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第三十五章 提摩太神学院毕业

(2026-07-29 15:36:57) 下一个

短短三年间,这间教会的会众人数从原来的两百多人,稳步增长到三百多人。教会牧长和长执们清楚地看到,利百佳和提摩太在关怀事工上的投入,正在悄然却深刻地塑造着整个教会的气质与走向。无论是姐妹事工、弟兄事工,还是系统的婚前教育与持续的婚后关怀,都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子。

这些事工不仅稳固了教会内部的关系,也在周边社区中逐渐建立起良好的口碑。随着越来越多社区居民的加入,教会的族裔结构也发生了明显变化:西语系会众已不足三成,其余则来自不同族裔和文化背景,使教会逐渐成为一个真正多元而彼此接纳的属灵共同体。

在多次长执会上,利百佳和提摩太反复提出培养年轻接班人的重要性。他们强调,关怀事工若不能传承,就容易随着个人的退出而中断;唯有刻意栽培下一代同工,事工才能延续、深化,也才能真正扎根社区。她的远见和坚持,使牧长们逐渐意识到,关怀事工并非教会的“辅助项目”,而是连接信仰与社区、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关键的桥梁。

正因如此,教会在资源、人力和制度上,开始给予这些事工更多支持,也更主动地参与其中。关怀事工不再只是少数人的负担,而成为整个教会共同承担、共同见证的使命。

利百佳72岁被按立为牧师

利百佳的按立礼那天,教会比圣诞节还要热闹。

大厅里摆满了鲜花,十字架前是一片洁白的百合和玫瑰。来自美国各州,甚至专程从中国赶来的亲友,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有人低声寒暄,有人久别重逢紧紧拥抱,也有人还没开始聚会,眼眶就已经红了。

当利百佳穿着黑色牧师袍,缓缓走上讲台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七十二岁,她从未想过,这个数字,会与“按立牧师”连在一起。她想起年轻时那个自卑又自傲、怯懦又莽撞、渴望被接纳的自己;想起失败的婚姻、漫长的病痛、无数次流着泪向神祷告的夜晚。前半生,靠自己走的路都是死胡同,黑暗绝望。后半生,因为完全投靠神,而带来一路的祝福和光明。她看着两个女儿和她们的家庭,每一个重要的人都在,心里涌上一鼓暖流。

主任牧师托马斯牧师把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声音微微发颤:“主啊,祢从不按人的年龄呼召人,祢看重的是忠心、破碎与顺服。感谢祢,使祢的女儿走到今天。愿她继续忠心牧养群羊,荣耀祢的圣名。”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祷告声。台下,狄波拉紧紧握着约翰的手,泪水早已滑落;海鸥不停擦拭眼角;特瑞莎低声说了一句:“感谢主。”

提摩太站在一旁,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睛却早已湿润。掌声响起时,他没有鼓掌,只是静静望着妻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按立礼结束后,人群渐渐围上前来祝贺。

提摩太轻轻走到利百佳身边,低声说:“佳儿,你今天站在这里,比你拿到任何一个学位都荣耀。”

利百佳望着讲台上的十字架,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不是我站得高,是神一路扶着我,才让我站到了这里。”

提摩太轻轻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这一刻,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迟来的荣耀,而是一生忠心顺服之后,神所赐下的恩典。

 

狄波拉回到职场

4R五岁那年,约翰和狄波拉商量后,决定把他们送进一所基督教小学。约翰的父亲老约翰正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也为孩子们争取到了一定的学费优惠。

孩子入学后,狄波拉决定重返职场;特瑞莎则把工作调整为半日制,每周一至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上班。

每逢周二、周四,特瑞莎下午两点半准时来到狄波拉家,先烤好面包或蛋糕,再去学校接4R,乐此不疲。利百佳依旧保持多年来的节奏,每周一、三、五负责接送孩子,放学后检查作业、陪伴学习,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离开职场多年后,狄波拉发现自己已很难重新适应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频繁的出差、接连不断的会议和截止期限,让她常常早出晚归。刚把一个孩子送去学校,另一个又开始发烧;刚结束外地出差回到家,又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说孩子身体不舒服,需要马上接回家。

有一次,她正在外州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手机连续响了好几次。约翰告诉她,四个孩子中已经有三个先后发烧,特瑞莎和利百佳忙得团团转。她虽然留在会议室里,心却早已飞回家中,连同事在讨论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天深夜狄波拉赶到家,看见四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Robin额头还贴着退烧贴,约翰疲惫地坐在床边守着他们。她轻轻蹲下身,握着Robin滚烫的小手,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努力想兼顾事业和家庭,却始终无法真正安心。无论身在公司还是家里,心里总觉得亏欠另一边。

不到半年,她再次作出决定——辞去工作,回到家中。

约翰、利百佳和特瑞莎听到这个决定,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从未要求狄波拉这样做,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在孩子年幼的阶段,父母稳定的陪伴,尤其母亲持续的陪伴,对孩子的成长有着难以替代的价值。

