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 第三十三章 一同在美南服侍

(2026-07-23 14:08:54) 下一个

新年过后,利百佳和提摩太提摩太和利百佳在一月中旬送丹宁返回大学住校,随后应邀前往狄波拉家中,帮忙搬家。

搬家

二月底,约翰和狄波拉商量后,决定像当初思浓、海鸥搬家那样分两辆车走。约翰开一辆,带着提摩太和两个男孩——Robert 和 Robin;狄波拉与利百佳则带着两个女孩 Rachel 和 Renee,一路从旧金山向路易斯安那州驶去。

4R 才15个月,车程刚开始状况就接连出现。出发不到一个小时,Robin 就在车里吐了。约翰就近找了加油站,两辆车一起停下,全家人分工配合,擦洗、消毒、换衣服,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一句责怪。Robin 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很快睡着了。

利百佳提醒大家不必着急:“慢慢开吧,不赶时间,就当一次旅行吧!”

约翰点头,把原本紧绷的行程表暂时放到一边。

两小时后,又轮到 Renee 不舒服。虽然穿着纸尿布,她还是哭得厉害,Rachel 被气味熏得直掉眼泪。大家再次找了最近的休息站,利百佳熟练地给Renee换好尿布,擦洗干净。4R 已经会走路了,看见休息站旁的小游乐场,立刻欢快地跑过去,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约翰看了看时间,心里盘算着当天的里程。最终还是狄波拉拍板,取消了原先预订的酒店,改订了更近的一家。第一天,全家只开了三百英里。

约翰一向习惯精确与计划,这趟路却不断提醒他,时间表并不总是最重要的。提摩太在车里和他聊得投机,半开玩笑地说,四个孩子的经验本来就没法照本宣科,只能一步一步来。约翰听着,慢慢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逐渐适应了长途。醒着的时候,他们在车里唱歌,姥姥姥爷陪着应和。最顺利的一天,车子跑了五百英里。

在女生车里,利百佳和狄波拉聊起了保罗的墓地。新家附近,她们已经看中了一块安静的地方。利百佳把想法告诉狄波拉,语气平静。

狄波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爸爸 Jack 呢?”

“他在美东,有他自己的地方。”利百佳如实回答,“我们选的这块地比较大,保罗、我妈妈,还有将来我和提摩太,都会在一起。海鸥和思浓也这样想。你和约翰,可以按你们的心意来。”

狄波拉没有反驳,话题就这样停住了。

中午吃过饭,利百佳问她要不要换手开车。狄波拉谢绝了。利百佳本想小睡一会儿,却担心狄波拉独自开车会打瞌睡,还是努力撑着精神陪她聊天。

她们聊起狄波拉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 Avatar: The Last Airbender。那年圣诞节,利百佳回美东,陪她把第一季一集一集看完。

“你带保罗回中国的那年,”狄波拉忽然说,“爹地带我去姑姑家,是表哥给我看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喜欢。”

话题转到 Zuko。那个不被父亲认可、被灼伤一只眼睛的王子,为了证明自己,一路追逐 Avatar,几次险些送命,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父亲手中的棋子。众人离散,只有叔叔始终陪在他身边。

利百佳没有评价,只是轻声说:“他能撑下来,大概是因为身边一直有叔叔的陪伴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利百佳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父亲突然通知我要离婚,说他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我给你和保罗发信息,你们都没有回。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不想介入父母之间的事。我们只谈了不到两分钟,你就挂了。”

她顿了顿。“你现在,能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吗?”

狄波拉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很快被她收了回去。她没有回答。

车子继续向前。路边的景色一段一段地掠过。

过了一会儿,利百佳才又说:“那次之后,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她没有展开,只简单补了一句:“后来,我和提摩太重新遇见,决定把余生交给彼此。”

狄波拉点头:“是,你们是同一类人。”

一路上,两人都维持着一种克制的平静。狄波拉说起这几个月,父母不在美西,她独自照顾四个孩子的日子。语气虽然平直,含着抱怨。

利百佳听着,只说:“我知道那不容易。”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保罗出生后,我一个人在家六个月,那已经是我当时能请到的最长产假。”

狄波拉立刻说:“可我是四个,还是四胞胎。”

利百佳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问起:“那你的朋友呢?”

