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和思浓决定全职宣教
有一天,提摩太带着难掩的喜悦,把一个好消息告诉了利百佳。
海鸥多年的好朋友魏纯雁和她的先生申鸿源,在尼泊尔宣教已经多年。海鸥一直担任他们的祷告联络人。每个月,她都会整理他们寄来的代祷信,发给教会里愿意守望的弟兄姐妹,邀请大家一起为尼泊尔、为当地的印度教徒、也为宣教团队代祷。无论工作多忙、生活多紧凑,这项服事她从未间断。
这些年,海鸥一边为宣教士祷告,一边也默默把他们的故事放在心里。最近,海鸥和思浓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神的带领——他们想加入魏纯雁和申鸿源的团队,前往尼泊尔,向印度教徒传扬福音。这并不是一时的感动。事实上,这个念头已经在他们心里酝酿了好几年,只是一直没有真正迈出脚步。直到保罗骤然离世,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生命远比自己想象的短暂,没有人知道神还会赐下多少时间。如果神已经把呼召放在心里,那么顺服,不应该一再等待。
他们反复祷告,也向几位属灵长辈寻求印证,内心越来越平安。思浓在联邦政府工作。今年他刚满五十岁,也正好在联邦政府服务满十年,符合提前退休的条件,退休后仍可继续享有医疗保险。这让他们看见,神早已在多年以前,就一步一步为他们预备好了道路。
夫妻俩认真商量过未来的安排。丹宁第二年夏天就要上大学,他们计划卖掉美西的房子。与此同时,他们也知道,提摩太和利百佳因为美西生活成本不断上涨,仅靠养老金已难以长期负担,正在祷告是否搬到消费较低的南方定居。
于是,海鸥和思浓提出了一个大胆却十分周全的设想。他们愿意用卖房所得,全额购买一套南方的小房子,与父母同住。他们前往尼泊尔宣教期间,父母负责支付房子的地税、水电,以及两辆汽车的保险等日常开销,替他们照看这个家。每年他们回美国述职时,也有一个稳定的落脚处;而丹宁若愿意,也可以选择离家较近的大学,继续住在家里。这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一家人在神面前彼此托付、彼此成全。
利百佳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渐渐湿润,转头望向提摩太,眼里闪着光。“我们应该和海鸥、思浓一起庆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充满喜乐。“我们为印度教徒祷告了这么多年,也一直盼望有人能够接续这份呼召。没想到,神竟然从我们自己的家开始回应这份祷告。我们家第一个愿意走出去的,竟然是他们。” 她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的喜悦又慢慢掺杂了一丝心疼。“只是……”她轻声说,“保罗离开还不到三个月。如果现在庆祝,狄波拉会不会觉得,我们好像已经从失去保罗的伤痛里走出来了?她心里会不会难受?”
提摩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先和约翰谈谈,也听听狄波拉现在的情况。”他说,“如果他们觉得可以,我们就一起庆祝;如果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就等等。神赐下的喜乐,不会因为晚一点分享,就减少半分。”
利百佳轻轻点头,她知道,这份喜乐是真的;而对狄波拉的体谅,也是真的。经历过失去,他们比从前更明白:真正的爱,不只是分享喜乐,也懂得顾念仍在流泪的人。
全家计划搬迁到路易斯安纳州
约翰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怔了一下,眼里随即闪过一丝惊喜。“那……你们愿不愿意考虑搬到路易斯安那州?”
提摩太和利百佳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约翰缓缓解释起来。“上次我父母来我家住了一个月,我妈妈是真的爱上了4R这四个孩子。”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她回去以后一直念着他们,后来还特地去诊所问,能不能改成半职工作。诊所已经答复她了,只要提前一个月申请就可以。这样,她每周就能有三天时间来帮狄波拉照顾孩子。” 他说着,神情越来越坚定。“其实,我一直在劝狄波拉搬去路易斯安那州。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熟悉社区,也熟悉学校和生活环境。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几乎都在那里,大家彼此照应。如果孩子们在那里长大,不会缺少家人的陪伴。”
他停顿了一下,又望向提摩太。“至于你们搬过去以后住在哪个镇,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看。我对那边很熟,也认识不少人,应该能找到既安全、生活成本又合理的地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再只是提出建议,而是在认真规划一个家的未来。
自从保罗离开以后,这是提摩太第一次从约翰身上,看见一种重新燃起的力量。他仍然思念保罗,也仍然会流泪,但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慢慢从失去转向守护——守护狄波拉,守护四个孩子,也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大家庭。
几乎没有太多讨论,海鸥和思浓愿意在路易斯安那州建立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家;提摩太和利百佳希望退休后能够就近陪伴孩子;约翰希望狄波拉拥有自己的家人网络,也希望四个孩子能在祖父母、外祖父母和亲人们的陪伴下长大。
大家的心,竟出奇地一致。最终,他们决定,把新的家安在路易斯安那州。那不是因为失去了保罗,才选择离开;而是因为经历了失去,他们更加明白,家人能够彼此守望,是何等宝贵。那不是逃离,而是聚拢;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差遣。
从前,他们各自努力生活;如今,他们决定把彼此放得更近,好叫爱能够有更多陪伴,信仰能够有更多传承,下一代也能在一个彼此扶持的大家庭里成长。在失去之后,这个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同心向着未来迈出了脚步。
全家选定新房子
经过几番商量,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套位于路易斯安那州的小房子。房子离州立大学不远,也距离约翰父母家只有二十多分钟车程。四间卧室,一间宽敞的客厅,还有一个可以摆放摇椅和花盆的前廊。
利百佳第一眼看到照片,就喜欢上了那个前廊。她笑着说,以后傍晚可以和提摩太坐在那里喝茶,看夕阳,也等着孩子们和四个外孙放学回来。
海鸥和思浓用卖掉美西房子的钱,全额买下了这栋房子。两家人一起居住。提摩太和利百佳只需负担每个月的地税、水电、网络费用,以及两辆汽车的保险,总计约两千美元。另外,他们坚持每月固定奉献五百美元,支持海鸥和思浓在尼泊尔的宣教事工。这样安排下来,两代人的负担都轻省了许多。
父母有了安稳的晚年,也能陪伴准备在家附近上大学的丹宁,狄波拉和四个孩子;海鸥和思浓则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前往宣教工场,知道美国始终有一个温暖的家等着他们回来。
利百佳望着海鸥和思浓,眼里的喜乐几乎藏不住。“真的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愿意邀请我们一起住。”
海鸥立刻笑着回答:“不是我们照顾你们,而是我们需要你们帮我们守住这个家。”
思浓也点点头。“我们去尼泊尔,不代表美国这边就没有责任了。这个家、丹宁,还有狄波拉和四个孩子,都需要有人陪伴。我们一直觉得,这不是我们帮助你们,而是神把这份托付交给我们一家人,一起完成。”
利百佳眼眶微微泛红。“像你爸爸说的,我们真的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她笑着说,“也许我有点多嘴,我五十一岁才正式成为宣教士,而你们,一个刚满五十,一个才四十五岁,就愿意放下一切,回应神这样的呼召。我心里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恩。”
思浓的神情却格外郑重,“其实,是保罗狠狠踢了我们一脚。”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的离开,让我们真正明白,生命没有人能够保证还有明天。我们一直以为,等退休以后、等孩子长大以后、等条件再成熟一点……可是保罗的事让我们知道,很多‘以后’,也许根本不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神已经把呼召放在心里,我们却一直停留在舒适区,只做一个支持宣教的人,而不是顺服呼召的人,那我们将来回头看,一定会后悔。所以,我和海鸥几乎是在同一个时期作出了决定——这一次,我们不能再等了。”
海鸥原本有些湿润的眼睛,忽然弯成了月牙。“妈咪,”她故意眨了眨眼,笑着说,“我们就是想跟你比赛,所以故意比你早一年加入印度教徒宣教。”
