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熙

1994年年底从大陆来美国留学,定居美国超过30年的中年大妈
正文

《后半生》- 第二十五章 海鸥决定在家教育

(2026-06-23 13:34:58) 下一个

海鸥受洗

从那以后,海鸥和思浓每个星期天都会带着丹宁和丹羽去提摩太和利百佳所在的教会。周六,他们也开始参加在家教育家庭的团契活动。

起初,海鸥只是安静地听。听讲道,听见证,也听别人分享婚姻、育儿和生命中的挣扎。许多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但她渐渐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信仰。那些曾经觉得遥远的内容,开始一点一点进入她的生活。

又过了一段时间,上完福音班后,她决定受洗。看到海鸥作出这个决定,思浓也受到触动。夫妻俩谈了许多个夜晚,最终,他也选择踏上同样的道路。

受洗那天,阳光透过教堂高高的窗户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提摩太、利百佳、思浓、丹宁、丹羽,还有特意赶来的保罗,都来到现场。利百佳抱着一大束白色水仙花。她知道,那是海鸥最喜欢的花。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一本书,A Journey through Grace by Kit Mei Fung,象征着新生与恩典,作为送给海鸥的礼物。

当海鸥从受浸池里走出来时,发梢仍带着水珠。掌声在礼堂里响起,她先拥抱思浓,又抱了抱两个孩子。走到利百佳面前时,她忽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谢谢你,林阿姨。”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红了眼眶。

利百佳也流下泪来,她把海鸥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谢主。”她低声说。

没有人再说什么。可站在旁边的人都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着许多年的等待、祷告和陪伴。

丹宁和丹羽牵着提摩太的手,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流泪,他们未必完全明白受洗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今天的妈妈很开心。

提摩太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浮现出安静的笑意。阳光落在礼堂里,也落在一家人的身上。他没有开口祷告,心里却充满感恩。

海鸥向利百佳道歉

海鸥受洗后不久,一个晚上,忽然来到提摩太和利百佳的公寓。门刚打开,她便扑进利百佳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林阿姨,对不起……请原谅我……”

利百佳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抱着她,陪她慢慢平静下来。

提摩太见状,默默泡好茶,放下几样点心,便回到卧室,把客厅留给她们。

过了许久,海鸥才擦着眼泪开口。“这些年,我对您有很多无礼,也说过不少伤人的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可现在回头看,很多时候其实是我的骄傲和偏见。”

利百佳握着她的手,没有打断。

海鸥低下头。“前几天,在家教育团契有一个母亲分享会。大家谈起陪伴孩子的遗憾,也谈起向孩子道歉和修复关系。我本来只是听着,后来却越来越难受。” 她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向丹宁和丹羽道歉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告诉他们,妈妈这些年太忙,没有好好陪伴他们。”

客厅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重复着孩子们的回答:“他们说,姥姥姥爷最好了。姥爷陪他们爬山、跑步,姥姥给他们做饭、讲故事。” 海鸥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说,我不喜欢姥姥,常与你作对。他们既喜欢我,也喜欢姥姥,他们希望我也喜欢姥姥。”

说完这句话,海鸥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哭了起来。孩子的话没有责备,也没有埋怨。可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更加难受。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所有的防备、比较和不服气,孩子们其实都看在眼里。而他们最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彼此相爱。

海鸥抬起头,看着利百佳。“林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亲口向您道歉。谢谢您这两年照顾丹宁和丹羽。也谢谢您,一直包容我。”

利百佳的眼眶渐渐湿润,她伸出手,替海鸥擦去眼泪。“海鸥,”她轻声说,“一家人之间,道歉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们继续彼此相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话音刚落,海鸥再次扑进她怀里,这一次,她哭得像个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这时,提摩太也从卧室走了出来,他的眼眶同样有些发红。他在海鸥对面的沙发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海鸥,谢谢你今晚愿意来。这些年,你和北佳之间有过不少误会,也有很多不愉快的时候。说实话,有些时候我心里也很难受。”

他看了利百佳一眼。“但每次我替她委屈,她总是劝我。她说,人心里的伤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能化开的。很多事情,需要时间。”

利百佳轻轻地笑了笑。

提摩太继续说:“其实我也有亏欠你的地方。当年你成长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作为父亲,这始终是我心里的遗憾。”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对不起。”

海鸥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用力摇头。“爸爸,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伤害过彼此,也都被彼此伤害过。但现在,我们还坐在一起,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