“她们都在忙。”狄波拉说。

“嗯。”利百佳应了一声,“有时候,真正能靠得住的人,并不多。” 她讲起在她最困难的三年,患难见真情,才知道哪些朋友值得深交。

狄波拉没有回应。她想起单身时,为了一场Taylor Swift的音乐会,她花八个小时在电话里抢票,为自己和朋友。可这些朋友在她需要帮助时,都烟消云散。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狄波拉忽然意识到,母亲提到的那些名字,大多并不是她熟悉的面孔。她原以为,妈咪的世界里一直人来人往,可原来,在最难的时候,留下的人屈指可数。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利百佳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狄波拉看见妈咪和提摩太对孩子们的照顾,看得见的用心,也看得见的耐心。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应该靠近、应该回应。可情感像是慢了半拍,她想爱,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她只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等搬到路易斯安那以后,一切会慢慢松动。也许有一天,她能真正走到妈妈身边,不再犹豫。

狄波拉一家在路易斯安纳州安家

房子安顿下来时,已是初春。利百佳和提摩太,与约翰的父母一起,帮助狄波拉和约翰把新家一点一点整理成可以生活的样子。纸箱被拆开,玩具归位,婴儿床摆好,厨房重新有了热气。原本空荡荡的新房,渐渐有了家的模样。墙上挂起了全家福,孩子们画的蜡笔画贴在冰箱门上,餐桌中央摆着一束利百佳从自家花园里摘的郁金香,空气里都是新生活开始的气息。

约翰的母亲特瑞莎果然信守承诺,将她喜爱的医生诊所全职工作改为半职,每周一、三、五上班。周二和周四,她便独自开车来到狄波拉家,接手帮忙照顾四胞胎。上一个圣诞节,老约翰和特瑞莎曾在家中为四个十二月出生的4R补办了他们人生的第一个生日会;如今,这份爱与责任,被延续成固定的节奏。

约翰在路易斯安纳买的房子并不大,只有三个卧室,四个孩子两两合住。好在距离近——离约翰父母家十五分钟,离提摩太和利百佳家二十五分钟。经过商量,他们约定:每周一、三、五,由提摩太和利百佳到狄波拉家帮忙;周二和周四,则由特瑞莎照顾孩子。到了周末,若没有特别安排,两家人常常一起吃顿晚饭,让孩子们尽情奔跑,大人们也彼此分享一周的点滴。

在两边祖父母、姥姥姥爷的共同支持下,狄波拉渐渐稳住了生活的节奏。她继承了母亲一贯的教养方式,开始为四个孩子建立清晰而温柔的作息:早上两次二十分钟的游戏时间,一次认识数字,一次学习字母;中午午睡两个多小时;下午点心之后,是固定的讲故事时间。天气好的时候,她还会推着四胞胎散步,在社区里看花、看鸟、数路边经过的汽车颜色。

孩子们的生活越来越有规律,一日三餐,加上早晚点心。特瑞莎擅长烤小饼干,利百佳则常做各式糕点,厨房里总是弥漫着肉桂、红糖和坚果混合的香气。四个孩子闻到香味,总会摇摇晃晃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张望,小脸上写满期待。

狄波拉也不再挑食,她开始认真照顾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健康,才能陪伴孩子们长大。每天晚上等约翰下班回家,全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孩子们争先恐后分享白天发生的小事,有时一句童言童语便惹得全家哈哈大笑。屋子里总是暖的,不只是温度,还有人心。

听从母亲的建议,狄波拉带着四胞胎,逐户向邻居介绍自己一家。一条街上,恰好还有两位全职在家的母亲,孩子们年纪相仿,很快熟络起来。她们约定:天气晴好时,每周三下午一起带着孩子去附近的游乐场;下雨时,便轮流在家中聚会、讲故事、做手工。孩子们很快打成一片,大人们也终于在彼此的陪伴中,有了可以说笑、倾诉和喘息的空间。

渐渐地,狄波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过去那样把自己关在家里。忙碌依旧,却不再孤单。她开始享受这种被家庭、朋友和教会共同托住的生活,也越来越明白母亲曾告诉她的一句话:"养育孩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工作,而是一个群体彼此相爱的见证。"

