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 第三十一章 保罗意外去世

(2026-07-15 11:11:29) 下一个

保罗最近加入了他们韩国教会的一支短宣队,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短宣,去印度的古吉拉特州。三周之后,短宣队返回美国。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保罗来到狄波拉家,看望父母。

四个小外孙已经七个月大了。小 Robert 和 Rachel 已经会爬着自己上楼梯,再笨拙地倒着滑下来,像两只不知危险的小人儿。Robin 和 Renee 也都超过了十五磅,终于达到了同龄婴孩的平均体重。屋子里充满了婴儿的哭声、笑声,还有成年人不自觉放轻的脚步声。

海鸥和思浓一家也来了。丹宁和丹羽一左一右地拉着帅气的保罗舅舅,叽叽喳喳,兴奋地讲述着他们最近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争先恐后地把手机递到保罗眼前,要他看照片。

大家很快把话题转到保罗的印度短宣上。一向不太爱说话的保罗,这一次显得格外兴奋。他讲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讲村庄的尘土、恒河边的清晨、朴素而拥挤的聚会点,也讲他第一次为陌生人祷告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紧张与安静。

在座的家人中,只有利百佳去过三次印度短宣。而保罗这次去的古吉拉特州,正是她和提摩太长期服事的人群。古吉拉特的印度教徒,是利百佳在宣教机构开创宣教多年、心里始终牵挂的人群。于是,母子之间、继父与儿子之间,弟弟与姐姐,姐夫之间谈得格外深入。

夜渐渐深了。十点钟左右,海鸥一家先行离开。丹宁第二天要继续准备 SAT,申请大学,不能熬夜。

提摩太看了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利百佳却有些放心不下,看着儿子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轻声问:“保罗,你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吧?要不今晚跟我们回去,在我家睡一晚?明天我们再送你回狄波拉这里,你再自己开车回家,这样更安全些。”

“妈,没事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开车20年了,四十分钟高速而已。” 那种自信里,带着一点年轻男人特有的骄傲。

利百佳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忍住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关心可以表达,但不能强求。“那你到了给我们发个短信。”

“好。”保罗答应得爽快。他俯身亲了亲四个外甥和外甥女的额头,又和大家一一道别。门打开时,一阵凉爽的夜风吹了进来。

“路上小心。” 提摩太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 保罗挥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

透过客厅的窗户,众人看见他的身影钻进车里。片刻之后,车灯亮起,在夜色中缓缓驶出社区。

利百佳站在窗边,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她看着那两束尾灯消失在远处的转角,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保罗发生车祸

凌晨一点多,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又重又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把提摩太和利百佳从睡梦中惊醒。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他们带来一个噩耗:保罗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急诊室抢救。由于他的手机损坏,警方通过系统查到了父母的住址。

利百佳几乎是本能地问:“保罗伤得怎么样?”

警察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情况非常严重,可能有生命危险。”

提摩太勉强扶住门框站稳。利百佳却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赶到医院后,他们见到了保罗。利百佳几乎认不出儿子,他的头部缠满绷带,口中插着呼吸管,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线,仿佛生命只靠机器维系。

医生坦率地表示,他们已经尽了全力,预后极不乐观。利百佳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跌倒,被旁边的护士及时扶住。

不久,医生前来询问是否继续维持生命支持。利百佳曾做过四年住院牧师,陪伴过许多病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她知道什么是延长生命,也知道什么是延长痛苦。她也曾和保罗、狄波拉谈论过这个问题,他们都明确表示,不愿成为依靠机器维持生命的人。她和提摩太一起祷告,最终,她颤抖着签下了文件。

呼吸机被撤除,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保罗始终没有醒来,思浓最先赶到,随后是狄波拉和约翰。几个人轮流守在病床旁。狄波拉放心不下家里的四胞胎,却又找不到一个熟人可以帮忙照看。约翰只好请教会的两位姐妹白天帮忙照看孩子。

利百佳特别叮嘱海鸥:“能不能把丹宁和丹羽送到别人家一天?不要让他们来医院。我做过住院牧师,这样的场景,可能会给孩子留下阴影。”

电话那头,海鸥早已泣不成声。“妈咪,您一定要坚强。说不定神会怜悯,超自然地医治保罗。我把孩子安顿好,马上赶来。”