提摩太点点头,眼眶湿润,客厅里安静下来。

利百佳伸出手,同时握住他们父女两人的手。“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往前走。”她轻声说。

没有人再提过去的是非,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却温暖而明亮。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海鸥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压力、焦虑和害怕,也说起初为人母时的无措。

利百佳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分享一点自己的经历,偶尔提醒她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临走的时候,已经快到深夜。海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提摩太和利百佳并肩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送她出门。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时,看见家里亮着灯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安心。

从那以后,海鸥开始更多地参与丹宁和丹羽的生活。陪他们读书,陪他们参加活动,也陪他们一起成长。周末,一家人仍会去教会,参加团契。生活并没有突然变得完美,孩子依旧会吵架,大人依旧会疲惫,现实的问题也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海鸥渐渐发现,当一个人不再独自承担一切的时候,许多原本沉重的事情,也会变得没有那么难了。看到孩子们在快乐地成长,她深深体会到陪伴的力量和信仰的温暖。 

海鸥决定辞职,在家教育

不久后,海鸥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她辞去了工作。把辞职信发出去的那天,她坐在电脑前很久,看着屏幕上的确认页面,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来,她一直习惯向前奔跑,读书、工作、晋升、发表论文。她曾经以为,人生最重要的是不断抓住机会。可如今,她选择顺服神停下来。

那天晚上,她把决定告诉了提摩太和利百佳。“以前错过的时间,我补不回来。”海鸥轻声说,“但至少从今天开始,我可以陪着他们长大。”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利百佳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她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轻轻拍了拍海鸥的手背。“以后如果累了,记得告诉我们。”

海鸥点点头。接下来的日子,生活的节奏慢慢改变了。早晨,她不再匆匆忙忙赶去实验室,而是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餐。丹宁喜欢边吃边讲昨晚做的梦。丹羽常常抱着书跑过来,迫不及待分享刚发现的新知识。有时他们一起读书,有时一起做手工。天气好的时候,便去公园散步、观察鸟类、参加社区活动。周末,一家人照常去教会。

提摩太和利百佳仍然像从前一样陪伴在旁边,却渐渐把更多空间留给海鸥和思浓。他们知道,父母的位置,终究需要父母自己站上去。

有一次,利百佳站在厨房窗口,看见海鸥蹲在院子里,耐心听丹羽解释自己设计的“未来房子”。阳光落在母子两人身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陪着狄波拉和保罗长大的那些日子。原来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它们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提摩太走到她身边,也朝窗外望去,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参加在家教育圣地以色列游

第二年春天,在家教育团契计划组织一次以色列圣地之旅。

十岁的丹宁得知行程里包含约旦河时,认真地告诉父母:“我想在那里受洗。”

这个决定让海鸥和思浓十分感动。他们来找提摩太和利百佳商量,希望一家人能够同行。

利百佳听完,第一个反应却是拿起电话。“我问问狄波拉和保罗。”她笑着说。“说不定这是我们第一次全家一起出国旅行。”

可惜事与愿违,狄波拉因为工作安排无法参加。保罗则笑着拒绝:“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旅行。”

最后成行的,只有提摩太、利百佳、海鸥、思浓,以及丹宁和丹羽,六个人。虽然不算完整,却已是现实所能给出的最好安排。

傍晚时分,他们乘船驶入加利利湖,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夕阳缓缓落下,金色的光铺满水面。船头,一个孩子捧着圣经,认真地读着耶稣平静风浪的故事。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可船上的人都安静下来。风并没有真正掀起波浪,许多人心里的风浪,却似乎渐渐平息了。后来,船长带领大家唱诗。孩子们拍着手,大人们跟着旋律轻声应和。

提摩太站在人群中,看见丹宁和丹羽笑着跑来跑去,看见海鸥和思浓并肩站在船边。他忽然有些恍惚,许多年前,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夜里坐在巴士上,利百佳坐在窗边,看着远处漆黑的湖面。“我以前来过一次以色列,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问。

提摩太点点头,当然记得。那一年,Jack刚刚提出离婚,利百佳整个人像沉到了水底。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垮下来,她独自报名参加了教会组织的圣地之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神就是在那次旅行里扶起我的。”利百佳轻声说。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睡着的丹宁和丹羽身上。

又看向另一边正在说话的海鸥和思浓。她忽然笑了。“那时候我一个人来。这一次,却是和一家人一起来。”

提摩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窗外的加利利湖沉睡在夜色里。

而利百佳知道,人生并没有变得完美。只是许多年前那个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被这么多人爱着,也爱着这么多人。