利百佳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提摩太也忍不住摇着头笑了,屋里的人都笑了。那笑声并不喧哗,却格外温暖。
就在几个月前,这个家还沉浸在失去保罗的巨大悲痛里;如今,他们依然怀念保罗,却已经开始把悲伤化作回应神呼召的力量。他们知道,真正的爱,不会因为死亡停止;真正的生命,也不会因为眼泪而停留。神正在带领这个家,继续向前。
家具的取舍
搬家前,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讨论哪些家具要搬去路易斯安那州,哪些就留在当地处理。
海鸥主动开口,对利百佳说道:“妈咪,我们家客厅和家庭室的沙发都已经用了十几、快二十年了,还是我和思浓单身时各自买的。我看新家的客厅,还是摆你们的沙发比较合适,也更有家的感觉。”
利百佳抬起头,眼里满是感动。“海鸥,谢谢你的体贴。”她轻轻抚摸着沙发扶手,声音慢了下来。“当初我和你爸爸从美东搬到美西时,一件家具都没有带。这九年来,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一点一点亲手挑选、慢慢添置起来的。” 她笑着望向提摩太。“这套沙发,我们至少逛了十几家家具店,看了整整三个月。你爸爸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湖蓝色,说和乳白色的墙壁特别配。我当时就觉得,他的眼光真不错。”
提摩太笑着点点头,“现在看,证明我是对的。”
大家都笑了。
利百佳环顾着客厅,目光一一落在书柜、餐桌、壁灯和窗边那盆陪伴他们多年的绿植上。“其实,我们这个年纪,不是舍不得家具,而是舍不得那些陪着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还能看见这些熟悉的东西,心就会安定很多,也比较容易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海鸥轻轻点头。“所以,我们才更希望这些家具跟着你们一起搬过去。”
新房子虽然不大,却规划得十分温馨。思浓原来的办公设备搬进书房,方便远程处理宣教事务;主卧保留海鸥和思浓原来的家具;提摩太和利百佳的卧室,则沿用他们在美西一直使用的床和家具。丹宁、丹羽的房间也尽量维持原来的摆设,希望他们每次回家,都仍然有一种熟悉的归属感。
狄波拉听着大家讨论,忽然笑着插了一句,“妈咪,我都三十几岁了,可是不管搬到哪里,我一定会带着你在我出生时买给我的那条黄色小毛毯。每天晚上都放在枕头边,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利百佳忍不住笑了,“我以前还老笑你,说那条毛毯都揉得像抹布一样了,早该扔掉。”
狄波拉眨眨眼。“可它闻起来,就是家的味道。”
一句话,让利百佳怔了一下。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说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一定是新的东西,而是一些熟悉的东西,帮助自己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所谓分离焦虑,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海鸥听懂了妈妈的意思,笑着把“分离焦虑”和“依恋物”(transitional object)的概念解释给提摩太听。
提摩太听完,立刻指了指利百佳,一本正经地笑着说:“那你妈咪就是我的 emotional attachment(情感依附)。”
大家顿时笑成一团。
利百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哪有人这样形容太太的?”
提摩太却握住她的手,认真地回答:“当然有。家具可以陪我们搬家,毛毯可以陪孩子长大,而你,一直陪着我走过人生每一个阶段。对我来说,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再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窗外夕阳缓缓落下,橘黄色的光洒满整个客厅,也落在那些即将陪伴他们踏上新旅程的家具上。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真正跟着他们搬走的,从来不只是家具,而是一个家几十年来累积的爱、记忆与陪伴。
为保罗选择墓地
后来,利百佳和提摩太开始认真商量另一件事。保罗的骨灰,是继续安放在美西,还是随着他们搬到美南?这个问题,他们反复讨论了许久。
柳志芳的墓地在美西,每年十一月十五日母亲的生日、十一月十六日她安息的日子,利百佳都会特别怀念她。蔡国强与柳志芳的结婚纪念日是四月二日,正好临近清明。而邓凯山与梁思夏的结婚纪念日,则是七月一日,美国独立日前夕。这些年来,每逢这些特别的日子,他们都会一同前往墓园,献上一束鲜花,安静站一会儿,有时一起祷告,有时分享一些关于父母的往事。那些仪式虽然简单,却帮助他们一次又一次整理思念,也提醒自己,爱并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
提摩太沉思了很久,缓缓说道:“其实,扫墓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纪念仪式。亲人并不在于埋葬在哪里,而在于我们愿不愿意继续记念他们。” 他望向利百佳,“我们以后会住在路易斯安那。如果保罗留在美西,我们年纪越来越大以后,恐怕很难常常回去看他。不如,把他带到我们身边吧。”
利百佳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这不是放下,而是另一种陪伴。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轻声说道:“等我们安定下来,就买一块大一点的墓地。把我爸爸妈妈、你爸爸妈妈,还有保罗,都安放在那里。以后,无论是我们,还是海鸥、狄波拉和孩子们,每逢特别的日子,都有一个地方可以一起去纪念他们。”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意。“将来有一天,我离开世界,也在那里安息。”
提摩太立刻接了一句,笑着说:“那我当然也在那里。我们一家人,可不能把我落下。”
一句玩笑,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忽然轻松了下来,两人相视而笑。死亡依然令人不舍,却不再只是离散。它更像是一份提前整理好的托付——把家族的记忆留在同一个地方,也把后代对亲人的思念,留下一处可以安静停留的所在。
后来,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海鸥、思浓一家,以及狄波拉和约翰一家。大家都十分赞同。
约翰轻轻说了一句:“这样,以后孩子们就会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会记得,是哪些人用一生的爱,成全了今天这个家。”
那一刻,他们谈论的不再只是墓地。他们谈论的,是一个家如何把爱、信仰和记忆,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结婚十周年和提摩太70岁生日庆祝
大家都在为九月中搬到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家忙得不可开交,箱子堆满了客厅,家具零星摆放,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纸板的味道。九月九日快到了——这天不仅是提摩太七十岁生日,也是他们结婚九周年的纪念日。
利百佳趁着整理的间隙,悄悄找到海鸥商量:“海鸥,你看……我们给你爸爸办个惊喜生日聚会怎么样?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在餐馆也方便,我们多请一些人一起庆祝。你知道,七十岁,在中国文化里,过生日一般要隆重一些。”
海鸥笑了笑,眼里闪着光:“妈咪,现在大家都忙着搬家,我差点忘了。九月九日是爸爸七十岁生日,也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以我对爸爸的了解,他不喜欢那些热闹喧哗的场面。不如我们只请一些亲近的朋友,二三十人左右,在我家里举办就行。”
利百佳点头,眼角泛着光:“好,就照你说的办。给你爸爸一个惊喜,如何?”
海鸥走过来,轻轻抱住刚刚失去自己爱子才几个月的利百佳:“妈咪,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爸爸这么爱你。你对人的用情之深,让人感动。没问题,反正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装箱,放在地下室和车库,只剩下一些简易家具。房间空荡荡的,正好我们可以一起来好好装饰一下吧。”
利百佳笑了笑,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温暖。空荡的房间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而这个惊喜,也像是为提摩太与她的婚姻画上一个温柔而光亮的注脚。
海鸥提前给提摩太打了电话,声音透着一丝兴奋和小心翼翼:“爸爸,您的生日是9月9日,今年又是七十大寿。可惜我们现在忙着搬家,不能好好庆祝。不如9月9号您和妈咪来我家,我们邀请狄波拉和约翰一家,来个简单的家宴,以后搬到路易斯安那州再补,行吗?”