周日,全家一起去附近的一家教会敬拜。孩子们从婴儿主日学出来,总会兴奋地唱着刚学会的诗歌。午睡之后,他们带着孩子去姥姥姥爷家,听中文和印度语故事。每个周末,家人固定连线视频,分享代祷事项,一起做简短的家庭祷告,然后互道晚安,各自回到生活里。

狄波拉和约翰商量后,也开始固定支持海鸥和思浓的宣教事工。数额不大,却从不间断。她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值得宣扬的善举,只是安静地放进每个月的家庭预算里,像支付水电费一样自然。

她也主动向自己的朋友介绍思浓和海鸥一家在尼泊尔的事工,分享神如何借着海鸥和思浓服事当地的家庭,也邀请有感动的人一起参与。有人决定支持,有人只是静静听着。她没有再多解释,因为她渐渐明白,真正的奉献,不需要太多言语;持续而忠心,本身就是一种见证。

Rachel发生意外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四个孩子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各自玩着积木和布书,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提摩太在卫生间修理水龙头,狄波拉站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Rachel摇摇晃晃走到客厅角落,发现地上有一粒不起眼的小扣子。她好奇地捡起来,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想也没想便塞进嘴里。下一秒,她忽然停住了动作,小脸涨得通红,紧接着迅速发青,双手本能地抓住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秒后,狄波拉回头望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几乎失控:“妈咪!快来!”

利百佳正在陪另外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玩。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他们抱进围好的游戏垫里,低声安慰:“乖,姥姥马上回来,不要出来。”

她快步冲进厨房,一眼便看见Rachel的嘴唇乌紫,显然已经开始缺氧。“打911!”她一边把手机塞进狄波拉手里,一边把孩子抱起来。

狄波拉的手不停发抖,几乎按错了号码。提摩太也冲了出来,脸色发白,却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利百佳,只能一边向接线员说明情况,一边准备开门迎接急救人员。

利百佳迅速把Rachel俯卧在自己的前臂上,让孩子的头低于身体,用掌根连续拍击她两肩胛骨之间。没有反应。她立刻把孩子翻过来,小心掰开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Rachel已经哭不出来,小脸越来越青。利百佳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俯身拍背。就在第四、第五下之间,一粒小小的塑料扣子终于从Rachel嘴里飞了出来,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空气仿佛一下子重新流动了。Rachel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随即放声大哭。那哭声,是屋里所有人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利百佳抱着孩子,双腿一软,慢慢坐到了地上。狄波拉也跪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把Rachel紧紧抱在怀里。提摩太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狄波拉才红着眼睛问:“妈咪……你怎么会这些?”

提摩太也望着她。

利百佳仍有些喘息,轻轻摸了摸Rachel的头,声音很平静:“你们小时候,我专门去学过CPR和婴幼儿急救。那时候总想着,最好永远都用不上。”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怀里的外孙女。“今天,终于用上了。”

没多久,急救人员赶到,为Rachel做了检查。确认呼吸平稳、没有明显异常后,他们听完事情经过,都向利百佳竖起了大拇指。“您处理得非常及时,也完全正确。”其中一位急救员说道,“再晚几分钟,后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另一位急救员蹲下来,看着家里的四胞胎,认真对狄波拉和提摩太说:“家里有这么小的孩子,大人最好都接受婴幼儿CPR和气道异物急救训练。希望永远用不上,但关键时刻,它真的能救命。”

约翰回来后,听完事情经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默默抱住Rachel,又紧紧拥抱了利百佳。那天晚上,没有人再提起那粒扣子。约翰便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重新检查了一遍:纽扣、电池、硬币、小玩具、磁铁,全都收进了孩子碰不到的地方;柜门加上安全锁,地板又仔细吸了一遍。没

过几天,他和狄波拉,还有特瑞莎,提摩太一起报名参加了婴幼儿CPR与急救课程。

从那以后,家里安静了几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多了一份敬畏生命的警觉。没有人追究是谁掉落了那粒扣子,也没有人互相责怪。经历过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之后,他们只是默默把该记住的事情,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也更加珍惜每一个平安无事的日常。

狄波拉的深思

在一次家庭祭坛中,利百佳平静地对家人说:“我最早做全职宣教的那些年,其实是很孤单的。Jack不支持,我的父母林亚戈和金自明从不参与,甚至忽视。林立信奉藏传佛教,更谈不上理解。我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来自原生家庭的支持。可是神借着别的弟兄姐妹的奉献,也借着母会的支持,让我的事工一直没有断。后来我和提摩太重逢、相爱、结婚,我们都很清楚,那不是偶然,而是神把我们带回家庭。否则,我们在家里永远只是各自为战。”