后来狄波拉也常说,那次辞职不是放弃梦想,而是重新确认了人生的优先次序。工作随时都有机会再开始,而孩子的童年,却只有一次。

狄波拉加入妇女事工与妈咪同工

在教会里,约翰逐渐成为提摩太在弟兄事工上的得力同工。狄波拉辞职回家后,有一个与她相近的姐妹邀请她参与耶和华以勒教会的妇女事工。

起初,狄波拉只是负责播放幻灯片、布置场地、准备茶点、协调活动等幕后工作,很少在众人面前发言。姐妹们知道她是利百佳的女儿,对她格外亲切,让她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随着时间推移,利百佳发现狄波拉善于倾听,也能设身处地理解年轻母亲的挣扎,便开始鼓励她带领讨论、分享见证。慢慢地,狄波拉从一位安静的同工,成长为五个妇女小组中的一位组长。

五位组长每月都会与利百佳召开一次同工会议,一起祷告、分享各组姐妹的近况,并讨论未来一个月的聚会主题和需要关怀的对象。这个妇女团契并不走极端路线——既不只是埋头查经,也不把聚会变成单纯的联谊活动,而是努力把圣经真理与真实生活结合起来。

每周的小组聚会约一个半小时,围绕一个主题展开,例如夫妻关系、亲子教养、情绪管理、原生家庭、属灵操练或时间管理。大家先查考圣经,再分享各自在生活中的经历,最后彼此代祷,把真理落实到实际生活中。由于大多数姐妹都是全职母亲,如何建立敬虔家庭、养育合神心意的儿女,始终是最受关注的话题。许多人会坦诚分享自己的失败和挣扎,也彼此交流经验,没有人需要戴着属灵的面具。

除此之外,每月一次,五个小组还会联合举办户外活动,如爬山、野餐、短途郊游,或带着孩子一起到公园聚会。大家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中间穿插一段简短的信息分享和分组讨论。

这样的聚会,没有刻板的宗教形式,也不流于热闹的社交活动。姐妹们在真实的关系中彼此扶持,在日常生活中实践神的话语,让信仰不只停留在教会里,更扎根在家庭、婚姻和养育儿女的每一天。

在与母亲并肩服事的日子里,狄波拉也渐渐改变了对利百佳多年来的固有印象。她看见的,不再只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位成熟、谦卑、充满智慧的牧者。利百佳面对冲突时的平和、倾听时的耐心、辅导时的洞察,以及对每一位姐妹真诚的爱,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狄波拉。她开始明白,真正的属灵领导力,不是权柄,而是生命;不是控制,而是服事。她也越来越盼望,将来能像母亲一样,成为一个能陪伴、扶持别人生命成长的人。

丹宁和耶利米定婚

丹宁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她每天七点出门,背着装满乐谱的帆布包,车里循环播放着她最熟悉的赞美诗。她任教的那所基督教小学不大,红砖墙、白色木窗,门口总有孩子在唱跑调的歌。老约翰是校董之一,他推荐丹宁来这里当音乐老师。

钢琴、合唱、节奏训练,她都做得认真而温柔。孩子们不太听话的时候,她并不急着提高声音,只是停下来,看着他们,等教室重新安静。老约翰说,她身上有一种让人自然收敛的力量。

丹羽已经回美准备上大学,他和丹宁一样也住在家里。他常常在晚饭后问她:“今天又有小孩跑调吗?”

丹宁笑着点头:“有一个,全程唱在另一个调上,但唱得特别认真。”

一家人围着餐桌笑。音乐,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呼吸。

耶利米已经工作两年了。在一家小小的基督徒音乐机构,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钢琴前,一边弹,一边在谱子边缘写字。有时是旋律,有时是词句,有时只是一个突然浮现的祷告。

周日的耶和华以勒教会,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肩上。他弹琴,领唱,偶尔闭上眼睛,声音低而稳。丹宁和他一起带领音乐敬拜,她知道,站在旁边的爱人耶利米,心里住着一个安静而清晰的方向。他们在这个教会一起负责音乐敬拜已经好几年了。

以前她上大学时,寒暑假里,丹宁被姥姥姥爷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和耶利米一起排练。教会空荡荡的礼堂里,只剩下回声和琴声。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聊的多半是音乐、孩子、诗篇,很少谈未来,却都在心里默默描绘。

那年夏天,天气出奇地温和。耶利米选了一个并不特别的下午,在公园的长椅旁。他没有准备复杂的仪式,只是拿出戒指,声音有点发紧,“丹宁,”他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一辈子。”

丹宁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点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光落进水里。

他们商量,第二年春天结婚。他们希望婚后仍能继续在耶和华以勒教会服侍,因此特意选择了一处距离教会车程约三十分钟的公寓,作为新生活的起点。

关于婚前辅导,利百佳主动选择回避。她将丹宁和耶利米推荐给对他们二人都十分了解的主任牧师托马斯,由他全程负责辅导与评估。这样的安排,既守住界限,也确保了属灵引导的专业与公正。

海鸥、思浓和丹羽随后回到美国两个月,一方面协助筹划丹宁的婚礼,另一方面也陪同家人,一同见证并参加提摩太的神学院毕业典礼。家庭与事奉的喜乐,在这一阶段悄然交汇。

为丹宁婚礼的筹备

婚礼的筹备渐渐铺开。

那天选婚纱,整整一个下午。试衣间的灯光温柔,镜子里的人,一次次变得更像“新娘”。

丹宁最终选了一件线条干净、头纱轻柔的婚纱。她转过身,看向利百佳和海鸥。“好看吗?”