在约旦河受洗

旅程来到约旦河畔。河水比想象中平静。阳光落在水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移动。这次准备受洗的,共有九个人。除了六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还有一位早已信主却迟迟没有受洗的父亲,以及一对年迈的祖父母。

当大家得知利百佳曾担任住院牧师,也曾为病人施洗时,几乎一致推举她来主持这次受洗礼。

利百佳却有些迟疑。“我愿意服侍。”她坦诚地说,“只是我是女性,不知道大家是否介意由我来施洗。”

海鸥逐一询问,没有一个人反对。

于是,利百佳缓缓走进约旦河,提摩太站在一旁扶着她,河水漫过脚踝,风轻轻吹过。她先为那对老人施洗,又为那位父亲施洗,最后轮到孩子们。当丹宁站在她面前时,利百佳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认真而郑重的小女孩,仿佛还是那个第一次被她牵着走进儿童主日学的小孩子。转眼已经十岁了。

利百佳轻轻将手放在她肩上。“奉父、子、圣灵的名,为你施洗。” 河水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提摩太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热。他们见证海鸥、狄波拉和保罗成长。如今,又陪着下一代走到这里。

那一刻,利百佳忽然明白,信仰的传承从来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它更像约旦河的水,安静地流淌,一代又一代。风不大,水不深,却足以,成为一个新的起点。

后来,大巴经过一片荒凉的沙漠,导游指着远处一片黄褐色的沙漠,语气沉重:“那里,去年曾发生过6.8级地震。”

团长郑维刚补充道:“20世纪以前,超过7级的地震总共不到十次。20世纪以后,几乎每年都有几十次。去年缅甸7.2级地震,震中正好在佛教圣地——万塔之城。就像《启示录》所写,现在的世界,天灾人祸频频发生,提醒我们主再来的日子近了。“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对于世界的苦难,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平安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旅程继续向前。每到纪念品商店,孩子们总会兴奋地停下脚步。丹羽认真挑选一枚橄榄木十字架,丹宁则看中一个手工制作的小挂饰。

思浓皱着眉头,小声抱怨:“这些商店专门宰我们游客,同样的东西,比外面的商店贵几倍!”

海鸥却笑了,她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这是你们自己的零用钱,想好要送给谁了吗?”

两个孩子立刻开始讨论,一个想送给保罗舅舅,一个想送给狄波拉阿姨。

海鸥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许多年来,提摩太和利百佳每次旅行都会给家人带礼物。礼物从来不贵,重要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而是在旅途中,看见什么会让你想起某个人。那是一种爱的练习。

海鸥看着孩子们认真比较、认真思考的模样,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用利百佳曾经教她的方式,去教导下一代了。

特拉维夫的海风

当日行程是在以色列特拉维夫著名的海滩。阳光洒在海面上,微风轻轻拂过,海浪一波波卷上沙滩,又缓缓退去。丹宁和丹羽像两只小海鸥般欢快地奔跑,追逐着浪花。海鸥和思浓在一旁照看孩子,同时和其他父母谈论在家教育的点滴经验。

提摩太和利百佳手挽着手,赤着脚沿着海边缓缓散步。海水偶尔冲上来,浸湿他们的脚踝,又慢慢退回去,带走一丝温热,也带走所有尘世的喧嚣。

利百佳低声谈起母亲柳志方:“我带妈妈见过美西的太平洋,美东的大西洋,还有加勒比海,可惜她没有机会去加拿大以外的地方,欧洲和中东更没有去过。” 她的声音中有怀念,也有温暖:“虽然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年零两个月——不到一千天——我却深深感受到一个健全母亲对子女的付出与关爱。我常常想念她。”

提摩太轻轻握紧她的手,微笑着说:“我也很想念我的妈妈,每次想到她在天堂里微笑,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我心里就很欣慰。”

海风吹起利百佳的长发,卷起淡淡盐味。她闭上眼,感受脚下的沙粒和海浪,心里默默祷告——感恩生命的相遇,也感恩神安排的这一刻宁静与平和。

利百佳告诉提摩太,最近她和包琴聊天时,包琴谈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她说,当年家里的条件比柳志芳家稍好一些,自己能歌善舞,长相也讨人喜欢,并不缺少追求者。但最终选择蔡汉生,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欣赏蔡家的家风。