她停了一下,看向屏幕中的思浓和海鸥。“如今,你们一家成为我们家的第一个接力者。我们一起祷告,求神差派我们家更多的后代,参与对印度教徒的宣教。作为家人,我们全心支持你们,这是理所当然的。”

狄波拉听着母亲这样提起父亲,心里并不舒服,却没有当场反驳。

后来,她和约翰单独在一起时,忍不住发牢骚:“妈咪总说我爹地对她不好,可是爹地对我和保罗小时候陪伴很多。我爷爷奶奶年老后,几乎都是他在照顾。”

约翰没有急着站队。他想了想,慢慢说:“你听说过‘共依赖’吗?我只是从旁观的角度说。共依赖的人,往往很需要‘被需要’,他们的价值感来自照顾别人、拯救别人。表面看起来是在付出,实际上也可能在不自觉地掌控关系。一旦这种角色被打破,他们会感到空洞和焦虑。”

狄波拉沉默了一会儿。她对照着父亲这些年的言行,发现约翰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可她仍然困惑:“如果共依赖的人害怕失去关系,那为什么我爹地后来一次次提出离婚,甚至闹到法庭,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修复婚姻?”

约翰轻声说:“人的内心很复杂。我们看到的行为,只是表层。有些人不是不怕失去,而是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拒绝一起寻求帮助,本身也是一种逃避。”

这句话没有指向谁,却像一块小石子,落进狄波拉心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好爸爸”,“坏妈妈”的二分法,或许太简单了。爸爸几乎事事以她为中心,满足她的需要;妈妈严厉、要求高,却在大大小小的事上,一直把“尊主为大”摆在最前面。现实并不像童话,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与坏人。更多的人,像一枚枚没有擦亮的硬币——一面光亮,一面锈蚀,彼此并存。有些人在人前温和体贴,却在关键时刻选择逃避;也有人看起来冷硬倔强,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承担重量。

狄波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四十岁了,可一站在母亲面前,仍然会迅速退回那个情绪失控的小女孩。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总能轻易点燃她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这些年,她一直指责母亲控制、挑剔、苛刻,却很少问自己:那样激烈的反抗背后,是否藏着一个渴望被理解、被肯定的小孩?

她第一次承认:也许母女关系并不是单向的伤害。她的冷漠、愤怒和拒绝,也同样在母亲身上留下了伤痕。那一刻,她不再急着为自己辩护,而是低声对自己说:“也许问题不只是她,我也有责任。我一直用‘受害者’的身份,掩盖自己的不安全感。”胸口有一阵隐约的疼,不是心脏,而是更深的地方——那个她一直不肯面对的空洞。

狄波拉第一次认真地思考:是否需要借助心理咨询、自我探索,甚至教练的帮助,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是谁,我属于谁,而不是我对别人有多重要。

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如果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那我,又是否曾努力成为一个温柔的女儿?”

提摩太和利百佳开始带领丧失亲人互助小组

每周要去狄波拉家帮忙照看4R的时间固定下来以后,提摩太和利百佳联系了“丧失亲人互助小组”,正式申请为期九个月的代领人培训。

路易斯安那州一共有六对夫妻参加,他们所在的郡,只有他们这一对夫妻。组织者坦言,如今全州真正带领互助小组的夫妇不过十五对,每组人数有限,等候名单却越来越长——失去的亲人太多,能陪他们走的人太少。每个季度,他们都要参加一次周末的密集培训,驱车前往南部几个州,与五十多对夫妻、上百名学员一同学习。

在一次分享中,其他几对夫妇看见利百佳亲手为保罗制作的、厚厚的十八岁纪念册——从出生到成长,一页一页贴满照片——都不禁沉默。那不是展示,而是一位母亲在痛中留下的痕迹。

这九个月的训练,对提摩太而言,是意料之外的医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父亲邓凯山、母亲梁思夏,以及邱苓苓离世所留下的阴影,一直没有真正面对。在倾听、陪伴与被陪伴中,那些被压住多年的情绪,终于得以松动。

