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大帝的雕像

        彼得一世（1672–1725）是俄罗斯帝国的开国皇帝，俄国近代化的奠基人， 1682至1725 年在位；1721 年正式称 “大帝”（Peter the Great），国号由莫斯科公国改为俄罗斯帝国。他10 岁继位，17 岁亲政。他身高约 2.04 米，精力旺盛，性格刚烈，手段铁血粗暴，一生充满巨大争议。他 25岁时化名普通士兵，随俄国大使团出访西欧。他曾在荷兰造船厂亲手做工学习造船，在英国考察海军、科技与制度，实地看清俄国与西欧的巨大差距，坚定了他自上而下强行改造俄国社会的决心。

   

    在政治上，他废除旧贵族杜马，设立参政院，建立垂直官僚体系，强化中央集权。在社会风俗方面，他强制贵族剃胡须、改穿西欧服饰，征收 “胡子税”；改革历法，引进西欧生活方式，打破古罗斯旧习俗。在文教科技方面，他创办俄国科学院、报纸和新式学校，派遣大批贵族子弟赴欧洲留学；在经济方面，他扶持手工业、工厂、矿业，推行重商主义，发展对外贸易；在军事上，他建立了俄国第一支近代正规陆军与波罗的海舰队，实行义务征兵制，兴办兵工厂，打造职业化军队，俄国从此拥有了强大海军力量。经过亚速远征（16951696）击败奥斯曼土耳其，夺得亚速要塞，获得黑海方向的初步立足点；在大北方战争(17001721)中击败北欧强国瑞典，夺取了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又通过 1721《尼施塔特和约》，夺取芬兰湾、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的大片土地，使俄国跻身欧洲列强之列。
     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就是他当年最大的 "作品"。公元1703 年 5 月 27 日，彼得大帝在涅瓦河口的兔岛奠基。 他建城的目的是在波罗的海为俄国打开 "面向欧洲的窗口"。 海边的彼得保罗要塞与大教堂是彼得大帝亲自选定位置并监督建造，是彼得堡的诞生地。要塞中心的彼得保罗大教堂有 122 米高的鎏金尖顶，是城市地标。历代沙皇（自彼得大帝起）均安葬于此 ——1725 年大帝本人也长眠在这座他亲手奠基的大教堂内。 

                从1712 年起到1918 年，圣彼得堡一直是俄罗斯首都； 直到1918 年，新生的苏维埃政府担心彼得格勒靠近边境、易受外国干涉威胁，将首都迁至莫斯科。列宁在1924 年逝世后，圣彼得堡改名列宁格勒；1991年苏联解体前夕，这里的居民经过公投，将城市名改回圣彼得堡。
         

     彼得大帝是俄国历史的分水岭人物。他以铁血手段，把封闭落后的莫斯科公国强行拽入欧洲近代体系，奠定俄国帝国版图、海军、科教与圣彼得堡文化根基，把封闭落后的莫斯科公国强行拉入近代世界，奠定了俄罗斯帝国的版图、军事、科教基础，为后来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的强盛铺平了道路。
     苏联时期对彼得大帝的评价是：用野蛮手段结束俄国旧时代的野蛮，完成国家近代化飞跃；但这场进步是建立在剥削农奴基础之上，他不会也不可能解放人民。斯大林就曾明确指出，彼得大帝只是地主阶级时代杰出人物，列宁才是属于劳动人民的伟大革命者。苏联解体后，尤其是普京执政后，官方高度肯定彼得大帝作为俄罗斯帝国奠基者的历史地位，把他塑造为主权国家、国防、海洋力量的精神符号。普京总统一直把大帝的强国叙事和当代俄罗斯国家叙事联系在一起。 普京总统的办公室还悬挂着彼得大帝的肖像，使其成为国家复兴的历史精神参照。
        在俄罗斯旅游期间，我注意到了三座彼得大帝的雕像。 首先是青铜骑士像，或者叫彼得大帝纪念碑，坐落于圣彼得堡十二月党人广场，是圣彼得堡的头号城市符号。它是由彼得大帝的外孙媳叶卡捷琳娜二世为彰显自己是彼得大帝的继承者，委托法国启蒙时代雕塑大师艾蒂安莫里斯?法尔科内创作。1766 年开工，历时 12 年后在1782 年正式揭幕。雕像青铜本体高约 5 米；基座为著名的“雷石”，由整块天然花岗岩刻成。原石重达 1500 吨，从芬兰湾挖掘，耗费巨大人力水运至此，是近代工程奇迹。巨石两面刻有拉丁文与俄文的铭文，意为“叶卡捷琳娜二世纪念彼得大帝一世，1782 年”。

         彼得大帝身披简朴斗篷，端坐马背，手臂前伸，目光望向涅瓦河、朝向西方，象征俄国面向欧洲；骏马前蹄腾空跃起，马脚下踩踏一条毒蛇。这里的毒蛇象征阻碍改革的守旧势力、旧制度；而骏马则代表俄罗斯国家，冲破重重阻力向前奔腾。雕塑的技术难度极高，它仅靠马的后两只蹄子承载全部铜像重量，是欧洲纪念性骑马雕像的经典范例。