海鸥点头,喉咙有点紧:“很适合你。”

丹宁喜欢绿色,浅浅的、像春天刚冒头的新叶。于是整个婚礼的布置,都围绕着这个颜色展开。

一周后,婚纱取回来了。利百佳摸着布料,忽然抬头问丹宁:“穿着婚鞋,试过你的婚纱了吗?”

丹宁一愣:“还没有。”

“要试,”利百佳说得很认真,“不然婚礼那天打脚,新娘摔跤,可不好看了。”她笑着补了一句:“我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她讲起自己的婚礼,婚纱前摆太长,几次差点绊倒。

她说得轻描淡写,海鸥却听得出那份后怕。

于是,丹宁穿上婚鞋,在客厅慢慢走。果然,裙摆轻轻扫着她的脚背。她打电话去婚纱店,对方报价至少一百美金起价,来稍作修改,丹宁有些犹豫。

利百佳等丹宁放下电话:“不用送了,我来。”

她让丹宁站好,自己拿出针线盒,戴上老花镜,慢慢蹲下去。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海鸥站在一旁,看着已经七十多岁的利百佳,跪在地上,一针一线地缝着女儿的婚纱。她的手很稳,呼吸却比从前慢了许多。海鸥的眼眶突然发热。她想起邱苓苓——她的亲生母亲却从来没有为她缝过一件衣服、也不会穿针引线。那些缺失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另一双手悄悄补上。她也蹲下来,托着婚纱,帮着递线。

提摩太走过来,低声问利百佳:“佳儿,你会不会头晕?要不还是送到店里,花点钱就花钱?”

利百佳头也不抬:“没事,一会儿就完。”她停了一下,又笑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丹宁能嫁给耶利米这样的好男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缝完最后一针,她轻轻剪断线头,在裙摆上拍了拍,像终于放下一件心事。提摩太和海鸥连忙把她扶到沙发上。她刚坐下,双腿已经麻得发酸,却顾不上休息,只笑着说:“再走几圈。”

丹宁穿着婚纱,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裙摆顺顺当当,再也没有绊脚。

利百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海鸥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再次湿润了。二十多年来,利百佳从未因为自己不是亲生女儿而少给过她一分爱。如今,她又像所有疼爱外孙女的姥姥一样,亲手为丹宁修改婚纱,生怕婚礼当天留下任何遗憾。海鸥明白,所谓母亲,并不只是生养自己的人,更是那个愿意一次又一次俯下身,为儿女默默付出的人。

没有人说“这是恩典”,也没有人刻意谈论“爱”。可是就在这一针一线之间,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家的温暖,并不是用血缘维系,而是用日复一日的爱,一点一点缝出来的。

丹宁的婚礼

但以理和丹宁的婚礼在耶和华以勒教会举行,前来参加的人有好几百位。大多数来自本教会,也有不少是丹宁和耶利米各自的大学同学、校园团契的朋友,以及他们在工作中结识的同事与挚友。整个教会座无虚席,空气里满是喜悦与祝福。

海鸥坐在会众中,看着女儿缓缓走向人生的新阶段。她忍不住端详女婿的侧影——,果然如她爸爸提摩太所说,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弟弟保罗,温和而安静。

婚礼由姥爷提摩太证婚、姥姥利百佳主持祝福,这样的安排,既庄重,也带着一种代代相传的温柔意味。

当思浓牵着丹宁的手,一步步走到耶利米面前,将女儿郑重地交到他手中时,海鸥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守望多年的女儿,如今将与另一个男人携手同行,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站在神的面前,进入婚姻的盟约。

利百佳和提摩太相视一笑。

“第三代了。”利百佳轻声说,“也是我们家第一个在神的家里举行婚礼的孩子。”

提摩太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啊。”他轻声说,“神的恩典,一代一代没有断过。”

灯光渐渐柔和,琴声缓缓响起。

利百佳望着台上的新人,忽然想起前几天跪在地上,一针一线为丹宁修改婚纱的那个下午。她知道,真正托起一个家的,从来不是一场婚礼,而是无数个默默付出的日子;真正传承下来的,也不仅是血缘,更是信仰、爱与生命。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话。他们都知道,神的恩典,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而有些爱,也正是在岁月的一针一线中,被悄悄缝进了每一个人的生命里。

与约瑟保罗相见

自从利百佳知道,保罗的韩国女朋友妮可在他去世后发现怀孕,并生下了孩子,这件事便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石子,始终压在她心上。三年里,她从不催促、不越界,只在祷告中一遍遍把这个名字交托出去——约瑟·保罗。

直到孩子三岁那年,在狄波拉反复、小心的调解下,妮可终于松口,同意见一面。

那天,提摩太陪着利百佳飞到旧金山。他们比约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早早坐进约好的那家餐馆。两个人都没有点餐,只要了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时间却走得异常缓慢。

他们从未与妮可正式见过面,甚至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所有的联系都通过狄波拉转达。那种等待,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既渴望,又惧怕。

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又过了半个小时。就在利百佳开始怀疑这场见面是否会再次落空时,餐馆门口出现了一对母子。