后来,医护人员又来询问器官捐献事宜。提摩太一时怔住,利百佳却没有犹豫。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夜色越来越深,一家人一直守到晚上十点。在利百佳的坚持下,众人陆续离开休息。

利百佳坚持留下。她说,万一保罗醒来,她要留在他身边,听他最后的话。

利百佳独自守候在保罗病床

夜很长。利百佳坐在保罗的病床边,几乎一夜未曾真正合眼。她握着保罗的缠着绷带的手,困到极点时,她会短暂地打个盹。可哪怕只是医护人员经过的脚步声,也会立刻惊醒。清晨五点左右,保罗忽然醒了。

利百佳正看着他。“保罗,” 她紧张地唤了一声。

保罗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利百佳俯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缠着纱布的额头,唤着儿子青晖的小名,“好儿子,晖晖,妈咪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保罗脸色苍白,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利百佳听懂了。“Mommy, I love you.”

刹那间,利百佳泪如雨下。“对不起,晖晖……” 她哽咽着说:“妈妈不该为了自己的安全感,为了绿卡,和一个并不相爱的人结婚,让你从小生活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请你原谅妈妈……”

保罗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动了动嘴唇。利百佳明白了,他早已原谅她。也请她原谅他,不能继续陪伴她走下去。

利百佳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不久,保罗再次陷入昏迷。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利百佳知道,那是医院的 Blue Code。

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病房,将她请了出去。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心肺复苏,电击,抢救。走廊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向前移动。

三十分钟后,医生终于走了出来,他的神情沉重而疲惫。“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他停顿了一下。“保罗去世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三十五分。”

利百佳怔怔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因为三十七年前,保罗出生的时候,也是早上五点三十五分。同一个时刻,一个生命来到世界。又在同一个时刻,离开世界。

三十七岁的保罗,走完了他的人生,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窗外,天已经亮了。

家人与保罗告别

等利百佳再次回到病房时,保罗身上的仪器和管子,已经全部撤走了。房间忽然显得空旷而安静。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呼吸机的节律,只有一种让人无法适应的静。

护士低声告诉她,医院只能给她一分钟,与保罗的遗体告别。随后,保罗的遗体会立刻被推入手术室,在最短的时间内,摘除需要转移的器官,用于其他急需的病人。

利百佳站在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保罗,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直到保罗的遗体立即被送入手术室作器官摘除。她随即给提摩太打电话,让他带一张保罗的照片、她自己的电脑,还有那一本——保罗十八岁时,她亲手为他制作的、厚厚的纪念册。

早上八点,提摩太和思浓赶到。不久,海鸥也到了。接近九点,狄波拉和约翰匆匆赶来。

利百佳熟悉美国医院对家属的关怀流程。她知道,医院会给家人足够的时间,在病房里与逝者正式告别。她把保罗的照片放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又打开电脑,依次播放她为保罗制作的五个 PPT——分别是保罗十四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和三十岁。

音乐缓缓响起。照片一张一张切换。那是一个男孩子成长为男人的一生。没有人说话。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不久,医护人员推着保罗的遗体,重新回到房间。他的眼睛被纱布覆盖着——角膜已经取走。所有可用的器官都已摘除。为了遮住手术留下的缝线,除了少量头发、双手和双脚,保罗的身体几乎被纱布完全包裹。

那一刻,利百佳几乎站立不住。海鸥迅速向医院借来一辆轮椅,把她扶着坐下。

利百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一个一个地看着家人,说:“你们都跟保罗说几句话告别吧。”

于是,每一个人走上前。每一个人,都流着泪,与他告别。

狄波拉和保罗,从小感情最好。她走到床前,只叫了一声:“保罗……” 声音哽在喉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哭泣。

最后,是利百佳。她坐在轮椅上,靠近保罗,哭着说:“晖晖,你最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妈咪,我爱你。第二句是——‘妈咪,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保罗的头发,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触感。一头乌黑的短发,只是这些年,白发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她的心更疼了,她的手停在那里,仿佛一旦移开,时间就会继续向前。

“晖晖,”她轻轻开口,“当初怀上你的时候,金自明劝我不要生下你。两个孩子只差十五个月,她说我不可能带两个只差15个月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可我和你爸爸没有放弃你,我们没有。”