有一天,他认真地对利百佳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专门为失去亲人的宣教士,成立一个互助事工?特别是那些服事印度教徒的。”

利百佳毫不犹豫地回应:“这个想法太好了。”

培训结束后,他们顺利毕业,拿到证书,成立了两个互助小组:一个是本地、面对面的免费小组;另一个是线上小组,专门面向服事印度教徒的宣教士,不受地域限制,收取很少一点费用。一个安排在周二,一个安排在周四。

在规划事工时,利百佳提醒提摩太,他61岁才来美国。去美西以后,才有一点收入,开始报税,希望多增加一些他的社会养老金。她语气平静,却想得长远:“如果哪一天我先走在你前面,至少希望你有一点保障。”

提摩太听了,心中一热,只轻声说了一句:“你总是为我考虑。”

利百佳说:“当初保罗去世后最艰难的8个月,都是你每天的陪伴和帮助,我才走出来。夫妻之间就应该这样,彼此在患难中的扶持,帮助,互敬互爱,互相滋养,为对方计划和考量,没有任何芥蒂和阻碍”。

这样每天他们都很充实,但又不至于过度的忙碌。提摩太和利百佳的认真和异象,使他们带领的互助小组,帮助了很多人走出亲人失丧后的痛苦。正值路易斯安那州负责人卸任之际,提摩太和利百佳经过祷告与商量,决定接下这份责任。除了亲自持续带领宣教士的失丧互助小组,他们逐渐将重心转向培训、支持与祷告。很快,这项服事不再局限于路易斯安那州,而是向南部几个州扩展。最多的时候,一个周末的密集培训聚集了七八十人。被装备起来的新同工,回到各自的教会与社区,建立起更多关怀失丧亲人的小组。短短几年,经他们直接或间接扶持过的宣教士夫妇,已超过二十多对。

随着事工的推进,提摩太的英语愈发熟练,也愈加从容自信。夫妻二人正式成立了一个以宣教士关怀为核心的事工,涵盖亲人失丧、情绪修复与属灵陪伴,只收取象征性的一点费用,用于维持基本运作。

与此同时,四胞胎渐渐长大,生活节奏稳定而有序。狄波拉全心投入孩子们的教养与学习;利百佳和提摩太则腾出更多时间,透过视频,每周为五对宣教士家庭或个人提供一对一的关怀。

过去,利百佳偶尔看见保罗穿过的鞋、戴过的帽子,仍会悄悄落泪。如今,她已经能够平静地谈起儿子——伤口仍在,却不再流血。那份失去,反倒成为她服事中最真实、最柔软的力量。

保罗逝世一周年纪念

保罗去世一周年那天,提摩太主动提出和特瑞莎一起照看四个孩子,让利百佳和狄波拉单独去墓地。

春天的路易斯安那已经转暖。路边的湿地和河岸开始返绿,野花零散地开着,白色的玉兰在远处显眼,却不张扬。车窗外的景色缓慢后退,像一段不必细看的过场。墓园很安静。几棵玉兰树散着淡淡的香气,墓碑之间种着鸢尾,颜色各异,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狄波拉看了一眼,说:“鸢尾在希腊神话里,象征把灵魂带回天国。”

利百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到了保罗的墓前,利百佳俯身,用手把碑旁的杂草拨开,动作很轻。她站直身子,说了一句:“保罗,你姐姐和我来看你了。”

狄波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哭了出来。那些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那个只比她小十五个月的弟弟,总是跟在她身后。她走,他也走;她跑,他就追。两个人抢玩具、吵架、打闹,又在下一秒和好。既是最大的“对手”,又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两人只差一个年级。每天两人一起上下学,在路上交换学校里的琐事。高中三年,他们同在管弦乐团里,站在同一排灯光下。

狄波拉胆小、内向,怕见生人,很多她不敢去的地方,只要有保罗在,她就敢。

母亲常对他们说:将来父母不在了,你们只剩彼此,一定要彼此相爱。后来父母争吵、冷战,父亲提出离婚。她和保罗商量好,谁也不站队。狄波拉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她在墓前哭得停不下来。

利百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想哭就哭吧。想跟他说话,也可以。这里没有别人。”