一个韩国年轻母亲牵着一个小男孩进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小男孩子安静、内向,几乎是贴在他韩国母亲的身后。虽说已经三岁,却明显比同龄孩子瘦小,身高、体重看上去更像两岁出头。见到陌生人,他下意识地躲闪,只露出半张脸。这是个混血儿。
他的脸型更像他母亲,韩国人的眼睛和鼻子,头发微微卷曲,颜色比普通黑发浅一些,带着淡淡的黄色。

妮可带着约瑟保罗走过来与利百佳夫妇打招呼。

利百佳只看了那个小男孩一眼,喉咙便哽住了。“保罗小时候……”她几乎是低声说,“也是这样的头发,也很瘦小。”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后来长大了,一下子蹿高,成年后有一米八五。”

妮可神情紧绷,显得防备而疏离。她把孩子安置在餐馆一角的儿童游戏区,轻声鼓励他过去玩。约瑟·保罗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玩具,想去,又不敢,脚步在原地徘徊。

利百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和约瑟·保罗合一张影吗?”

妮可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我没有告诉他你们是谁。”她的语气很冷,“以后我也不打算再见面。”

提摩太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他的祖父母,这样对孩子……恐怕不太好吧。”

利百佳立刻伸手按住提摩太的手,示意他停下。她转向妮可,声音低缓而克制:“我们尊重你的决定。只是……孩子长大以后,总会问他的父亲是谁。与其将来由别人告诉他,不如在合适的时候,由你亲口告诉他。否则,他迟早会自己查出来,到那时,或许会对你心生怨恨。”

这句话,妮可听进去了。她知道,眼前这对夫妻是牧师,是长期做辅导工作的专业人士。她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点。

利百佳顺势把话题转向孩子的出生,问得很轻,却很认真。

妮可的语气也随之放缓。“他出生时六磅五盎司,十九英寸长。”妮可说。

利百佳点点头,像是在对照一段旧得不能再旧的记忆:“保罗出生时七磅十盎司,二十英寸长。很大的双眼皮,皮肤白白的……约瑟·保罗的皮肤也是。”

她们交谈时,提摩太悄悄举起手机,拍下了一张孩子的照片。

利百佳从随身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堆玩具,轻轻放在地上。约瑟·保罗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玩具,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利百佳蹲下身,语气温柔得几乎发颤:“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

孩子低着头,小声回答:“我叫约瑟·保罗……三岁。”

只这一句话,利百佳便觉得眼眶发热。那声音像一根细线,轻轻牵动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妮可察觉到她的情绪,脸色立刻变得不悦。利百佳迅速收敛,低下声音,几乎是恳求般地问:“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以后……我可以给他寄一张生日卡片吗?”

妮可沉默了一下:“三月三十日。”

利百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保罗是八月去世的——他们去印度宣教之前,孩子就已经在她腹中了。

妮可依然拒绝提供地址,但她记下了利百佳的电话、住址、电邮和 WhatsApp。

在那一堆礼物中,约瑟·保罗最终抱走了一个小飞机。

利百佳看着那架飞机,轻声说:“保罗小时候……也最喜欢飞机。”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仿佛隔着时光,又看见当年的保罗抱着玩具飞机,在客厅里一边奔跑,一边喊着:“妈妈,你看,我飞起来了。”

眼前的孩子不是保罗,却是保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也是神留给他们的一份安慰。

利百佳轻轻把眼泪忍了回去,没有再向前一步。她知道,真正的爱,有时候不是拥有,而是尊重;不是强求,而是安静地等待。

提摩太神学院毕业庆祝

提摩太用了三年半的时间完成神学院的学习,七十五岁正式毕业。除了五月份学校的毕业典礼,耶和华以勒教会也特意为他预备了一场教会内的庆祝会。

利百佳和提摩太商量,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请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一同来美国参加毕业礼,也顺便度一个暑假。回想这些年,他们始终没有条件把几位长辈请来团聚——在美西时,老人公寓只有两间卧室;利百佳读博士,后来又遇上狄波拉生下4R,更是分身乏术。搬到美南后,先是照顾4R,接着投入教会服侍,又轮到提摩太读神学院,一晃就是几年。直到现在,生活与服侍渐渐稳定下来,才终于有余力去安排这件事。

从前他们也分别邀请过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但哥嫂英文几乎不会,又需要在中途转机,一直不敢单独出行。姐夫在四个人里胆子最大,曾几次出国探望他在新西兰的儿子一家。若是四位老人结伴同行,既能彼此壮胆,也能一路作伴。

提摩太听了这个提议,非常赞同。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也异口同声答应下来。考虑到姐姐邓黛欣和包琴腿脚不便,利百佳在订机票时,特意为他们申请了全程轮椅服务——从值机、安检,到转机、登机,全都有机场工作人员推送陪同,哥哥和姐夫只需跟在一旁。几位老人兴奋不已,约好在北京机场集合。

一路上,四位老人——除了包琴七十九岁,其余都已八十开外——却谈笑风生,精神矍铄,结伴飞越重洋,终于抵达路易斯安那州。

在机场,包琴一见到利百佳,便紧紧抱住她,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恩:“感谢主!保罗去世的时候,我整天揪着心,怕你走不出来。感谢主!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真好。”

