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喜欢看有关探险的书籍,哥伦布远航、麦哲伦环绕地球和阿蒙森/斯科特南极探险的故事,我在小学三四年级就能津津乐道。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到了南极,我很想对我心目中的英雄凭吊一番。到了双脚踩上南极大地的时刻,我首先有一种成就感,这是我踏上的第七个、也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大洲。但同时也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我脚底下的南极,只处于南极的边缘。这里是距离南美洲最近,也是绝大多数南极邮轮的旅游区域,但距离地理上南极点的直线距离竟有 2800 公里之遥。 要说“凭吊”,这样的距离未免太远。但无论如何,到南极大陆的边缘凭吊,总比在纽约凭吊要认真得多。
二十世纪初,地球大陆仅剩最后一片无人踏足的秘境——“地理南极点“,这是全世界探险家心中的终极桂冠。彼时先后有来自挪威和英国的两支探险队奔赴南极,他们的目标明确单一:抢先成为人类史上首个抵达南极点的队伍,拿下极地探索的至高荣誉。
1872年出生于挪威造船世家的罗尔德?阿蒙森(Roald Amundsen),自幼痴迷航海与极地探索,21岁时毅然放弃医学学业,追逐极地探险梦想。1897年,他加入比利时南极探险队担任大副,随队开启南极海域科考。长达一年的冰封绝境中,他亲眼见证队员因坏血病、严寒饥饿濒临崩溃。于是潜心学习极地御寒、食物储存和冰海求生的实用技巧,积累了极其宝贵的极地生存经验。
阿蒙森原本筹备北极探险,得知北极已被前人征服后,立即调转方向转战南极。他全程对外隐瞒计划,连自己的船员初期都不知情。凭借丰富的极地实战积淀,阿蒙森在南极探险筹备中尽显专业与周密。他深知南极内陆极寒、缺氧、暴雪频发的极端环境,摒弃一切华而不实的装备,虚心借鉴爱斯基摩人的极地生存智慧。 他选定耐寒耐冻、擅长雪地长途跋涉、适配冰原地形的雪橇犬作为核心运输工具,彻底规避机械装备的故障风险。他组建的五人团队,全部拥有极地探险经验,分工清晰、配合默契。他的每一项筹备工作都贴合极地生存的核心需求。

与阿蒙森深耕极地、经验老道的履历不同,1868年出生于英国的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13岁加入英国海军,常年服役于各类战舰,拥有出色的军事素养和指挥能力,行事严谨、崇尚科学探索,却极少接触极地荒野环境。1901年,他首次带队开展南极“发现号”探险,这是他人生首次极地征程,此次探险成功勘测了罗斯海海域、发现爱德华七世半岛,收集了大量南极科研数据。但他的探险活动仅推进至南纬82°17′,从未深入南极内陆冰原,更未经历过极点附近的极端绝境。此次科考性质的探险,让他积累了南极海岸考察经验,却也让他滋生了自负心态,轻视了南极内陆的致命凶险,对极地运输、越冬求生、极端天气应对等核心实战技能始终存在短板。
在准备工作方面,斯科特盲目轻视雪橇犬的作用,固执选用耐寒性极差、极易冻伤失能的小马,搭配故障率极高、低温下难以运转的机动雪橇。两种运输工具在南极冰原完全失效后,队员只能依靠人力拖拽数百斤重的雪橇,体力被极致透支。同时,他的补给站选址粗略、物资分配失衡,沿途补给间隔不合理,关键路段物资缺口巨大,无法支撑长途跋涉需求。

阿蒙森与斯科特的南极探险,与在此之前哥伦布和麦哲伦的远洋探险,都是人类突破认知边界、开拓未知世界的里程碑。但二者的时代意义、探索内核与后世影响截然不同。哥伦布等探险家横渡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属于大航海时代的地理拓荒,其核心是疆域的开拓与资源的掠夺。而阿蒙森与斯科特的南极探险,是近现代纯粹的科学探索与人类极限挑战,没有领土侵占、没有资源掠夺、没有殖民目的。他们奔赴荒芜冰原,只为填补人类地理空白、积累极地科研数据、验证人类生存极限。
换一个角度看,哥伦布等的探险,其驱动力是“利益”,包括西班牙王室的利益,和他个人的利益。但南极探险之争,其驱动力则是“荣誉“。当时英国长期以来是极地探险领域的先行者,英国的公众和科学界普遍认为 “英国人应当率先征服南极点”。斯科特的探险就肩负英国国民与皇家探险机构的期待。而阿蒙森则希望为挪威赢得首个抵达南极点的荣耀。这两位探险家的竞速,被当时媒体解读为国家探险实力的较量。胜利不只是属于个人,更是归属本国的荣光;所以说这是一场“荣誉之争”。
阿蒙森原本计划先冲刺北极点,但听闻已有人宣称抵达北极,立刻临时调转目标奔赴南极。对他而言,拿下南极极点是建立自己探险事业声誉、奠定一生历史地位的关键。此时远在澳洲的斯科特知晓挪威探险队将奔赴南极的消息,也立即准备行装开启南极的征程。一场无人宣战、却注定惨烈的极地史诗竞赛就此拉开帷幕。
1911年10月,筹备万全的阿蒙森率先启程,率队向南极点稳步进发。他制定了科学稳定的行进节奏,风雪无阻、稳步前行,不冒进、不拖沓。面对冰原裂缝、漫天暴雪、零下四五十度的极寒,团队凭借成熟的求生经验、可靠的装备和充足的补给,一次次化解危机。历经99天、3440公里的艰难跋涉,阿蒙森等五人在1911年12月14日成功站上南纬90°的地理南极极点,将挪威国旗稳稳插上了地球最南端的土地,完成了人类首次征服南极极点的壮举。他在南极极点留下的文字是:“我们抵达此地,并得以在地理南极插上我们的旗帜”,旗帜、领地和国家荣誉的意味十分清晰。他们细致记录极地数据、留存影像资料,短暂休整后全员安然返程,创造了极地探险史上近乎完美的战绩。