提摩太一听到海鸥第一次主动为自己庆生,心里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想着给我办生日,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和你妈咪每天忙着搬东西,忙得前仰后合。家宴正好,一家人庆祝我和利百佳九周年结婚纪念和我七十岁生日。我们一大家也就十一个人,随便从餐馆订点菜,省事又温馨。”
因为是惊喜派对,大家都瞒着提摩太。利百佳还特意询问狄波拉,如果她愿意,可以在生日庆祝上说几分钟的感言。
狄波拉欣然同意,认真地与约翰一起准备。她说:“妈咪在我公公70岁生日时,办了一场盛宴,请了快一百人,我不到十岁,保罗和林安琪更小,都有发言,妈咪办得温馨又感人。现在是邓爸爸70岁的寿宴。妈咪说了,我的发言最好用中文,你用英文,我来翻译,因为大部分朋友是中国人。我们排练一下,先我说,然后你说,不要太长,五分钟左右。我妈咪最擅长安排,每个人发言时间都有规定,估计海鸥和她还有别的安排。”
约翰积极配合,两人悄悄排练着。
当天,利百佳看到提摩太选了一件紫色长衫,搭配白色休闲裤。七十岁的他依旧身形矫健,高大挺拔,看上去不过五十多岁。
利百佳忍不住夸奖:“老公,你穿什么都好看,一表人材。”
提摩太略显羞涩地笑了笑:“今天只是家宴,随便穿穿而已。”
利百佳顺着提摩太的颜色搭配,自己选了一条橘红色连衣裙,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白色蕾丝,典雅又温暖。她轻声说:“结婚头几年,我胖了十磅,尤其读博士那会,天天读书,活动量少。这次因为保罗突然离世,又瘦回去了。”
提到保罗,利百佳的眼圈微红。提摩太看着她,调皮地掐了掐她的腰:“我老婆快七十了,腰还是像少女一样纤细,真是个老美人。”
利百佳忍不住笑了,自保罗意外去世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笑。夫妇两人手挽手,带着欢喜和期待,兴高采烈地前往海鸥家,准备迎接这个充满爱意与温暖的家宴。
路上,利百佳打趣道:“今天你为什么选紫色?咱俩婚前第一次发生冲突,就是因为婚礼上决定用藕合色,你认为我没有跟你商量。我还以为你从此就恨上紫色了呢。”
提摩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着说:“你这是记仇吗?我可没讨厌藕合色。我那时候是怕在美国定居不顺利,作了逃兵罢了。说实话,自从知道你喜欢这个颜色,我也开始喜欢上它了。你看家里的家具,我买的小物件、送你的礼物,不都是藕合色为主吗?”
利百佳大笑起来:“咱俩真是互相影响,现在你喜欢紫色,而我却喜欢橘黄色——因为那是你的最爱。每年我送你的礼物,不都是橘黄色为主吗?”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回忆起高中英文课本里牛老师教过的麦吉的故事——英国一对夫妻,两情相悦却家境贫寒。结婚纪念日将近,丈夫为了给妻子的一头金发买一把精美的发梳,卖掉了他家族传下的怀表;而妻子为了给丈夫配一条那块怀表的金链,又剪掉自己的秀发。两人拿出礼物时,却都用不上对方的礼物。
提摩太感慨地说:“感谢主!我们结婚,为了三个孩子,外孙儿女们,搬到美西。虽然我们的养老金大部分花掉了,但太值得了。”
利百佳眼里含着泪,深情地说:“感谢你和邱苓苓,培养了海鸥这样一个好女儿,还嫁了一个好丈夫。我经历Jack闹离婚的那些年,最怕老无所依。现在他们邀请我们住在一起,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感恩,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我的感谢。”
提摩太抱紧她,声音温柔:“不瞒你说,当年熊裴裴抛弃我,我都不敢想有今天。我这七十年的人生太值了,这九年的婚姻让我太幸福了。”
惊喜生日派对
海鸥和思浓提前通知了亲朋好友,约大家提前半小时到,还提前告诉邻居们,让来宾们把车停得离自家车库远些。提摩太在海鸥家的车库前停下车,刚推门进入,房间里的各个角落突然冲出人群,向他们撒起五颜六色、金银边的纸花屑,生日歌齐响。
提摩太目瞪口呆,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有人为他办的惊喜派对。许彼得、曾淑钰、姜大卫、刘碧茹、Mataya、Rajesh一家, Raj和他的太太……都是他和利百佳多年来在美西认识的好友。
晚宴充满温情。首先是海鸥和思浓表达对父亲的感恩。
思浓先站了起来。他平日寡言,此刻却明显有些紧张。“我和海鸥在美西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词,“这九年,爸爸妈妈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从你们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我童年里没有的家庭感——那种稳定、被接住的温暖。” 男人很少在众人面前落泪,思浓却没有控制住。他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声音短暂地哽住了。
海鸥接过话筒时,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十四岁就来美国,” 她说,“一直是一个人打拼。就算二十几岁结婚了,也很少真正和父母相处。这九年,谢谢妈咪陪着爸爸,也把一个真正的家带给了我们。”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 虽然弟弟保罗突然离开了我们,但我们相信,在天上,我们终有一天会再相聚。”
房间安静下来。
随后,狄波拉和约翰一起站起,用中英文交替着发言。“我们的人生,是一下子迎来四个孩子,”狄波拉说,“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同时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爸爸妈妈,我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段日子该怎么走过来。” 约翰补充道:“We truly couldn’t have done it without you.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Happy 70th Birthday, Dad.” 话不长,却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而清晰地称呼提摩太为“爸爸”。
提摩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几个月里,住在他们家中,没日没夜照顾四个新生儿的疲惫、委屈、不便,在这一声“爸爸”里,被轻轻抚平,仿佛从未发生过。
丹宁已经在路易斯安那一所基督教私立大学上学,她通过 Zoom 全程参与,也向心爱的姥爷和姥姥发表了祝福。丹羽则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认真地向姥爷表达感谢。
四胞胎刚满十个月,还不会说完整的话。狄波拉和约翰提前教过他们,小家伙们被抱在怀里,摇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Papa,Happy!”