庆祝会上,提摩太情绪格外激动。他站在台前,缓缓说道:“我在中国已经有两个硕士学位,一个是二十五岁,一个是三十五岁拿的,那时候没觉得多费劲。我当时的主业不是踢球,就是工作。这是我在美国读的第一个学位,大概也是我们家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在美国毕业的。连4R,学前班、一年级都毕业了。“

停顿了一下, 提摩太继续,“谢谢家里每一个人对我的支持和帮助。我的作业,丹宁、丹羽、狄波拉、约翰、耶利米都帮我改过;海鸥、思浓在精神上不断给我加油、打气。我最感谢的,当然是佳儿。没有她,我的后半生连想都不敢想。我能成为你们的丈夫、父亲、姥爷,将来或许还能做太姥爷,这是何等的恩典!在美南,我一次理发店都没去过,都是佳儿给我剪头发;4R到现在,也都是姥姥给他们剪发。谢谢你们一路的陪伴。”

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响起,夹杂着笑声与泪光。这不是一个“晚年成就”的庆祝,更像是一场对信实、忍耐与同行的见证。

除了哥嫂、姐姐姐夫、佳源和维穹,林立也从加拿大赶来,带着他的第三任妻子岳潇湘来参加提摩太的毕业礼。林立知道北佳的哥嫂以及邓中原的姐姐姐夫住在家里,便主动提出不用麻烦他们:“我们自己订酒店就好,只住一晚,明天我们就去新奥尔良旅游。”

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大家第一次见到林立。包琴低声对北佳说:“你这弟弟……怎么看都不像你,当年你父母怎么从来没有怀疑过呢?”

姐夫白桦林摇了摇头:“我也不喜欢他,整天摆架子,一点都不亲切,也不为别人着想。”

北佳微笑着说:“感谢主保守!他们愿意来,而且自愿选择住在旅馆里。“

提摩太讲起林立这些年的状况

林立原本打算像他叔叔林亚辰那样,一直工作到七十岁以后。他身体尚好,事业稳固,对未来并无太多焦虑。真正击垮他的,并不是年龄,而是一场毫无预警的家庭巨变。

他六十出头那年,他的独生女林安琪与一位荷兰同事在宾州恋爱两年后订婚。原本看似水到渠成,却在临门一脚时骤然生变——对方决定回荷兰照顾年迈的寡居母亲,明确表示不会留在美国。语言、文化、家庭现实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男方家人不会说英语,而林安琪一个荷兰语单词都不懂,更不可能去荷兰生活。最终,对方提出解除婚约。

这段关系的崩塌,对林安琪而言并非失恋那么简单。她在家里一直受宠、骄傲自恃,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彻底地“放弃”。她的情绪迅速坠入深渊,谁也没有料到,她竟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杀。

噩耗传来,林立和妻子崔秀芬当场怔住。崔秀芬很快精神崩溃,辞去了工作,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到半年,一场更无法解释的意外发生了——那是一个异常明亮的上午,晴空万里,十一点钟,家门口的小路车流稀少,限速四十公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崔秀芬没有系安全带,车辆越过中线,迎面撞上一辆大型除草车,当场身亡。

一年之内,女儿与妻子相继离世。林立整个人垮了,六十三岁,他提前退休。加拿大全民医保让他在经济上毫无匮乏,他一个人住在五千多平米的豪宅里,房子宽阔,却空得令人心慌。真正让人无法承受的,不是贫穷,而是无人可说话的寂寞。正是在那段最低谷的日子里,他偶然注意到利百佳和提摩太的朋友圈——亲友旅行团的照片一张张跳出来。闻至屹经常组织亲戚们一起旅行,利百佳也曾在林家亲戚群里发布报名信息。中国有太多地方,他还没来得及看。

林立第一次报名时,几乎没有犹豫。后来,他成了每一次旅游的“常客”;再后来,甚至主动帮忙组织。旅行成了他重新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陌生的语言与风景中,他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感觉。他开始主动为团友照相、录音、做幻灯片,把一趟趟行程整理成完整的记忆。退休之后,他在旅行中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秩序与乐趣,甚至给自己定下目标:环球旅行,把世界看一遍。

他的第二段婚姻,正是在旅途中开始的。在西非塞内加尔,他认识了颜宏。颜宏同样是寡妇,丈夫早逝,两人有着相似的经历与年龄背景,一拍即合。她五十岁便在国内退休,每年周游世界,对各地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不到半年,两人结婚,林立也帮她办理了移民加拿大。颜宏有一个独生儿子,在广州。婚后不久,林立又协助继子一家移民加拿大。可现实很快显露裂痕——三十出头的继子和儿媳,看见林立的大房子和稳定收入,选择“躺平”,既不愿奋斗,也不肯吃苦,理所当然地等着“有钱的后爹”供养。

林立一辈子靠自己在加拿大打拼,对游手好闲极为反感。矛盾迅速累积,几年之后,这段婚姻以离婚告终。所幸两人签有婚前协议,房产归林立所有,但他的大部分养老金仍被判给颜宏。离婚后,继子一家搬出去,终究还是得靠他们自己生活。

这次失败,让林立彻底清醒。他下定决心,不再与任何在中国的女士发展关系。

几年后,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岳潇湘。岳潇湘比他小十几岁,是典型的“老姑娘”——她为了照顾父母而耽误了自己的婚姻。她在加拿大从事普通的老人护理工作,学历与家境都不突出,却踏实、细致,情商高,也极会照顾人。