包琴记得,蔡汉生曾告诉过她一件少年时期的往事。十几岁那年,他考入体校,生日时原以为母亲会给自己特别的奖励,可母亲仍像往年一样,只给了他一个煮鸡蛋。

当他有些失望地询问原因时,母亲温和地解释:“你妹妹过生日也是这样。你已经比她得到更多的机会,毕业就当老师,拿铁饭碗。如果再格外优待你,她心里会难过。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包琴说,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让她看见了蔡家父母的智慧与厚道。她相信,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品格不会差。

听到这里,利百佳眼眶微微发热。“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她轻声说,“她总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难处,不该用同一个标准衡量所有人。对弱小的,更要多一些体谅和怜悯。”

提摩太轻轻握住她的手,望向远处蔚蓝的海面。“所以神让你们在晚年重新相聚。”他温声说,“有些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回忆,而是一种影响几代人的生命力量。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利百佳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海风拂过脸颊。远处海浪缓缓涌来,又缓缓退去,而母亲留下的那些教导,却始终留在她心里,从未离开。

重立婚约

在他们出发前往以色列之前,教会里有一对长期从事夫妻营和婚姻辅导的夫妇——康偌芸和郑维刚。这次圣地之行,他们承担了一个特别的使命:在耶路撒冷,为九对夫妻以及一对祖父母主持婚姻重誓礼。

对海鸥和思浓来说,这尤其意义非凡。当年他们在市政府登记结婚时,双方父母都不在场,只有几位朋友见证。如今能够在圣地、在神面前重新宣读婚姻誓言,仿佛补上了生命中一份迟来的完整和遗憾。

出发前,利百佳特意征求海鸥的意见,将自己的婚纱和头纱拿了出来。“如果你喜欢,也合身,就穿去吧。”

海鸥一眼便喜欢上了那套婚纱。简约而飘逸,仿佛专门为她预备的一般。利百佳不仅把婚纱、头纱、新娘手套和首饰都送给了她,还亲手帮她修改尺寸,让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抚摸着洁白的婚纱,海鸥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那不仅是一件礼服,更像是一位母亲送出的祝福。

婚姻重誓礼当天,孩子们全都成了花童。丹宁、丹羽和几个大孩子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用五彩缤纷的气球装饰酒店会议室。原本普通的场地被布置得温馨明亮,处处洋溢着喜乐的气息。

当音乐响起,思浓轻轻揭开海鸥的头纱时,海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刻感动的不只是他们。许多婚后才信主受洗的夫妻,同样深受触动。曾经,他们已经在法律面前成为夫妻;如今,他们又在神面前重新立约。

郑维刚带领众人宣读誓词:“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健康疾病,都彼此相爱、彼此扶持,直到主接我们回天家。”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轻轻拭泪,有人紧紧握住配偶的手。耶路撒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一张张充满感恩的脸上。许多人心里都生出同样的感动——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约定,更是一份在神面前郑重持守一生的盟约。

帮助丹宁与好朋友和好

在旅游团里,佩蓉与丹宁同龄,同属在家教育的小组成员。两个女孩子认识多年,一直是好朋友,这次旅行更是形影不离。

然而一天晚餐时,利百佳忽然发现异样,“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丹宁和佩蓉在一起?吵架了吗?”

海鸥笑了笑。“妈咪,你观察得真仔细。她们前两天确实闹别扭了。”

提摩太有些意外。“这么多年的朋友,也会闹翻?”

思浓压低声音解释:“婚姻重誓礼那天,佩蓉有些得意,说全团的人能在以色列重立婚约,都是因为她爷爷奶奶郑维刚和康偌芸安排的。她还对丹宁说,你爸爸妈妈才能第一次穿婚纱,你和丹羽才能第一次当花童。结果丹宁立刻反驳,说自己不是第一次当花童,几年前姥爷和姥姥结婚时就当过了。”

海鸥无奈地笑了笑。“佩蓉顺口问了一句:‘那你姥姥不是亲姥姥吗?你是不是像白雪公主一样?’丹宁当场就气哭了,转身跑掉,再也不理她。”

利百佳听完,既心疼又欣慰,她知道,丹宁是在维护自己。

海鸥接着说:“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后来我们陪她祷告,也告诉她,姥姥虽然不是亲生的,神给了我们一个彼此相爱的家,这是值得感恩的事,不需要隐藏。”

思浓点点头。“佩蓉的话确实欠考虑,但终究只是孩子。我们不想把孩子间的矛盾变成两家人的问题。”

海鸥看了丈夫一眼,笑着说:“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差点冲去找佩蓉父母理论。幸好思浓拦住我,让我先冷静祷告。”

提摩太听了,赞许地点点头。“你们处理得很好。丹宁不仅学会了饶恕,也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的家庭。”

正说着,利百佳忽然朝前方轻轻努了努嘴,众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丹宁和佩蓉已经手牵着手回到了孩子们那一桌,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海鸥长长松了一口气,提摩太和利百佳相视而笑。

晚饭后,利百佳找机会单独见到丹宁,温声问道:“丹宁,你和佩蓉怎么了?”