轮到利百佳。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子,语气出奇地平静,却字字落在心上。“注视,是最浪漫的陪伴;而无视,是亲人之间最深的伤害。” 她停了一下,“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忽视,以至于一度麻木,觉得人与人之间,本就该如此冷漠。和提摩太结婚、搬来美西之后,这九年,我重新学会注视和被注视。这种注视,不仅来自提摩太,也来自我的两个女儿,来自已经离世的儿子保罗,来自六个外孙儿女。”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而这一切,源头只有一个——提摩太选择了我。所以,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英俊先生。她看向他,笑中带泪:“祝你七十岁生日快乐。”
众人鼓掌,把提摩太推到中央。他看着满屋的装饰,久久没有开口。几百个气球在灯光下轻轻晃动,主色调是他最喜欢的橘黄色。墙上贴满了他从童年到老年的照片——丹宁和丹羽说,是姥姥利百佳一个一个亲手打印出来的。丹羽还为他做了一整套幻灯片,回顾他七十年的人生。
提摩太开口时,已经数次哽咽。“我今年七十岁,”他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这样精心准备大型的生日庆祝。我小时候在大陆,家里条件不好。我妈妈在我生日那天,最多给我煮一个荷包蛋,或者一碗鸡蛋羹。后来条件稍好些,我生日在九月,她会特地给我买一个月饼。所以,我一直很看重生日。上大学以后,我就离家了。读研、工作,几乎都不在家。后来每个生日,也就是同事吃顿饭,家里简单过一下。”
他抬头看着大家:“但今天这个生日,让我非常感慨。当初,如果我的女儿海鸥愿意帮我办移民,我可能才刚刚来到美国。比我和佳儿结婚后定居,整整晚了十年。别说别的,七十岁重新学开车、重新提高英语,和六十岁,完全不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我会错过多少人生的宝藏。”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坚定。“如果没有佳儿,我不会再次当上姥爷,更不可能一下子拥有四个外孙儿女。我第一次学会换纸尿布、给孩子洗澡、唱催眠曲,在摇椅里喂奶。如果我是一个鳏夫,没有亲密关系、没有家人,说不定早就——” 他笑了一下,“早就死翘翘了。”
他看向利百佳,目光温柔而笃定。“佳儿如果没有我,也许会和别人结婚,但绝不可能拥有今天这样的家庭: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六个外孙儿女,环绕膝下。我们俩,是上帝的绝配。”
教会举办欢送会
在座的人中,有一位是教会负责宣教事工的领袖。那天,他静静听着这一家人的分享,从海鸥、思浓回应呼召,到提摩太、利百佳决定搬到路易斯安那,为儿女守住后方,再到一家人彼此托付、彼此成全,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聚会结束后,他回到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联系教会的牧者和宣教委员会。"我们应该为思浓海鸥夫妇举行一场差派礼。" 他说:"这不仅是送两位宣教士离开,更是见证神怎样在一个家庭里,完成一代又一代的工作。"
大家很快达成共识。教会决定,为海鸥、思浓,以及提摩太、利百佳一家,举办一场全教会的欢送与差派聚会。
那一天,携家带口前来参加的人超过两百位,对这间成立十几年的教会而言,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海鸥和思浓,是教会成立以来,第一对在这里信主、受洗、成长、接受装备,并最终由本教会正式差派,前往尼泊尔向印度教徒全职宣教的宣教士。整个会堂充满了感恩。宣教委员会当场宣布,教会将长期承担他们宣教经费的一半,与他们一同承担这份使命。
直到那一天,许多人才第一次真正知道,利百佳已经默默在美国印度移民群体中服事了十多年;而提摩太也一直利用工作以外的时间,参与印度教徒福音事工。夫妻俩从未刻意提起这些经历,他们始终相信,宣教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是为了让人认识神做了什么。
然而,当大家看见海鸥和思浓今天所作出的回应时,才忽然明白,原来神早已借着父母多年忠心而安静的生命,把宣教的种子撒进了下一代心里。这一天所结出的,不只是两个人的呼召,更是一份跨越两代人的传承。
提摩太和利百佳一直坚持一个原则——从不主动为自己的宣教工作募款。即使服事多年,他们也从未向任何教会提出资助申请。
聚会结束后,负责宣教的牧师主动走到他们面前。"教会想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这些年默默服事美国的印度移民,也谢谢你们用生命影响了下一代。教会决定,从今年开始,每年资助你们五千美元,作为对你们宣教事工的支持。"
提摩太和利百佳彼此对望了一眼,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笔奉献,更是一份来自教会的认同与同行。
后来海鸥才知道,原来正是妈咪建议,把爸爸七十岁的生日宴延后半个月,等新房交屋以后再举行。如此一来,全家人才能完整参加这场差派聚会。也正是在那一天,他们领受了远超过自己所求所想的祝福。
聚会结束前,已经有好几位弟兄姐妹主动走到海鸥和思浓面前,询问是否能够长期参与他们未来的宣教支持。
海鸥心里充满感恩,连连向利百佳道谢。
利百佳看着女儿,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她微笑着说,"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停顿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更加柔和,"我知道,海外宣教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长期而稳定的经济供应。我当年后来从全职宣教转为半职,不是因为呼召改变了,而是因为夫妻没有办法同心。"
她望着思浓,又看向海鸥。"所以,我比很多人都更知道,夫妻同心,是宣教工场上最大的祝福。感谢神,祂先在思浓心里动工,也让你甘心乐意地回应。这样的同心,比任何经济支持都更宝贵。" 她笑了。"至于供应……既然是神差遣你们,祂一定会负责到底。"
全家一起开车到美南
一家人怀着轻快而笃定的心情,踏上了前往路易斯安那州的旅程。车子驶离加州,先是穿过连绵起伏的葡萄园,阳光在一排排藤架间缓缓流动;随后进入内华达干燥辽阔的山地,天地一下子变得开阔而安静;再一路向东南,越过亚利桑那与新墨西哥那片苍茫、辽远的荒原。仿佛大地也在一点一点松开旧的边界,为他们让出新的方向。
白天,车子沿着66号公路前行。每隔两,三个小时,思浓在服务区停下车,让大家下去活动筋骨,顺便买一杯热咖啡或冰饮。
海鸥和利百佳喜欢拍照,把“我们正在横穿美国”的旅程一段一段记录下来。狄波拉则时不时发来视频通话,问他们走到哪里了,4R在镜头前争着和丹羽打招呼,车厢里顿时一片笑声。
有一段路很长,几乎没有城镇。提摩太忽然提议:“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每个人说一件这几年最感恩的事。”
起初只是轻松的提议,后来却变得认真起来。利百佳说是婚姻的恢复,海鸥说是孩子的成长,提摩太说是终于学会放下,思浓轻声说,是神在最痛的时候仍然没有离开。车子在公路上平稳行驶,那些话语却像一点点光,落在每个人心里。
夜晚,他们在德克萨斯州的小镇旅馆停下。旅馆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停车场,抬头便是满天星斗,像被洗过一样清晰明亮。大家忍不住跑到外面去数星星。丹羽躺在车后备箱边的草地上,指着天空问:“那一条亮带是不是银河?” 思浓笑着点头。
海鸥把外套披在母亲肩上,利百佳却抬头看得出神,轻声说:“我们以前在美西,也看过这样的夜空,但那时候,好像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提摩太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车厢里,音乐轮流播放——有民歌,有乡村音乐,也有熟悉的赞美诗。偶尔有人跟着轻声哼唱,声音不整齐,却很真实。
午餐由大家轮流决定:有时是高速出口的快餐,有时是在小镇路边的家庭餐馆。服务员递上食物时,总会好奇地看着这一大家人。丹羽喜欢薯条,利百佳则习惯性地把餐巾纸多叠几张放在每个人面前。那些细小的动作,看起来普通,却像多年生活自然形成的默契。
当车子驶近密西西比州边界时,导航提示音轻轻响起。提摩太看了一眼屏幕,微微一笑:“再过两个小时,就到我们的新家了。”
思浓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却柔和,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快到了。”车厢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没有人急着说话。有的靠在座椅上,有的睡着了,有的仍望着窗外。利百佳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安感——不是因为旅途轻松,而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在。
他们都知道,前方的生活不会轻松,新的责任、新的调整、新的分别仍在等待。但那一刻,路是清晰的,心是同向的,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仿佛不仅是在穿越几个州,也是在穿越旧日的失落与等待,进入一段被重新编织的生活。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散落的个体,而是一家人同行。
搬去新家
他们开着两辆车,在路上行驶了三天,终于抵达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家。
新家坐落在一片宁静的小区里,距离州立大学不过二十分钟车程。社区道路整洁安静,门前一条蜿蜒的小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橡树(Live Oak)。枝叶浓密交错,像天然搭起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间洒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为刚停下的车留出一片温柔的凉荫。
两辆车缓缓停稳,发动机的余温还未散去。车门一打开,空气里带着南方湿润的草木气息,还夹着一点刚修剪过草坪的清新味道。丹羽第一个跳下车,甚至来不及等大人说话,小小的身影像一阵风,直接冲向前门台阶,一边跑一边喊:“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他的脚步在门口的石阶上“咚咚”作响。
海鸥慢慢走下车,手里还拿着车上的水瓶。她在门前停住脚步,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轻轻伸手抚过白色外墙。外墙带着微微的粗糙质感,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种干净而温暖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廊下的灯,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然后她回头望向停在路边的两辆车,里面还装着他们的全部生活。
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安静的笑意。“我们到了。”她轻声说。
利百佳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车旁伸了个懒腰。长途驾驶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正浮现,但很快又被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冲淡。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橡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狗偶尔低叫一声;草地边缘还留着洒水器留下的细小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静感。
“新生活,就从这里开始了。”她轻声感叹。
新房子门前有一小块前院,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边角处还留着上一任住户没来得及清理的小石子;门廊地板是浅色木质的,还带着新刷油漆后的淡淡气味。屋后则是一个更宽敞的后院,一角有一棵已经长了很多年的老树,树下落着几片干叶。围栏不高,但整齐,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慢慢“住下来”的地方。
丹羽已经绕着橡树转了一圈,试图找出“树洞入口”,还认真对思浓说:“以后可以在这里建一个秘密基地。”
海鸥站在门口,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轻声提醒:“别跑太远,先看看有没有蚂蚁。”
屋内还没整理,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是空屋特有的回声和淡淡的木头味道。客厅宽敞,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提摩太站在车边,没有急着搬行李。他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屋子,又看了一眼家人。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的长途跋涉,不只是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而是从分散、失落、等待,一步步走向重新安顿。
风穿过橡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说:欢迎!