最终,林立选择了她。婚后,在岳潇湘的影响下,加上自己一生中接连不断的挫折,他终于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并不全在别人身上。他曾幼稚、固执、不懂事。虽然他从未当面向林北佳道歉,但只要收到邓中原和林北佳的纪念日请柬,他都会尽量与岳潇湘一同出席。

所以到了晚年,利百佳与林立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他们以为彼此是亲生姐弟时,更加亲近而自然。

丹羽回路易斯安纳州立大学上学

丹羽被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录取,主修社会学。这个选择并不让人意外。

高中三年,他在尼泊尔与父母一同服侍,带领儿童夏令营、英语营,与当地孩子同吃同住。他很早便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大学毕业后,回到南亚,继续向贫困、被忽视的印度教徒传扬福音。

正是这种清晰而坚定的异象,使他在申请大学时脱颖而出。

美国许多大学都愿意支持那些不仅成绩优秀,也有明确人生使命和社会关怀的年轻人。丹羽的经历、志向与品格,正契合学校所看重的特质,因此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为了节省住宿费用,他选择继续住在家里。提摩太和利百佳有这个外孙陪伴,自然十分高兴。

回美国上大学之前,丹羽在尼泊尔认识了一位比他大五岁的韩国女孩——海伦。她也是宣教士的女儿,从小在跨文化环境中长大,对南亚怀着和丹羽一样深切的负担。两人在服侍中相识,此后每年暑假都会一起带领儿童营和青少年营。在向印度教徒宣教的异象上,他们彼此认同、彼此扶持。经过一次次祷告、服侍和等待,这份同工情谊,也渐渐成长为爱情。

虽然要到八月才正式入学,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提摩太经常抽时间陪丹羽练车。丹羽学得很快,不久便顺利拿到了驾照。之后,利百佳和提摩太也常常创造机会,让他独立开车,他们坐在一旁,耐心提醒、细心鼓励。

丹羽与许多同龄的美国年轻人不同。在路易斯安那州,他没有太多朋友,不飙车,不沉迷派对,也很少追逐潮流。他喜欢读书、运动、服侍教会,有空便准备暑期儿童夏令营的资料。生活虽然简单,却充满方向。

提摩太常常默默感恩。他想起当年,利百佳坚持鼓励海鸥和思浓实行在家教育。那条路并不轻松,也曾受到不少质疑,但他们始终相信,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品格、信仰和生命的塑造。如今,看着丹羽和丹宁一步步长大,他更深地体会到,孩子今天所流露出的责任感、自律和对神的爱,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父母、祖父母和教会长年累月的陪伴与榜样中,慢慢扎下了根。

有些教育,当下未必看得见成果;但当生命渐渐成熟、结出果子时,人便会明白,每一次陪伴、每一次祷告、每一次坚持,都没有白费。

与哥嫂和姐姐姐夫共同进步成长

提摩太毕业礼庆祝过后,生活又回到各自的轨道。暑假一开始,丹羽再次前往尼泊尔,继续他和海伦在尼泊尔的宣教旅程。

在普渡大学读本科的佳源回到昂市,每年暑假,他都会在佳缘基金会实习,负责网站维护和数据分析;维穹则返回俄亥俄州立大学,继续他的实验研究,推进博士论文的进展。

哥嫂和姐姐姐夫心里都很感激。多年来,每逢圣诞节,提摩太和利百佳都会提前为佳源和维穹买好机票,把两个年轻人接到家里团聚,让他们不至于在美国的节期里独自度过。对远在异乡求学的孩子而言,那份被惦记、被预备的温暖,比节日本身更重要。

佳源和维穹虽相差好几岁,却在美国成了难得的朋友,经常开车彼此探望。平日里常有联系,也会彼此代祷,在各自的学习和信仰道路上互相扶持。

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原本热闹的屋子,只剩下六位老人。

暑假一开始,狄波拉便照着利百佳当年的经验,给四胞胎报了公园里的戏剧营。每天一早,她就带着 4R 去公园排练,小小的舞台、夸张的动作和欢笑声,让整个夏天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夫喜欢画画。周一、三、五,利百佳便陪着姐姐和姐夫一同到公园。4R和其他孩子们在草地上排练、奔跑,姐夫在一旁安静地支起画架,画树影、画远处的湖水,也画偶尔闯入画面的孩子们。利百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松弛。

哥嫂却更喜欢留在家里。他们笑着说,英文一个字也听不懂,不如和提摩太一起在后院种地来得自在。包琴喜欢种花养草,哥哥汉生则对种菜格外着迷。两个人从小都没有真正下过地,如今却在美国的后院,兴致勃勃地学起了“当农民”。

汉生几乎每天都和邓中原一起出去钓鱼、打球,回来后再一起打理院子里的花草。菜地里种了西红柿、黄瓜、南瓜、辣椒、茄子和豆角,一个夏天收成丰厚。吃都吃不完,还分送给左邻右舍和亲家,冰箱里冻满了各色自种的有机蔬菜。

利百佳笑着说:“哥哥,你帮我们省了不少钱,今年下半年我们都不用去超市买青菜了。”

哥嫂以前从未住过这种带院子的独立花园洋房。虽然见过林北佳当年在美东的房子,比这里还大近一倍。但在他们看来,这里楼上楼下,客厅连着阳台,傍晚还能一家人坐在凉棚下吃晚饭、聊天,已经是说不出的惬意。

邓黛欣半开玩笑地说:“汉生和包琴这么喜欢种地,要不要考虑以后我们一起移民来美国,天天种地?”