丹宁低着头想了想。“后来佩蓉主动来找我了。”她说,“本来我是去拿水果的,她忽然说要陪我一起去。路上,她向我道歉。”

原来,佩蓉的父母批评了她,郑维刚和康偌芸也温和地提醒她:每个家庭都有神特别的安排,不应该拿别人的家庭开玩笑。

“她说没有我这个朋友,她会很难过。”丹宁轻声说。

“那你呢?”利百佳笑着问。

丹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没有她,我也会很难过。”

祖孙二人都笑了,利百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所以你原谅她了?”

丹宁点点头。“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爸爸说过,饶恕别人,也是让自己的心自由。”

听见这句话,利百佳心头微微一震。她想起自己少年时代与谢梦星决裂的往事。那时的自己不认识主,也不懂得饶恕。几十年过去,每每想起,心里仍有遗憾。

她温柔地问:“那你从这件事学到了什么呢?”

丹宁搂住她的脖子,认真地说:“以后如果有人说您不是我的亲姥姥,我就告诉他:我爱您,比我小时候只见过一面的亲姥姥还要深。”

利百佳怔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紧紧抱住丹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些亲情不是血缘决定的,而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相爱出来的。

以色列的最后一晚,众人坐在锡安山脚下酒店的阳台上。夜幕已经降临,耶路撒冷的灯火在远处静静闪耀。有人端着热茶,有人倚靠栏杆,没有人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忽然轻声说:“这里的石头,好像都会讲故事。” 大人们听了,都笑了。

提摩太望着夜色中的古城,缓缓点头。“因为这里承载着许多人对神的记忆。”

晚风轻轻吹过,孩子们靠在父母身边,父母坐在长辈身旁。三代人难得这样聚在一起,没有工作,没有学业,也没有生活里的琐碎牵挂。利百佳望着远处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神赐给人的许多恩典,并不轰轰烈烈。有时是一段迟来的母女情;有时是一句真诚的道歉;有时是失而复得的友谊;有时只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

夜色中的耶路撒冷安静而庄严,仿佛在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也见证着爱、饶恕与信仰,在不同的生命里继续传承下去。

方闵章去世

从以色列回来不久,利百佳收到大学同宿舍同学兼同事武彩霞发来的微信。消息是关于方闵章的,他的肝癌已经到了晚期。病痛昼夜折磨着他,常常疼得整夜无法入睡。他妻子龚卫红很少来医院,独生子虽然专程从纽约回来探望过一次,只呆了10天,却又不得不返回纽约的工作岗位。

武彩霞写道:“前几天我去看他,他特意支开其他同事,单独和我谈了一会儿。他说,希望离世前能和你说几句话。还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利百佳把消息告诉提摩太。商量之后,两人决定通过视频和方闵章见一面。

第二天下午,武彩霞再次来到医院。视频接通时,方闵章看见屏幕里的林北佳和邓中原,明显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先开了口。“北佳,对不起。”话刚出口,他老泪纵横。“我为当年伤害过你的那些事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林北佳望着病床上的老人,神情平和,“我早就原谅你了。”她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你要把自己交给主。人的饶恕有限,主的恩典却足够。”

方闵章点点头。“我已经信主了。前天,我妹妹和妹夫请牧师来医院,为我施了洗。”

听见这句话,利百佳和提摩太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邓中原温和地说:“感谢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休息,安心仰望神。”

方闵章苦笑:“我现在是时时求死不得,太痛苦了。医院限制吗啡的剂量,不能随时用,我太疼了。”

利百佳轻声说:“那我给你放首诗歌吧。”随后,她播放了《我知谁掌管明天》,高干病房里只剩下音乐缓缓流淌。

方闵章闭着眼静静听完,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临近结束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北佳,你以前一直想找回那本日记。” 他喘了口气。“对不起,已经被我毁掉了。”

利百佳轻轻摇头。“没关系,我早就不需要它了。”

方闵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有些事情,我一直记得。院运动会上,你跑一千五百米破纪录那天,穿着红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全场的人都在给你鼓掌。”

林北佳怔了一下,几十年过去,她早已忘记那一天。没想到,方闵章竟一直记得。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许多旧日的恩怨、遗憾与亏欠,仿佛都随着岁月一起远去了。

三天后,武彩霞再次发来消息。七十九岁的方闵章,在医院安静离世。

收到消息后,利百佳沉默了许久。提摩太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为这位刚刚归主的弟兄献上感谢。他们相信,地上的故事已经结束。而在神那里,一切都将被更新。

几天后,两人散步时,提摩太忽然问道:“方闵章提到那本日记,是怎么回事?”