病房里很安静。“那时候狄波拉还不到一岁,我挺着肚子照顾她,一个人常常累得想哭。怀你五个月的时候,医生又说你的肾可能有问题。我害怕极了,只能拼命祷告。”她低头看着儿子。“后来你出生了。儿科医生检查完,说一切正常。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知道,神会听祷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你出生不到一个月,我因为肾结石住院。每天用吸奶器把奶吸出来,再倒掉,只为了不让奶水断掉。后来你不肯直接吃奶,只肯用奶瓶。我还是坚持把母乳喂到五个月。”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头发是亚麻色的,还有点卷。每天晚上,等你和狄波拉睡着以后,我都会偷偷亲亲你们,为你们祷告。”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后来你们长大了,嫌我烦,不许我随便进房间。可我还是会为你们祷告。”她的手轻轻梳过保罗的头发。“其实你和我一开始并不亲,后来,你越来越愿意跟我说心里的事。你爸爸去世以后,是你陪我卖房子、搬家。那些年,也是你一直陪着我。”

利百佳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儿子的手背上。“谢谢你,晖晖,谢谢你来做我的儿子。”

房间里只剩下亲人们的啜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医护人员轻轻走进来,提醒病房需要整理,留给下一位重症病人。利百佳点了点头,泪眼涟涟,她最后一次抚摸保罗的头发。那双手曾无数次抱过他、牵过他、为他整理衣领、擦去眼泪。如今,只能轻轻地放下,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离开了病房。

保罗的追思礼拜

后来,利百佳和家人商量。她说:“保罗的葬礼,我会联系他所在的韩国教会。我想设立一个‘保罗基金’,挂在他教会名下,用来支持对印度教徒的宣教。你们同意吗?”

狄波拉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父亲去世时,母亲已经设立过婚前教育基金,用 她家Peterson 的姓氏命名,挂在原来的教会名下。她点头,说:“我同意。”

约翰当即表示支持。海鸥、思浓和提摩太,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奉献也可以以生命的方式被延续。

提摩太说:“之前我们在中国成立了佳缘婚前教育基金。这次保罗基金,用来推动对印度教徒的宣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

葬礼那天,保罗穿着他最喜欢的黑色西服,躺在洁白的床单下。床单上,铺满了家人亲手折的紫色千纸鹤,几乎覆盖了他的身体,只留下他的脸。那张脸安静而年轻,仿佛只是睡着了。

保罗的葬礼来了两百多人。除了家人和朋友,更多的是保罗教会里的人——利百佳不认识几个人。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这样深厚地扎根、这样真实地生活过。

保罗从小一起长大的教会伙伴来了。他大学同一个宿舍的三个好友,从东岸连夜赶来。利百佳拉着他们的手,再一次哭起来。

葬礼庄重而温柔。狄波拉、约翰、海鸥、思浓、丹宁和丹羽依次发言。最后,是提摩太和利百佳。他们站在一起,为所有到来的人致谢。也为保罗短暂却完整的一生,献上感恩。

后来,韩国教会联系利百佳,说,以保罗的名义设立、用于向印度教徒宣教的基金,已经募集到一万美元。教会同工告诉她,很多人是在听完保罗的见证和葬礼信息后,含着眼泪奉献的。该教会因此深受感动,决定正式开拓一项面向对印度教徒的宣教事工。

这消息,让家人得到了久违的安慰。仿佛保罗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走他未走完的路。

不久,医院也通知利百佳——保罗的肝脏,移植给了一位印度裔的中年男子。那人是基督徒,名字也叫保罗。他托医院转达,希望每年在利百佳儿子保罗的祭日那一天,他能带着全家来看望她,与她一同纪念两个生命的相连。

利百佳听完,良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保罗走后的日子

狄波拉的四个孩子太小,需要利百佳和提摩太照顾,生活不允许他们长时间沉浸在悲痛里。保罗的葬礼结束后不久,两人又恢复了每天往返狄波拉家的生活——喂奶、洗奶瓶、换尿布、哄睡。

四个孩子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睡一个多小时,那是他们唯一能够稍作休息的时候。

天气晴朗时,他们一人推着一辆双胞胎婴儿车,在社区里慢慢散步。利百佳常常会忽然说起保罗,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很久以前的事。"保罗小时候特别可爱。"她轻轻地说。