汉生摆摆手,笑得很实在:“我都八十岁了,不用考虑我,我就喜欢呆在江城。”

包琴接过话头:“你就是个土包子,舍不得自己那一亩二分地。”

大家都笑了。

有一天,大家一起外出散步时,汉生忽然提起章帆前段时间去世的事。那时,林北佳和邓中原特意托他和包琴,在他的追悼会上送了一个大花篮,向章帆的家人表达感谢。

包琴叹了口气:“我和你哥去了他的追悼会。他比你哥还小十岁,才七十出头,没想到退休没几年就得了肺癌,治了好几年,最后还是走了。”

林北佳惋惜地说:“如果没有章帆所长,那天在派出所我为金自明办理房产转让手续,他偶然听到我报姓名和出生日期,又多问了一句、查了一下,现在我和哥嫂,可能还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邓黛欣也轻声感叹:“没有主的干预,就没有这些偶然中的相遇;没有这些冥冥中的安排,也就没有今天我们三对老年夫妻在这里,共享天伦。”

众人一时无言,只在心里默默感叹——神的奇妙,神的信实,远超过人的筹算。

发现Renee画画的天赋

姐夫白桦林一向喜欢画画。每次进公园,他总会找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支起画架,铺开宣纸,调好颜料,用毛笔慢慢画起山水来。人群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他一落笔,整个人便沉静下来。

4R 里,Renee 最小,也最内向。起初,她每天被送去参加公园里的戏剧营,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边缘,不抢角色,也不多说话。直到有一天,她看见白桦林把一盒彩色颜料、一排毛刷整整齐齐摆在纸前,墨色与水色在纸上晕开,她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从那天起,Renee 便再也不肯去戏剧营。无论怎么劝,她都坚持要坐在白桦林身边画画。

利百佳见状,索性成全了她。她把丹宁的画架拿给姐夫用,又从储物间翻出丹羽小时候学画时用过的一整套小画架,给 Renee 支好。六岁的Renee,坐在满头白发的白桦林身旁,一老一少,相对而坐,竟有一种出奇的和谐。

白桦林不会英文,只能用简单的中文,配合着手势,慢慢给 Renee讲构图、运笔和留白。利百佳坐在一旁,轻声替他们翻译。画纸上,线条还稚嫩,却已有章法。

实在没有办法,狄波拉只好向戏剧营的老师解释,说 Renee 不肯再继续排练。

老师听了并不勉强,反而温和地笑着安慰她:“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表演。像你的另一个女儿 Rachel,她一看就知道,是生来要站在舞台中央发光的。”

果然,Rachel 很快被选为第一女主角。她酷爱演戏,排练时神采飞扬,站在舞台上毫不怯场。Robert 和 Robin 也适应得很好,虽然只是群众演员,但每天跟着一大群孩子一起排练、奔跑、嬉闹,依旧兴高采烈。

没过多久,白桦林便私下告诉利百佳,Renee 在绘画上极有天赋。她才六岁,画出来的东西已经有模有样,不只是模仿,而是有自己的感觉。

那段时间,邓黛欣几乎每天都陪着狄波拉坐在一旁看孩子们排练。她听不懂英文,却看得津津有味——教练如何引导情绪,孩子们如何一点点进入角色,全都让她觉得新鲜而有趣。

她感慨地对林北佳说,国内这几年因为几档演员比赛的真人秀,社会对演员这个职业的尊重明显提高,好演员层出不穷。但与此同时,普通的表演培训班,短短三四个月,学费动辄上万元人民币,还一位难求。而这里,这个公园里的戏剧营,每个孩子只需九十五美元的报名费,两个月时间,每天三小时。

“太便宜了,”她摇着头说,“美国对孩子的教育,是真的在普及、在推广,不是筛选和淘汰。” 更让她触动的,是家长们的参与。演出服装并非统一发放,而是家长们主动商量款式、分工缝制。孩子在台上,父母在台下忙碌、鼓掌、等待。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家庭向心力如此之强——不是靠说教,而是在一件件具体的小事里,把家人紧紧连在一起。

讨论佳缘婚前教育的课程的改善

晚餐时,邓黛欣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笑着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白天4R在公园参加戏剧营的排练,忽然想起佳缘婚前教育基金会的一些课程。北佳,我发现模拟表演真的是一种非常好的学习方式。很多内容只要演员一演,学员立刻就明白了,比单纯讲理论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记住。”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教材里虽然已经有不少你为未婚男女设计的小品,整体构思很好,也很有启发性。不过毕竟有些内容是根据美国华人教会的背景设计的,中美两边的文化环境、家庭观念和沟通方式还是有不少差异。我回去以后想和楠楠一起商量,结合大陆学员的实际情况,把一些情节、对白和案例重新调整,让大家更有代入感,也更容易接受。”