斯科特团队于1911年11月1日正式出发,比阿蒙森晚了近一个月。他们耗时79天,全程跋涉近3200公里,在物资匮乏、装备落后的绝境中完成了超长距离的极地内陆穿越。他们的征程自始至终充满艰难坎坷,小马陆续冻死、机动雪橇彻底瘫痪,所有物资最后只能依靠队员人力拖拽。零下四十多度的极致严寒、无休无止的极地暴风雪、干裂崎岖的冰原地形,让队伍行进速度极其缓慢,队员长期饥寒交迫、身心俱疲,每一公里的推进都付出了巨大的身体代价。即便处境极度艰难,团队依旧坚守初心,从未放弃肩负的荣誉使命。1912年1月17日,斯科特团队终于抵达梦寐以求的南极极点,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陷入绝望:挪威的国旗迎风飘扬,阿蒙森的帐篷与信件静静伫立。斯科特团队拼尽全力、历尽千辛万苦追逐的终极荣誉,已然被对手抢先。斯科特在当天的日记中写到:“极点已被征服。是的,但处境与我们预想的截然不同。”文字里满是荣誉落空带来的巨大精神打击。


落败的巨大失落、长期透支的疲惫、冰封天地的无尽寒意,彻底击溃了团队的心理防线。惨烈的返程之路,最终酿成了千古悲歌。持续的超级暴风雪、突破极值的低温、耗尽的物资补给,让队员接连倒下。斯科特强忍悲痛,带着队友的遗骸、珍贵的科考日记与极地标本艰难前行,始终没有放弃。最终全部五位探险队员永远长眠在南极的冰雪荒原。数月后,救援队伍发现了他们的遗体与完整日记,字里行间满是坚守、遗憾与无畏,令人动容。
阿蒙森在顺利归来后完成了多部正式著作,行文冷静务实,充满极地实操经验。其中最重要的是《The South Pole》(中文译本《南极探险记》)。 全书冷静复盘整场远征,细致记录路线规划、雪橇犬运用、补给部署等极地生存方案,文字务实客观,成为后世极地探险重要参考。

斯科特遇难,没有来得及写完本次南极探险的正式书稿。但他遗留的 12 本手写笔记本在遗体旁被发现,由后人整理汇编成书,也就是闻名世界的斯科特南极日记。其内容包含:航行记录、基地越冬日常、向南极点长途跋涉、抵达极点目睹挪威旗帜的绝望、返程持续恶化的困境,以及最后的《致公众留言》:《Scott’s Last Expedition》 (中文译本《斯科特最后的远征》)

如果说阿蒙森的文字是一套征服极地的行动指南,斯科特留下的手记,则是一曲直面绝境、饱含人性力量的冰雪悲歌。
这场震撼世界的南极史诗竞赛,没有绝对的输赢。阿蒙森凭借多年极地积淀、周密科学的规划、务实求生的理念,完成了人类极地探险的伟大突破,诠释了科学探索的智慧与严谨。斯科特虽遗憾落败、壮烈殉难,却以不屈的意志、纯粹的科研初心、无畏的探索精神,彰显了人类挑战极限、奔赴未知的崇高信仰。百余年后,冰雪依旧,传奇不朽,两支探险队用勇气与坚守,书写了人类探索自然、超越自我的壮丽史诗。

为纪念两位探险家的功绩,美国人在这世界纬度最高、最南端的南极点建立了一座科学考察站, 用两人的名字共同命名这座科考站。科考站的标牌永久记录两个日期:”911 年 12 月 14 日阿蒙森率先抵达,1912 年 1 月 17 日斯科特踏足此地”。 该站于1956 年动工、1957 年正式启用.这是连接百年探险历史与现代南极科考最重要的物证。可惜像我这样的游客是无缘到此瞻仰了。

阿蒙森与斯科特两人的南极探险旅程,我曾经多次读过,一直为他们的精神深为感动。这次真正到了南极,尽管距离南极极点还有千山万水,但在遥望这片大陆,回望两位的征程时,还是感慨不已。如果说哥伦布的探险打开了世界交融的世俗格局,推动了人类社会的物质与文明交融,那么阿蒙森与斯科特的南极探险,则升华了人类探索的精神高度,证明人类可以凭借智慧与勇气,挑战地球最极端的绝境。从殖民开拓到科学求真,从疆域争夺到精神超越,两场跨越三百年的伟大探险,见证了人类探索初心的迭代与升华,也值得我站在南极的土地上向他们致敬。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