河里钓鱼。”
有了汤姆的陪伴,后面的几天时间仿佛一下子加快了。等到课程接近尾声,提摩太竟生出几分不舍——这种被理解、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让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看到利百佳和同学们在课堂上哭泣、分享神的医治经历,感受到她们从痛苦、仇恨、怨恼中得自由。利百佳的脸上虽泪流满面,却散发出光彩,口中讲述着“神的医治大能”,提摩太只能若有所思,难以完全理解。
他明显感受到利百佳的变化:以前提到金自明,她总带着愤怒和怨恨;现在,她谈及往事,语气平和。偶尔提到金自明不错的烹饪技艺,利百佳开始心存感谢 —— 她第一次坐月子时,金自明一日三餐也曾为她烹调;狄波拉和保罗小的时候,她这个外婆也用心带过;还为她和狄波拉织过毛衣和披肩。
看到利百佳在密集课程中获得丰盛的灵性收获,提摩太心中既为她高兴,又有些落寞:他陪同全程,却没有得到同样的释放与医治,内心多少夹杂着失落与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