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的旅游行程之后的一站就是南极,这是我多年的夙愿。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到乌斯怀亚,航程为3.5小时。这座小城坐落于南美大陆最南端的火地岛南岸,背靠安第斯山脉的雪山冰川,面朝平静的比格尔水道,是全球公认的“世界尽头之城”。在当地土著语言中,乌斯怀亚意为“美丽的海湾”。整座城市依山临海而建,规模不大,常住人口仅有八万左右。街道干净整洁,随处可见色彩鲜亮的低矮木屋,风格简约质朴。这里距离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三千多公里,地理位置极其偏远,却是前往南极的核心门户。它距离南极半岛仅八百公里,是全世界离南极最近、配套最完善的城市,全球九成以上的南极旅游邮轮和科考船只都会从这里的港口起航。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游客,都会从踏入这座小城开始,真切感受到远离大陆、奔赴极地的独特仪式感,为此我还买了一个小挂件作为纪念品。


和普通的远洋观光游轮不同,开赴南极的邮轮设计要符合南极的的复杂海域,其安全性、稳定性和功能性都针对性升级,确保最大程度降低风浪带来的剧烈摇晃。船上设施齐全,布局规整,设有客房、餐厅、观景甲板、科普讲堂、休闲活动室等功能区域,兼顾出行舒适度与探险专业性。

在登船的前一夜,我在乌斯怀亚的宾馆里查阅了南极航程的有关资料。 与我平时的理解不同,南美大陆和南极之间,其实有两道海峡。第一道海峡就是著名的麦哲伦海峡。1519 年 9 月,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Ferdinand Magellan)受西班牙王室委任,率领船队从西班牙出发,开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 他的目标是找到能够穿越美洲、连通大西洋与太平洋的南部水道。1520 年 10 月,麦哲伦船队在南美大陆南部海岸发现了一处曲折幽深的海湾,起初麦哲伦以为只是普通河口,深入航行之后,确认这是一条贯通东西的狭长海峡。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穿行,麦哲伦船队终于在 1520 年 11 月驶出海峡,进入太平洋。这条通道后来被命名为麦哲伦海峡。如下图所示,麦哲伦海峡其实是在南美大陆境内,是智利的内河,阿根廷被这道海峡一分为二。乌斯怀亚小城其实位于麦哲伦海峡的南端。
离开海峡后,麦哲伦船队选择向西北航向,横跨一个未知的大洋(太平洋)。1521年4月,麦哲伦船队抵达菲律宾;他极不明智地卷入了当地土著之间的“武斗”,不幸被刺身亡。 此后的探险船维多利亚号在胡安?埃尔卡诺指挥下,经历千辛万苦,最终于1522 年 9 月 6 日 回到西班牙。麦哲伦船队出发时有 239 人,归来仅 18 人。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证明从西班牙向西航行同样可以抵达东方,地球由此被确认为球形。
有关麦哲伦此次航行的最著名的经典画作是《1520年发现麦哲伦海峡》(Discovery of the Strait of Magellan in 1520)。该画的原作被智利圣地亚哥国家历史博物馆收藏。


麦哲伦船队环球航行后的第六年,西班牙航海家霍塞斯(Francisco de Hoces)在1526年就抵达了美洲大陆最南端,他发现了火地岛以南存在贯通两大洋的开阔水道。在西班牙语体系中,这条海峡至今仍被称为是“霍塞斯海峡”。 此后的英国航海家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在1578年作环球航行时,原本计划走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却遭遇强风暴被吹向南方,意外地进入了这片海域。虽然德雷克的船队并未完整地穿越海峡,但这次发现彻底改写了近代航海地图。德雷克由此成为历史上继麦哲伦后第二个完成环球航行的人。为此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还亲自接见了德雷克,听他讲述冒险经历,并封他为爵士。以海盗起家的德雷克从此进入皇家海军,后来还荣升海军中将。
麦哲伦的航行只找到了狭窄海峡(麦哲伦海峡),并没有抵达火地岛最南端,自然无法知晓火地岛以南还有广阔海域。当时的人们都以为麦哲伦海峡是美洲唯一的南部通道,直到德雷克海峡被发现后才确认,南美大陆和南极之间的通道和分界线其实是德雷克海峡。它同时连通大西洋与太平洋,不仅是世界上最宽的海峡,也是最深的海峡之一。 它的整体海域开阔、无任何陆地遮挡。整片海域处于南半球著名的“咆哮西风带”核心区域,常年盛行强劲西风,加上全球最强的南极绕极流在此穿过,洋流流量巨大,没有大陆阻挡缓冲,海面极易形成持续大浪和剧烈涌浪。