一起装扮新家
几乎所有的大件家具都从美西运来,家具尚未抵达前,全家决定亲自动手,给屋里的每一个房间重新刷墙。除了利百佳以前在教会做过义工,对刷墙略有一点经验,其余人都是第一次拿刷子。邻居多是西语系家庭,热情友善,常常隔着篱笆打招呼。
大家商量好:楼下所有的房间统一刷浅米色,楼上走道和公共卫生间也保持同样的色调,各自的卧室则由本人决定房间的涂色。
丹宁第一个抢着说:“我要青绿色。”
“海鸥喜欢大海。”思浓接着说,“我们的房间就选蔚蓝色。”
丹羽想了想,说:“我知道姥爷喜欢橘红色,我也喜欢,我的房间刷橘红色。”
提摩太听了,心里一动,主动说:“你姥姥喜欢藕荷色,我们的房间就选藕荷色吧。”
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进来,不同的颜色在白墙上渐渐显形,整个屋子明亮而安静,像一艘正在整装待发的船。
周五下午,思浓接回刚上大学的丹宁。全家人换上旧衣服,手里拿着刷子和滚筒,兴奋地开始动工。思浓和丹羽挥舞着大号滚筒,把原本单调的白墙涂成温暖的浅米色;提摩太和海鸥则细心修补边角,一边干一边提醒:“这里别漏了。” 利百佳和丹宁沿着墙角慢慢刷,不一会儿,大家的脸上、手上都溅满了彩色的斑点。彼此对视,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提摩太站在走廊里,依次看着家里的四间卧房,忽然笑着提议:“你们发现没有?很多中餐馆的包间都有名字。要不,我们也给这四个房间,各起个名字,怎么样?”
海鸥和思浓立刻点头附和,觉得新鲜又有趣。
利百佳看了提摩太一眼,顺势把“球”轻轻踢回去:“那你来起名吧。”
提摩太像是早有准备,语气笃定:“我想了好几天了。”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侧卧。“我们的卧室,用我和你名字的谐音,叫‘佳园’。”
他转身看向海鸥与思浓的主卧房间。“这一间,叫‘浓海’。” 随后,他又看向另外两间儿童房,语气温和而清晰。“丹宁的房间,叫‘雅丹’;丹羽的房间,就叫‘思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与点头声。每一个名字,都不只是音的组合,而像是一种祝福:有的温柔,有的辽阔,有的稳重,有的轻盈,仿佛每一间房间都被赋予了独特的性格与气息。
利百佳轻声重复了一遍:“佳园……浓海……雅丹……思雨……”她忽然觉得,这不只是房间的名字,更像是这一家人彼此生命的注解。
不久后,提摩太和利百佳在网上订购了刻着这四个中文名字的木质门楣。几天后,包裹寄到。他们没有交给工人,而是自己拿着水平尺,一间一间对齐、比划、调整位置。提摩太负责固定螺丝,利百佳在一旁轻声提醒“再往左一点”,海鸥和思浓则帮忙扶着梯子,孩子们在楼下仰头看着,偶尔发出小小的欢呼。当最后一块门楣被稳稳挂上时,阳光正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木纹温润,字迹安静而郑重。仿佛这个家,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名字,也有了方向。
思浓站在走廊中央,缓缓环视一圈,忍不住感叹:“爸爸,经您这么一点睛,我们这个家一下子就有了根——既有中国文化的温度,也有这个地方的安静气息。”
利百佳听着,心里轻轻一动。她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给房间命名,而是把一家人各自的生命、彼此的关系,以及他们一路走来的失去与重新开始,一并安放在了这个空间里。
家具逐渐归位,厨房开始有了烟火气,冰箱上贴上了日程表与便签。生活很快安顿下来,利百佳和海鸥烤了几盘中式点心,挨家挨户送给新邻居,大部分邻居都是西语系的人,热情好客,很快邻里关系非常融洽。
路易斯安那州对他们来说仍然陌生,但因为彼此相伴,这个新家很快有了温度,也慢慢长出了根。失去仍在,伤痛未远。然而他们选择,把悲伤化作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而这个家,也在名字被轻轻挂上的那一刻,真正开始了它新的生命。
海鸥思浓和丹羽预备去尼泊尔宣教
生活大致稳定下来以后,海鸥和思浓开始参加线上与线下的宣教培训。丹宁十五岁,已是高中生,他非常自觉,只需父母偶尔检查功课和考试成绩,就能保持良好的学习状态。
这是他们一家五口第一次真正长时间生活在一起,虽然置身于路易斯安那州这个陌生的环境,但因为拥有彼此的陪伴,大家很快便适应了周围的生活节奏,也逐渐熟悉了附近的商店和各类设施。
思浓、海鸥和丹羽开始学习尼泊尔语。由于尼泊尔语与印度语有些相似,加上丹羽年纪小、学习能力强,他进步最快;而思浓因为年纪大、基础不深,学习最为吃力。
利百佳安慰思浓:“我也是51岁才开始学印度语,年纪不饶人。我很理解50岁以后学新语言的不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不需要会读会写,口语最重要。如果能交到尼泊尔的朋友,让他们教,直接和他们对话,进步最快。”
听从母亲的建议,海鸥和思浓特意去附近一家小型印度裔超市购物,结识了一家尼泊尔家庭——Poda,也是印度教徒。他们与Poda一家建立了朋友关系,并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路易斯安那的印度裔人口稀少,工作机会也不像美东或美西那么多,因此能够找到可以交往的尼泊尔的朋友,让他们感到格外珍贵。
与此同时,提摩太和利百佳拜访了离家不远的州立大学。在当地教会和宣教机构的推荐下,他们了解到该大学设有面向国际学生的校园事工。
提摩太和利百佳告诉思浓:“我们曾与几位学生事工的负责人分享过过去对印度教徒的宣教经验。现在,全美几乎所有大学,印度留学生的人数已经超过中国留学生,校园团契也在逐步转型。他们希望我们教导如何开展对印度教徒国际学生的宣教事工。”
丹宁在她的基督教大学校园认识了一位来自尼泊尔的国际学生,叫Neish,他是基督徒。他对能去海鸥和思浓家里做客感到非常开心,并且得知他们不久将前往尼泊尔对印度教徒宣教,非常乐意每周教他们三次尼泊尔语,包括丹羽在内。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仿佛神早已铺陈多时。一家人常常在饭前,为这些国际学生的得救祷告,也为自己能有更多机会与尼泊尔人建立真实的关系而感恩。
感恩节,他们延续以往的传统,邀请了Poda一家、Neish,以及几位印度裔国际研究生来家里吃饭。这些学生大多来美国读硕士,一年半便毕业,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美国人家中度过感恩节。餐桌旁,思浓和丹羽陪他们聊天、玩游戏,用简单的尼泊尔混合英语讲圣经故事;厨房里,提摩太、海鸥和利百佳忙得不可开交。菜一道道端上桌,香气四溢,笑声不断。那一晚,文化、信仰与陌生感,被耐心与善意慢慢化开。
一天晚上,利百佳郑重地对思浓和海鸥说:“如果我们真是一家人,就不要客气。你们有任何看不惯,不喜欢听的,尽管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两代人住在一起,一定会有代沟,产生冲突和误会。只要彼此尊重、坦诚,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感到委屈。圣经说,一个肢体受苦,所有人都一同受苦。希望我们每个人快乐,我们大家就都快乐,好吗?”