这是狄波拉在保罗去世后,第一次这样痛哭。哭声并不大,却持续了很久。利百佳陪她站着,没有再劝,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狄波拉一向在意分寸,在人前很少失控。若这些悲伤不被允许出来,只会慢慢积在心里。

墓园里始终很静。风吹过树叶,花影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利百佳慢慢说:“狄波拉,妈咪看见你哭,既为你高兴,也为你难受。你是妈咪的第一个女儿,在你小的时候,我几乎把全部的重心放在你身上,一直到保罗三岁。神提醒我,当我当面向保罗道歉时,他才三岁,低头不语,眼睛却红了。那以后,我和保罗的关系慢慢恢复,我也开始学习,不能偏袒任何一个孩子,而是学着平等去爱你们两个。”

狄波拉哭着说:“可是,我总觉得妈妈你爱保罗多过爱我。”

利百佳没有辩解,只是轻声说:“我很抱歉,让你有这样的感觉。妈咪从心里一直努力,想对你们两个一视同仁。你上大学以后离开家,每次寒暑假回来,我都尽力创造和你一起的美好时光。后来发现,你唯一愿意接受的,是我们一起看你挑的电视剧。你工作后,也像以前一样疏远我。妈咪一直努力向你走近,却感觉你一直在拒绝我。”

狄波拉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大声。多年来,她心中的愧疚、被Ketty欺骗和抛弃的痛、失去保罗这个唯一弟弟和好友的悲伤、对父亲Jack的思念、对古板母亲的抗拒……在泪水中一点点消融。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可以飞翔,如同天使般自由。

她看着地上那个哭泣的妇人,深情地说:“主已经完全原谅你,你也可以完全原谅自己。”

狄波拉靠在母亲肩上,利百佳搂着她的腰。狄波拉看见自己小时候,不到一岁,生病哭闹哭累时伏在妈咪的肩头,而妈妈的腹部隆起,保罗在她肚子里。成年后的狄波拉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妈咪爱她,非常爱她。蓝天白云,墓园周围,仿佛身处伊甸园。

开车回家的路上,狄波拉主动说:“妈咪,我们去墨西哥餐馆吃午饭吧,我请客。”

利百佳惊喜地说:“这是你第一次请妈咪吃饭啊。”

餐馆里,两人点了墨西哥薄饼、法西塔和塔克。狄波拉主动问:“妈咪,你喜欢汤吗?这里的玉米西红柿汤不错,而且一点不辣。”

利百佳看到女儿还在意自己,记得她爱吃蔬菜,不爱辣,心里暖洋洋地点点头。吃饭时,狄波拉提起小时候自己和保罗脸上常长粉刺,妈妈每周让他们用特殊洗面奶蒸脸、挑粉刺,用紫外线小探头消毒,“每周一次”,亲手呵护。

她摸摸自己的脸,说:“谢谢妈咪,我现在皮肤不至于坑坑洼洼。”

利百佳笑着说:“我眼里的女儿永远美丽。小时候你是混血儿,皮肤白里透红,招人喜爱。第一次带你回国,你还不到两岁,聪明伶俐。妈咪因为自己小时候从11岁停止体操锻炼,身体发福,总被人取笑,所以总提醒你不要吃太多,以免发胖。为此惹你不高兴,妈咪向你道歉。”

狄波拉大度地说:“虽然成年后我的身材在朋友中从来不算苗条,但我现在真的要感谢你的提醒。否则,我可能已经成了一个200磅的大胖子。上大学以后,我也慢慢明白,为什么妈妈对体重这么在意——亚洲的审美以瘦为美。我的朋友大多是中国裔,虽然在美国长大,也都追求‘越瘦越美’,哪怕瘦五磅这样的小目标,也很难达到。所以,我真的感谢你小时候一直提醒我。”

利百佳轻轻安慰:“妈咪从上江城一中住读一直到大学毕业,都对自己的身材自卑。后来的四十多年算是苗条,但现在身体出了不少毛病——骨质疏松、关节炎、干燥综合征,可能都与长期节食、营养不良有关。肥瘦只是外在,身体健康才最重要。”

狄波拉有些抱怨地说:“我觉得妈咪对海鸥思浓一家,好像比对我更加尽心。”

利百佳解释:“我绝对不会有意偏爱任何人。海鸥不到三十岁,她母亲早逝。我和提摩太刚结婚时,她是我的继女,关系难免尴尬,所以我更全心全意地对她们一家,让她们把我当作亲人信任。”