利百佳微笑着点点头:“姐姐,我非常赞成。我和中原当初设计这些课程时,就一直把它们当作模板,而不是最终版本。‘佳缘’本来就应该不断推陈出新,根据不同地区、不同年龄层、不同文化背景持续优化内容。只有这样,我们的服侍才会越来越贴近人的需要,也能跟得上时代的变化。”

包琴接着说:“这几天种花养草、翻地种菜,我和汉生也聊了不少。我们越做越觉得,很多课程都应该增加实践环节。光有理论知识是不够的,就像婚姻一样,听再多道理,如果没有亲身体验、没有实际操练,很多东西还是很难真正学会。”

她笑了笑,又补充道:“比如夫妻合作完成一项任务、一起解决一个突发问题,或者共同照顾植物、准备一顿饭,这些看似简单,却能把沟通、分工、耐心和彼此配搭都真实地反映出来,比课堂讨论更有帮助。”

利百佳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题:“其实我们也一直希望增加体验式课程。以后可以设计一些情境训练,让学员在有限的时间里共同完成目标,再一起回顾彼此的沟通模式和情绪反应,效果应该会很好。”

邓中原也点头赞同:“甚至可以把戏剧营的理念借鉴过来,让学员扮演丈夫、妻子、婆婆、公公,甚至未来的孩子,用角色互换去体会彼此的感受。很多误会,不是因为不懂道理,而是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位置思考过。”

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入,从课程设计谈到教材更新,从体验活动谈到师资培训,又讨论如何根据不同年龄、不同成长背景设计不同版本的课程。餐桌上的饭菜渐渐吃完了,讨论却越来越热烈,大家纷纷拿起手机和纸笔,把一个个灵感记录下来,生怕稍纵即逝。

蔡汉生望着几位姐妹忙着交流、记录,忍不住笑着感叹:“我原以为这次来美南,就是陪大家放松、旅游,没想到你们走到哪里,脑子里都还想着怎么把服侍做得更好。你们这些女将,责任心真不是一般地强,我们这些做丈夫的,还真得向你们学习。”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邓黛欣笑着回应:“劳逸结合,果效才更大。出来旅行,心情放松了,反而更容易有新的灵感。这次来美南,虽然不是专门来学习,却一路都在学习——从戏剧营、农场,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我们都收获了很多。我想,这也是神送给我们的另一种课堂。”

送别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得让人措手不及。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全家人为他们四人摆了一桌送别家宴。饭菜一如既往地丰盛,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多了一份刻意维持的轻松。大家努力聊着这两个月的趣事,时不时发出笑声,可谁都知道,笑声背后,是越来越近的离别。

第一个情绪失控的,是Renee。她忽然冲过去,两只小手紧紧抱住白桦林的双腿,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仰着小脸放声大哭,无论大人怎么劝,都不肯松手。哭声毫无遮掩,仿佛要把这两个多月积攒的依恋,一次全都倾泻出来。

已经八十四岁的白桦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刻,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头望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悄悄滑落。

老人和孩子,没有血缘,也没有共同的语言,却因为每天并肩坐在画板前,一起画画、一起微笑、一起欣赏彼此的作品,在短短两个多月里,结下了一段深厚而纯真的情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一老一小身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过了许久,白桦林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对利百佳说:“等我回去,只要看到任何培养少年天才画家的资料,我就发微信给你。你帮我翻译给Renee。我相信,她一定会成为一位成功的大画家。”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郑重得像一份托付,也像一位老人对一个孩子未来最真诚的祝福。

第二天清晨,提摩太和利百佳送四人前往机场。

车子缓缓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树木和建筑不断向后退去,车厢里却异常安静。大家都望着窗外,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仿佛只要不提分别,时间就能再慢一点。

沉默良久,包琴忽然轻声对利百佳说:“看到你现在已经做了牧师,中原也读完了神学院,估计很快就会被按立成为牧师。我真是打心底为你们高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再过几个月,我就八十岁了。估计……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美国了。” 话音落下,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邓黛欣立刻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现在活到一百岁以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下次,我们四个人还一起过来。我们还要参加佳缘的大学毕业礼,你们也一定要来给维穹博士毕业喝彩。”

包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低头望着自己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

蔡汉生也接过话来,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是啊,下次我们再一起来。” 只是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说的是盼望,也是安慰。

为了缓和气氛,利百佳轻轻拍了拍包琴和邓黛欣的手,笑着说:“姐姐自从嫁给了白桦林,比翼双飞,整个人年轻了不少。上次在教会,好多人还以为你们比我小,是我的妹妹呢。两位姐姐现在,真的是青春焕发。”

一句玩笑,把大家都逗笑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湿意。

到了机场,办理完托运,几个人慢慢走到安检口。谁也没有催促谁离开。利百佳、邓黛欣和包琴紧紧抱在一起,抱了一次,又抱了一次,谁都舍不得先松开手。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

提摩太分别拥抱了蔡汉生和白桦林。三个男人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一个拥抱,比千言万语都更沉重。

走进安检前,白桦林又回过头,朝Renee挥了挥手,做了一个画画的动作。Renee也含着眼泪,高高举起小手,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提摩太和利百佳带着Renee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他们知道,这一次送别,不只是结束了一段美好的相聚,更是在岁月的长河里,送走了一段再也无法复制的时光。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谁都明白,有些告别,在挥手的那一刻,心里早已悄悄知道—— 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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