思浓由衷地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帮我们守家,让我们每次回美国,都有地方住,有床睡,有饭吃,有车开。”
提摩太半开玩笑地接话:“这房子你们是户主。哪天你们觉得我们不合适住在这里,直说,我们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思浓愣了一下,海鸥在一旁轻声和他说了几句。他们随即认真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请放心。我们不是出于一时冲动,才邀请你们与我们一家同住。我们也和狄波拉、约翰谈过,我们两家都希望将来为你们养老送终。除非你们自己坚持要离开单住,否则我们绝不会嫌弃你们住在一起。”
利百佳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低声说:“我两次被迫面对离婚,尤其第二次……Jack提出离婚时,我已经五十五岁,身体不好,孩子们各忙各的。我真的害怕,老了会无依无靠,像张爱玲那样孤独死在公寓里,直到尸体发臭了,才被发现。谢谢你们,海鸥和思浓,让我知道,我真的有家了。”
神的恩典,超越所求所想。海鸥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在许多时刻,比狄波拉更懂她。海鸥也红了眼眶。多年与继母相处中,她们母女二人彼此理解——同样年少离乡,同样独自在异国求学、工作、换签证、结婚、办身份。这一路的艰辛,许多人,即使家人未必各个都真正明白,唯有她们两个女人,在沉默中彼此看见、彼此扶持。
失去仍在生命里留下伤痕,但伤痕之上,新的关系正在生长,新的使命,也悄然展开。
布置新家外围
搬进新家后,利百佳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在邮箱旁和前院开一小块地,种些花草。提摩太从未做过农活,利百佳起初十分担心——剪草、除草、扫落叶、翻土,每一件都不轻松。她甚至想起提摩太曾说,他上大学参加农事实习时被镰刀割伤小腿,跛了一个多月,不由得考虑,是不是该把这些户外活包出去?
然而,提摩太坚定地说:“别冤枉花这些钱,我来试试吧。”
没想到,一上手,他竟渐渐喜欢上了这些劳作。利百佳每次都陪着他在院子里拔草、翻土,看着汗水一点点落在土地上,心里反而宁静。翻松土地的声音,像是一种缓慢而温柔的疗愈,让人心安。
利百佳和提摩太在邮箱旁开垦了一小块地,又在前院廊亭外开辟了一片花圃,种上各式各样的当地花草。大部分种子都是在一元店买来,一条街上的邻居也时不时送一些。
一年四季,新家前院和后院的花草不断绽放:初春有杜鹃花,盛夏有木槿和芦荟,秋天有美人蕉和紫薇,冬天也能见到曼殊菊的花影。邻居们经过时,都赞叹他们的花圃和苗圃美丽异常。每块石头、每株花草,都是利百佳和提摩太共同的心血。
利百佳回忆起她学印度语时的一件趣事。她的老师是印度人,学生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一次讨论兴趣爱好,她问印度老师“gardening”在印度语中怎么说。老师告诉她,印度语中没有这个词,也没有类似于北美的园艺文化——种花养草是中老年有独立住房的北美人常见爱好,而在印度,有钱人看不起园丁,认为那是低级职业;即便是园丁,因为忙于生计,很少有欣赏园艺的心情与眼光。
提摩太感叹:“是啊,我们小时候七十年代,肉、粮、油、糖都凭票供应,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种花养养草?”
利百佳感慨道:“神在我五十多岁婚姻突变、身体最糟糕的时候,医治我,让我后半生能有种花养草的兴趣。不用花很多钱,天天看着美丽花朵,抬头便是蓝天白云,多么宽阔!我们两个人都是在中国的大城市出生长大,现在在美国做‘洋农民’,却感到非常骄傲、自豪,孜孜不倦。”
利百佳在室外种花草时,也告诉邓中原,从前因为在四季青工作的那八个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经历,她恨透了与土打交道,拒绝一切室外的任何种花种草。当年林亚戈喜欢种菜,弄了一个大菜园子,她很少进菜园。2016年她被发现腰椎有多处腰间盘突出,每周做2~3次复健矫正,持续几十年。她尝试过封闭治疗、中医针灸、推拿等,虽能维持,却无明显好转。以前她正常行走超过30分钟就必须休息,登山根本无法尝试。但自从Jack闹婚变,她开始在自家前院和室内种花草后,她的腰腿状况逐渐好转,物理治疗和矫正改为每10天或两周一次。从此,她喜欢上种花草。
前十年,他们为了孩子们搬到昂贵的美西,只能住在公寓里,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些花草。感谢主!现在他们住在独立房子里,前后院都能开垦种植。提摩太还喜欢种菜,两人不再去体育馆,而是在室外干活、晒太阳,乐在其中。他们亲自设计前后院构型,把草图给海鸥和思浓看,征求他们的意见。
思浓说:“爸爸妈妈,你们可以全权负责前后院的设计和建造,随便怎么弄,我们都喜欢。”
他们合力亲手搬来大石头,圈成一块块花圃和苗圃。前院种了四棵树:紫薇、美人蕉、桃树和虎尾兰;后院则有栀子花、桂花、苹果树和朱槿。两三年后,果树便开始开花结果。路易斯安那不像美东有那么多鹿,院内植物不用铁栅栏也较安全。
他们还在后院挖地,种植番茄、辣椒、黄瓜、南瓜、红薯等蔬菜和水果。这里气候炎热,冬季短暂,果实很快累累,平时几乎不需要再购买蔬菜。几年后,果树结出丰硕果实。他们常把新鲜蔬菜和水果以及利百佳烤的糕点送给左右邻居,建立良好的邻里关系,也经常收到邻居们回赠的花果蔬菜和甜点。
狄波拉和约翰一家来路易斯安纳州过圣诞和新年
圣诞节前,狄波拉和约翰决定飞来路易斯安那州,一直待到新年。约翰已经在公司内部申请调动,计划来年三月份搬到离父母和利百佳一家不远的地方工作。他们希望一家人能一起过节,也顺便看看新房,为未来的搬迁提前适应。此时,四胞胎刚满一周岁。
出发前,利百佳曾认真问过狄波拉,是否需要她和提摩太飞回美西帮忙照看孩子。约翰温和地拒绝了,他觉得两个大人带4R坐飞机足够。
约翰则为了节省机票费用,选择了更便宜但需要一次转机的航班。这一决定,很快让他们付出了现实的代价。从起飞那一刻开始,节奏就彻底失控。在机场,四个婴儿车加行李推车几乎堵住了通道。安检时,一个孩子突然哭闹,另一个挣扎着从怀里扭出来,奶瓶被打翻在地,牛奶洒了一身。狄波拉一边抱着一个孩子,一边还要弯腰捡鞋子,额头已经出汗。
约翰试图保持秩序,但很快就发现,“指挥”在四个1岁的孩子面前几乎没有意义。真正的混乱是在登机之后开始的,飞机刚起飞不久,Robert开始持续哭闹,声音穿透耳机也挡不住;Robin刚被安抚好,又试图从安全带里挣脱出来;Rachel尿湿了衣服,哭得满脸通红;Renee则在狭窄的座位间不断踢腿、拍打座椅。
狄波拉几乎没有坐下的时间,她在狭小的过道里来回弯腰、抱起、安抚、换尿布。飞机的灯光忽明忽暗,她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过。到了后半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变小,只能用眼神和约翰交换“轮班”的信号。