她想起父亲刚来美国时,对保罗格外疼爱,半夜一听见他哼唧,就立刻塞奶瓶,结果把孩子喂得营养失衡;想起保罗三岁时和狄波拉一起割扁桃腺,麻醉醒来后一直哭着找Jack;也想起自己后来向年幼的保罗道歉,为曾经的疏忽和不自觉对姐姐的偏心,而那个不到三岁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孩子记得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

后来,她第一次带四岁的保罗回中国。一路上,他累得崩溃,大哭着要Jack。再后来,保罗渐渐越来越依赖她,也越来越懂得体贴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偏心。我小时候受过的伤,不想再留给下一代。"

提摩太始终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零碎的回忆,是她维系呼吸的方式。

有一天,约翰下班回家,看见狄波拉正因为奶瓶没洗干净,对利百佳发脾气,屋里充满压抑和疲惫。

晚上,提摩太和利百佳回家后,约翰轻声说:"要不,你给妈咪打个电话,道个歉?"

狄波拉一下子激动起来。"为什么是我道歉?奶瓶没洗干净会长细菌!万一孩子生病怎么办?上次Robert生病,全家乱成什么样,你忘了吗?"

约翰静静看着她,狄波拉有些不自在:"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沉默片刻,约翰轻声说:"保罗走了,你很难过,我知道。可是你妈咪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你是不是把心里的愤怒,都发泄到她身上了?"

"我妈咪很强大!"狄波拉几乎立刻反驳,"外公去世,她第二天就开始操办葬礼;我爸去世,她连骨灰都不肯留。她这么坚强的人,怎么可能会倒下?"

约翰望着她,缓缓说道:"也许,她不是不痛。只是一直没有被允许痛。"

那天,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

狄波拉第一次道歉

那天夜里,狄波拉在网上听了一篇关于“饶恕”的讲道。讲员提到,有时候,人会把最深的悲伤和愤怒,发泄在最爱自己、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身上。狄波拉怔怔地坐在床边,脑海里不断浮现前一天自己冲着母亲发脾气的样子,也想起约翰那句话:“也许,她不是不痛,只是一直没有被允许痛。”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第二天一早,她主动对约翰说:“我们去看看妈咪吧。”

约翰点点头,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一起去了利百佳家。

门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提摩太神情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夜都没有睡好。他轻轻接过婴儿车,把他们迎进屋里,小声说道:“你妈咪刚刚睡着。”

狄波拉放轻脚步,走进卧室,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利百佳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虽然闭着,却睡得极不安稳。床边的纸巾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还有几瓶医生开的药。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利百佳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与白天那个抱着孩子、微笑着讲保罗小时候故事的人,判若两人。

狄波拉怔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了。

提摩太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妈咪已经看过专科医生,这段时间,她每天都靠镇静药才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她怕你们担心,一直都是硬撑着。”

他说着,拿起床边一本已经有些磨旧的相册。“每天晚上,她都会把这本纪念册拿出来。”

狄波拉认出来了,那是母亲亲手为保罗十八岁生日制作的纪念册。里面收集着保罗从出生到成年的照片,还有母亲一页一页写下的文字。她轻轻翻开,有几页已经被眼泪浸湿,纸张微微起皱。

“她一边看,一边哭。”提摩太轻声说,“医生告诉我们,不要拦着她。悲伤如果一直压在心里,人反而会垮掉。”

约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利百佳冰凉的手,又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低着头,为她轻声祷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低低的祷告声。

狄波拉慢慢走到床边,蹲了下来。她望着母亲消瘦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妈咪,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昨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倒下。”

利百佳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狄波拉,”她轻声说,“妈咪也会痛。” 停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道:“只是现在,保罗不在了,我们都很痛。”

母女俩终于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提摩太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等她们慢慢平静下来,他才轻声说道:“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人更要彼此扶持,不能再互相伤害。”

约翰点点头,说:“妈咪,我会查一些关于失去子女后的哀伤辅导资料,也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的互助小组。以后,我们一起面对。”

利百佳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静静洒进房间。客厅里,四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笑着,生命正在一点一点长大;而房间里的几个大人,也终于不再各自独自承受悲伤,而是开始学习,陪着彼此,一起走过失去保罗后的漫长岁月。

那一刻,没有人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哀悼,才刚刚开始。

提摩太陪利百佳参加亲人丧失互助小组

利百佳和提摩太开始参加一个丧失亲人的互助小组。小组人数不多,除了他们夫妻,还有另外两对失去儿女的夫妻。那两对夫妻的孩子离世已经一年多,他们才渐渐从最初的黑暗里走出来。正因为亲身走过那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他们格外愿意把时间与心力倾注在利百佳和提摩太身上,陪他们一程。