        这座雕像的知名度很大程度上来自俄国诗人普希金 1833 年创作的叙事长诗《青铜骑士 —— 彼得堡的故事》。 诗歌以 1824 年圣彼得堡特大洪水为背景：一边是青铜骑士高高在上，代表帝国强权、国家宏大理想；一边是普通平民在城市灾难里承受苦难。诗歌写出宏伟帝国建设背后普通人的悲剧，雕像从此被赋予双重意象：既是改革开拓者，也是专制力量的象征。自此，“青铜骑士” 这个名字流传至今，成为雕像的通用名称。1825 年，十二月党人就在这座广场发动起义，广场由此改名为十二月党人广场。

        在斯大林时代层曾拆除了不少历代沙皇的雕像，但这座彼得大帝的雕像却一直被妥善保留。 这是因为斯大林在政治上要把苏联接续进 "强国传统"，历史观上要树立 "国家构建者" 的英雄形象。二战期间的1941–1944 年，列宁格勒被围城 900 天。当局动员市民用沙袋与木质保护棚把它严严实实罩起来，在炮击和饥荒中保住了它。列宁格勒的围城之战最终取得胜利，这尊 "沙皇雕像" 在官方叙事中由此变成了民族抵抗与胜利的象征。
      这座青铜骑士还是俄国新古典主义纪念雕塑的巅峰之作。它不把彼得大帝塑造成身披帝王铠甲的罗马式君主，而是塑造成一位锐意进取、改造国家的改革者形象。两百多年来，它已经成为圣彼得堡的城市图腾，代表着彼得大帝向西开放、建设强大的俄罗斯的进取精神。
            有意思的是，在圣彼得堡还有另外一座彼得大帝的雕像。 其创作者是流亡美国的俄裔艺术家米哈伊尔?谢米亚金。他在1971 年移居美国，1991 年将这座雕像作为赠礼送回圣彼得堡。这座雕像最大的特点是一反历代沙皇纪念碑的 "英雄化" 传统，把彼得大帝塑造成一个身体比例严重失调、面带倦容的普通人。
     

      谢米亚金依据冬宫藏的彼得大帝生前肖像与面模，还原了彼得真实的面容。雕像基座上也标注了这一事实。雕像的身体比例被放大约 1.5 倍，头部小、手指修长，整体呈夸张的怪诞形态。彼得大帝本人身高超过两米，但头部小（帽子尺寸仅 56 码）、肩膀窄、臀部宽、腿细、脸形如梨。谢米亚金正是把这些真实的身体特征如实放大 —— 按解雕塑下方说词的描述，"沙皇就坐在那里，正如他真实的样子"：神情忧虑、眉头紧锁，像被改革的沉重负担压垮。简言之，脸部是 "真实的彼得"，身体是 "被放大的彼得"，传达的不是君主的威严，而是改革者的人性与疲惫。该雕像自初立即遭非议：因不戴假发、面浮肿、双手巨大，与《青铜骑士》那种崇高形象截然不同。当地市民对此强烈批评，政府甚至一度需要派人看守以防被破坏。 但随着时间推移，谢米亚金 "直面真实彼得" 的观点逐渐被彼得堡人接纳，如今已成为要塞内最受欢迎的合影点之一。当地还流传一个习俗：触摸彼得的手指会带来好运——于是无数市民和游客排队抚摸他的手指，这也成为圣彼得堡的一景。

          在莫斯科，为纪念俄罗斯海军建立 300 周年和莫斯科建城 850 周年，著名雕塑家祖拉布?采列捷利在1997 年完成了一座彼得大帝的巨型纪念碑，坐落在莫斯科河与沃多特沃德尼运河交汇的人工岛上。雕像用青铜、不锈钢和铜铸造，总重约 2000 吨。雕像的底层是一座由多艘战船层层叠起的“船塔”，象征着俄罗斯海军的崛起。

                   彼得大帝本人身着盔甲，威风凛凛地站立在最顶端的战船甲板上，一手扶着船舵，一手高举着金色卷轴，展现出这位改革君主的宏大雄心。彼得大帝站立在大型帆船之上；手持镀金地图卷轴，身旁是圣安德烈海军旗。它的寓意是歌颂彼得大帝创建俄国正规海军，帆船则象征俄国走向海洋。 该雕像总高98 米，其中彼得大帝的青铜塑像高 18 米，是世界上最高的独立雕塑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2022 年 6 月 9 日是彼得大帝诞辰 350 周年，时任总统普京在纪念讲话中，将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直接类比彼得大帝在 18 世纪初对瑞典的波罗的海征服，称今人也有责任像彼得大帝一样 "拿回失去的土地"—— 这次发言被外媒广泛报道，是" 彼得大帝叙事 " 被当代政治动员化的标志性事件。在如今俄罗斯的官方历史叙事中，彼得大帝 = 强国奠基者、西化改革家、领土开拓者，与 "伟大俄罗斯" 的正统叙事深度绑定。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