约翰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分担,但很快发现,两个人的体力与注意力,都被平均切成了四份,还远远不够。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辛苦”,而是持续不断的崩塌与重建。孩子刚安静三分钟,又会重新开始哭闹;刚整理好的包,很快又被翻乱;刚喂完一个,另一个又醒了。
到达目的地时,两个人累得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情绪。
推着行李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狄波拉抱怨地说了一句:“下次搬来这里,必须要妈咪他们来帮忙,我快累瘫了。”
约翰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现在才明白,你说‘需要爸妈来帮忙’是什么意思。”
所幸,约翰的父母已经在机场等候。当他们接过婴儿车的那一刻,狄波拉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卸下重量一样。
回到约翰的父母家后,孩子们被安置在客厅的地毯上,开始短暂的安静爬行;厨房里水壶轻轻响起;有人接过奶瓶,有人接过湿衣服,有人说:“你们先去睡一会儿。”
那一刻,屋子里没有解决问题的讨论,只有一种“终于有人一起承担”的安稳感。狄波拉靠在沙发边缘,看着公公破破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疲惫,不是努力可以解决的;有些崩溃,需要“家人一起在场”才能被接住。
而这,也正是后来利百佳和提摩太以及老约翰和特瑞莎两对父母长期参与照看四个孩子时,真正不可替代的意义。
全家在美南的第一个圣诞节
这是他们搬到路易斯安那州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客厅里松叶的清香缓缓散开,丹宁和丹羽负责把圣诞装饰挂到树上。这样的任务,他们并不陌生——在美西的时候,海鸥和思浓家里的圣诞树,几乎年年都是由他们俩完成的。两个孩子配合得十分默契。先打开的是海鸥这些年精心收藏的装饰盒,彩球、灯串、铃铛一一挂上;随后,他们又打开了提摩太和利百佳多年前的圣诞装饰箱。
就在这时,丹宁忽然尖叫了一声。“这个雪车上刻的是——‘保罗舅舅一周岁’!”
丹羽也立刻凑了过来,几乎同时惊呼:“这里还有!这是狄波拉阿姨的名字——她的第一个圣诞节!” 孩子们的声音在客厅里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很快,他们又陆续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装饰。丹宁的英文名 Abigail,丹羽的是 Daniel。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又继续翻找包装纸,像是在进行一场寻宝游戏。
提摩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慢慢走了过来。“我们以前住的公寓很小,”他说,“只能放一棵最小号的圣诞树,能挂的装饰也有限。每年十二月二十六号一过,你们姥姥就会跑到好几家商店去找刻有你们名字的装饰——那时候通常能打五折。”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只是你们妈妈的名字‘海鸥’,商店里从来没有,都是你们姥姥从网上订的,很贵。” 他看着两个外孙:“你们再找找,看还有谁的名字?”
不一会儿,圣诞树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挂饰:
海鸥四十岁,思浓(Celon)五十岁,
提摩太七十岁,利百佳六十岁,
还有 保罗十八岁、三十岁、三十五岁,
狄波拉十八岁、二十二岁,
狄波拉结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年份,都被认真地刻在小小的装饰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感叹:利百佳实在太细心了,这样的仪式感,几乎把岁月一一保存了下来。
利百佳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回忆。“我和 Jack 刚结婚的时候,他的父母和亲戚每年圣诞节都会送一些刻着我们名字的装饰。有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圣诞,有狄波拉的第一个圣诞,一岁,还有保罗的第一个圣诞、一岁。”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美国人过圣诞,还有专门的圣诞袜。Jack 的父母去世后,我在他们家整理旧物,找到了刻着 Jack、保罗和狄波拉名字的圣诞袜——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她没有多解释,只轻声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自己去找、去订,刻有家人名字的圣诞装饰。”
这番话,让思浓和海鸥一时无言。他们看着眼前这棵树,看着那些刻着自己名字、纪念日和人生节点的小小挂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记住,被郑重地放进一个家庭的历史里。
狄波拉和约翰也有些恍惚。作为在美国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这样刻着名字与年份的礼物,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司空见惯的存在;可他们从未意识到,这些“理所当然”的细节,对另一些家庭而言,竟是如此罕见、如此珍贵。
海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妈咪,这些写有我们名字的圣诞袜和装饰……新年后,我们可以带去尼泊尔吗?”
利百佳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你们到那边,也可以做一棵简易的圣诞树。想念我们的时候,有个念想。”
海鸥转头对狄波拉说:“你的妈妈真的非常有仪式感。你们从小,真幸福。”
这句话,让狄波拉怔了一下。那些她从小习以为常的圣诞树、名字、纪念日,此刻第一次被别人郑重地称作——爱与用心的证据。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利百佳带给这个家的,不只是秩序与温暖,更是一种深深的接纳。那一刻,她也被提醒:是否有太多的付出,因为太熟悉,而被自己忽略了内心应有的感恩?