起初,每当话题触及保罗,利百佳几乎无法开口。泪水总是先一步涌上来,堵住喉咙。她常常话说到一半,便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小组里的人并不急着安慰,只是安静地陪着,让她慢慢把那些碎裂的记忆,一点点拾起。

有一次,她终于能连贯地讲起保罗搬来美西以后的生活。“保罗二十五岁搬到美西,在银行做全职工作,”她说,“但收入并不高,根本负担不起一个人的公寓。他在一个韩国教会参加敬拜和青年活动。教会里有几户韩国家庭,自己有房子,愿意把其中一间出租给外人。保罗的工资有限,只能选择合租。第一家,他住了不到半年。” 利百佳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母亲特有的细致。“那家的孩子太吵,影响他休息,后来就搬走了。第二家也是教会里的韩国家庭,没有孩子,主人很爱干净。” 她苦笑了一下,“他们给保罗定了很清楚的规定:每周要打扫房间和厕所。可保罗没做到。他的房间总是乱,厕所也常常不收拾。房东提醒了几次,他的情况都没有改善,最后只好请他离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个让她既心疼又无奈的儿子。“第三家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妇,住在一个两居室的单元房里。他们的儿孙都不在身边,也不太会开车。保罗帮他们跑腿、买东西,陪他们看医生。他也记住了之前的教训,开始认真打扫卫生,尽力把事情做好。” 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那对老人对他很好,一个月只收他五百块房租。也是在那段时间,保罗慢慢变得懂事了一些。”

利百佳和提摩太搬来美西以后,保罗最初一个月回家一次。后来因为球赛,他和提摩太、思浓聊得投机,三个人常常一起坐在电视前看球。有时全家人都会约着去球场——包括利百佳和海鸥这两个并不懂球、也不打球的女人。从那以后,保罗回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一般是两周一次,家里有事时,甚至连着几个周末都会回来。

海鸥和思浓受洗、开始在家教育后,家庭时间多了不少。他们偶尔会组织野餐,也会特意叫上保罗一起。

提摩太为了多陪伴两个“儿子”,常常主动约思浓和保罗去打高尔夫球。一路上,他并不急着讲大道理,只是一边挥杆,一边和他们聊工作、聊未来,也分享自己年轻时走过的弯路,希望他们知道,一个男人真正的成熟,不是一次成功,而是在一次次跌倒后仍愿意承担责任、继续前行。

讲到这里,利百佳忽然说起了保罗的性格,“他小时候其实很外向,也很机灵,”她微微笑了一下,眼里却带着几分心疼,“靠着一点小聪明,到哪儿都有人喜欢他。小时候参加夏令营,老师总夸他嘴甜、反应快,朋友也很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他没有狄波拉那样踏实、努力和勤奋。到了高中,学习越来越需要长期积累的时候,他就慢慢跟不上了,成绩一点点滑下来,只能算中上。保罗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又容易好高骛远,总希望一下子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却不愿意先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这些年,他换过几份工作,也经历过一些挫折。每次失望的时候,我都会陪他聊天、陪他祷告。有时候他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什么,我就告诉他:方向不是一下子看见的,而是在忠心做好今天的事情时,神一步一步带出来的。我也常常提醒他,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更不要总拿自己和狄波拉比较。姐姐有姐姐的恩赐,她的踏实、勤奋、专注和规划能力,都值得学习;但神造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道路。保罗不需要成为另一个狄波拉,他需要成为神所创造的那个保罗。”

利百佳轻轻笑了一下,眼角却泛着泪光。“其实,一个孩子如果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就很容易羡慕别人,也容易怀疑自己。我能做的,就是不断提醒他,他的价值不是靠学历、收入或工作的成败决定的,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神所爱的孩子。”

说完这番话,小组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急着回应。

大家忽然明白,这些年,利百佳为保罗所付出的,并不是替他安排人生,也不是替他承担失败,而是在他一次次迷茫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弃陪伴他寻找方向。她没有因为儿子走得慢,就停止相信他;也没有因为一次次失望,就收回自己的耐心。