利百佳沉默片刻。“那是我人生里写得最痛苦的一本日记。”她缓缓说道:“从认识方闵章,到后来我们在一起,那段时间正好是我第一次婚姻最黑暗的时候。九十年代初,在中国离婚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我没有人可以倾诉,也看不到未来在哪里。” 海风轻轻吹过。“那时候,方闵章几乎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我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写进了日记。后来我们在一起以后,我把整本日记都交给了他。” 她笑了笑。“再后来,我来了美国。武彩霞告诉我,龚卫红发现了那本日记。方闵章为了保住婚姻,向她解释,大概是我勾引了他,为了出国,也把日记毁掉了。所以龚卫红一提到我,就咬牙切齿,虽然我从未见过她。”

提摩太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我会觉得遗憾,你写给我的那本日记后来也不见了。我偶尔会想看看当年的你。”

利百佳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其实,我从小学开始写日记。出国时匆匆忙忙,根本没顾得上那些本子。后来想找,已经全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前二十六年在中国留下的文字、信件和日记,一个字都没有剩下。”

“难过吗?”提摩太问。

“年轻时难过过。”利百佳望着远处的树影。“后来神让我明白,人总想抓住过去,证明自己、解释自己、为自己辩护。可在基督里,我已经是新造的人。那些记录消失了,也许不是损失,而是一种提醒。”

她笑着拍了拍提摩太的手。“不过来美国以后写的东西,我倒是保存得很好。”

提摩太笑了。

随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方闵章临终提到的一千五百米纪录呢?高中时我从来没见你跑过长跑。”

利百佳轻轻叹了口气。“我向方闵章表白以后,他挣扎了一晚上,还是说我们作好兄妹,好同事。”她沉默了几秒。“那时候我难受极了。“

“因为方闵章?”

利百佳点点头。“因为那段感情。” 她望向远方,仿佛重新看见了几十年前的操场。“我为了不让自己沉沦,报了1500米长跑。那天全院运动会,我站在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身体状态糟透了,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破纪录。”

那一个多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她被方闵章点名参加仪仗队训练,他亲自指挥,她不得不一次次站在他面前;夜里睁着眼直到天亮,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说不出心里的痛苦,所有想说的话,不能说的话,都被她硬生生压回身体里。

枪声响起,林北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第一圈,她跑在最前面。风从耳边掠过,操场上的喧闹渐渐远去。第二圈,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第三圈,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还剩最后三百米。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冲出去,破纪录就无望了。最后一百米的直道上,她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部榨了出来, 奋力冲刺。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下一秒,便重重倒了下去。有人把她扶起来,几乎是架着离开跑道。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不久之后,成绩公布,5分40秒,院女子一千五百米院纪录,被她刷新。那时她到研究所还不到一年,许多人从那一天开始记住林北佳这个名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并不是一场胜利。那只是一个快要跌进深渊的人,用尽全力抓住悬崖边缘的一次挣扎。

“完全没有想到,运动会之后,既是党员又是所长的方闵章,竟然主动向我投降。一直是我被拒绝,第一次被自己的心上人告白,后来很多年我都不能忘怀这段撕扯的婚外恋。“ 说到这里,利百佳停了下来,两人缓缓走着。

过来许久,提摩太感叹地说:“没想到你对爱如此执着。“

利百佳说:“那不是爱,我们之间才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一道光,穿透了提摩太心里的疑惑,也照亮了他们共同的信仰道路。

提摩太点点头。他忽然明白,方闵章直到临终还记得那个穿红色短袖、黑色短裤奔跑的女孩,并不只是因为她跑破了纪录。而是因为那个下午,整个操场都看见了一个红衣黑裤的年轻女子拼命向前奔跑的身影。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跑,在找什么?

利百佳靠在提摩太肩边,轻声说:“感谢主,后来我找到了。” 提摩太转头看向她,利百佳微微一笑。“真正的爱,和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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