圣诞树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照亮了名字,也照亮了彼此的心。圣诞当天,炉火正旺,一大家子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柔和,菜肴的香气在屋子里慢慢弥散开来。
饭吃到一半,利百佳忽然抬头,微笑着问思浓和海鸥:“你们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话音未落,提摩太已经抢先开口,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海鸥是在北京出生的,很小就随我们到了海市。她的名字,是我父亲给起的。” 提摩太的语气带着一丝怀念,“他常年出差,在海边见得最多的,就是成群的海鸥。它们在海面上起落、盘旋,欢腾雀跃,身姿健美,自由自在。” 他说着,眼神仿佛越过餐桌,落到一片碧海蓝天之上。“唐代诗人李白有句诗:‘众鸟集荣柯。’海鸥总是群集在食物丰盛的水域。哪里有成群的海鸥,哪里就有生命的气息。碧海群鱼跃,蓝天鸥鸟飞——海鸥所在之处,必然生机勃勃。”
海鸥安静地听着,随后笑着补了一句:“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来美国以后,很多中国同学都给自己起了英文名,我没有。‘Haiou’的拼音用英文读,其实并不难,我就一直坚持用自己的本名。”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思浓接过话头,语气慢了下来:“我的名字,原本是我爷爷取的,叫‘农’。” 餐桌边一时安静下来。“我父母做生意很忙,从小是爷爷奶奶把我带大的。他们住在农村,家门口一出去,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油油的农田。爷爷说,‘农’这个字最能代表我们家——祖祖辈辈务农,脚踏实地,土地是根。”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发亮:“我从小就喜欢大自然,喜欢绿色的植物。后来快上小学时,我被接回成都上学。报名的时候,我妈妈给我的名字加了一个三点水,成了‘浓’。她希望我身上不要留下任何与农村有关的痕迹。”思浓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平缓而克制,“我妈妈是城市里长大的,她一直瞧不上我爸爸的农村出身。小时候,他们常常吵架。后来我爸爸下海经商,开了公司,我妈妈才说他‘终于证明自己有出息了’。两个人一起忙事业,反而很少回家,我也就很少能再听到他们争吵。”
利百佳轻轻点头,温和地说了一句:“‘浓’也很好,亲人之间,浓浓的情分。”
提摩太伸手拍了拍思浓的肩,语气郑重而笃定:“思浓,你是我们的好女婿,我们一直把你当作儿子看。”
思浓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应:“爸爸,妈妈,保罗还在的时候,我就这样称呼你们。我早已把你们当作自己的父母。现在保罗不在了,你们更可以把我——当然,还有约翰——当成你们的儿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像孝顺亲生父母一样孝顺你们。”
狄波拉把这番话翻译给约翰。约翰听完,立刻笑着凑过来,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是的,爸爸,妈妈,别忘了,我也是你们的儿子哦!”
餐桌上响起一阵温暖的笑声。窗外夜色安静,屋内却因为这些名字、这些话语,而变得格外丰盛。
新年在亲家家里庆祝
新年的夜晚,老约翰和特瑞莎热邀请提摩太、利百佳,以及海鸥、思浓一家前往他们家,一起吃年夜饭。
屋子里暖气充足,餐桌上摆着简单却丰盛的食物,两条活泼的狗在客厅里来回穿梭,一会儿蹭到人腿边,一会儿又追着掉落的面包屑跑来跑去,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
席间,大家自然谈起狗的趣事,气氛轻松而热闹。老约翰笑着看向提摩太,随口问道:“你想不想也养一条狗?我朋友家刚生了一窝小狗,很可爱。”
提摩太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No。”
空气短暂停顿了一下。
利百佳轻轻接过话题,语气温和:“我们刚搬到美西的时候,邻居送给我们一条母狗,叫艾莉莎。” 她停了停,像是在整理记忆,“她在我们家待了两年。那两年里,几乎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是提摩太带她出去散步、遛狗、清理后院。” 她微微低下头。“后来她得了癌症,瘦得很快,连站起来都很困难。去世那天晚上,她一步一步挪到客厅门口,就停在那条挂着牵引绳的地方——那是提摩太每天带她出去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利百佳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把那段记忆放在桌面上。“从那以后,提摩太就再也不愿意养狗了。”
提摩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补了一句:“那两年,我才真正明白,宠物不只是陪伴,它也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种情感连接。” 他顿了顿。“后来我看了电影《Because of Winn-Dixie》和《忠犬八公》,才慢慢理解,有些连接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失去的时候,也会同样真实。”
老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上:“《Winn-Dixie》我太熟了!我最喜欢这本书改编的电影。”他笑着比划了一下:“那个小女孩Opal,因为一条狗,慢慢和父亲重新建立关系。其实故事里每个人都有孤独,但正是因为那条狗的出现,他们才开始愿意说话、愿意原谅,也愿意重新靠近彼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Winn-Dixie就像一条会笑的狗,让一个家重新有了温度。”
这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又很快变得更柔软。
特瑞莎微微点头,轻声说:“有时候,家人之间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可以一起生活的小生命。”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很快又被“养狗”这个话题吸引了回来。
丹羽兴奋地举手:“爸爸妈妈,我们以后去尼泊尔也可以养一条狗吗?”
桌子一下又热闹起来,狄波拉笑着看向老约翰:“如果真的有合适的狗,也许等四胞胎大一点,我也会想养一条。”
丹宁立刻补充:“我以后上大学回来,也要有一条狗。”
一时间,养狗仿佛成了未来生活的一部分,被轻轻放进了每个人的想象里。
提摩太看着孩子们,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如果你们真的养狗,我可以帮你们照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太能再经历一次告别。”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但那不是沉重,而是一种被理解后的温柔。老约翰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特瑞莎则微笑着说:“那就让狗负责陪伴,让我们负责爱。”
屋子里再次响起笑声,灯光柔和,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孩子们追着跑过客厅。这一刻,没有人刻意去强调什么,但每个人都隐约感到—— 这个家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学习如何连接、如何失去,也如何继续相爱。
思浓海鸥一家的差遣礼
新年的第一个主日,海鸥、思浓和丹羽的差派典礼在新教会举行。
提摩太、利百佳、丹宁,以及狄波拉和约翰一家,连同四个年幼的孩子,一同出席。婴儿车整齐停在会堂后方,偶尔传来轻微的哭声,却没有打破整个聚会庄重而温暖的氛围。
会堂灯光柔和,赞美诗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在差派仪式中,思浓与海鸥分享了利百佳多年前领受的关于印度教徒的宣教呼召。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十四年的等待与忍耐,在看似停滞的岁月中持续服事北美的印度移民群体。他们提到,尽管当年她的婚姻破碎,孩子也年幼,但神始终没有停止使用她。
从利百佳一个人,到后来逐渐发展出三十多名志愿者、十个全职宣教士家庭,这段看似孤单的服事,最终成为北美印度移民宣教事工的一个重要起点。如今,这一切,交到了海鸥与思浓手中。
他们将带着教会的祝福,前往尼泊尔,至少十年,服事印度教徒。当这些话被缓缓说出时,会堂里一片安静。那不是沉默的空白,而是一种被历史重量触碰后的肃然。
狄波拉坐在会众中,手不自觉握紧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冷漠、退缩,甚至对母亲呼召的不理解,都曾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阻拦。这一念之间,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控诉自己,而是更深的醒悟。
典礼结束后,她轻声对约翰说:“我们可能不能去宣教禾场,但我们不能只是旁观者。” 她顿了顿。“我们要成为他们事工的支持者——祷告、推广,也包括经济上的参与。”
约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同一时间,利百佳也在与几位教会同工交谈。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段道路的艰难,也更清楚长期宣教最现实的挑战。她开始主动介绍海鸥与思浓的事工,将他们的异象带到更多小组与朋友圈中,也为他们寻找祷告伙伴与长期支持者。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这是神正在做的工,我们只是愿意参与其中。”
不久之后,海鸥、思浓和丹羽在全家人的欢送中踏上前往尼泊尔的行程。机场的告别并不喧闹,却格外郑重。家人们挥手时还带着笑,转身却很快红了眼眶。
与此同时,狄波拉与约翰一家已经确定在路易斯安那的新居,并开始为搬迁做最后准备。
一家人的生活在不断的出发与回归之间交错展开。有人远行,有人停留,有人回到原点再重新出发。但无论走向何方,他们始终在同一个信仰与家庭的网络中彼此连结。
每一次离别,都不是终点;每一次抵达,也不仅是开始。而是在更深的意义上,他们共同见证着——一个家庭如何在信仰中,被拆开、再重组、再差遣,直到爱变得更广阔,也更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