那不是一个母亲的自责,也不是对过往的修正,而是一种迟来的、带着痛的确认——她曾如此认真地爱过,也如此真实地陪伴过。

走过悲伤

大学期间,保罗在寻找暑期实习的过程中并不顺利。一旦受挫,他很容易滑向自暴自弃。找不到实习的那些暑假,他常常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看电视,昼夜颠倒。利百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几乎天天为他祷告,明知道提醒他会惹他不高兴,还是一次次开口,劝他不要荒废时间,至少要找点事情做。大一暑假,保罗好歹找到了一份没有收入的实习工作。

到了大二,情况更糟——五月初放假,他一个实习也没找到,一直拖到七月底。最后,他在仓库找到一份夜班打包的工作,从晚上十二点到清晨五点,每小时十五美元。那是一份纯体力活。利百佳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保罗每天回家,胳膊和腿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那些淤青,她心疼得不行,却没有让他放弃。她不断鼓励他,坚持下去,至少把最后三周的时间干完。保罗咬牙,一共干了五个星期,直到开学。

大三暑假,他终于学到了一点教训。实习依然没有着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在家里,而是在六月初就去商店打工,卖衣服,做零售。

利百佳心里很清楚,一旦放任,保罗很容易养成懒散、依赖父母的习惯。所以她始终坚持一个底线:不管做什么,都要工作。哪怕是兼职、半职,哪怕继续在商店卖衣服,甚至去 Costco 加油,也不能待在家里沉溺于“电玩”。

Jack 对成年后的保罗几乎没有任何劝告。他自己沉溺于玩无人机,每天和保罗聊的也无非是吃喝玩乐。真正一次次提醒保罗的,只有利百佳。她甚至动员狄波拉,从侧面给弟弟一些建议,教他如何找工作、如何规划。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一年多,保罗终于找到人生第一份全职工作。利百佳并没有因此对他寄予宏大的期待。她心里明白,只要给保罗具体、清晰的工作任务,他是可以认真完成的。

三十岁之后的保罗,只能算得上“负责”,谈不上卓越。他并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积极进取的年轻人。但他有一个明显的优点——朋友不多,却能深交。

随着身边的朋友陆续结婚、生子,保罗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他告诉利百佳,自己正在和同一个韩国教会的女孩妮可交往。利百佳见过妮可的照片,很希望能安排见面,但保罗始终不愿意把她带回家。妮可是在美国出生的韩裔女孩,她的家庭在那间韩国教会已经多年。她在教会长大,家人也认识保罗,对他并非一无所知。两人开始谈婚论嫁时,女方父母却态度坚决地反对,理由只有一个:他们认为保罗不上进,没有很好的经济能力,无法对他们女儿的未来负责。

这件事对保罗的打击极大。他本就不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性格散漫、得过且过。他身高一米八五,混血,外形出众,很容易给人留下好印象,但此前的几段恋情都无疾而终。只有和是药剂师的妮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婚姻。被女方父母否定,他的自尊几乎被彻底击碎。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与自己私交甚好的青年牧师——杰瑞米。保罗和杰瑞米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高尔夫球。那年夏天,杰瑞米告诉他,自己要带一支短宣队去印度古吉拉特邦,邀请他祷告后考虑是否参加。“如果妮可的父母看到你认真参与神的工作,”杰瑞米对他说,“也许他们会改变对你的态度。”

保罗少年时期参加过多年的背经小组,在信仰上并非毫无追求。他一直被利百佳教导,要先寻求神的心意,再顺服神的带领。只是,他始终不清楚神对他一生的呼召。心想也许,这次短宣能给他答案。他和妮可商量后,两人一起加入了那支去印度的短宣队。

妮可的父母和大多数亚裔家长一样,听说孩子去短宣、为神做工,脸上有光,心里也多了几分认可。虽然仍未答应他们结婚,却不再反对两人交往。

短宣归来,在狄波拉家里,保罗异常兴奋。他告诉家人,这次经历让他眼界大开,也第一次认真思考全职服侍的可能。他已经对妮可说,自己想读神学院,继续寻求,看神是否要带领他走宣教的道路。

妮可很支持他。她甚至说,如果她父母知道保罗愿意全时间服侍神,在教会里一定会被其他会众高度称赞,很可能会同意他们的婚事。

然而,没有人想到——就在那天夜里,惨剧发生了。

在保罗的葬礼上,利百佳望着乌泱泱的一群韩国人,却始终分辨不出哪一位是妮可。她甚至不知道妮可和她的父母长什么样。她只能悄悄问狄波拉:“妮可和她父母来了吗?”