狄波拉连忙澄清:“妈咪,我只是开玩笑。我根本不介意你对海鸥思浓一家的关爱。实际上,我从小就抱怨自己是姐姐,没有哥哥姐姐。感谢你和提摩太叔叔结婚,我才有了被关爱的哥哥姐姐,能跟他们深入交谈。在我人生的很多选择中,包括和妈咪的误会与冲突,海鸥思浓都起到了调节作用,也让我更能理解妈妈的不易。说实话,提摩太叔叔让我看到一个丈夫在基督里如何爱妻子,这是我在爹地身上从未见过的。也正因为提摩太叔叔,我看到妈妈常常喜笑颜开,不像过去总皱着眉,不快乐。”

利百佳低声说:“归根到底,还是我的错。和你父亲结婚,造成了后面一些连锁问题。”

狄波拉轻声道:“我不应该把自己的缺失全部怪你,而疏远你。”

利百佳也掉下眼泪:“谢谢你原谅妈咪。我也是罪人,对你成长过程中承受的压力,感到深深痛苦与悔恨。”

狄波拉第一次主动抱住妈妈:“小时候因为爹地宽松,什么都不管,我们更喜欢他。相比之下,你的规矩多,爱教训和说教,我和保罗都不胜其烦。现在我长大了,有了孩子,我慢慢理解妈咪的不易。你是真的为我们好,想把我们带上正路。谁都想做白猫,讨人喜欢;那个当黑猫的,自然不被接纳,甚至被排挤。爹地对我们有求必应,没有任何准则,这让我们变得自我中心、唯我独尊。但在社会上,自私的人不会受欢迎。你的严格反而养成了我工作上的认真负责、积极努力,为别人着想。我想保罗也明白了,才会留下最后的遗言:‘妈妈,我爱你。’”

保罗私生子的秘密

提到保罗,狄波拉神情忽然凝重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咪,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

利百佳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谢谢你愿意信任我。不过,我不会对我丈夫保守秘密。夫妻之间不应该有隐藏。我相信提摩太会和我一样守口如瓶。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愿意听。”

狄波拉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除了邓叔叔,其他人都不能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母亲。“你还记得保罗去世前交往的那个韩国女孩吗?她叫妮可。”

利百佳点点头。“记得。保罗提起过她,我还看过她的照片。”

狄波拉缓缓说道:“保罗去世以后,妮可才发现自己怀孕,今年春节前,她生下了一个男孩,给他取名叫约瑟·保罗。现在孩子和妮可住在一起,她父母也一直帮着照顾。”

话音刚落,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利百佳怔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保罗……还有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那一刻,她仿佛看见生命并没有随着保罗离开而完全终止,而是在另一个小小的生命里,悄悄延续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

狄波拉点点头,“很健康,很像保罗小时候,尤其眼睛。”

利百佳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她轻轻笑了一下,却带着哭腔,“感谢神……”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机会,看看那个孩子?”

狄波拉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这就是妮可最担心的地方,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非常没有安全感。害怕万一以后会你会和她抢孩子,所以一直不要我让你知道。”

利百佳立刻摇头,“不会。” 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她是约瑟·保罗的母亲,这是神托付给她的孩子。我绝不会和她争抚养权,更不会让她上法庭。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孩子平安长大,哪怕远远看他一眼,我也满足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当天晚上,利百佳把这件事告诉了提摩太。

提摩太同样震惊,沉默了很久。他轻轻握住利百佳的手,说:“如果我是妮可,我也会害怕。一个年轻妈妈独自带孩子,需要时间建立安全感,我们尊重她。”

利百佳点点头,“是。我不会催她,也不会给她任何压力。”

后来,在狄波拉耐心的调解下,妮可终于放下了一些顾虑。她告诉狄波拉,等约瑟·保罗再大一点,等自己心里预备好了,她愿意安排利百佳和狄波拉来看望孩子。但不是现在。

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带来立刻的相见,却像一扇微微开启的门,让未来有了盼望。利百佳轻轻握住狄波拉的手,眼里仍含着泪,却多了一份安宁。她知道,生命虽然经历死亡,爱却仍在延续;而真正的亲情,不是急于拥有,而是在等待中学习尊重,在信任中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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