德雷克海峡是南极旅行的必经之路,全程大约四十八小时。它是整趟南极的旅程中最考验人的一段经历。出发前,船上工作人员就反复提醒我们,德雷克海峡常年风浪巨大,被称作“魔鬼西风带”,大部分人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晕船反应,让我们提前服用晕船药、减少剧烈活动,做好心理和身体准备。
我们的邮船从乌斯怀亚港口时,天气晴朗,海风微凉,航行平稳舒缓。船上的游客大多心情轻松,在甲板上拍照、聊天、远眺两岸雪山风光,大家都对即将到来的南极之旅充满期待。但仅仅数小时后,海上的风力就达到十级以上,浪高 8~12 米,滔天的巨浪直接冲上邮轮下层甲板。我们的邮轮开始持续颠簸,大幅度、不间断的上下起伏和左右摇摆。船舱内的水杯、书本、杂物自行滑动,桌面物品需要提前固定。游客在船舱内行走时都必须紧紧扶住两侧扶手,身体需要持续随着船的晃动调整平衡,连站立和落座都受到明显影响。在此期间邮轮关闭了露天甲板,禁止游客外出。
入夜之后,海上的风浪达到顶峰,也是全程最煎熬的阶段。窗外看不到任何陆地,漆黑的大海上巨浪接连不断,近十米高的海浪层层翻涌,持续拍打在船身上,能清晰听到巨大的浪花撞击船体的沉闷声响。船体高强度的晃动持续整夜,几乎没有停歇,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这种长时间、无规律的持续颠簸,让船上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反应。原本热闹的船舱变得十分安静,几乎所有的游客都出现了明显的头晕、反胃、乏力的症状。 大家只能尽量平躺闭目休息,减少身体晃动,以此缓解晕船带来的不适感。
尽管绝大多数游客都提前吃了晕船药,缓解了晕船的不适症状,但长时间的颠簸依旧让人身心疲惫。此时所有的游客都能真切感受到在航海技术落后的年代,航海者要穿越这片海峡有多艰难。在没有大型抗浪游轮、精准导航和稳定设备的年底,这片风浪海域就是无数船只的生死难关,“暴风走廊”“魔鬼海峡”的称呼绝非夸大其词。德雷克海峡的颠簸是持续性、无间断的,只有身处其中,能直观地感受到海洋的强大威慑力,也真切体会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随着船只继续向南靠近南极海域,风浪逐渐减弱,海面慢慢恢复平稳。身体的不适感慢慢消退,压抑的氛围也随之消散。游客们陆续走出房间,重新来到甲板上透气观景。经过近四十个小时的航行后,我们迎来了整段航程最让人动容的时刻——初见南极大陆。那天清晨天色通透,云层稀薄,阳光柔和地铺洒在海面上,整片海域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很早便有游客守在甲板上,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安静,目光一致地眺望南方的天际线。起初只是海平面上一条模糊的乳白色细线,横亘在蓝海与天空之间,和云层的白色十分相似,很难分辨究竟是云还是陆地。随着游轮不断靠近,细线慢慢变厚、变实,轮廓逐渐清晰,不再是缥缈的云团,而是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冰雪山脉,这就是真实的南极半岛陆地。这里是冰雪大陆的曲折海岸线、连绵的雪山群,以及静静停泊在海面的浮冰,静谧、肃穆、壮阔,让人瞬间失语。历经两天两夜的风浪穿越,亲眼见到这片纯白大陆的瞬间,所有旅途的辛苦都变得值得,也真正理解为什么南极被称为地球上最后的净土。这一刻,我们告别了汹涌的德雷克海峡,真正踏入了南极的极地疆域。


此时的我彻底读懂了德雷克海峡的意义。它不仅是连接大陆与极地的地理通道,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人间的喧嚣隔绝在外,也筛选出每一个奔赴极地的旅人。历经风浪洗礼之后再看见南极纯白的冰雪世界,内心多了一份敬畏与珍惜。这场朴实又深刻的跨海航程,也成为了此次南极之行最难忘、最珍贵的独特记忆。下船前,我特意买了一个冰箱贴:Antarctica Expedition (南极探险),至今还贴在家里的冰箱门上。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
谢谢你分享自己的宝贵经历。