狄波拉见过妮可,却没见过她的父母。她也知道,妮可不愿在公开场合暴露她与保罗的关系,因此并没有主动和利百佳打招呼。葬礼上,狄波拉确实看到妮可,却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无法确认她的父母是否在场。

在互助小组里,利百佳终于完全敞开,讲了许多关于保罗的故事。每一次祷告、每一次倾听,都让她感到被理解、被接住。从第五周开始,她的情绪明显改善。她仍然会为保罗伤心,但不再失控哭泣。到了第十次聚会时,她的睡眠基本恢复。

悲伤没有消失,但不再吞噬她。

提摩太也积极参与亲人丧失小组

刚参加婚前小组分享时,提摩太几乎是小组里最沉默的一位。每当轮到他分享,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我还好。""没有什么特别的。"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始终觉得,一个男人不应该把自己的软弱拿出来给别人看。那些委屈、遗憾、眼泪和思念,只要自己扛得住,就没有必要说出口。

可是,随着一次次聆听别人的生命故事,他渐渐发现,每一个愿意敞开的人,并没有因此失去尊严,反而因为真实而得着理解,也得着安慰。那些曾经以为只有自己才有的遗憾、愧疚和伤痛,原来许多人都曾经历过。于是,他开始一点一点放下戒备。

在丧失亲人互助小组,虽说不再是熟悉的中文,而是英文交流,提摩太渐渐意识到,这个过程对他同样意义深远。多年来,他与保罗因为共同的爱好——体育,尤其是高尔夫和各类球赛——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一种深厚而自然的情感连接。保罗始终称呼他“提摩太叔叔”,两人看起来更像朋友,而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父子。提摩太却格外珍惜这种关系。对他来说,这正是他一直渴望却未曾拥有过的父子模式。

他与自己的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由恐惧筑起的墙。正因如此,他曾在心里默默想过:如果自己有一个儿子,一定要像朋友一样待他。而保罗,早已在不经意间,成为了那个“儿子”。他不仅是提摩太最好的球友,更是他倾注父爱与期待的对象。那些年,他们在高尔夫球场上留下的笑声、玩笑与默契,如今一幕幕浮现,清晰得仿佛还在昨日。

在后续的分享中,提摩太几次提到保罗,都会不自觉地哽咽。利百佳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明白,提摩太心底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儿子,而他把一个父亲该有的情感、责任与陪伴,全都倾注在了保罗身上。因此,保罗的离去,也让提摩太承载了格外沉重的伤痛与遗憾。

第一期三个月结束后,提摩太和利百佳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参加了第二期。到了第二期,提摩太已经和第一次参加时判若两人。每当轮到他分享,他不再急着结束,而是愿意慢慢讲述自己的成长、自己的父亲、保罗,以及那些一直压在心底却从未说出口的情感。有几次,说到动情处,他停下来许久,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没有再刻意掩饰。

利百佳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丈夫的改变,心里充满感恩。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提摩太开始学会表达情绪,更是神一点一点拆毁了他心里那堵筑了几十年的高墙。那个曾经认为"沉默才是坚强"的人,如今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把眼泪藏起来,而是愿意带着伤口,真实地站在人群当中。

渐渐地,他们的谈话不再只围绕保罗,也延伸到那些已经离世的重要人物——妈妈柳志芳,婆婆梁思夏,甚至金自明。其中,利百佳对亲生母亲柳志芳的思念尤为深切。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两年零两个月,将近八百个日子,却留下了无数温柔而明亮的记忆。利百佳由衷感恩,母亲在生命最后阶段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与爱。

提摩太也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他感谢柳志芳,也感谢梁思夏——若不是这两位母亲在生命最后两年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与成全,或许就没有他和利百佳的婚姻,更不会有今天这样一个和谐、稳固的家庭。

谈及她们的离世,夫妻俩都充满了不舍与遗憾。如果两位妈妈能多活几年,就能看到海鸥、思浓、丹宁、丹羽,还有保罗,真正四代同堂的画面;或许还能亲眼见证狄波拉一次生下四胞胎这样难得的奇事。这些未竟的画面,成了他们心里最温柔、也最隐痛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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